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般,两人顺利进了大山。
周野和林姝的背篓并非空的,而是装着这几日在后山晒制的一些干货,不过两人力气大,干货又轻,从远处瞧着就像是背着俩空背篓。
等两人抵达山洞,周野将王银根家的一大箩筐米粮全部换成了菌干和野菜干等干货,再和另外一箩筐的米粮互相匀了匀,让两箩筐的粮食差不多重。至于自家的米粮能带多少带多少,而当初带过来的干货和杂物则全部不动。
“阿姝,好了。”周野道,带回来的两背篓干货都被他换成了有分量的粮食。
林姝嗯了声,目光却在山洞角落的几捆干柴上顿了顿。
这是阿野先前离开山洞时准备的一些干柴,防的是连日下雨的话干柴不好找。虽然没用上,但阿野有这样的防患意识比什么都宝贵。
天色马上就要黑下去了,两人没敢耽搁,拿好东西就走。
回去的路上又不知是哪家的妇人在哭,哭天抢地的,听得人心里发堵。
林姝不语,周野亦是一路沉默。他想,这还只是开始,后面会越来越乱……
才到院坝门口,二人便听到了里头的谈话声,有人在抹泪低泣。
是三婶张巧花。
三婶三叔一家的茅草屋全被冲垮了,没地下脚,今晚还得在山上歇,路过林大山家,两人便忍不住进来唠几句家常。
张巧花也听说了外头的事,后怕之余,愈发担心在镇上念书的林玉书,提及此事便忍不住掉起了眼泪珠子,“……早知今年会发大水,我就不叫玉书去镇上念书了,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两身衣裳和半吊子铜钱,在镇上也没个熟人照看,他年岁又小。玉书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呜呜……”
何桂香自是连声安慰,可她非当事人,又哪能真的感同身受。当初阿姝只是半夜高热不退,她都吓得够呛,更别说这次的这场大水了。
见到林姝回来,何桂香忙朝人使了个眼色。
她这三弟妹愿意听阿姝说话,阿姝安慰几句可比她管用多了。
林姝叫周野先去放东西,对张巧花道:“三婶先别急,如今村里的泥路堪堪能行人,今日来的也都是临近几个村子的村民,而井溪镇离甜水村远,一路上坑坑洼洼的不好走,下游几个村的积水指定比咱们村更严重,怕是还要等上几日才好行人。玉书堂弟可是我看中的好苗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再者,里正家长孙也在镇上读书,里正家不也是安心等着?”
林姝这么一说后,张巧花渐渐冷静下来。
阿姝说的没错,里正家的宝贝孙子也在镇上,廖老汉和林招娣两口子也都困在镇上没回来,她心里着急,难道别人就不着急了?着急也没用。
她不说了,她就在心里念念。
谁知这事儿不经念,第二日一早,廖老汉的牛车便回来了!
张巧花得到信儿后,和林大山忙不迭地往村头赶。
廖老汉这一趟牛车载的人可不少,除了林招娣和赵老三两口子,还有林玉书和一位年轻书生,那书生身着一身青色细布长衫,头戴方巾,瞧着颇为清俊,正是里正家的长孙张宗耀。
张宗耀这一回来,甜水村村民都看了个稀奇。里正家这宝贝疙瘩金孙孙回回看回回叫人惊艳,瞧着一点儿都不像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糙汉,人不仅生得俊,还有才学咧。因着这孩子一心求学,每年也就农忙时节回来,平儿想看都看不到。
这消息传得快,林姝和周野没多久也赶了过来,带着廖墩子。
这几日廖墩子都是跟着林大山家一起吃喝睡,有什么消息,几人也是一起知道。
车子停在村头,四周已围了好几圈的村民。
牛车的车轱辘糊满了厚厚的黄泥,瞧上去湿漉漉的,可见路上的湿泥很深,水坑也有很多,几人一路过来极不容易。
林招娣去时带的那些桌子椅子没在,车上只有两个装满杂物的木桶,一个背篓和一个倒扣在上头的木盆,让人看不清里头放的何物,旁边还有一个装满书籍的书箱,想来是那张宗耀的。
廖老汉的牛车本就不大,放了这些再坐四个人便满满当当了。
林姝几人到的时候,三叔三婶已拉着林玉书嘘寒问暖,问起这几日的经历。
赵老三和林招娣精神头还好,主动同围上来的村民讲外头的事。
那张宗耀反倒是最憔悴的一个,眼底青黑,像是数日没睡过一个整觉,眼底亦有忧色,似在担忧这场水灾所带来的一系列后患。
在无意间跟林姝这个陌生的面孔对上后,他微微一怔,想起什么后,略皱了下眉,而后移开视线,同一旁的里正和张氏等家人低声说着什么。
林姝也皱了下眉。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只见她一面就表露出不喜的,这张宗耀果真是林瑶的爱慕者,且因为林瑶对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生不出好感。
不过此人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看上去就是个本本分分的读书人,最难能可贵的是能忧百姓之忧,品性应当不差。
正想着,周野突然牵住了林姝的手。
林姝朝他望去:??
周野解释:“阿姝,地
上湿滑,我牵着你。”
一个斯文清俊的书生,没有在地里风吹日晒,肤色比许多农妇都要白,也不晓得有何特殊,竟惹得阿姝看他这么久。
当然,他绝不是在乱吃飞醋,他心里清楚阿姝喜欢的是他这样的,只是他打心眼里不希望阿姝关注别的什么人。
这时,围着林招娣和赵老三打听消息的人群里突然爆发一阵惊呼声。
“啥子?赵老三你说米价涨到多少钱了?”
赵老三叹气,回道:“你们没听错,镇上米价已经涨到了一斗一百二十文。灰面和杂粮也都涨了不少。”
这米说的自然是糙米,水灾发生前,一斗糙米也就七十文,这才几日,就涨了这么多!
村民们听到这话都惊呆了。
他们有地就有粮,能自给自足,从前只有他们家里粮多拿出去卖的情况,根本不会反过来去镇上买,可这回发大水,田被淹了,家里的存粮撑不了太久,他们还想着用家里余钱去镇上买些粮囤着,可这一斗米就一百二十文,这这谁买得起?关键是一斗米也吃不了多久哇!
一旁的张宗耀忽而开口提醒道:“镇上米价和一应杂粮的价钱怕是还会上涨,大家若想买粮,最好趁早。”
村民们一个个都苦着脸。不是他们不想买,实在是这米价太贵了啊。
还是再等等,镇上粮商将米价涨这么多,朝廷肯定不会放任不管,否则岂不是叫他们这些老百姓活活饿死?等价钱下来了他们再买。
林姝却同周野交换了一个眼神——买粮的事儿刻不容缓!
