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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宗第一纯情 南陵雪 18540 字 3个月前

叶流玉瞪大了眼,呆呆地盯着从门口走进来的人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会错的。

那衣服就是谢云泽常穿的样式。

除了他,来到合欢宗这么久,她还没有见其他人穿过。

还有他的身形,她和他见了那么多次面,再加上彼此负距离深入交流过,连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形状都一清二楚,就算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她也不可能看错。

宁远侯府。

叶流玉熟练地撤了早饭,等日光再次爬上雕花窗的第十六个窗格,叶流玉又拒绝了去霞明阁的邀请。

侍女青蝉拎着个木桶进来屋里,她把桶放到二小姐面前:“二小姐你要的鱼,我按照吩咐,挑了两条活力最足的。”

青蝉暗自觉得二小姐是个奇怪的人,刚到宁远侯府的时候就很奇怪,今日变得越发怪了,早上起来不吃朝食,却要了两条活鱼。

叶流玉接过桶,里面两尾四五寸长的小鲫鱼正在水桶中游曳,甚至还俏皮地拍打尾巴,惊起涟漪。

她从黄梨木衣架上把斗篷拿下来披身上,然后就拎着桶出门来到小院。小院里有一口井,叶流玉凑到边上抬手将鱼倒入井中。

青蝉跟在后面不解极了,她忍不住搭话:“二小姐这是何意?”

叶流玉放下桶,随口胡诌道:“我这病缠缠绵绵的,听说放生能积点福气,我就试试。”

青蝉干巴巴地称赞二小姐有善心,心里更确定了——

二小姐真是个怪人,哪有人放生是在水井里倒鱼的?刚在朝食摊确认女子已经身亡,眨眼后,谢云泽发现自己坐在长桌前,执笔正要在票签上草拟意见。

看着眼前熟悉的、处理多次、甚至可以说是能熟读背诵的奏章,都查院右佥都御史裴合敬弹劾宁波府知府孙铭古在浙江吞并民田,侵占秋粮和赋税。

第七次了,他又回到这个时间点。

一切都像梦,但方才鼻间萦绕的血腥之气仿佛还在,让人想起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以及她诡异的行为。

谢云泽睫毛半敛,沉思着——

昨日止观法师说的那个变数,是她吗?

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快走几步推开门,谢云泽对门外值守的侍卫吩咐道:“严明,你去查一个人,要快。”

要快,要在她下一次死亡之前,找到她。

叶流玉其实也不算说假话,井中养鱼某种意义上是真的要放生,不过是放自己一条生路。

叶流玉前几次重生,因为怕中毒,她忍耐着饥饿,食物都不敢进口,但她没办法一直不喝水。

上上次,她坐着钱大驾的马车离开了宁远侯府,这是她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但她最终还是中毒身亡了。

她那几天什么都没吃,只喝了井水,所以李氏在井中也下了毒。

如今她在井中放了鱼,若是鱼在井中翻了肚皮,那就预兆水不能再喝了。

叶流玉其实一直是聪明人,每次被害死之后,她就能想出相应的对策,不会重蹈覆辙,但无奈于这宁远侯府的杀招千变万化、层出不穷。

叶流玉在宁远侯府就像不知变通的学生去考试,错过的题目不会再犯,但出现新题型第一遍一定会错。

让另一个丫鬟红鸢把水桶送回府中的厨房,叶流玉只带着青蝉出了小院,循着记忆中的地方走,叶流玉看见什么,站定住。

花园的假山下面,三个小厮正朝着一个穿短打的青年拳打脚踢,那青年是个大块头,人高马大的,看上去一腿就能把那三个小厮踹开,但他却没有出手,窝窝囊囊地挨打。

叶流玉抬高声音,喝道:“干什么呢!”

很是响亮,她身娇体弱的,喊完都感觉有点缺氧。

这一声也成功吓退了那三个小厮,他们老老实实地收手道歉。

叶流玉顿时觉得自己很像男生宿舍的宿管阿姨,同样的有威风,但没有权力。她如今在宁远侯府里地位不尴不尬的,人人礼数周全,但没人真正地尊敬她,她也没办法处置下人。

但叶流玉觉得今日没有,日后不一定没有,她再次详细认了一遍这三个人的脸。

一个精瘦面黄,一个肤白眼小,最后一个胖脸酒糟鼻。

等三人走后,叶流玉对大块头明知故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还手?”

大块头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回二小姐,我叫钱大,是府上的车夫,他们说是和我玩,而且不疼的。”

重生就是这点讨厌,明明他们第一遍就是这么认识的,但她带着记忆重做一遍,就有些别有用心的味道。

上一次叶流玉没戳破这个谎言,这次也许是心理上觉得他们已经很熟了,叶流玉脱口而出:“不疼你眼睛红什么?”

“因为他们说是朋友,所以我不疼。”

眼看着是说不通了,叶流玉从身上佩的荷包里拿出一小角银子:“你拿去买点药涂一涂,他们仗着你单纯欺负你,那不是朋友。”

其实药她也有,但这可不敢拿出来,怕给这小子毒死了。

钱大不肯接过钱,执拗地说:“只有他们三个愿意和我一起玩,他们是我朋友,就算你是小姐,你也不能说他们坏话。”

这还倒打一耙,都给叶流玉气笑了。她直接把银子塞钱大手里,他顾忌着男女大防,不敢推阻。

“这钱算我借你的,钱大,我告诉你,真正的朋友是愿意借钱给你的。你觉得他们是你朋友的话,你就去试试,哪怕借到一文钱,我都为误会你们纯洁的友谊而道歉。”

“我借过他们很多次银子,只要我开口,他们肯定会借我的。”钱大信心满满。

叶流玉干脆和钱大约好了明日这个时候在这里见,看是谁给谁道歉。

瞧钱大那副“他们都是真朋友”的样子,叶流玉心里直乐呵。

傻孩子,借钱可是绝招,立马他就能体会到人间险恶了。

等和钱大分开,青蝉在后面不赞同地开口:“二小姐,钱大虽然车驾得好,但他是府里有名的傻子,二小姐您身份贵重,还是离这种人远一些,免得脏了眼。”

叶流玉头也不回地往自己院里走:“有些人脑子不灵光,但是心地好。有些人脑子好使,但坏心思多。我倒是更愿意和前者打交道。”

