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猛地撞入江昭生脑海——林瑾舟。
他是沈启明生前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以远超年龄的狠辣手段和深沉心机闻名,对沈启明表现出近乎狂热的忠诚。但他从未直接与江昭生打过照面,沈启明似乎有意将他们隔开。
他竟然认识自己?而且一眼就识破了他的伪装。
那他刚才的解围是纯粹的帮个忙,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请君入瓮?
秦屹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低声问:“怎么了?”
江昭生借着挽着他手臂的力道,轻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继续迈步向前,融入那些神情肃穆、衣着漆黑的宾客之中。
他能感觉到背后林瑾舟如有实质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信,无声地舔舐过他的脊背——
作者有话说:江昭生眼里的秦屹川:(站在山顶大喊: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爱,天神的爱!!!)
一想到后面要写什么我就想笑啊^_^……
今天突然涨了好多收藏,是哪个帮我推文吗?么么么么[让我康康][星星眼][星星眼]
第46章 葬礼
葬礼在沈家庄园的主厅举行。
沉重的黑色绸缎悬挂四周, 和庄园外一副爱情海模样的布置不同,这里只有些萎靡的白花,人人面色凝重, 各怀鬼胎。
江昭生垂首立在人群中,黑色面纱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快速扫视全场, 心下稍安——大多是生面孔。这意味着认出他真实身份的风险降低了许多。
秦屹川贴近他,低声解释——
“沈启明死得突然, 没留下任何遗嘱。今天这场面注定不会太平。现在宾客里面最有势力的, 主要是两个人。”
江昭生感到他的指尖在自己后背极快地划了一下, 指明了方向。
他顺势抬眼望去, 看到一个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
“郑妄,”秦屹川的声音几乎含在嘴里, “你离开后才被提拔上来的,资历老, 手段狠,野心写在脸上, 是拼命的类型。”
“另一个, 是最近势头很猛的年轻人,听说叫什么瑾舟?”
“林瑾舟。”江昭生低声接上。秦屹川连林瑾舟都不认识,看来确实被沈启明刻意边缘化很久了——大概是被当成了潜在的情敌, 变相“流放”了。
林瑾舟虽然年轻, 却在沈启明身边待得比郑妄更久。江昭生模糊记得, 很多年前似乎见过他几次。那时他还戴着厚厚的眼镜,一副埋头书海的学生模样, 谁能想到早已弃明投暗,成了沈启明的得力干将。
“刚才在门口替我们解围的就是他。”江昭生说着,目光投向正与几位元老低声交谈的林瑾舟。
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 林瑾舟忽然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他的目光,随即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视线久久停留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秦屹川肌肉绷紧,下意识地将江昭生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他认识你?”
仪式正好进行到某个环节,主持葬礼的人用沉痛的声音宣布:
“按照索莱尼亚的传统,逝者灵柩启程前,应该由家中最重要的女性亲眷,捧持遗照,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以示哀荣。”
话音落下,现场却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沈启明生前迷恋某个男人,没有妻室,更别提子嗣,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哪来的“女性亲眷”?
就在这时,林瑾舟终于上前一步,他诚恳地对主持人,也是对全场说:
“我的养父虽然无妻无女,但生前确有一位极为珍视、形同亲眷的女士。”
养子?什么时候的事?江昭生心头一凛,立刻往秦屹川身后缩了缩
认贼作父的东西,果然没安好心。
可惜已经晚了,林瑾舟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人群中极力降低存在感的江昭生。
“就是这位女士,”他斟酌着用词,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是我父亲生前最牵挂的女性亲眷,由她来捧持遗照,完成这最后的仪轨,想必最能安慰沈先生在天之灵,也最符合传统。”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位身段窈窕、黑纱覆面的“女士”身上。秦屹川肌肉瞬间绷紧,被江昭生轻轻按住。
这理由冠冕堂皇,林瑾舟搬出自己“养子”的身份,江昭生却不能明明白白地表明身份,几乎无法反驳。
倘若拒绝,就是公然挑战这儿的规矩和对待定的“老大”不敬,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江昭生知道,对方心怀鬼胎地把他“请”进来,肯定会拿他的身份做文章,却没料到对方竟然如此迫不及待,甚至不惜自曝底牌,就为了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扮演沈启明的“未亡人”。
这位年轻人养精蓄锐这么久,早早把自己是沈启明养子的底牌捅破,就是为了针对他?