周野经历过灾荒,知晓灾患后会是个什么情况,继续拖下去,这米价只会越涨越高,翻个三四番都极有可能,除非朝廷及时颁布政令,严格控制米价上涨,否则这米价粮价都会一路飙升。
“廖老爹,你今日还赶车不,我想乘你的牛车去镇上买粮。”林姝开口问道。
廖老汉已经从廖墩子口中晓得了这几日发生的事,对林姝一家心存感激,闻言马上就应道:“没得问题,等老汉我和老黄牛歇上一歇,吃饱喝足后马上出发!”今晨走得急,他还没吃早食咧。
有村民迟疑地问:“林姝丫头,这会儿粮贵,你家真的要买?”
林姝正色道:“即便上头有心控制粮价,可灾情严重的话,这粮价也不是想控便能控制住的,历史上灾祸之后粮价翻个三四番的情况并不少见,这粮食越到后头越贵,想买的确得趁早。”
林姝有心提醒,尽量往严重了说,但若村民不信,她也不会苦口婆心地去劝。
第207章 二合一
因着前面林姝和周野预言了发大水的事情,后头在山上数日,村民们又亲眼见识了林姝的能干,此时林姝说这话,村民们竟都听进去了。
加之里正的孙子张宗耀是从镇上回来的,他还是个有头脑的读书人,聪明人都这么说的话,他们哪能真的一点儿不听。
当即就有村民咬牙道:“廖老汉,一会儿你出发的时候吆喝一声,我家也想买些粮食回来!”
“我家也买!”
“还有我家!”
“不管了,我也跟着买,家里的余钱全都拿出来买粮!”
跟之前去后山避祸时一样,一个两个的先带了头,其他村民生怕被落下,也都纷纷开口要买粮。哪怕家里没啥闲钱的,一升两升的也要买。
不等村民散去,林姝和周野便先回去了。
家里的钱罐子和钱箱发大水前埋到了院坝里,林姝准备取一部分钱出来尽可能多的买粮,至少买足一家子半年吃的量。除了大米,灰面和杂粮这些也都买,哪个便宜便哪个多买些。
何桂香当然愿意听她的,钱又不能当饭吃,都这种时候了,自然是多囤些粮食更有保障,但她想得多,有些担忧地道:“阿姝,买太多粮的话恐怕是瞒不住村里人。”
大家都过得艰难的时候,若是哪家过得太好,那是要遭人恨的。
林姝当然知道,她比谁都清楚,人被逼至绝境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人性中的丑陋会被无限地放大,道德沦丧、人性泯灭,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但情况还没有那么遭,至少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当今是个守成之君,除了西北边境偶有戎狄侵扰,一些偏僻地带有草寇土匪出没,天下并无太大的动乱。阿野当年落得那般境地也是因时运不济,当地父母官是个贪官,往朝廷赈灾的粮食掺了沙和壳,加之蝗虫过境寸草不生,连野菜都没得吃,百姓们被逼得只能背井离乡寻求一条活路。
这说的只是那规规矩矩的底层百姓,而那不规矩的,有饿红了眼去抢别人家粮的,也有一怒之下杀了差役落草为寇的。但不管如何,最后终归是平息了下来,贪官被斩,草寇被剿,受苦受难的不过是那大部分守规矩的百姓罢了。
井溪镇应当没有那么遭,只要上头不贪,即便赈灾效率低了些,粮迟早发到百姓手里,再加上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还不至于叫百姓们背井离乡。
林姝如今想的只有自家,别家能熬,她和阿野却是熬不起的,两人胃口大,只他们两个的口粮便相当于普通人家七八个成人的口粮。
眼下这个情况家里有多少粮能瞒便瞒,瞒不住便瞒不住,有她和阿野在,她看谁敢来抢粮!
但这话却不能当着何桂香面说,林姝安抚道:“阿娘放心,廖老爹是咱们这边的人,叫他帮着遮掩一二便是。”
事实上,她怀疑林婶子带回来的那木桶和背篓里就藏了什么好东西,极有可能是粮食。
“阿娘,咱赶紧挖钱箱,一会儿要是来人的话就不方便了。”她和阿野先一步回来,为的便是把埋在地里的钱箱钱罐取出来。
她这边话音刚落,周野便已提了铁铲过来。不等他问,林小蒲急忙指了指地上那块石板,“姐夫,就在这石板下头,石板还是阿姐亲手压上去的。”
周野知晓位置后,一铲子下去,很快便刨了个大坑出来。
半晌,他抬头看过来,“小蒲,你确定是这个位置?”
林小蒲:??
“我明明记得就是这里啊。”她眼珠子朝眼尾一摆,冲林姝看去。
林姝便笑,“这石板难道就不带动的?发大水的时候铁定被大水冲得移了位。你要找一件不动的物件做参照物,就譬如咱家的灶台。”
说完,她来回比划了比划,指着石板一旁的另一处,“阿野,你挖这里试试看。”
周野虽做了白工却无半点儿怨言,冲林姝指的另一处挖起来,挖了没两下,铁铲便戳到了硬物,听那声响儿是碰到了一块石头。
他微微挑眉,“阿姝聪颖,竟还在钱箱上头放了一块石板。”
等石板撬开,露出下头的钱箱和钱罐,周野便弃了手中铁铲,也不嫌湿泥脏,直接用手将周遭的湿泥刨开,等里面的铁箱和铁罐露出大半了,才又用铁铲挖开旁侧多的土,将铁箱和铁罐完好无损地取了出来。
林姝看他这副认认真真干活的样子,没忍住,直接凑上去往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啵一个,阿野干活的样子可真迷人。”
周野怔了下,耳根瞬间变得透红,嘴角却微微弯起。
有这么一瞬,什么天灾人祸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要阿姝在他身边,再难的日子都不会苦。
因为,阿姝是甜的。
“咳咳,咳咳咳!”坐一边无所事事的林大山被口水呛到了,眼睛瞪得老大老大,他立马看向何桂香和林小蒲,却见两人面色如常。
不是,难道是他老古板了,这、这光天化日之下,这这还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哪能做出这种有伤风化的举动!
可见婆娘和幺女都见怪不怪的样子,他又自我怀疑起来。难道真是他大惊小怪了?何况他们几个也不算外人嘛。
这么一想后
,林大山便想开了。嗐,都发大水了,外头还死人了,跟这一比,其他便都是小事了。
这会儿林大山还算淡定,然而等钱箱打开,他又不淡定了。
林大山双眼大瞪着,直勾勾瞅着那里头的东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钱!
一眼望过去,好多好多钱,一串串的!
这得有大几十吊钱了罢?!
他婆娘在给阿姝弄了那么多嫁妆之后居然还剩了这么多钱??
这还没完,等林姝把自己那钱罐也打开,林大山伸长了脖子去瞧,居然瞧见了好几个白花花的银锭子??!!
银锭子!!!