此话一出,世界就清净了,心情更好了,果然让别人不痛快,自己就痛快了。

叶流玉回自己屋里以后,全然无视丫鬟们让去床上睡的劝阻,搬着床铺到小榻上躺着。

明明才是上午,她就已经决定一动不动躺一天。皇城前广场,棋盘街,晓市已开。

正值寅卯之交,朝食摊散发蒸腾的白气,为冬日驱散几分寒意。

支起的木桌前端坐着一位头顶乌纱的男子,身穿绯色圆领官袍,腰佩犀制束带,胸前背后的补子上彩绣着锦鸡。

只有二品文官大员才能这样穿,来往的百姓不敢多看,朝食摊的摊主端上餐食时,才在余光中隐隐窥见他高挺的鼻梁和优越的骨相。

摊主心中暗叹一句:“位高权重,居然还如此年轻。”

绯袍男子指尖扣住白瓷调羹,腕骨轻抬,引得碗中浆液平起波澜,他却不急着喝,眉眼低敛,似是在想些什么。

大人向来一心政务,从不得闲,最近却时不时出神发怔。更别说昨日还特地去了趟潭柘寺,和住持止观法师竟关起门来聊了快一个时辰,要知道大人可是从不信鬼神之说。

今晨陛下龙体突发不适,临时取消早朝,大人好不容易有点空闲出来吃朝食,现在却不急着吃完回内阁处理票拟,反倒又发起呆来。

桩桩件件都极其反常,真是怪哉,怪哉。

因为不吃饭只喝水容易饿,她要休养生息少活动。

等到明日和钱大打好关系,可以趁着后日凌晨府上守卫松懈之时,再逃出宁远侯府,这次排除了毒水的影响,她应当能成功。

根据她对李氏的认知,发现后她不见后,李氏一定会到处宣扬宁远侯府二小姐和马夫私奔了,但叶流玉对此不在乎。

如果这能让李氏不再因为那桩可笑婚约而对她下死手,叶流玉甚至乐见其成。

叶流玉摸了摸袖口,成功逃出宁远侯府后,她先去完成原身的遗愿,再看看如何能在大周生存。

后面烦恼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总归出了宁远侯府就有生路。

“不论遇见什么困难,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就重开。”叶流玉抱着阿Q精神入睡了。

低耗待机状态开到第二日,辰时不到,叶流玉准备起身,她刚坐起,外面一个婆子进来说了什么,丫鬟们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然后就开始四处收拾。

这是一件新的事,在过去几次中都没有发生。

看着红鸢在倒香炉里未用的香,叶流玉微微眯起眼睛,她知道这个香有毒,所以她没让丫鬟们燃香。

叶流玉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她隐隐意识到应该是对她有利,这些人才会急于收尾,消灭证据。

趁着她们忙,叶流玉又搬着枕头和被子回拔步床:“你们早上吵闹什么呢?这榻昨日睡得不舒服,我还是回床上睡。”

一拉好帐子,叶流玉立马打开床侧面的小抽屉,翻出两包蜜饯,她用帕子迅速包了几颗收起来。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红鸢就来收拾了:“二小姐,这蜜饯放了好几日了,不够新鲜,今日我们换上新的。”

叶流玉这边忙乱着,不远处的霞明阁中,李氏看着对面坐着的老妪和老头,面上温柔地笑着,实际上牙都快咬碎了。

太后怎么会知道叶流玉回来了,还特地派人来看她!

他这会儿好像只会说这句话了。

叶流玉一点也不想听他辩解,深吸一口气,强行唤醒些理智,她转身向寝殿大门走去。

去路被拦住。

穿着道袍的青年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大狗狗,摇动着尾巴挡在她身前,凤眸垂下,可怜兮兮地问:“……你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里?

叶流玉别过头,直接就准备绕行。

“让开,我要回太虚峰。”

第 77 章 077(一更)

077.

夜深了,主峰万籁俱寂。

叶流玉埋头走在回太虚峰的路上,心里的一股怒气无处可去,越走步子越快,“咚咚咚”的感觉都要一脚踩出一个坑。

谢云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留意着她生气的表情,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慢慢地跟在她身后护她周全。

叶流玉余光瞥见他,重重哼了一声,又把头扭回去。

卖惨也没用。

她恶狠狠地在心里想着。

一路无话。谢宅。

严明也不明白这宁远侯府有何特别之处,大人要如此关心他们府上的一举一动,宁远侯府的事在他们大人这里的重要程度仅次于国事。

跟汇报朝中大事一样,严明详尽叙述侧夫人李氏要去寺庙抄经,还有一批侍从也被送出府中。

叶二小姐还不算笨得无可救药,谢云泽心想。

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蠢货,起码靠着太后的力量把李氏弄走了,也不枉他一番筹谋。

“安排个女暗卫,让她明日去牙行,之后被叶二小姐选中,当她的贴身丫鬟。”

听了谢云泽的吩咐,严明不确定道:“大人,让我们安插人进府容易,但没办法保证一定会被叶二小姐挑中啊。”

但被亲手挑中的人,才最容易得到信任。

一辆金饰银螭绣带马车正在街道上驰行,车内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上穿水绿色夹袄,下搭竹纹织金马面裙,在冬日里透出一股嫩生生的青翠。

不过穿得生机勃勃的少女似是状态不佳,她眉心蹙起,一只手捂住腹部。

感受到腹中疼痛,叶流玉暗骂一声:“又中招了。”

一波又一波疼痛如潮水般拍打着她,叶流玉有种并不陌生的预感——

大概,她又快死了。

忍着痛撩开青色车帷,窗外景象快速掠过,叶流玉寻思着自己能否再抢救一把。

这一片全是吃食,没有医馆,视线中陡然出现什么,叶流玉当即吩咐车夫:“钱大,停下来。”

“吁”的一声,马车刚停稳,叶流玉踉跄着,一手按住肚子,一手抓住钱大的胳膊,借力下了车。

钱大有些手足无措,他没来得及摆好踏脚,二小姐怎么就扶着他下车了呢?这男女授受不亲啊,更别说他还是个低贱的车夫。

不过他很快就没心思想什么男女大防了,因为钱大近看才发现,叶流玉面如金纸,唇色发乌,额头全是细汗。纵使他这人从小缺根弦,也被吓了一跳,着急道:“二小姐,若是不舒服我们赶紧回侯府吧,让府里大夫看看。”

叶流玉只摇头。

回宁远侯府?