在周围探究好奇的目光中,江昭生从秦屹川背后走出来,微微颔首,用略显沙哑的女声轻声说:
“是我的荣幸。”
他缓步上前,从司仪手中接过了那副沉重的黑白相框。黑色的纱裙和面纱让他的姿态显得有些哀媚,裙摆随着步伐摆动,像黑色大丽花。
此刻,这位看不清面容的“女士”稳稳地捧着遗照,站在了灵柩前最显眼的位置,仿佛真的成了沈启明名正言顺的“未亡人”。
林瑾舟看着他顺从的背影,眼中是遮掩不住的精光,周围的侍从悄悄捏了把汗——boss怎么看,都像对这位女士心术不正啊。
司仪开始用抑扬顿挫的悲恸语调念诵悼词:
“沈启明先生,一生叱咤风云,重情重义”
江昭生刚刚满脑子都是场面分析,直到真正捧起昔日噩梦的遗像,才知道沈启明给自己带来的影响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减少。
手指紧紧扣紧相框边缘,勒的指尖暗红,后槽牙无知无觉地咬紧。
【到底什么时候你能放过我?】
“他对待身边之人,向来宽厚仁爱,令人如沐春风”
【想出门?穿上这个这件裙子,很早之前我就为你准备了】
记忆深处某些不堪回首的画面碎片般闪过,胃部一阵痉挛。江昭生不得不微微收紧小腹,才能维持站姿的稳定。
“他强大的意志和深沉的关爱,曾照亮并庇护了许多人”
【你永远也逃不掉,无论到哪里,都是我的。】
熟悉的声音鬼魅般在耳边回响,江昭生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周遭真实的声音似乎变得遥远,还好黑纱很好地遮掩了他急促的呼吸和瞳孔放大的惊悸。
司仪还在源源不断地诉说着褒奖的词汇,江昭生被迫捧着这个禁锢了他很久的男人遗照,站在所有人面前,接受着对昔日仇人的歌功颂德。
好在仪式并未持续多久,就在哀乐再次响起时,大厅后方突然爆发出激烈的打斗声!
沈启明的死留下的权力真空太诱人,而林瑾舟又突然摊牌自己是“养子”,变数让某些人连这场葬礼都无法耐心演完。
“安静!”郑妄从怀里掏出一把银手枪,试图威慑众人。
但混乱如同落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爆燃!枪声、尖叫、桌椅翻倒声、怒吼声充斥大厅,葬礼彻底沦为闹剧。
江昭生的身影无声地晃了一下,好像被慌乱的场景唤醒般,将手中沉重的遗照随意一丢,玻璃四分五裂,沈启明严肃的黑白遗像被玻璃反射成扭曲的表情,巧合而诡异地透过混乱的人群,直直朝江昭生望过来。
一阵恶心翻涌而上。
江昭生利用混乱的掩护离开了现场,前一秒还聚焦了全场目光的人,此刻竟如同一道黑色影子,神出鬼没地溜入后门,闪身进入了沈家深处。
他知道自己的档案如何摧毁,沈启明手中有个U盘形状的秘钥,也是权利争夺的目标——只要拿到那个,销毁他资料的部分
重走一遍熟悉的大宅,江昭生轻车熟路地通过密道,一路向下——
沈启明的秘钥大概率在关他的地下室,又是一个噩梦般的地方。
猛地推开那扇尘封的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怔。
空旷,寒酸。与他记忆中被奢华与窒息填满的空间截然不同。
厚重的地毯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那张巨大的King-size床、那些看似无害却令人恐惧的“玩具”、尤其是那个他曾无比恐惧的“木马”全都消失了,仿佛被彻底抹去。
只剩一个书柜,一张办公桌,一张简陋的单人床。
无心去分析沈启明拆除这里的原因了,江昭生朝着熟悉的书柜走去,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机关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和带着笑意的声音:
“动作真快啊,嫂子,就这么急着接手他的‘遗产’?”
林瑾舟好整以暇地靠在门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混乱的现场逃脱的。
他把玩着手中一个银色的、U盘外形的精密物件——正是江昭生此行的目标,沈启明的秘钥。
“可惜,你来晚了一步,”林瑾舟的笑容充满了挑衅,“不过,我更好奇,现在我应该喊你‘嫂子’,还是‘mommy’?”
江昭生心下一沉,冷冷地盯着他。
突然,林瑾舟按下了书桌上的一个隐蔽按钮!
咔哒!
机关响动,江昭生脚下的地毯猛地弹射出特制的金属柱,变成牢笼瞬间锁住了他。
他猛地往前扑倒,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只有手臂徒劳地用力伸出,头上的黑纱帽因为他的动作滚落一旁。
林瑾舟慢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困在牢笼的江昭生。
“喜欢吗?打了几层地板给你设计的,”他蹲下身,手指轻佻地欲要抬起江昭生的下巴,“让我看看你这张脸,究竟有什么魔力,能把沈启明那老东西迷得神魂颠倒?”
江昭生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但也仅仅是回避了。
他并未如林瑾舟预期那般惊慌失措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无所谓地扶着栏杆坐下。
“林瑾舟,”江昭生抬起眼,那双经过美瞳修饰却依旧锐利的眼神直直看向对方,“你处心积虑,杀了沈启明,偷走他的秘钥,而设陷阱抓我就是为了这种无聊问题?”
林瑾舟挑眉:“哦?那你说说,我为什么不能?”
“权力,财富,这些你都已经到手了,”江昭生语气平淡,给他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好像有些难以启齿般开口,“难道你也喜欢男的?”
林瑾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爆发出一阵笑声。
他伸出手,这一次强硬地抓住了江昭生一缕散落的头发,在指间暧昧地缠绕把玩,眼神变得幽深,充满了一种扭曲的探究欲。
“本来不喜欢的,”他俯下身,湿热的气息喷在江昭生耳边,“但是看着沈启明那老东西对你那种着迷到失去理智的样子,看得久了,我就在想”
他的手指缓缓下滑,抚摸般地划过江昭生的脸颊。
“到底是什么滋味,能让他那样的人变成一条心甘情愿的狗。”
“所以,”年轻人眼底翻涌着野心、嫉妒和一种病态的痴迷,“我也想试试。”
林瑾舟记得,自己投靠沈启明的时候还在念书,他急于寻找一个强大的靠山。
沈启明欣赏他的聪明和狠劲,将他带在身边。那段时间,他偶尔会看到不可一世的上司脸上带着新鲜的抓痕或巴掌印,甚至心情极好地哼着歌处理伤口。
林瑾舟当时震惊无比,难以想象谁敢、谁又有本事对沈启明做出这种事,还能让他甘之如饴?