他家居然还有银锭子咧?他这个当家的他都不知道!
然而家里的婆娘和闺女多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兀自商量着要用多少留多少,连阿野和小蒲也被拉了进去,几人一起嘀嘀咕咕。
被排除在外的林大山:……
思及自己可能被嫌弃的原因,林大山沉默了。
上回若不是他婆娘和闺女留了心眼,他可能就被大嫂和侄子骗了钱。他是重亲情,但他不是傻子,显而易见,大家都把他当傻子了。
唉,不管喽不管喽,反正家里钱都是婆娘在管,问他借也没用,以后他也不随便应承别人啥子了,问就是家里没钱,就算有也要攒着给阿姝买药材食材。
不过林大山还是好奇得抓耳挠腮,他婆娘到底啷个攒下这么多钱的,把他吓了好大一跳。家里有这些钱,能买几十甚至上百亩地了,他都能当财主老爷了!
可转念一想,这钱十之八九是阿姝和阿野挣的,要留着给阿姝买名贵食材和药材补身子咧,财主老爷啥的他也当不来啊,他还是规规矩矩种他的田。
林姝不晓得林大山这头已经在心里脑补了一些有的没的,最终完成了自我精神上的升华和的思想上的洗礼,这头她和何桂香商量过后,打算拿出二十贯钱买粮。
就这几日,不管粮价还会不会继续涨,二十贯钱能买多少买多少。
不是她们拿不出更多钱,只是眼下这个情况,想买粮的人太多了,她们能买够自家吃的粮便不错了。
商量好后,二十贯钱取了出来,剩下的钱都收好。
思及廖老汉那牛车一次顶多拉个七八石粮食,林姝又单独取了七贯钱出来。
一斗米一百二十文,一石一千二百文,灰面目前上涨得稍慢些,原本是一百文一斗,如今也是一百二十文一斗,糙米买个三石,灰面买个两石便是六贯钱,剩下一贯钱用来买杂粮。
这边钱刚收好,院坝外便响起老黄牛的叫声,“哞——”
望风的林小蒲立马噔噔噔跑回来,“阿姐,是廖老爹他们回来了!”
院坝外,廖老汉刚刚停了牛车,车上其他人已经被送走,只剩林招娣赵老三两口子,还有他们带回来的那些杂物。廖墩子也跟了回来。
廖墩子不明所以,只见几人伸长脖子左右看了看后,神神秘秘地将牛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然后往林二叔家里搬。
“何嫂子,阿姝!”林招娣压低声音喊,双眼泛着光。
车上的货物全都搬进了院坝里,两个木桶放在表层的杂物挪开,还有盖在背篓上的木盆也打开,里面竟全都是粮食——陈米、灰面还有各种豆子!
林姝即便有所猜测,也颇为吃惊,竟有这么多。这加起来得有快两石粮了罢!
发大水当日赚的钱按如今的粮价可买不到这么多。除非林婶子他们在粮价还未大涨之前便买了。
何桂香直接倒吸一口气,“招娣妹子,你们这是……”
林大山也瞪大了眼看向赵老三,“赵老弟,你们啷个买到了这么多粮!”
院坝里的都算是自己人,林招娣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同林姝几人说了。
发大水当日,她和赵老三去镇上去得早,因着那几日的天儿都闷热得紧,手里的冰粉卖得很快,只一早上便卖了个精光。收摊后,林招娣那表姐黄大花先告辞回村了,她家离得近,步行就能走回去,而林招娣两口子则打算买些粮再回去。
不成想外头没多久便狂风大作,那种情况下不好赶牛车,廖老汉便说再等等看,结果这一等便等来了那场大水。
镇上商肆纷纷关门,几人便是想躲雨都没有个躲处,后来还是林招娣运气好,遇到了一位爱吃冰粉的食客,那是位殷实人家的老爷,跟赵老三一样也姓赵。这赵老爷平时就爱自己溜达溜达地来排队买冰粉,跟赵老三和林招娣一来二去的就熟了,赵老爷请赵老三两口子和廖老汉一起去家里避雨。
而后谁也没想到这场大雨会演变成一场洪涝,幸而那赵老爷家是青砖瓦房,房屋结实,不至于被大水冲垮了房屋,一群人只要在屋里寻个高处躲着,便能避过这场水灾。
赵老爷家里经商,对粮价这些极为敏锐,当即就道要赶紧买粮囤粮,恰好他与镇上一家粮商有些交情,在地上积水尚未退去的时候便让家中小厮带着银钱寻去了那粮商家,想问粮商家买五石大米五石灰面五石杂粮。
林招娣见状,厚颜请赵老爷也帮忙买一些粮食回来,她也顾不上赚的钱还要回去分给林姝这事了,将当日入账的那近两吊钱拿了出来,打算全部换成粮。
那赵老爷便道,若是他要的粮能全部买回来,就按市场价卖她两吊钱的粮,可若他这边情况不妙,那他就只能看着分他们一些了。
果不其然,商人重利,即便赵老爷与那粮商家交情匪浅,粮商也只愿意卖他三石大米三石灰面和四石杂粮,还多收了一成的钱。
因着赵老爷这边没能买到想要的粮,便只意思意思分了林招娣两口子一些,大米灰面杂粮这些一样给个数斗。
林招娣一点儿不嫌少,那赵老爷家里不缺钱,要不是看在每日那一碗冰粉的面子上,加之几人在屋里避雨的时候,她家三郎将赵老爷那六岁小孙孙一直背在身上,没叫那小郎君身上沾到丁点儿水,免去了可能感染风寒的可能,赵老爷可不一定会分他们粮,毕竟他当时想加两成的钱再买粮,那位粮商也给回绝了。
有了赵老爷按市场价卖她的这些粮食,再加上大水之前她和赵老三自己买了一些杂粮和糙米,加起来竟有个一石多。
后来便是镇上积水排出之后,赵老爷第一时间去购置药材等物,林招娣有样学样,也都跟着买了一些,把手里的钱花了个精光才罢。
林
招娣一边说一边将木桶和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取,取到一袋子白米后,直接往林姝面前放,“赵老爷家吃的都是精米,我问她买的便也是精米,阿姝,这袋子精米你拿去吃!卖冰粉的钱我都换成了粮食和药材这些,这些咱也按分钱的法子分。”
林姝却摇摇头,“婶子,照这个分法是你亏了,如今镇上粮价大涨,我原本分到的钱可买不到这么多粮。”
想了想,她道:“这些粮食和药材咱们便平分罢。”
林招娣当然不肯,只是不等她回绝,林姝便又道:“咱们两家分了之后你这边还要分廖老爹一些罢?即便平分也已经是我占大便宜了,林婶子便别推来推去了。”
廖老汉听得一愣,本以为没自己啥子事,他平素去镇上只带个几文的饭钱,饿了能买些蒸饼啥的吃,所以此次赵老三两口子买粮,他根本拿不出钱来,便是想买也买不了,哪料赵老三家的居然还要跟他分?!