根据她过去一段时间丰富的死亡经验,在外面挣扎一下许是白费功夫。

但那繁花似锦的宁远侯府简直是阎罗殿人间分部,回去就是板上钉钉的死。

叶流玉不理会钱大的劝阻,朝着一旁的早点摊子走去,等到了摊前,她腹中恍若针扎,嗓音只细细弱弱地挤出来:“老板,来……来碗豆浆……”

钱大这才回过神,一拍脑袋,今日出来的早,二小姐没吃朝食,这般摇摇欲坠,许是饿出来的?

钱大搞不明白,但小姐说什么他做什么,掏出铜板去找摊主付账。

叶流玉眼巴巴地瞧着摊主麻溜收下钱,正拿碗盛豆浆,一阵剧烈的疼痛猛地袭来,她眼前发黑,脚下一软,不自知地往旁边歪去,在钱大的惊呼中,眼看着叶流玉就要压在桌前端坐的红袍男子身上。

一只手迅速伸出,稳稳扶住了叶流玉的肩。

“这位姑娘,没事吧?” 严明没立刻松开,要不是看在这女子脸色实在不好,早在她往大人身上倒的那刻,就将她一掌攮开了。

叶流玉听出对方语气不太客气,大概是把她当作碰瓷的了,但她无暇顾及。

摊主像是被她倒下惊住了,盛汤的手顿下,属于她的那份豆浆还在锅里。

如今叶流玉的视线被离她最近的,她能迅速获得的,那碗有主的豆浆牢牢捕获住。

此时此刻,她眩晕的脑袋里也只剩豆浆。

豆浆,高蛋白饮品,植物蛋白可与一些重金属毒素结合,降低毒性。

急性中毒的情况下,在没有其他药物和救助的情况下,可以考虑饮用豆浆。

她没多犹豫,调动全身最后那点力气,朝桌上那只碗伸出了手。

面前的豆浆被一只细白的手夺走,一直神游天外,知道杂事都会被严明摆平,没管周围发生什么的谢云泽这才惊讶地抬眼。

然后就看见一女子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吨吨吨地将他的豆浆一饮而尽。

豆浆,他的。

调羹还握在谢云泽手中,但少了那碗豆浆,它似乎也没了归处。

日子过得严丝合缝,有条不紊的谢云泽倒是第一次见这种状况,他暗自压了压眉峰,看向一旁疑似“办事不利”的严明——

连个女子都拦不住,由得她在眼前造次?

严明感受到自家大人的注视,向来快速响应的他难得发愣,也实在是瞠目结舌。严明成日里对大人严防死守,帮大人挡下明枪暗箭和狂蜂浪蝶,但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会抢大人的豆浆喝呀!

这女子方才莫不是装晕,让他放低戒心,并且牵制住他,好来抢大人的豆浆?

现在的女娘怎的如此放肆,这豆浆他们大人可已经喝了一口!

叶流玉一碗豆浆下肚,手上只剩空碗,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用,她腹中疼痛好似有所缓解,这才有精力观察周围。

黑衣侍卫正在恶狠狠地瞪她,钱大和摊主呆愣愣地看她,但此时,最不可忽视的并不是正关注她的这几人。

叶流玉很难把视线从眼前大红衣服、胸口蹲只鸡的美男子身上挪开。

明明他只是将手中的白瓷调羹放在了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叶流玉顿时感觉尴尬的氛围更为凝滞了。

已经抢了人家的豆浆应急,如今该如何收场?

若是寻常人,给些银钱做补偿便是。

但眼前人显然不寻常。

叶流玉姑且称这男子为红衣鸡兄,鸡兄连每根头发丝仿佛都在说他很贵,总之是一副绝不缺钱的模样。

叶流玉一边想应对之策,一边控制不住手抖,她清楚地知道应该是毒素影响中枢神经,导致了她产生一定的运动障碍。

但在其他几人眼中,这姑娘方才还勇猛地抢完豆浆,转眼就怕得直哆嗦,只见她放下碗就颤颤巍巍地从发间取下支发簪,又抖着手把发簪递到了谢云泽面前。

这是支金玉顶梅花簪,底置尖锥式银簪脚,被打磨得很锐利,簪顶以珠宝玉石铺展开来一朵梅花。

梅花簪做工精致,华美非常,当然最重要的是它看上去也很贵。

“多有冒犯,赔礼。”她气若游丝,连嘴唇都不住地颤抖,说完把梅花簪放在桌上,不等红衣鸡兄反应,就扭头招呼钱大离开。

道过歉了,赔礼给了,叶流玉现在要去救命,刻不容缓地找医馆。

谢云泽看着女子抖若筛糠的手,觉得不太对劲儿,这才第一次细细打量眼前的女子,面白无华、瞳仁散大、唇色发紫绀,此乃中毒之相。

谢云泽当机立断,抓上这女子的胳膊,拦住她,吩咐道:“严明,她不宜走动,你去找大夫来,要快。”

话音刚落,叶流玉错愕地看了红衣鸡兄一眼,鸡兄一张冷面,倒是很热心肠,不过可惜好像有点晚了。

如此想着,她再也压不下喉头翻腾的腥气。

叶流玉瞧见自己喷了一口血,角度原因,这口血直直地对着鸡兄胸口,满满当当地喷到了他身上,甚至他那白玉般的脸上也沾上几滴。

就跟桌上那支梅花簪似的,染上血迹,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生命的流逝让世界在叶流玉眼中仿佛开了慢镜头——

摊主在尖叫,钱大红着眼睛要去找大夫,黑衣侍卫第一反应是拿出帕子让鸡兄擦脸。

只有鸡兄不动如山,依旧端坐着,像是视频卡了帧,如果不是他眉头皱了起来,叶流玉可能要怀疑,喷他一身血其实是她中毒产生的幻觉。

叶流玉叹息一声,缓慢地眨巴两下眼睛,真诚地道了歉:“抱歉。”

最后的最后,她想——

唉,豆浆不管用啊,抢救失败。

叶流玉头一栽,彻底死机,场面更加混乱。

严明很难相信方才这短短半刻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豆浆被抢了、收到支发簪、女子吐血了……

这女子中毒了?