直到有一次,他奉命去沈宅深处的某个房间送文件。房门虚掩着,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敲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极其美丽的青年,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对方背对着门,脖子上挂着细细的绸缎绳,一件类似希腊裙的布料挂在身上,大片莹白如玉的后背裸露着,仿佛散发着圣洁的光,与整个房间阴暗奢靡的氛围格格不入。
而且纤细的腰身被一个华丽的金环紧紧箍住,把松松垮垮的布料收紧,勒出惊人的细腰,像一件被精心装饰、又被紧紧束缚的享用品。
床上的人身上带着难以掩盖的、让人心痒的倦意,听到了他来的动静,微微侧过头,眼里含着泪水,睫毛濡湿,眼睛的颜色是他从未见过的蓝绿色,脆弱得好像一碰就碎。
那一眼,林瑾舟呼吸一窒。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小腿和手臂上那些清晰可见的、宣誓主权般的齿痕,新旧交错,看起来简直像想吃了他一样。
就在这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沈启明低沉带笑的声音:“看什么?还想挨咬?”
青年猛地扭回头,可惜已经晚了。他像个断线木偶一样,被带着水汽和荷尔蒙的、赤/膊的沈启明牵引着,握住手腕拉起来,面对面被揉进怀里,柔软无骨,随后,白皙的肩膀细微地颤抖起来。
林瑾舟被烫到一般猛地关上门,心脏狂跳——他终于知道是谁敢打沈启明,又是谁让沈启明变得那样反常。
那一刻极致的美丽、脆弱、屈辱和隐藏在泪水下的不甘那种圣洁与慾念的强烈反差,像一枚钉子,狠狠楔进了年轻林瑾舟的心里,成了他多年无法理解又无法忘怀的执念。
只可惜江昭生跟他见面的时刻很少,总是在沈启明的怀里,背对着他,林瑾舟几乎没机会跟人对视几眼。
现在,他终于有机会看着江昭生,沈启明对这个男人着迷、疯狂、甚至偶尔流露出近乎卑微的占有欲,他越发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滋味?
“你只是嫉妒沈启明吧。”
江昭生忽然开口。
“什么?”
林瑾舟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收紧了五指,江昭生感受不到痛似地看他,冷静地解释道:
“现在外面都对你虎视眈眈,权利也没稳固,为了抓个我,浪费权力交接的黄金时间,值得吗?”
他在拖延时间——秦屹川很快会跟过来的。
“你在说什么不对,你在等你那个‘新姘头’?”林瑾舟松开了他的头发,心疼地给他顺了顺发丝,“现场太混乱了,我又派了十几个人困住他,等他过来我早就把你带走了。”
他隔着栏杆,捏着江昭生的下巴抬起:
“你怎么能低估自己的价值呢?嫂子,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些权利和金钱都是虚的,轻飘飘的没有感觉。”
“直到看见你我就是在等你这个战利品。”
江昭生有些无语,他也假设过,秘钥在林瑾舟这里,搜寻完书房就会轮到他的,急什么。
“看起来是很激动了,”他低头,意有所指地看着对方的裤子,“那你现在需要解决吗?我可以回避一下。”
“嫂子真会开玩笑,你现在都算沈启明的遗产,一并继承给我了,”林瑾舟拿出一根绳子,打算缠上他的手腕,“我肯定不会像他那么粗暴。”
真是个冷笑话江昭生朝他伸出双手。
面对江昭生反常的配合,林瑾舟有些警觉地看着他。
“很意外吗?你说得对我的当务之急就是讨好你。”
江昭生意有所指地看着他的裤兜——那里有沈启明的U盘。
“我的情况你都知道,我是个需要依赖Alpha的残缺beta,你有我的软肋,我却没有你的,抵抗的话,你会做些更过分的事吧?”
“比如说,把我的资料公布出去”
“这么识时务吗?”
林瑾舟有些失望,一边把他仔细绑好。
失望你还捆江昭生有些无语。
“那,不如就在这儿吧?以前你就是在这里跟他演*宫给我看,你知道这对一个青少年来说多有冲击力吗?”
冷静等他真正放松下来,江昭生告诫自己。他对自己的身手有足够的自信,但不代表他能忍受在这个地方更林瑾舟虚与委蛇。
只是熟悉的场地,不同的场景,都让他几欲作呕。
“可以换地方吗?这个床有点小”
“你怕?”
林瑾舟的手轻轻拂过他后背——肌肤突然接触冷空气让江昭生打了个激灵。
那只手比江昭生想象的还流氓,顺手就拉开了裙子的拉链
“你!”
“我就要在这,”林瑾舟握着他的手凑近,隔着牢笼亲吻他的手腕内侧,“你想要什么样的姿势?就像他曾经对你那样?”