林招娣听到林姝这话亦是一愣,她可没想到要分廖老汉,毕竟廖老汉的工钱都是月底一起付的,但阿姝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廖老汉这一路辛苦,她可不能把人廖老汉给落下了,就算对方不要,她也得客套一番,于是忙跟着道:“对,不消阿姝说,我原本也是要分廖老哥一成的。”
廖老汉听了这话心里熨帖,却没打算要对方的粮,“我家墩子说了,这次全靠阿野和阿姝家里的粮食才能全保下来。我家里这些存粮不少了,你们两口子才分家不久,家里怕是没多少粮,还是自个儿留着罢。你们若真想分我一些,那便分我几包药,我放家里备着。”
林招娣同他互相推拒一番,最后分了四包药给他,“……这两包是治风寒的,这两包是治温病的,若是真不小心用上这些药了,不够的话你再问我要!”
轮到给林姝分,林招娣便更大方了,虽说她答应了五五分,可她尽挑好的给林姝,那一袋子白米全给林姝,她一点儿都不要,价贵的灰面也分得多,便宜的杂粮分得最少。
林姝见她坚持,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想到那满满一袋子的白米,她其实也有些馋,不过她也给林招娣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婶子,因着发大水当日你不在家,我和阿野把你家的粮全都搬去山洞里存着了。其他东西没来得及拿,到时候我和阿野帮你把垮掉的茅草屋房梁搬开,你要找什么,我们帮着一起。”
林招娣听得一喜,虽说家里剩的粮食不多,但这个节骨眼上哪怕只一罐子半罐子的粮食那也是救命粮。
至于其他东西,她摆摊的时候桌椅和碗盘勺筷这些都带上了,家里称一句家徒四壁也不为过,除了几件衣裳和一套被褥,实在没啥子好拿的。
要不是去镇上摆摊卖冰粉,她也没法结识赵老爷那样的人物,也就没有这样的机遇买回来这么多粮食和药材。
她能顺利避祸还买到这么多粮,全都托了阿姝的福!
第208章 买粮
几家欢欢喜喜地分了粮和药,林招娣又提起了林玉书和张宗耀。
“原本是不记得里正家那小子的,我只想着玉书还在镇上读书咧,得把玉书接着一起,于是让你赵三叔跑了一趟去打听消息,玉书在的那家学塾有个学生伤了胳膊,也不晓得以后还能不能提笔写字,好在其他人都没有事。后来玉书提醒说里正家孙子在镇上另一家学塾读书,我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然后又去寻那张宗耀。唉,据说那小子的学塾里有人被倒塌的房梁砸死了,还有一个发大水的时候受了凉身上发热,但因买不到药活活烧死了……”
因着学塾里死了同窗,当时张宗耀的脸色极其难看,但他遇到来接她的林招娣几人时还是客客气气道了谢,也没多耽搁,匆匆去学舍里收了自己的书。
发了这么一场大水,学塾短期内肯定是不能继续开了,林玉书和张宗耀都没啥犹豫,他们本就忧心家里人,乘着廖老汉的牛车一道回了甜水村。
林招娣一开始还因为提前买到粮的事有些窃喜,可说起那镇上的事,说着说着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这场暴雨来得猛烈,即便是镇上也多的是那年久失修的房屋,哪能不死人呢。
这还只是林招娣几人看到的,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多。不过镇上还是比村里好太多了。
林姝打破了略显低迷的气氛,“事情已经发生,难过也没用,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眼下各家茅草屋都没法住人,都要重起,今日便能准备起来了。林婶子,里正那边应当会组织村民分批起房,轮到咱们这边也不知道是啥时候了,我和阿野打算自个儿干。这次起房用竹子,双层竹子,里面糊一层黄泥加稻草,这样更结实一些,不如我们几家一起?先起我们家的,我们家大,起好了你们都先住我们家,到时候再给你和廖老爹家里起房。我三叔三婶若愿意,便把他们也加上。”
有这么些人一起,加上她和阿野,一个顶好几个,起个房应该是够了。
林招娣赵老三还有廖老汉都没意见,他们巴不得跟着周野这个力气大的还有林姝这个脑子好的一起干活。
说话间,锅里的米粥也熬好了,得知廖老汉的牛车回来时,何桂香这一顿早食便加了量,足够几家子一起吃了。
趁着米粥放凉的空档,何桂香再和了三斗碗的面糊做摊饼,林招娣帮着一起做,快做好的时候林小蒲又跑了一趟三叔三婶家,若是三叔三婶家还没做早食便喊来一起吃,这些量再多几张嘴也够了,若是那边已经做了便作罢。
林小蒲跑了一趟回来,道三婶已经做了饭,林姝这才算了。
光吃摊饼似乎差些什么,林姝又做了几道山野小菜,家里干货多,便是随便炒个一道笋干和菌子,夹在那摊饼里卷着吃也好吃。
一顿早食下来,林招娣赵老三廖老汉三个人吃得心满意足。
他们这些日虽跟着那赵老爷一家占了便宜,但头几日也苦。村里人能避到山上去,镇上的人却避无可避,只能等积水退了才能用灶台这些。
因为灶台用不了,那赵老爷一家都打算生嚼大米了,还是林招娣和赵老三搬了院里的石桌石凳,简单砌了个灶,加之赵老爷家那柴房里柴垛堆得高,顶上的木柴还能用,这才生了火,吃到了熟食。但因条件差,几人这些日都没吃饱过。
廖墩子在一旁嘿嘿地笑,小声对廖老汉道:“阿爹,我这几日跟着阿姝姐他们,顿顿都吃得可饱了。对了,家里的钱罐子我也带出来了,咱也买些粮,阿姝姐说后头还要涨价,咱跟着阿姝姐一起买。”
“还用你这小子提醒,钱罐里的钱留个几百文兜底,剩下的钱全都用来买粮。”廖老汉慈爱地摸摸这小子的脑袋,心道傻人有傻福啊。
廖老汉这些年赶牛车攒了一些钱,能买不少粮了,家里人又少,即便朝廷的赈给出了问题,也够他们撑到明年。
稍做歇息,廖老汉便赶着牛车走了,他还要去各家收买粮钱,垫钱替别家买粮这种事他才不干。
“廖老爹,一会儿村头见,我家买的粮多,我得自己跑一趟。”林姝道。
“好咧,老汉我在村口等你。墩子,你还是在你林二叔家待着,别乱跑。”
廖墩子点点头,便是阿爹不说,他也晓得。他们家茅草屋年久失修,垮得不成样了,屋里的床板都被压塌,睡都没地方睡,这几日只能在林二叔家里歇脚,林二叔家的几张床都好着呢,已经放在日头下晒干了,今晚就能睡人,不用再去后山了。
桌上的碗筷盘这些还没收,林招娣帮着何桂香一起收拾,手脚麻利得很。
菜畦后的鱼池被淹了,院坝里的竹水管也被大水冲得没影儿,加上灶房里的大水瓮被大水冲烂了,没法提前储水,家里只用木桶接了干净的山泉水。林招娣没用桶里的吃水,端起木盘就往外走,打算去溪边洗。
林姝喊住她,“林婶子,你家茅草屋是新起的,只房梁压下来一根,里头的木床木柜这些应当损毁不大,一会儿我叫阿野过去看看,将上头的房梁搬开,里头能用的东西,尤其是木床给搬出来晒一晒,等晒上一个白日,便差不多干了,晚上能睡。”
林招娣忙应道:“成成,我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咧。”
周野拧眉朝她看过来,“阿姝,你要一个人去镇上买粮?”