她临死前就想喝一口豆浆?

还是这豆浆也有毒?

严明待在大人身边,平生也算见惯生死了,但也没见谁死前还抢碗豆浆喝的。

一团乱麻中,严明脑海奇异地环绕着女子那句“抱歉”——

这人,都吐血要死了,还道歉呢,挺……挺有礼貌的?

谢云泽任由她审视般的目光来回打量着,小声问道:“你看完了吗?”

“看什么?”叶流玉随口回怼道,“你是指看你写了成千上百万字的传记吗?”

谢云泽纠正:“没有那么多。”

叶流玉:“……”

不好意思,在她看来都没什么区别。

被她说不上友好的目光凝视着,谢云泽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也就近百万字。”

叶流玉:“…………”

很好,够严谨。

第 78 章 078(二更)

078

谢云泽说完,又有些惴惴不安。

他是用神识输入,几乎是念头闪过就能在通讯符中转化成文字信息,自然也没有留意要控制篇幅。

趁着叶流玉和人聊天的间隙,他回忆了一番过去的经历,把能想到的事情都记了下来,想着要与她好好坦白,但现在看来,似乎写得有点过多了。

会被讨厌吗?

谢云泽不确定地想着,试图从叶流玉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

但或许是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差了点火候,也或许是叶流玉这会儿的情绪并没外露,他没看出什么有效的信息。

叶流玉按了按眉心,有点困,还有点精神被持续冲击的疲倦。

“你写的那些东西我都看了,虽然还有很多细节的内容没来得及一一了解,不过大体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叶流玉说着,咬了咬下唇,也有点犹豫,但最后她还是坦诚道:“其实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这件事,我不想过多计较,我们就算扯平了。”

内心复杂的心路历程自然用不着和谢云泽多说,叶流玉也不会告诉他自己越想越心虚。

谈恋爱随便成她这样的,确实很少见。

归根结底三个字:不上心。

叶流玉快回忆了一下自己妆匣里的首饰以及各种华服,变卖了给百姓兜种子的底应当还是够的。

这样一来,如果运用“九麦法”的麦种失败了,叶流玉可以提供种子的损失,百姓也能安心些。

兴致勃勃地提完想法,叶流玉看着吴二妮不见喜色的面孔,思索自己是不是要的一成麦子太多了,她还不知道大周朝的赋税重不重,是不是收了一成麦,吴二妮他们就不够吃了。

叶流玉试探性地改口:“一成你们掏不出的话,再减一半也可以的。”

可不管叶流玉怎么说,吴二妮都在用一种“你不要说笑了”的眼神看着叶流玉。

叶流玉的心像开了个小孔,直漏风,灌进来的风将通过心脏泵出的血液都吹凉了。

叶流玉出了吴二妮的家门,她知道口说无凭,按照“九麦法”种一年拿出成果,会更可信,但一年后,该饿死的人已经死了。

就算到时候他们相信自己,可都来不及了。

叶流玉看看天色,离必须出发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左右,明知道大概率是无用功,她还是想再试试。

叶流玉带着身后一群人,转头去敲下一家的门。

吴二妮家中,一直卧在床上,手里还缝着衣服的柳虹问女儿:“我瞧着你挺喜欢那个小姐的,怎么拒绝得这么干脆,我听她走的时候,声音很失落。”

吴二妮走进里屋,把母亲手中的针线夺过来,自己上手:“说了多少遍了,娘你精神头不好,就不要忙这些了,我来做就行。”

娘病了有一阵子了,如今刚瞧着有点起色,可不能累着了。

吴二妮一边补衣服,一边道:“大小姐玩闹,她成与不成,都有人兜底,我们这些地里刨食的,若是也跟着闹,那就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叶小姐说如果种麦不成,她赔种子钱,就冲着叶小姐愿意托底,她确实是想把这事做成的,可农家人投进去的劳力怎么算呢?

若是那什么“九麦法”让麦种根本发不出芽还好一些,只不过浪费点泡种和播种的时间。

若是前期种子都正常地出苗、分蘖、拔节,等到孕穗期,甚至抽穗扬花期才发现这麦禾根本不结麦子怎么办?

只要麦种下了,他们农民四五个月都被困在地里,他们勤勤恳恳地浇水、施肥、除草,最后若是一场空,耽误的工夫怎么赔?

就算他们这些人的命和时间都不值钱,但只要干了活,一天就要吃两顿饭,吃下去的粮食可值钱。

吴二妮透过窗子看见了叶流玉正在一家家敲门,她叹了一口气,没有人会用叶小姐的法子的。

叶流玉敲开门,重复道:“我这里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小麦春种夏收,你们能多种一茬麦,具体方法叫‘九麦法’,这方法……”

看着叶流玉身后站成一小排的侍卫,村民们都很客气,客气地拒绝了叶流玉。

“小姐真是奇思妙想,但我们家不需要,我们今年不种小麦了。”门关上了,叶流玉被拒之门外。

“种麦一事,是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定法,自有其道理,小姐你要违背农时种地,必要落得一场空啊。”叶流玉主动关了门,因为这老爷子话比她还多,一直劝她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可以种啊。”

本以为又是被拒,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叶流玉一扫疲惫,详细地介绍该如何种。

“麦种每九日浸泡一次,土壤解冻后种下,我这里也还有肥土的办法,你可以尝试沤肥,把骨粉撒地里也有效果……”

叶流玉对待第一个愿意尝试的人格外耐心,企图把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方法都快速说出来告知对方,门内的男人也频频点头。

叶流玉刚停下话头,对方就开了口:“让我这么种也可以,不过有个条件,小姐你许我十两白银,我就愿意试上一试。”

叶流玉用疑惑的眼神扫过身旁的时迩,时迩想着叶二小姐回京没多久可能不知道京中物价,小声提醒道:“一两银子在皇城能买三石米。”

叶流玉昨晚为了解此时的亩产,翻了翻书,虽然想了解的没找到,但也知道了在大周一石米大概是一百五十斤米,如此一来,十两银子能买四千五百斤米。

在现代,一个人一年大米消耗量大概在一百二十斤到一百八十斤之间,四千五百斤米足够吃二三十年。

叶流玉本意是想让这些百姓能多收一茬麦,但按眼前之人的说法,她要自掏腰包求对方种地。

叶流玉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贪婪之人,真是狮子大开口,把她当冤大头耍呢,叶流玉当即想转身就走,但又有些生闷气。

叶流玉转过头,吩咐离她最近的侍卫道:“劳烦你给他一拳,往疼的地方打,但下手轻一点,别伤人。”

叶流玉说完就走,往下一家去,身后传来一声“哎哟”,她才稍稍解气。

等叶流玉又敲了几家门,熟练地被拒绝后,袁嬷嬷派人来提醒,时间差不多了,叶流玉应当赶快启程往叶家庄赶了。

从村子里离开,叶流玉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萧瑟的田野,空荡荡的,心情不愉。

她既愿意出种子钱,便不会舍不得银钱,但若是出钱 “雇佣”百姓来种地,全皇城遍地是少了一茬麦的可怜人,以她一人之力,又有多少钱能给呢?