江昭生下颌绷得很紧,但眼神依然冷淡,看得林瑾舟一股邪火,他身上没有药,但
心一横,他打开了陷阱的开关,把江昭生从金属笼子里抱了出来。
比想象的轻
终于“抱得美人归”,林瑾舟忽然有些怜惜之情,低头去看江昭生的表情——似乎有些恍惚,像心如死灰。
江昭生没有反抗,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被束缚带绑起的双手安分地放在胸口。
从刚刚开始,他就在想一个问题
“等一下”
他有一个必须确认的事情。
“宝贝,我不会跟人说你的身份的”
林瑾舟把他放在单人床上,黑色衣裙在洁白的床单上绽开,江昭生的手无力地推拒着他,让他心里好像蚂蚁爬过一样痒。
他忍不住握住对方的手,滚烫的嘴唇贴了贴凉冰冰的指节,心想,只是这一会就手脚冰凉,还真是矜贵的身.体,看来得好好调养。
林瑾舟的手指依旧缠绕着江昭生的发丝,指尖暧昧地滑过他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战栗。他俯下身,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江昭生裸露的脖颈,呼吸灼热。
“看着他那副为你疯魔的样子我就想,凭什么?”林瑾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迷醉和嫉妒,“他那种人,凭什么能独占这样的?”
他的吻落在江昭生的锁骨上,留下炽热的痕迹,接着又贪婪地向下,啃咬着那细嫩的颈侧皮肤,仿佛也要在那里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江昭生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林瑾舟此刻意乱情迷,是防御最低,偷袭夺走秘钥的绝佳机会,但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疑问猛地窜入江昭生的脑海——
不对。
沈启明是什么人?那是掌控欲和嫉妒心强到变态的怪物。他连秦屹川这种只是奉命行事的人都要清算,怎么可能轻易将关乎身家性命的最高权限秘钥,交给一个正值壮年、野心勃勃、甚至可能对自己“藏品”抱有非分之想的“养子”?
林瑾舟能拿到秘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沈启明临死前亲自授予,但这违背他的本性;二是林瑾舟用了别的手段,但沈启明如果是他杀的,他肯定会更加得意——而不是这幅天降横财的样子。
江昭生任由林瑾舟的唇在他颈间流连,声音冷淡:
“林瑾舟。”
正沉迷于肌.肤触感和征服欲的年轻人不满地哼了一声,动作未停。
江昭生加重了语气:“沈启明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瑾舟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眼中情欲未退,却蒙上了一层阴鸷的薄雾。他似乎没料到对方在这种时候竟然会问这个。
“重要吗?”他嗤笑一声,试图重新吻上去,语气带着不耐烦,“一个老废物的死法”
“重要,”江昭生偏头躲开,眼神锐利地盯紧他,不容他回避,“告诉我,凶手是谁?”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林瑾舟某根敏感的神经,他眼底的迷醉迅速被一种烦躁和扭曲的嫉妒所取代。他捏住江昭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凶手?你现在该关心的不是那个死人了,妈咪?”他的拇指粗暴地擦过江昭生的下唇,弄花了那抹暗红的口红。
“你知道现在是谁在碰你吗?”林瑾舟的呼吸变得粗重,嫉妒烧红了他的眼睛,病态地变换着称呼,“是我,嫂子。”
他完全被情绪主导,似乎急于证明自己已经取代了沈启明,成为了新的主宰者,可以肆意享用这份“遗产”。
就在他情绪最激动、防备最松懈的这一刻——
“噗——”
是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声。
林瑾舟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狰狞转为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个细小的血洞正在他左胸心脏位置迅速洇开,染红了他昂贵的黑色西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一股暗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江昭生黑色的裙摆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更深暗的湿痕。
眼中的光彩急速黯淡,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向前倒去,最终瘫倒在了江昭生的怀里。
江昭生完全愣住了,下意识地接住了他,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液沾了他满手,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的脸颊和下颔。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在地下室阴影最浓重的地方,书架无声地移开了一道缝隙。一个高大的、他们以为正躺在华丽棺椁中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沈启明。
他穿着黑色西装,如同来参加自己的葬礼。手里握着一把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
眼神锐利、冰冷、深不见底,仿佛从地狱归来的复仇幽魂。
他看着倒在江昭生怀里、死不瞑目的林瑾舟,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带着令人胆寒的威严,在寂静的地下室里缓缓开口:
“你也知道他是你大嫂。”
这句话,是对着死去的林瑾舟说的。无情地宣判了他的罪状——觊觎不该碰的人。
然后,沈启明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彻底呆滞、脸上沾着血点的江昭生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久别重逢的审视,有近乎偏执的占有,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他看着江昭生一身黑色纱裙,怀里抱着刚刚因他而死的“养子”,脸上溅着鲜血,那双漂亮的眼睛因震惊而睁大,像只落入绝境、不知所措的黑天鹅。
“昭昭。”
死而复生的人开口了,语气仿佛情人间的低语,却带着能冻结江昭生灵魂的寒意: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写死了……
第47章 复制人
沈启明的那句“好久不见”, 让江昭生整个人僵在原地。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第一反应往往是逃避。江昭生也一样。他几乎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沈启明从来不曾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拼命在回忆里翻找能支撑自己的片段——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他刚被接到沈家不久。那么大、那么陌生的地方,他睡不着午觉, 饿着肚子偷偷溜出房间,在回廊里迷了路, 直到看见一扇虚掩的门, 门口站着两个保镖。看见年幼的江昭生, 他们似乎认出了他, 侧身示意这位“小主人”进去。