“怎么就一个人了,不是还有廖老爹么?”
周野神色沉肃,“眼下的粮铺想必是一团糟,镇上百姓比村里百姓更缺粮,这会儿定争抢着买粮。买粮一事还是交给我。”
林招娣听到这话,想起什么,立马对林姝道:“阿姝,阿野说的没错,镇上几家粮铺都挤满了人,你别看粮价涨了这么多,镇上不缺富户,便是普通老百姓也比咱这些地里刨食的农户有钱,他们这会儿都抢着买粮咧!”
平时去粮铺里买粮的本就是镇上百姓,村里百姓自给自足,少有家里粮不够反过来去粮铺里买粮的,可往日镇上百姓都是一个月买一次,买足一个月的粮,吃完了再买。这次发大水,镇上百姓家里粮食都被水淹了,大米杂粮这些还好,洗一洗晒干了还能吃,灰面这种掺了雨水便不能吃了,吃了会得病。
所以镇上百姓正是缺粮的时候,加上百姓们不傻,晓得这次发大水,田里的粮食很可能颗粒无收,都想趁机多囤些粮食。虽说朝廷肯定会赈灾,但哪有粮食切切实实拿到手里来得叫人安定。
林姝听得心里一沉,“这么多人抢着买粮,这粮价怕是很快便又要大涨一波了。”
正因为如此,林姝才更坚持要去。
“家里这边需要人,阿野你留在家里,我和廖老爹买了粮便回来,绝不耽搁。”
周野沉默,他对林姝向来是言听计从,可在涉及到人身安全的问题之上。他的沉默便代表着不认可。
“不是不想带着你,实在是你人高马壮的太沉了,你若也跟着去,我都要少买好多粮。”
周野道:“我不坐牛车,我跟在车后面。”
林姝气笑了,“看到牛车那车轱辘了么,厚厚一层泥,这还是廖老爹刮过的。外头道路泥泞难行,便是驾牛车都要比平时慢上不少,你步行得更久。放心罢阿野,你别忘了,我如今已不是娇娇女了,我是大力娇娇!我定顺利将粮买回来!”
周野因林姝这句俏皮话嘴角微扯了一下,他没再说要跟着去了,只叮嘱道:“买粮的时候注意百姓冲撞,路上也警醒些。”
林姝连声担保后,带上那七贯钱,去村头跟廖老汉汇合后便乘着牛车走了。
路上两人边走边聊,果如林姝所料,村民们虽纷纷跟着要买粮,却都是买个一斗两斗的,甚至有那只买几升的,还有些觉得家里粮够,不想买
高价粮,连一升粮都不买的。
这些人家要的粮加起来拢共也就两石,委实不多,但里正一家便要了两石的粮。
林姝听完沉默。倒是把里正家忘了,那张宗耀既然劝村民趁早没粮,那他们家要买的自然不少,如此便是三石粮,再加上廖老汉透露出他想买五斗,三婶家也要买五斗,这加起来便又是一石。
牛车就这么点大,她原本想买的六石粮不知道还能不能放得下。
“廖老爹,你这牛车最多能放几石粮?”林姝问。七八石是保守估估算,或许能更多些。
廖老汉回道:“走之前我给老黄牛喂了草,它如今吃饱了力气足,拉个九石十石的粮食不成问题。若是路好走一些,还能再多拉个三四石。”
林姝听得一喜,这么一算,还是放得下的。
然而,林姝心里想得好,等到了镇上,她才晓得林婶子说的话还是保守了。
镇上的粮铺比林婶子描述得更乱,百姓们一窝蜂地往粮铺里挤,哪怕有粮铺里的伙计拿着棍棒呵斥,也作用不大。
林姝正发愁如何挤进粮铺的时候,忽闻粮铺里一阵惊呼声。
“这才多久怎的又涨价了!一斗一百四十文,你们怎么不去抢钱?!”
“奸商,奸商啊!”
“还有没有王法了,这是要活生生饿死咱老百姓啊!”
这时不知谁大喊一声,“快去其他几家粮铺,其他粮铺的米还是一百二十文一斗!”
堵在粮铺门口的人群顿时又如潮水一般退去。
廖老汉听到米价涨到一斗一百四十文之后,脸色跟着一黑,“这才一日不到,一斗米竟又涨了二十文!”
廖老汉也打算去往别家还未涨价的粮铺,却在这时林姝斩钉截铁地道:“买!就在这一家粮铺买!”
镇上几家粮铺卖粮时什么定价那必定都是提前商量过的,这家涨了价,就代表其他几家很快也要涨价,不过是差个一两刻钟的功夫。
等到百姓们发现其他几家粮铺也都涨价了,该买的百姓还是会咬牙买。
廖老汉面色迟疑,“这……可是村里百姓都以为是一百二十文一斗,如今却又涨了价,村民们不一定会买。”
林姝道:“你带的钱全都用来买粮,回头愿意接受涨价的,他们给你的粮钱折算成能买到的粮给他们,不接受涨价的,把钱退给他们,退村民的钱我来给,他们不要的粮我全要了,你放心买粮便是!”