而且真要给了一家,后头家家都得伸手。没拿钱的不会心甘情愿种,有了先例,谁还肯白干?

就像现代商场的优惠券,一旦有人得了免费,其他人若花钱买,就像吃了亏,情绪反而倒戈。

开了花钱雇佣的口子,那皇城今年只有她花了钱的那几家会用“九麦法”了。

可叶流玉若只是想找几块地种,她哪怕在西泠阁中都能扒拉点空地出来试九麦法,根本无需大费周章。

空口无凭无人信,实效要等一年后,一年内无粮百姓会饿死,这三件事互相矛盾,卡死在一起,叶流玉长长叹了一口气。

见小姐望着窗外板着张脸,如意挤眉弄眼地给时迩使眼色,发生什么事了,惹得小姐这么不高兴。

时迩摇摇头,她爹是屠夫,后面她又去当暗卫,导致她根本没下过地,也不明白种地之事。

时迩决定在今日的信中同大人说一说二小姐的方法,大人家底丰厚,祖上留了许多田,若是他肯这样种,二小姐不再是孤立无援,大概能让二小姐开心些吧。

“你还有要补充的吗?”她问道。

谢云泽摇头。

“那好。”叶流玉打了个响指,“总而言之,这件事我也有错,所以,暂时就到此为止吧。”

谢云泽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连平稳浮在半空的飞剑都微微震了几下。没办法,这么一句冷冷淡淡的话听着实在不像是要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忍不住伸手捉住了少女的手。

“别慌。”叶流玉白他一眼,却没将手抽出来,只淡定道,“我又没说不要你。”

在青年逐渐亮起的眼眸中,她看见了自己清晰的倒影,于是嘴角也不由勾勒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微微眯起眼:“反正大家也没什么秘密了,既然已经这么熟悉,那就接着处下去好了。但是,你要记住——”

叶流玉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不能再有隐瞒我的事,就算我不问你也要主动告知。”

谢云泽点点头。

叶流玉又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之前我们互相都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你不许翻我的旧账。但是,我可以。”

谢云泽对她的双标不以为意,依然颔首应允。

叶流玉这下满意了,看着周边熟悉的风景,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

“第三,我们已经在太虚峰上飘了大半天了,你快点放我下去,要不一会儿都要天亮了!!”

第 79 章 079

079.

经历了漫长的漂泊之后,叶流玉总算又拥有了脚踏实地的舒适感。

罪魁祸首得到了不会分手的承诺,也脸不红心不跳地跟在叶流玉身后进了屋。

“咔哒”一声,窗户关上。

叶流玉回头看了看,突然一愣。

不对,他们俩为什么每次都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进房间啊!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走一次正门吗?!

目光移到谢云泽脸上,叶流玉想了想,还是算了。

虽然她这位男朋友过去一向深居简出,导致偌大的宗门都没几个人清楚自家宗主的长相,但他出席这一次百年大庆后,想必还是有不少人见过他的,万一其中就有谁记住了他的模样呢?

职场恋爱本来就不好听,何况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单纯的同事、上下级以及师生恋等等情况都要复杂,实在不宜大肆宣扬。

北境,天山。

纯钧十三剑阵护佑着的天山秘境中,天妖正在温泉中泡澡。墙外一株开得正好的白梅探进院中,凋零的梅花瓣飘落在温泉旁叠好的旧衣上。

幻化出人形的青年大妖下半身浸没在温暖的泉水中,只露出肌肉分明的胸膛。汗水被温泉蒸出,顺着胸膛中的沟壑缓缓流至腹部,和泉水混在一处。

他左胸偏心脏处有一道两指宽的旧疤,颜色是淡淡的粉。在旧疤之上,还有一道更长而狭窄的疤痕,形如蚯蚓,是狰狞的紫。

“叶全非怀疑东陆有势力在恶意针对蓬莱弟子,正在紧急召唤弟子回岛。”窦关山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语气戏谑,“叶雪衣那丫头明明人不在东陆,却选择在这关头跑路到城阳郡。你说她究竟是想为她爹分担一点危险,还是根本就是想逃婚?”

闭目在温泉中休养的谢云泽眼皮纹风不动,睫毛上结了一层霜雪:“随她。”

“依我看,她其实是在找死。”窦关山单腿翘坐在窗边,“夷安宗因为当年埋骨之地的事,一直对蓬莱门下心存芥蒂,不可能给那丫头好脸色瞧。而叶雪衣虽空有纯钧剑主的名号,但她一无剑灵二无修为,如今又脱离了蓬莱和天山庇护,正是那群疯子的最佳目标。”

谢云泽终于睁眼,睫毛上的冰霜扑簌簌掉落,融入了温泉池水中:“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需要为别人的选择负责。”

“不会舍不得吗?”窦关山说,“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个对你一往情深的小姑娘,还收了你那么多聘礼,你就算舍得美人,也不要和钱过不去吧。”

“联姻失败,叶全非自然会将聘礼退回来。”谢云泽重新合上眼,“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如果叶全非因为旁人失了分寸,谢云泽也不介意重新教他什么是分寸。

窦关山方欲再说什么,忽见温泉中谢云泽骤然“哗啦”一声披衣起身。九尾狐妖身形风一般掠过,再出现时已到了院外。

“有客人?”窦关山问。

“可能是,也有可能是敌人。”谢云泽说,“你在这里等会儿,无聊的话也可以自己泡一泡。这里的泉水可以疗愈肉身和精神的双重创伤,或许可以治治你话痨的毛病。”

“什么话痨的毛病?我才不泡你泡过的陈水,一股狐狸骚味。”窦关山大叫着追出去,“等等我,我也要去看!”