好奇心促使他推开门,房间里站满了穿黑衣服的人, 一个中年人正跪在地上痛哭求饶,对着把玩着匕首的沈启明。
江昭生有点害怕, 却一眼瞥见角落茶几上放着一碟鲜花饼。
他踮脚去够,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砚台。“咚”的一声闷响, 墨汁泼洒出来, 弄脏了名贵波斯地毯,也溅了他满脸满手。
江昭生吓坏了,以为自己一定会被狠狠责罚。可那个时候的沈启明只是放下手中的匕首, 走了过来。
男人没看满地狼藉, 而是先看向他。
沈启明在笑, 笑声温和而包容,年轻的沈启明抽出胸前口袋里的真丝手帕——在小小的江昭生眼里, 穿西装的大人总是格外有威严——然后蹲下来,亲手替他一点点擦掉脸上的墨渍。
“瞧瞧,我们昭昭变成小花猫了。”
他握住江昭生沾满墨汁的手, 耐心擦拭:
“别怕,一块地毯而已,脏了就脏了。”
……
“别怕,一个叛徒而已,死了就死了。”
冰冷的恐惧再一次攫住了江昭生。
他控制不住地发抖,比之前捧着遗照时还要厉害。呼吸变得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小腿痉挛得几乎站不稳。林瑾舟尚未冷却的身体沉重地压在他怀里,他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源于身体记忆的恐惧苏醒了,胃里翻搅,视线模糊。
他蜷缩起来,拼命想远离地上的血、远离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手臂,黑纱裙被扯得凌乱不堪,整个人像一只被蛛网缠住、濒临崩溃的蝴蝶。
生理性的恐惧几乎吞没了他。江昭生牙齿打颤,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你没死”
这句话好像用尽了他全部力气,他大口喘气,像离水的鱼。
“昭昭。”
呼唤声仿佛从深海水面的地方传来,朦朦胧胧,一件外套罩上他的肩头,直到沈启明粗糙的大掌用力掩住他的口鼻,扼断那无效的浅快呼吸,江昭生才模糊意识到,沈启明刚刚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深呼吸,跟着我的频率。”命令不容置疑。
被憋到眼眶通红,生理性泪水不断滑落,男人才稍稍松手,如此反复几次,强行将他从过呼吸的边缘拉扯回来。
江昭生眼神空茫地瘫软在男人怀里,双手被无形的镣铐铐住一般,合拢乖顺地放在膝盖上,任由沈启明用染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他的脸。他不再挣扎或自伤,呼吸平缓下来,只有汗湿的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侧,证明着刚才那场骇人的惊吓。
他微微仰起脸,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因为沈启明说“戴了一天美瞳,眼睛很累吧”,他本能地、顺从地让那双刚刚杀过人的、现在消过毒的手,触碰自己脆弱的眼球。
经年调校留下的“信赖”战胜了本能,连条件反射都能被驯化消磨。江昭生一眨不眨,克制下所有生理反射,眼前微微一花,那片黑色的薄膜被摘除,眼球突然轻松,宝石般的特殊眸色重见天日。
沈启明按着他的肩膀低头,奖励似的吻了吻他颤抖的眼皮。江昭生紧紧闭着眼,被口水辣到眼睛的痛苦记忆让他恐惧,好在只是被帮忙摘一下美瞳,这是他可以平静接受的事情。
“昭昭,”沈启明的声音轻易撬开他紧闭的心防,“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林瑾舟也好,外面那些争抢骨头的野狗也罢”
“跟我离开这里。现在,立刻。”
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命令,沈启明松了松捏着他肩膀的五指,又舍不得地攥紧,放轻了声音。
“我可以承诺,等离开索莱尼亚,我给你你一直想要的自由。我不会再碰你,只要你呆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好。”
江昭生身体猛地一颤,好像从半梦半醒中被唤起,荒谬感油然而生。
自由?从沈启明口中说出这个词,讽刺得让他喉咙发紧。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却被罪魁祸首拿来当作诱饵。
“呵”
一股没由来的、暴戾的、最深绝望的反抗意志,压倒了身体本能,江昭生感到心跳加速,几乎要撞破肋骨的痛,恐惧被愤怒取代,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只有杀了他,这一切才能真正终结。
没有任何思考,全凭本能驱动。江昭生像猎豹般猛地矮身下蹲,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指尖触碰到冰冷刀柄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灌注全身。
沈启明似乎察觉到了他气势的陡然变化,不再是恐惧和崩溃,而是某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伸出手似乎想制止:
“昭昭,你”
话音未落!
江昭生已然暴起!他根本不去考虑沈启明手上的枪,利用身体极限的柔韧和速度,如同幽灵鬼魅般贴近那个男人。
沈启明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没有做任何阻止的打算,而江昭生已经携着一身血腥气和冰冷的杀意扑到了他面前!
刀光一闪!直刺心口!
没有对话,没有怒吼,动作快到极致的,沉默的刺杀。
“噗嗤——”
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毫无阻碍地、整个没入了沈启明的左胸心脏位置。和他刚才枪杀林瑾舟的位置分毫不差。
沈启明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只留下刀柄在外的小刀,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江昭生。
江昭生剧烈地喘息着,赤红着眼睛,双手还死死握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液,分不清是林瑾舟的,还是沈启明的。蓝绿色的眼瞳充斥着极端兴奋的情绪疯狂、恐惧、绝望混合成某种奇异的色彩,点亮了那双漂亮眼睛,亮得骇人。
沈启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颌和昂贵的西装。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江昭生——有震惊,有痛苦,有遗憾。
“去死吧。”
他伸出手,似乎想最后触摸一下江昭生的脸颊,但最终无力地垂落。
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重重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板上,溅起细微的尘埃。眼睛兀自睁着,望着地下室的天花板,失去了所有神采。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江昭生脱力地松开刀柄,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来的血泊和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
巨大的、不真实的荒诞感笼罩了他。
沈启明这个纠缠了他半生、如同噩梦般无处不在、强大得令人绝望的男人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自己手里?