有了林姝这话,廖老汉迟疑全无,两人直奔粮铺。
第209章 尾随
原本挤成一团的百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涨价一下就散开了,只有几家富户的小厮还留在铺里迟疑不定。
林姝并不耽搁,径直走过去,对柜头后的掌柜道:“掌柜的,我要三石糙米,一石灰面,剩下全买杂粮。”
灰面容易受潮,便少买些。米和杂粮经放,多买无妨。
那正在记账的粮铺掌柜抬头瞥她一眼,见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不由地多看了两眼,然口上说出来的话却并未因她的好颜色便厚待几分,“东家说了,一户人家一日最多买一石粮,谁来了都是这规矩。其他几家粮铺也都听我们东家的。”
林姝微顿,听起来这粮铺的东家还有些底线,并非那种见钱眼开的奸商。
“掌柜的,我买的这些粮不光是自家吃,也是替村里人一起买的,还有我旁边这位老汉,也是替村里人买。我们村叫甜水村,离镇上有十六里路,今日我二人是赶着村里唯一的一辆牛车来的。村里几百口人,这次发大水田全都被淹了,今年田里怕是会颗粒无收。没有粮,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说着说着已是双眼泛红,泪光涟涟。
掌柜的神情略有些吃惊,这小娘子生得这么白嫩水灵,瞧着可不想村里的村妇,他还以为是哪个富户家的大丫鬟和马夫替主家前来买粮呢。
“今日米价和面价都长到一百四十文一斗了,一石就要一贯加四百文钱,你们真要买?”掌柜的问。
“买!实在是不买就没得吃啊,劳烦掌柜的快些,我们买完粮还得赶紧送回去,村里都等着咧,好些村民已经数日没饭吃了。”
掌柜听后点了点头,没再耽搁,收了钱便叫店里伙计去搬粮了。
铺里一麻袋的米面正好是一石,七贯钱能买四石米面外加十几斗的杂粮。廖老汉那头的钱则能买三石米面外加数斗杂粮。比林姝原本料想的少了许多,但林姝还是松了口气。
“掌柜的,我听你这意思,你们东家并不打算指着这粮食大赚一笔?”林姝多嘴问了句。
那掌柜的听到这话,微抬下巴,“我东家姓钱,家里挣钱的营生都在太平县,不过是因着祖宅和族田在井溪镇,这边才开了不少铺子。东家良心,赚钱可不靠这个,今日粮价上涨也是不得已为之,小娘子在外头想必也瞧见了,若不涨价,百姓们只会一味哄抢,场面实在混乱不堪。”
林
姝讶异。
姓钱?这不就是要问她和林婶子买制冰方子的那本地大族么。
想着这钱家的确算是厚道人家,林姝对这掌柜道:“你们东家良心,可一直涨价也不是个事儿,到时候惹恼了吃不起饭的百姓,小心一些要粮不要命的凶悍百姓打砸了你们的粮铺抢走铺里的粮食。”
掌柜本也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眼前这小娘子颇有见地,竟一针见血说出了东家担心的事情。
眼下积水才退,道路难行,他们井溪镇又是位置最偏远的一个小镇,即便上头运粮过来救急也要等上几日。这期间难保不会有饿极了的百姓做出□□烧的事情。
掌柜的正想说东家已有对策,便听这小娘子又道:“你们东家既晓得限制每户买粮的数量,何不做得再细致一些,譬如可让每户人家来买粮的时候上报户籍,每户只能买一斗的量,超出一斗便只能明日再买,有那实在想多买的可规定每多买一斗便多付十文钱,以此类推,买的粮越多支付的钱就得越多。若是不想当冤大头,便只能改日再买。如此一来便减小了百姓们哄抢的可能,而镇上那些想要囤粮的大户因不得不花费更多的银钱,也会相应地减量。”
虽说上报户籍的时候可以造假,有空子可钻,但也会比现在这种情况好上许多。
那掌柜一听这话,当即眼睛一亮,“这法子听着不错,回头我将小娘子说的法子告诉东家,看看东家怎么说。对了,小娘子今日买的粮多,我叫店里伙计帮你一起搬。”
掌柜的态度稍稍热络了些,不仅如此,还悄声提醒林姝,“明日我们东家会在栅门外设棚施粥,你们村若是有那吃不起饭的,叫他们早些来栅门外排队等着。”
林姝谢过掌柜后赶紧去搬粮。
方才离去的那些买粮的百姓已经有一些折返回来了,得赶紧将这些粮搬走,不然太过打眼。
一麻袋粮就有一百二十斤,两个年轻力壮的粮铺伙计一人抬着麻袋一角,正合力将粮食往牛车上抬,结果一抬头便惊住了,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竟一人轻轻松松抱起一袋往牛车上放!
两个伙计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廖老汉也吃了一惊。
他晓得阿野力气大,怎么几日未见,阿姝丫头的力气也变这么大了?!!
还是说阿姝力气一直就这么大,只是从前的他不晓得?
林姝察觉到粮铺伙计盯着自己,冲两人点点头,而后继续往牛车上搬,一个转眼,便又是一大麻袋粮食扛了过来,再被她轻巧地往牛车上一摞。
两个伙计一阵恍惚,咽了咽口水后。
在他们去搬第二趟的时候,林姝已将其他几麻袋粮食全搬到了牛车上。
等粮食齐全,林姝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张旧褥单盖在了上头,只要不掀开这褥单看,便不晓得牛车上载的是什么。
她扶着牛车轻轻往上一跃,坐在牛车一角,扭头冲两个帮忙的伙计道:“两位小哥,多谢了。”
俩粮铺伙计:“不、不客气?”
“廖老爹,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走!”
廖老汉陡然回神,“好、好好。”
经林姝一提醒,他丝毫不敢逗留,也不敢多看,当即驾着牛车往栅门外赶。
廖老汉专心驾着牛车,林姝也没闲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才出小镇栅门,她便眉眼一沉。
她的动作已经够快了,未料还是跟来了几个小尾巴。
看来这些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极有可能一直在粮铺外蹲守,专找她这样买了粮还住得偏僻的落单之人下手。
在这些人眼里,她和廖老汉恐怕就是大肥羊,毕竟比镇上偏僻人家住得更偏僻,都偏到镇外的村子里去了,虽有两个人,却是一个老一个弱,廖老汉干瘦,而她一介女流更是柔弱可欺。
“廖老爹,后面有人尾随,让牛车再快些。”林姝低声道,声音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然而廖老汉听到这话却是陡然一颤,“啥?有人跟着牛车?!”
他的心脏扑通狂跳起来,捏鞭子的手都在发抖。
光天化日之下,难不成真有人要抢粮!
廖老汉吓得手中长鞭连连挥动,可牛车再快也没有驴车和马车快,何况牛车上还堆满了粮食。
这个时候的廖老汉突然有些后悔,早知该叫阿野一起来的,阿野一个顶三个,有阿野在,准能护住这一车粮食。哪怕是少买一些粮,也该叫阿野一道来。
可后悔无用,今日这一车的粮他说什么也要护住,他全部家底都用来买粮了,阿姝能买那么多,想必也掏空了家里的积蓄,还有村里人其他人给的买粮钱,无不是大家的血汗钱。
若钱花了,粮也没了,他回去还怎么跟村民们交代!