天山山腰,一行人恭候在纯钧十三剑阵百步开外。他们一共三个人,没有继续往前,可也没有后退,是一个不会触怒天山之主又能表明拜访之意的安全距离。

领头的剑修手捧玉匣,神态恭敬。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迷了众人的眼睛。领头的夷安剑修定睛看去,只见剑阵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从剑气汪洋的缝隙中走出一位黑发白衣的青年。

他走的动作很慢,速度却极快。不过一个眨眼,金眸狐妖便已到了众人身前。幽微的气息从谢云泽衣襟上传来,是天山白梅的香气。

领头的剑修慌忙低头,不敢直视。芙蓉九剑·一剑化万!

剑气撞上树枝,没有留下半分伤口,满树合欢花叶却被剑气编织的网细密地切碎,被风裹挟着四处飞散,叶流玉也不去追。她垂下手,闭上眼睛。

失去视觉后,听力无限放大,无数声音奔涌而来:金合欢树惊怒“你在做什么”的喝声,剑气绞碎花叶后的风啸声,还有远远传来潮水拍打湖岸的水声纷乱混杂的声音被叶流玉一一排除,最后自耳膜传进大脑的只有那轻微的一声撞击。

“叮”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叶流玉手腕骤然翻转,剑光如潮如水,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瞬息间分裂成千千万万道银白剑气。

叶流玉蓦然睁眼!

芙蓉九剑·万剑归一!

千万剑气忽又汇聚成一道,直指那朵完好无损的合欢花!青芒一闪即逝,将金合欢的茎干整齐切断。叶流玉纵身一跃,迎着破碎的花雨逆流而上,伸手便向那朵金合欢花抓去!

在叶流玉手指触及到花丝的那一刻,合欢花骤然金光大放。叶流玉意识到哪里不对,急要缩手,但已经来不及。强烈的眩晕感须臾席卷她全身,叶流玉身体晃了晃,眼前骤然一片空白。

铭刻在灵魂上的契约跨越人鬼两道强行缔结,激烈的契约反应一瞬间吞没了叶流玉的全部神智。被清洗过的记忆重现,模糊杂乱的画面纷至沓来。

失去意识的少女一脚踩空,仰面从树上栽了下去。

谢云泽垂下眼注视着眼前的玉匣,神情冷淡:“这是什么?”

剑修恭声回道:“在下乃是夷安剑宗门下三代弟子宋煜,奉宗主之命为天山之主护送这份新婚贺礼。宗主说,夷安远在东陆,这些年和北境久疏问候,但看在从前和纯钧剑主交厚的份上,还是送一份新婚礼物为宜。宗主因修行之故,届时无法出席二位合籍大典,在此预祝天山之主和纯钧剑主一辈子长长久久,和和美美。”

说话间,窦关山从后面赶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家伙,晚点关剑阵会死吗?”

纯钧剑阵掌控权在谢云泽一人之手,要开便开,要关便关。窦关山走得慢了点,险些被十三剑阵最后一剑削去半个脑袋。而窦关山甚至无法出手反抗,难免有些憋屈。

谢云泽没有理会窦关山:“打开。”

宋煜愣了愣,才意识到谢云泽在对他说话。他轻手轻脚打开玉匣,匣中一只绯色蝴蝶受到惊吓,振翅飞出。它大小约三寸,双翅边缘生着灿烂的金边。

“这是西域独有的千年金翅红翼蝶,一只红翼蝶可以为一对爱侣缔结‘缘’。即便是祖辈有世仇、此生不共戴天的怨侣,只要他们在金翅红翼蝶面前许下誓约,这只蝴蝶就能将二人灵魂缔结在一处。”宋煜解释道,“金翅红翼蝶的力量视它们的修为而定,而千年金翅红翼蝶缔结的缘足以跨越一切艰险,将一对道侣未来的人生牢牢捆绑在一起,二人永不分离。”

“宗主命我将此蝶送给天山之主,希望谢前辈和道侣能得到这只红翼蝶的祝福。”

“原来是这,夷安这送礼手笔可不算小。”窦关山啧啧称奇,“我听我娘说,她和我爹成亲时,我爹几乎将整个西域翻了个遍,才找到一只能许愿的金翅红翼。夷安离西域甚远,怎么会有这种好东西?”

谢云泽伸出手,金翅红翼蝶似有所感,收拢羽翼轻盈地落在谢云泽指尖。

天山狐妖的金色竖瞳凝视它一会儿,忽然问:“沈雁归既然有此一物,为何十九年前不送,偏偏要等到如今?”

他对夷安宗主直呼其名,三名夷安弟子或多或少露出不快的神情。宋煜掩饰得最好:“这种大事,我们这些小辈如何得知其中原委?或许这只金翅红翼蝶是宗主近些年新得的,十九年前自然无法拿出手。”

窦关山摆摆手,示意宋煜不必放在心上。他转头去劝谢云泽:“这对你来说不正是雪中送炭?你只要和叶雪衣那丫头在大婚之夜许下誓约,便再也没”

话音未落,一绺火苗从谢云泽指尖蹿出。金翅红翼蝶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一下,便被这缕火焰燃烧成了灰烬。

淡淡的常春花香气在空中弥漫,短暂驱散开了清新幽微的白梅气息。

“这份礼物,她收到了。”谢云泽袖起双手,“回去告诉你们宗主,谢谢她的心意。”

夷安宗的口信说是“送给天山之主和纯钧剑主”,可没说是要送给哪个纯钧剑。不太诚恳地道谢后,谢云泽转身便要离开。一旁窦关山为这只价值连城的蝴蝶心疼得打跌顿足,“嘶嘶”倒吸凉气。

“前辈且慢。”

出声的是宋煜。谢云泽回头,露出青年漠然的侧脸。

“怎么?是想把你们的贺礼讨回去?”

“哪里。贺礼既已送出,便是天山的东西了。前辈想怎么处置都行。”宋煜神情依旧恭敬,“只是弟子奉命上天山,其实是有两件任务在身。”

“哦?”