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振翅。世界再次变得极度安静,又极度嘈杂。视觉和听觉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他杀了他。
他终于杀了他。
自由了吗?
为什么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无边的空洞和冰冷?还有那依旧如影随形、甚至更加浓重的恐惧?
就在他精神恍惚,几乎要彻底崩溃的边缘——
“嗒、嗒、嗒。”
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突兀地从地下室门口传来。
江昭生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转头看去——
又一个沈启明。
正完好无损地、慢条斯理地从门口的阴影里踱步而出!穿着同样款式的黑色西装,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表情。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那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张脸不是自己的。
然后,那目光落在了彻底僵住、脸上血色尽褪、瞳孔放大到极致的江昭生身上。
“看来这个复制品,还是没能让你完全满意。”
后来的“沈启明”开口了,声音、语调都和地上死去的那个,以及江昭生记忆中的那个男人,毫无二致。
“总是惹你难过,死了也就死了。”
江昭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大脑无法处理这超越理解极限的景象,视觉和认知发生了严重的错乱和冲突,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产生了幻觉。
他艰难地处理着眼前的信息。
一个沈启明死在他面前。
另一个沈启明从门口走进来。
复制品?死了也就死了?
难道,这样的沈启明不止一个?是克隆?是复制?杀了一个,还会有无数个?
他杀了人被杀的人又出现了而且对此毫不在意
巨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和荒谬感,如同一只冰冷巨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然后狠狠揉碎!
所有的坚强、韧性、算计、绝望、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扭曲、黑暗、旋转、崩塌。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丝声音,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江昭生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下坠的身体,还有一个熟悉的、令他骨髓都发冷的叹息声飘入耳际:
“还是这么不听话。”
再次有模糊感知时,江昭生感觉自己像是在一艘剧烈颠簸的船上。不,是在移动的车里。
他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浑身虚脱无力,像是大病了一场。
他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昂贵雪茄的淡淡余味,混合着一种冷冽的男性古龙水,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是沈启明。
他正被沈启明抱在怀里,坐在一辆高速行驶的车后座。
巨大的恐惧如凉水兜头浇下,让他几乎要再次窒息。他想挣扎,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醒了?”头顶传来沈启明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别乱动,你需要休息。”
江昭生紧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还没结束?那个死去的是谁?这个抱着他的又是谁?是第几个?
“看来克隆体确实骗过了很多人,包括你。”沈启明仿佛能读心,淡淡地说道,手指甚至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自然地梳理着他汗湿的鬓发,“总需要一些消耗品来处理麻烦。他替我死了这一次,也算实现了价值。”
克隆体?
所以,那个被他杀死的只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克隆体?
所以沈启明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这一切?假死、克隆体、引蛇出洞、清理门户甚至,包括试探他、逼迫他、最终将他再次牢牢抓回手心?
无边的寒意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江昭生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撞在蛛网上的飞虫,越是挣扎,被缠绕得越紧,最终只会引来蜘蛛从容的吞噬。
一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是他刚到沈家不久,因为不适应新环境而持续低烧。江昭生是被祖父母宠爱长大的,因此,他能直觉沈启明不爱他,至少不是能撒娇的对象,黑黢黢的卧室晚上很黑,他却不敢说,每天晚上蜷缩在被子里作虾米状。
但是不跟沈启明走又会去哪儿呢?外祖父和外祖母看着他的眼睛告诫他,要懂得保护自己,他跟别人不一样,老人去世后,无数觊觎的目光落在年幼的孩童身上,好像打量一个遗失的珍宝,而不是一个小孩。
直到一次夜里他睡得不安稳,有人轻轻推开他的房门。年幼的江昭生害怕地露出脑袋装睡,却闻到一股古龙水的味道。
沈启明坐在他床边,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
“烧起来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是江昭生从未听过的温柔。
接下来的记忆片段很模糊,他只记得沈启明亲自喂他吃药,用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当江昭生因为药苦而皱起小脸时,男人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精致的奶糖。
“吃了就没事了。”
最让江昭生记忆深刻的是他十三岁那年,因为顶撞了一位来访的贵客,对方扬言要“替他管教一下这个不知礼数的孩子”。从此,那位贵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江昭生偶然听到保镖们的窃窃私语,说沈启明了这件事,亲手处置了一个合作多年的商业伙伴。
回忆每一个画面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事实:沈启明曾经对他极好,甚至是旁人都看不下去的宠溺。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沈启明从一开始就对他这么好,为什么后来又要那样对待他?那些所谓的管教,那些让他生不如死的玩具,那些将他囚,禁起来的日日夜夜
他宁愿沈启明从一开始就对他冷酷无情,这样至少他不会感到如此困惑和迷茫。
“什么时候?沈启明,”做足了心理建设后,江昭生艰难地睁开眼,望向沈启明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声音轻轻的,好像绷紧到极致的弦,“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做错了,你才要……这样对我?”