廖老汉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手里挥鞭的动作却不停。
若换作平时,这栅门外全都是进进出出的百姓,抢粮贼绝不敢如此猖狂,可这两日大水才退,道路难行,村里的百姓进镇子的远不如平时多,廖老汉的牛车才离开不久,远远缀在后头的三个闲汉便加快了脚步,走着走着突然掏出了藏在裤腰带里的棍棒,其中一个甚至掏出了把砍柴刀。三人一齐朝牛车这边冲了过来。
听到响动的廖老汉吓出了一身冷汗,林姝却面色沉着地道:“廖老爹好好赶车,别让车翻了,这几个人交给我。”
林姝从牛车上抽出一根更粗壮的棍棒,而后半蹲起身。
这棍棒是她走前从家里柴垛抽走的一根柴棍,又长又粗,打人的话一准好使。
不及这三人靠近牛车,林姝握紧棍棒一头,猛地朝最靠近的壮汉抡了过去,一棍棒狠狠敲在那人探过来的胳膊上。
“啊!!”壮汉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原地跳脚。
不及另两人摸到牛车,林姝又是两棒子狠敲过去。
胳膊被敲断,光有脚跑得快也没用,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响起,随即是不堪入耳的叫骂声,但很快,那叫骂声便越来越小。
林姝几棍棒下去,丝毫没有留情,这三人的胳膊即便没断也重伤得两三个月都没法使力,更别说抢粮了。尤其是那个拿砍刀的,砍刀被林姝打得掉落在地,正好砸在那人脚掌上,那脚掌当场见血,像是被砍刀削去了半个脚掌,那人发出的叫声最为惨烈。
在这种节骨眼干出抢粮这种事,抢的已经不是粮而是老百姓的命了,便是打死了也死不足惜。
廖老汉无暇分神,自然不晓得后头发生了什么,但听到那惨叫声便猜出是林姝丫头把人打退了,他心中又惊又喜,可转念想起林姝搬粮食那轻轻松松的样子,忽又觉得理所当然。
“廖老爹,尾巴已经甩掉了,咱可以慢着些走了。”林姝声音平稳,不带一丝喘气。
廖老汉听了林姝的话,嘴角一咧,“得嘞,咱让老黄牛走慢些,别累着我这老伙计了。”
风波平定下来,他才发现自己方才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前胸后背都湿透了。
幸好,幸好粮食守住了。
走了没多久,廖老汉望着前方,忽地嘿了一声,“阿姝丫头,你快看前头!那是不是阿野小子?”
林姝闻言,立马从粮食堆里探出脑袋,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泥泞小道上,道路尽头能看到一个小点,便是这小点也格外的出众,因为比一般小点更高更壮。
随着小点越走越近,林姝看得愈发分明,来人不是周野又是谁。
林姝一时觉得好气又好笑。想也知道是阿野不放心她,最后还是跟了过来。
她能猜不到路上可能有人抢粮么,不过几个小喽啰而已,她早有准备,完全应付得了。
山路不好走,周野这一趟下来,卷起的小腿上已经糊了厚厚一层泥,一双穿着草鞋的脚更是如同泥做的一般,因着步子走得又大又急,额上热汗直往下淌,浑身汗津津的,被日头这么一晒,脖子到胸口处好似抹了一层蜜蜡。
林姝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突然不气了,一颗心软乎乎的往外冒着蜜水儿。
“阿野!”她突然朝来人挥挥手,弯着眼冲他大喊道:“快看我买回来的粮,一整车呢!”
第210章 心思
周野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林姝,他知道如今的阿姝足以保护自己,不光是因为她力气变大,他早看出阿姝身手灵活非同一般女子,可天灾过后总有一些因为饥饿铤而走险的百姓,或是那趁机逞凶的恶徒。
人心险恶,他怕阿姝应付不来。
匆匆帮林招娣和赵老三搬开倒下的房梁,取出里面能用的东西后,周野便赶紧跟了上来。只是路途遥远不好走,他用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走到这里。
远远看到廖老汉的牛车,见到两人相安无事,周野心里那口提起的气陡然松懈下来。不及走近,牛车上的阿姝便从那摞得高高的“杂物”后面探出脑袋,冲他挥挥手,欢喜地同他分享好消息。
满满一车的粮食,其中多半都是自家的,阿姝高兴,周野也高兴。
“这车上放不下你啦,你看你才来就又要走回去,累不累呀?”林姝望着他,嘴角噙着戏谑的笑。
周野回道:“不累,我实在不放心你和廖老爹,若是不跟来我做什么都分心。”
廖老汉忍不住插了一嘴,乐呵呵地道:“你说你担心阿姝丫头就成,带上老汉我做啥子?对了,方才你是不晓得哟,险些吓死个人,我们车后头跟了三个壮汉想要抢粮!当时阿姝丫头……”
廖老汉嘴太快,林姝来不及阻止,虽然廖老汉描述的是林姝如何英勇击退三人,周野听完还是沉了眉眼。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下次买粮我和廖老爹去。”
林姝微微噘嘴,这次没有拒绝。若是那粮铺的东家采纳了她的意见,恐怕下次便买不到这么多粮了。
“阿姝,你们继续走罢,我在后头跟着。”周野道。
林姝盯着他嗯了声,“阿野,辛苦你了。”
才说完便又语气一转,轻哼道:“但你活该,谁叫你不听我的非要跟来。”
周野无奈,“嗯,我活该。”
林姝弯起嘴角,扬声道:“廖老爹,咱们走喽。”
廖老汉心道两人这样分明是在打情骂俏,听得他满脸笑,“阿野,那我和阿姝丫头便先行一步了。”
周野朝牛车来时的方向看了眼,思忖着什么,而后才又大步折返。
牛车经过村头后没停,一直驶向村尾,廖老汉帮着林姝将车上属于几家的粮食卸了下来,院坝里林大山和赵老三等人也赶忙出来抬东西。
有几个壮汉在,数石粮食很快便抬回了院坝。
廖老汉原本带的钱能买五斗的米面,如今粮食上涨,便不足五斗了。林招娣和赵老三这边也是一样,两人得知粮价又涨了之后无不惊骇。
他们得了便宜提前买了不少粮回来,所以这次只叫廖老汉帮着再买三斗,没想到他们离
开前还没涨的粮价竟又涨了这么多!
“涨价后,原先买三斗米的钱便不够三斗了。”廖老汉解释道。
林招娣摆摆手,“不够便不够,涨价这种事也不是咱们能提前预料到的,廖老哥你便按一百四十文一斗的米价分我两斗半。”
然而,如林招娣这般明事理的到底不多,在廖老汉带着其余粮食去给别家送粮的时候,村民们得知原本一百二十文一斗的米价竟又涨了二十文后脸色都变得奇差无比,家里实在缺粮的只能咬牙收下变少的粮食,家里还能撑上许久的直接破口大骂粮商,然后反悔不要粮,叫廖老汉还钱。甚至有那不要脸的竟怪起了廖老汉,还想用一百二十文一斗的价买粮,多的钱让廖老汉自己垫,把廖老汉都给气笑了。
“你家这是啥口气,骂粮商便骂粮商,冲我横眉竖眼做啥子?”