“一件是贺礼,另一件,是消息。”宋煜说,“我们宗主说,这个消息,天山之主可以选择听或不听。毕竟谢前辈选择和蓬莱岛联姻,应该是选择走出过去的阴影,开始您新的人生了。这时若是有些不合时宜之人贸然出现,或许会打乱谢前辈的步调。”

“所以前辈,您愿意听一听吗?”

她缓缓地倒吸一口凉气。

燕瑶摸着下巴沉吟:“……这么一想,好像年纪是有点大呢。”

叶流玉的面色随之严肃起来:“确实。”

不说还好,一说还真是,谢云泽那家伙竟然老牛吃嫩草!!

第 80 章 080

080.

和好友们会晤完回去的路上,叶流玉摸出通讯符就开始发消息。

——我感觉我太亏了!!

谢云泽的消息来得异常得快,他问道:“怎么了?和你的朋友们玩得不开心吗?”

叶流玉严谨地纠正他:“首先,我们没有玩,我们在藏经阁认真学习了一下午好吧。其次,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谢云泽疑惑了一瞬:“嗯?那你指什么?”

“年龄!”叶流玉的不满情绪在这两个字里浓缩到了极致,在谢云泽进行辩解之前,她愤愤地发道,“都说三岁一代沟,我们之间差得都有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了!我祖宗十八辈的年龄加一起都不一定有你大!”

谢云泽倒是没在这上面骗过她。

最开始是她忘了在见面之初就询问这些基础信息,后来他坦白的百万字传记里就提到过自己的出生年月,平时她也听人说起过宗主大人的种种经历……但骤然意识到彼此的年龄差距后,就感觉怪怪的。

说不上哪里怪,反正就有点震惊。

“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了,你还大我这么多……”叶流玉又补充了两句。

她话里的意思,谢云泽大概听明白了,但是……“马里亚纳海沟是什么?”

叶流玉走着路,看到这条消息顿时一噎,忍不住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她回复道:“是一条海沟的名字……好了,先别管这个,重要的是我们的年龄差好吗?你给我弄清楚重点!”

这回的消息发过去,谢云泽非常明显地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叶流玉重新往前走,拐过了两个路口,通讯符才又小心翼翼地震了一下。

东陆城阳郡,夷安剑宗。挟着水气的风撩起少女额发,露出一双空濛的眼睛。有一瞬间叶流玉想起了故人:面容模糊的爹娘,居心叵测的师父,温吞正直的剑灵,向往自由的挚友

最后记忆定格在灶台前,初学做饭的小狐妖吃力地挥舞竹刷,刷洗一口烧糊的铁锅。少年清秀的脸上糊着横七竖八的草木灰,睫毛却皎洁皓白,根根清晰,如碎玉琼雪。

“我已经有在认玉学了,很快就能做牛做马照顾姐姐的起居。”少年擦去额上汗水,露出天山白狐的金色竖瞳,“叶姐姐,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你当玉没有想要复活的人?”合欢树声音苍老,惊醒沉睡十五年的梦中人。

“没有,”叶流玉回过神,“我到这里来只是受人所托,要带走一朵你的金合欢。”

“好让她去救她想复活的人?”合欢树诡异地笑起来,“那可不太容易。”

“为什么?”

“你没有发现吗?刚才你摘下的花,离开我的本体后很快消失了。”合欢树示意叶流玉抬头,“这满树的合欢,只有一朵摘下后不会消失,可以用来复活亡灵。其他都不过是个幌子。”

叶流玉抬头,只见九丈高的合欢树冠庞大。光一根小小枝丫,便生了数十上百的金合欢花。淡金色的花朵挨挨挤挤拥成一簇,眼花缭乱让人难以辨别清楚,粗略估计便有上万之数。

“如果你愿意交换生命,用灵魂和我定下契约,我就告诉你哪朵是玉的。”合欢树说,“又或者你更愿意一朵一朵试过去?不过只要你摘下一朵假的,我身上立时会再生出一朵假的,无穷无尽,你找不完的。”

出乎合欢树意料,叶流玉并未显出犹豫踌躇的神情。她凝视树冠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现在比较赶时间。”

金合欢树:“?”

叶流玉拔出那柄未开锋的长剑:“所以前辈,得罪了。”

七层高楼上,少宗主秦楚臾在等他的客人。

贵客姓叶,来自东海蓬莱。蓬莱岛和夷安剑宗同属东陆,早年算得上是来往密切。直到十五年前东海地陷,整个蓬莱岛险些因为鬼道灰飞烟灭。从那之后,蓬莱岛主叶全非封印了东海结界,断了和外界的接触,不许外人随意进出。

但他的女儿叶雪衣,显然不是那个“外人”。

叶雪衣推开门,一眼看见厅中的少年。窗外山雾朦胧,屋内灯火通明。山雾削弱的日光照进屋内,光亮的木板反射着烛火的微芒。

夷安少宗主坐在堂中擦剑,并不起身迎接。

“你就是夷安秦楚臾?”叶雪衣在身后关上门。

秦楚臾将叶雪衣从脚打量到头,又从头打量到脚:“你就是蓬莱叶雪衣?”

“是我,”背着纯钧剑的少女走至堂中,离秦楚臾不远不近地站住了,“我想我应该提前有写过信,我要见的人是尊师而不是你。”

“要见我师父玉身,叶姑娘还不够格。”

“认为我不够格的话,是尊师亲口所说,还是你的一面之词?”

“都一样。我是我师父唯一的弟子,我说的话就代表了她的态度。”秦楚臾珍惜地收好擦拭剑锋的手帕,“若是想见我师父,怎么也得令尊亲身前来才对。只派叶姑娘到城阳来,难免会让夷安觉得蓬莱此次交涉不够心诚。”

夷安早年和蓬莱亲厚,蓬莱危难时不是没有派出过弟子前去相助。然而前去援助的夷安弟子最终都在蓬莱岛失去踪迹,死得无声无息。叶家不仅没有给出解释,反而将蓬莱就此封锁,不许其他宗门势力的修士擅自进入埋骨之地。

如果说夷安的人没有生气,那是不可能的。

“我是我爹唯一的女儿,我说的话就代表了蓬莱岛的态度。”叶雪衣以彼之道还叶彼身,“如果蓬莱岛主之女这个身份不够面见夷安宗主,那纯钧剑主总该够了吧。”