沈启明低头看他,手上的动作停下,转而轻轻抚摸他的脸,眼神深沉难辨:
“你什么都没做错,昭昭。”
“求求你,”江昭生摇头,泪水无声滑落,身体的疲惫让他的心防重重降低,在半个监护人面前,委屈无所遁形,几乎将他淹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时候?让我明白。”
江昭生的手指紧紧攥住男人的衬衫袖口,大概想借那粗壮的手臂挡住自己流泪的双眼。披在肩头的外套因为这个动作滑落,露出微微颤抖的肩膀。黑纱灯笼袖也随之垂落,在黑纱的映衬下,他漏出的那截手臂莹润生光,净白如玉。
他低声抽噎,颊边泪珠滚落,像细碎的钻石,倏地没入墨染般的鬓发间——即使不见全貌,只这一幕也已是活色生香、动人心魄。如果不是心含怜惜,看见这一幕的恐怕早已想将人困于身下,好好看个究竟,再自己欺负一番。
江昭生骨子里仍然存着一份天真纯粹,这是沈启明不愿意见到的。这样的心性意味着他很难学会以掠夺者的思维方式生存。沈启明不想心软,江昭生的人生需要一个强大到不可战胜的人保驾护航。
沈启明凝视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
江昭生瞳孔骤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极致的愤怒、荒谬和绝望猛地冲垮了摇摇欲坠的意识堤坝,眼前彻底一黑,再次晕厥过去。
……
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度柔软舒适的大床上。
地下室的血腥、车厢的颠簸、男人气人的话语都消失了,仿佛只是一场噩梦残影。
看来那件黑纱裙已经被处理掉,身体已经被仔细清理过,没有一丝血污残留,有人趁他睡着换了衣服,现在穿着柔软的天蚕丝制成的白色家居服和深灰色长裤,清爽干净。剧烈的情绪波动和体力透支后的虚脱感依然残留,但脸颊边带着花香的柔风让江昭生心情放松了些。
他怔怔地转头,看向窗外——
呼吸微微一滞。
落地窗外,是一片奇迹般的盛景。
巨大的、仿佛燃烧起火红流云的夕阳正缓缓沉向地平线,将天空渲染成壮丽的橘红、金粉与绛紫色。而就在窗下,直至远方起伏的山坡,是无边无际的、盛放到极致的粉色花海。是绯露花,那些柔软的花瓣在夕阳下层层叠叠,如同铺展在大地上的巨大粉色绒毯,如同静谧而汹涌的粉色海洋,美得惊心动魄。
温暖而湿润的微风就是从敞开的阳台门吹入的,薄薄的白色窗纱被吹起,飞扬,带来绯露花浓郁而奇异的芬芳,甜美糜烂。
江昭生光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那片炫目的光景。
沈启明就站在阳台的栏杆边,背对着他,眺望着那片绚烂的花海与落日。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是绯露花,你小时候很喜欢。”
“是吗,”江昭生扶着冰凉的栏杆,奇异自己竟然能平静下来,心平气和地跟沈启明说话,“不记得了。”
“呵,白忙活。”
“什么?”
江昭生扭头问他。
“这场婚礼,举全国之力在操办。”
沈启明没有重复上一句话,淡淡开口。
“但我并不想祝福他们。”
江昭生停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望着沈启明刀刻般的侧脸,心底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反骨忽然冒出头来,低声呛道:“这又关你什么事。”
话音未落,沈启明骤然转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扯向前方!
江昭生猝不及防,一头撞进沈启明坚实灼热的胸膛,被对方的手臂紧紧箍住腰身,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挣扎了一下,如同蚍蜉撼树。
沈启明低头,无视他眼中的惊怒与抗拒,嘴唇印在他的鬓角,炽热的呼吸吐出。
“滚!”
腰上的手突然钳着他发力,江昭生的身体猛地被转过来,面朝栏杆,沈启明从后面顶撞上来,一手护着他柔软的腹部,把人逼在自己和栏杆之间,手掌卡在他下巴处,避开他的肘击,又在脸颊,耳垂落下几个匆匆的吻。
每亲一下,低笑就响在耳边,十足的流氓调戏做派,江昭生不想太让他得意,干脆放弃了抵抗,让他在自己脸颊又亲了几口。
神经病
“你不知道吗?昭昭。”沈启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某种了然于胸的笑意。
江昭生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看着眼前的盛大壮丽的花海,耳边是沈启明缓缓的宣判:
“这个未来的新娘——”
“是你。”——
作者有话说:江昭生:???
其实昭昭超级怕鬼……真的要被前夫哥吓死了,江昭生看鬼片要抱着江晚的胳膊尖叫。
被沈启明吓晕x1,被沈启明气晕x1,呵呵呵……亲妈帮你记仇了[可怜]
第48章 国王
“你在说什么?”
“这也是我假死的目的之一, 不知道那人凭什么抢别人老婆。”沈启明的目光有一瞬的狠戾。
他在说什么江昭生努力处理着这难以置信的信息:索莱尼亚国王的婚礼,另一个主角竟然是他?!
“据我所知,索莱尼亚的国王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力狂。”沈启明的声音冷硬, “我不可能让他接近你。”
江昭生猛地向后挣脱,脊背撞上冰凉的阳台栏杆, 才堪堪避开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粉色花海在他身后摇曳,空气中甜腻的花香被男人危险的气息所掩盖。
“你在开什么玩笑?!”
索莱尼亚的国王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昭生最接近婚恋市场的一次, 是有人拿他的照片去相亲角诈骗, 难道索莱尼亚国王也看相亲墙?还正好相中了个男的?