“成,退钱,这粮你们不要的话我就卖给别家了。”
“呸,爱买不买,这粮价又不是老汉我让它涨的!这会儿不买,等你们自己想买的时候更贵!”
最后送去里正家时,车上竟还有近三石的粮。
老里正得知米价再度上涨,长长叹了口气,却还是收下了自己那一份粮。
“让你退钱的村民可多?”里正问。
廖老汉点头,“多得很咧,除了几家实在吃不起饭的认了栽,其他村民都恼火得不要粮了,或是只要了几升米。不过我也早有心理准备,其实这件事不怪他们反悔,粮食涨价后我应该询问村民的意思再决定买不买,可里正老哥也晓得这来回一趟远啊,我和老黄牛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我便想着不管村民要不要,这些钱先买了粮再说。”
一旁张宗耀思忖片刻后,对廖老汉道:“既然退钱的村民多,你收的钱又都买了粮,这笔钱岂不全由你垫着了?这些粮你可吃得下?若吃不下,不若卖给我家。”
这话一出,里正还没说什么,张氏先皱了眉,不赞同地道:“宗耀,你可别瞎应承,这次买粮已花出去两吊钱不止,却是连两石粮都没买到,你若把剩下这些粮都要了,家里又得多掏一吊钱。”
里正却道:“一吊钱而已,若这粮价再涨,到时候你想买这些粮,一吊钱都买不到。”
张氏忙劝道:“公爹,咱不能为了买粮一点儿家底不留啊,镇上的学塾只是暂时关门,等灾情稍缓,宗耀还要接着念书咧,不光是宗耀,家里几个小的日后也要去镇上读书,这些地方处处要花钱啊。”
这话一出,二房三房也都跟着劝。他们还盼着自家娃能跟张宗耀一样去镇上念书。粮食家里还有,省着些吃也够了,可这年头钱可不好挣,花了就没了。
廖老汉的表情有些奇怪,眼瞅着一家子就要因着买不买这多的粮而吵起来,他忙打断这一大家子,对里正解释道:“这些粮已经叫林老二家的阿姝丫头要走了。我先前退给村民的钱也都是阿姝丫头帮着垫付的,不然那么多粮咧,我哪有那么多钱。也是因为有阿姝丫头兜底,我这才敢把钱都用来买了粮。”
这话一出,吵吵嚷嚷的几房人顷刻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而后,面上浮现一丝尴尬。
他们在争执着要不要买下村民们不要的粮,结果这些粮已经是别人的了,反叫他们闹了个笑话。
张宗耀只是神色意外,他娘张氏却面色难看。
这事儿她方才否决得有多快,此刻便有多羞恼。
里正看了张氏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而问起了镇上的情况。
廖老汉没有隐瞒,当即将粮铺里的乱象说了,还有路上牛车被人尾随,那三个壮汉想要抢粮的惊险一幕。
里正一大家子听完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张宗耀怒斥出声:“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人怎么敢?!”
里正背着手,满脸愁绪,便是往常风调雨顺的时候也不乏地痞闲汉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如今遭了大水,这群好吃懒做的东西会干出这种事并不意外,这事儿上头若不能及时严查,抢粮之事只怕会愈演愈烈。
“对了里正老哥,阿姝丫头从粮铺掌柜那里听来一个消息,说是明日一早,镇上的大户钱家会在栅门外设棚施粥,不过这也是那掌柜说的,消息不一定保真。”廖老汉只是脾气不好,并非不通人情世故,是以没有将话说满,万一那粮铺掌柜提到的施粥一事出了变故,到时候惹得大家白跑一趟,村民们岂不又要反过来怨怪他和林姝传递假消息。
里正闻言一喜,道:“这是好事,一会儿我便让老大去村里吆喝,叫村民们赶明儿一早便去栅门外等着。”
等廖老汉离开,里正单独叫了张宗耀谈话。
一个是里正,一个是镇上学塾的甲等生,谈论的内容自不是张家其他人能懂的。
就此次水灾之事谈论下来,爷俩的表情一个比一个严峻。
“……这段时间外头正是乱的时候,你就待在村里哪里都不要去。”
张宗耀颔首,想到什么后,有些迟疑地问:“阿公,那个叫林姝的——”
里正一双精明的老眼瞅了过来,打断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姝丫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柔弱吃不了苦的大家闺秀,切莫先入为主以己度人。”
张宗耀神色惭愧,声音小了下来,“阿公,我没有。”
里正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心悦林瑶,替她的遭遇不公,可你是以什么身份替人觉得不公?”
张宗耀唰地一下面色胀红,“阿公,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我早便放下了。”
不过他心底的确对林姝先入为主了,但并非因为林瑶,而是就这真假千金一事上,他觉得林姝享受了十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占尽了便宜。而且他总觉得其中有猫腻,若真如林姝说的那般她回来是为了尽孝,那为何要在身世大白之后过了两年才回来?
“哼,你最好是真的放下了,听林姝丫头说,她走的时候林瑶在京城已经定了亲,对方是国公府世子,生得相貌堂堂还才学斐然,你有啥,你啥都没有,连个秀才都还不是。”
张宗耀默然,听到后头却又哭笑不得,“不是阿公说的叫我等一等,一鼓作气考个好名次回来。”
至于林瑶,他也是真放下了。当初他也曾因为不甘心而罔顾礼义廉耻,于私下偷偷寻过她,只要林瑶给他一个肯定答复,那什么都不是阻碍,他能说服阿娘同意这门亲事,也能
跪在林二叔面前求他把林瑶许给他。
可……林瑶不愿啊。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只能掐断自己的心思。
再然后便是林瑶摇身一变成了侯府千金,在那之后与他再无交集。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那个性子聪颖大胆又极有主见的女子了。
里正看到他这副恍惚的样子就来气,“林瑶丫头的确是个好的,但不适合你,林姝丫头性子倒是不错,不是谁从云端跌下来都能维持她这样的好性,要不是林老二家有周野,我恨不得林姝丫头给我当孙媳。”
一句话震得张宗耀俊朗的五官都扭曲了,“阿公,你说什么呢!”
且不说林姝如今已经嫁了周野,就算没嫁人,她跟林瑶是那样的关系,他曾经又爱慕过林瑶,怎么能够再娶林姝,他成什么人了他?
“你给我小声些。”里正冲他后脑勺来了一记,“这话也就是我跟你私底下说说,如今当然是歇了心思。你想娶人家,人家还瞧不上你呢,莫以为村里人个个说你长得俊有才学你就把自己当根葱了,林姝丫头在京城十六年,什么青年才俊没见过,能瞧得上你?”
张宗耀:……
阿公,你说这话时是不是忘了我是你亲孙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