同为神剑之主,叶雪衣要见沈雁归本不必这么费事。然而沈雁归这些年深居简出,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叶雪衣只得将传音符直接发往夷安宗门总部。

没想到传讯半路被人截下,答应见叶雪衣的是沈雁归的亲传弟子秦楚臾。

“纯钧剑主”少年咀嚼这四个字,“你还玉敢说啊。”

夷安少宗主平日最是崇拜师父,不觉得叶雪衣这个捡漏的家伙能和沈雁归平起平坐。他待要再阴阳怪气几句,“叮”一声,秦楚臾腕上石镯响了。他漫不经心瞥一眼,脸色骤变。

他忽然失去了所有兴致,懒洋洋翘起二郎腿:“那纯钧剑主此次来城阳郡有何贵干?在下愿意洗耳恭听。若是足够有趣,倒也不是不能为你转告给师父一二。”

秦楚臾已经松了口,叶雪衣也无意继续纠缠:“不知少宗主可听说过,蓬莱岛近年虽与世隔绝,但并未完全废除弟子年满十五后外出历练的旧例。”

“是啊,”秦楚臾冷笑,“叶岛主不允许夷安的人踏上蓬莱岛,但每年都会有一群蓬莱修士进入夷安地界。”

叶雪衣不悦:“但不知为何,今年去往其他四境的弟子大多安全无虞,唯有在东陆游历的蓬莱弟子,十有七八都忽然陨落在外,没有传回来半点消息。”

她紧紧盯住秦楚臾,想从他神情中找出破绽:“我调查了弟子失联前的行踪,发现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是城阳郡。”

烛火在少年的瞳孔中闪烁如星,秦楚臾并未如叶雪衣想象的那般,露出惊讶或者嗤之以鼻的神情。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叶雪衣,好像叶雪衣不是什么蓬莱岛主之女,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人鱼灯烛。

“叶姑娘是想因为蓬莱岛弟子的死,向夷安索要一个答案?”

叶雪衣微怔,秦楚臾已自顾自说下去:“那十五年前,蓬莱岛可有给我夷安一个答案?哪怕只是告诉我们,那些战死弟子的尸骨究竟葬于何处?”

他语气轻慢:“叶岛主当年封锁了蓬莱岛,就此闭门不出,甚至不许我们去收敛尸骨。十五年前蓬莱能过河拆桥,就不要怪十五年后夷安袖手旁观。”

鬼道之门大开那年,叶雪衣尚还年幼。她记不清十五年前的蓬莱惨状,也不知道那场天灾的来龙去脉。如今叶雪衣被秦楚臾逼问得有些理亏,苍白的脸上骤然涌上两团病态的嫣红。

但很快愤怒压倒了窘迫,叶雪衣猝然站起,连续上前几步,站在秦楚臾身前。

“当时我爹若是不能及时封印幽冥,鬼道之门早晚会在蓬莱打开,届时万鬼入世,人间死的可就不止这些人了!”叶雪衣厉声喝道,“若是为了收敛弟子的尸骨冒险打开埋骨之地,夷安可能承担这个后果?可能负起这个责任?死的难道就只有你夷安的人?我们蓬莱岛折在那场战斗里的人比其他四境的人多得多!可有人来给我们一个答案,告诉我天下偌大,为什么鬼道偏偏要选择蓬莱?”

她轻蔑地看着秦楚臾:“不知道来龙去脉的话,就不要轻易地妄下结论。”

秦楚臾没有回答,叶雪衣也不需要再听对方无济于事的尖酸刻薄。她转身便走。刚走到门边,忽然听见身后秦楚臾远远传来的声音。

“听说纯钧剑将要再度和天山谢云泽联姻,夷安在此恭喜叶姑娘多年夙愿得偿。”

叶雪衣的背影凝滞一瞬,随后她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秦楚臾也不在意。他敲了敲腕上石镯,空中骤然弹出一道光屏。昌平山庄掌柜荣青出现在光屏中,神态恭敬。

叶雪衣此行没能见到沈雁归,不完全是因为秦楚臾在其中作梗。外界无人知晓,夷安剑宗宗主早在半年前便已下落不明。她唯一的亲传弟子隐瞒了师父失踪的消息,千方百计想找到沈雁归的下落,但始终未能成功。

直到半刻钟之前,秦楚臾漫不经心和叶雪衣周旋时,夷安在昌平下设的灵石山庄修改了沈雁归名下一块令牌的灵石余额,从五万变成了四万九千。

那一瞬间秦楚臾没了戏弄叶雪衣的心思,他只想赶紧把这家伙打发走,越快越好。

“刚才从账户上取走灵石的客人是谁?”秦楚臾单刀直入,“是不是我师父?”

“不是宗主,是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姑娘,她自称不是夷安的人。只是第一次试图启用的账户已经注销,她又急着用灵石,所以动用了一块挂在朋友名下的令牌。”荣青想了想,“她的朋友应该是宗门内部人员,权限至少是客卿长老。”

“已经注销?她是失踪人口?”

“似乎是这样。”

“注销的令牌编号是多少?她第一次启用的那块。”

新的光屏弹出,灵石山庄掌柜无权查看的隐藏信息在夷安少宗主面前铺展而开。因户主死亡注销了十五年的账户姓名那一栏,清楚直白的三个字。

叶流玉。

叶流玉听到他的低语,疑惑地抬眼,瞪大。

苍天可见,她哪里嫌弃他了?真介意的话,早跟他分手了好吧!哪还能给他机会在这里叽叽歪歪。

她刚要开口,忽然想起之前说过的那句“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不确定谢云泽是不是关联了什么,顿时眼神可疑地飘忽了一下。

“那个,没有啦……”叶流玉越说越小声,“别的男人是年纪越大越差劲,你是宝刀不老、老当益壮、越战越勇——”

剩下的话在谢云泽变得有些僵硬的神色下渐渐消失,叶流玉心虚地圈住他的脖子,赶紧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反正,你就是很棒啦!”

谢云泽:“……”

感受着脸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因为被扎心而绷紧的面容也慢慢缓和,他有些无奈地按住少女的后脑,在她想要后退时,温柔而又强硬地吻了下去。

“不要再用那几个字。”听多了也是会扎心的,他温声蛊惑,“说点好听的。”

叶流玉:“唔、唔唔……”

混蛋,那倒是让她张嘴说两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