他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男人和这个荒谬的场景, 甚至顾不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光着脚就要往室内走。
心情乱糟糟的, 他真是睡傻了,才想着跟沈启明这个疯子对话
然而他的脚步还没迈出两步, 一具炽热坚实的胸膛就猛地贴上了他的后背,两条铁臂如同最坚固的镣铐, 从他腰间穿过, 将他牢牢锁死在怀里。
“唔!”江昭生挣扎起来,手肘试图向后击打,双腿胡乱踢蹬。
徒弟怎么可能打败师傅, 加上他内心慌乱不已, 被沈启明以绝对的优势压制。
沈启明的一只手轻易地攥住他两个纤细的手腕, 反剪在他身后,另一只手则环抱住他的腰腹, 将他紧紧按在自己身上。更让江昭生感到惊恐的是,沈启明的手指仿佛长了雷达般,精准地滑过他腰侧某处——
“呃!”江昭生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身体猛地一软,那是他最怕痒的地方。
沈启明的轻笑响在他耳畔,湿热的气息喷吐在他敏感的耳廓和颈窝,带来一阵阵战.栗。
对方变本加厉地在那片柔韧的地方或轻或重地揉按、搔刮。
最无法抵抗的弱点,沈启明比他自己还要了解这每一分反应。
“放手!嗯”
江昭生又惊又怒,白玉般的肌肤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力气也仿佛被抽走。
让他感到骇然的不是,而是这种被彻底洞察、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猛地扭过头,因为情绪激动和生理反应而眼尾泛红,声音里带着惊惧交加的颤抖: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你怎么会”
怎么会连这个克隆体都如此熟稔。
最后半句他没有问出口,但沈启明显然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
“你不是说不碰我?!”
“嗯,那个说不碰你的人已经死了。”
沈启明停下了在他腰间作乱的手,转而用力掰过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来,与自己面对面。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沈启明的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的脸上,眼中翻涌着令人惊惧的占有欲和灼热的偏执。
“他说的,关我什么事?”
江昭生简直气到七窍生烟,哆嗦着落下一滴滚烫的泪:“你去死。”
“你开心就好,”沈启明的拇指摩挲着他微微颤抖的下唇,怜悯他的处境,又舍不得放手,“昭昭,规则由我来定。”
“你杀一个,我就*你一次。”
江昭生瞳孔骤缩,浅色的虹膜里倒映着沈启明的面容,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大脑艰难地处理着信息,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是明明白白的反悔,他要
“你等等唔!”
抗议和惊呼被尽数堵回喉咙。
其实在沈启明熟悉地找到他脆弱地带的时候,江昭生潜意识中就悲观地下了判断,他的反抗只会让自己更加狼狈,沈启明太清楚地知道如何激活他神经的兴奋,像掌握了牵着他四肢的丝线般,自己能做到的,就是在意识也沦陷前,用旁观者的视角目睹自己“情意绵绵”的模样——哪怕是完全违反主人意志的倒戈。
强烈的羞耻感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垮了江昭生的理智。他徒劳地扭动着腰肢想要逃离,却被更紧地禁锢在男人怀里。
逐渐涣散,眼睛蒙上一层水光潋滟的迷雾,像雨林一般吸引人,他心跳不已,绷紧了脖颈,脚趾蜷缩,小腿肚抽筋一样地战栗不止。
脱力地靠在沈启明怀中,桃粉面颊,睫毛半阖,黑亮的眼睫间隐约透着些宝石般的色彩,发丝缱绻,红唇微启。
江昭生身上的气质比窗外的绯露花更糜艳。
“在带你出门前,我们先算算账。”
沈启明指的是江昭生在葬礼上杀了自己克隆人的事。
如果说,在其他人身边,无非是累了点,愤怒了点,那在沈启明手上,可没有那么好糊弄对方的花样,江昭生光是听他说到“报酬”,已经开始紧张。双腿并拢,试图蜷缩起来,像遇见危险的蚌,只可惜马上被对方察觉。
沈启明膝盖顶着他的膝弯,在他耳边流氓一样吹口哨:
“我怎么教你的?这么快就忘了?——打开。”
分开这是沈启明最喜欢让他记下的规矩。江昭生一开始听见这个“规矩”,眼里先是不可置信,随后被厌恶不屑取代,用神色清晰传达内心的想法——“你在说什么屁话”。
结果就是领略了什么叫“工具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工具是人类最下流的发明还差不多。黑色柔韧的皮革,搭配一根不长不短的铁杆,他简直不敢置信,怎么会有人显得没事想出这种东西。
更有状似普通的太师椅,明明是四条腿的凳子,前两条戴着短短的,半截手铐一样的东西,内里衬着厚厚的绒布,防止脆弱的皮肤磨伤。
有太多东西来辅助沈启明,江昭生那时候一无所知,只知道一味跟他犟,结果就是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连喝水都需要对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和刑讯逼供又不同,他没有受皮肉伤,多亏了那些羊绒内衬。
他终于同意沈启明荒谬要求的时候,对方却没有放过他,只是告诉他需要再巩固训练一段时间。
结果就是妥协不成,还需要加码。
这也是训人的一种手段,哪怕江昭生恨得牙痒痒,也不得不低下骄傲的头。那次之后,他抵抗心大大地降低了——他必须得忌惮反抗不成付出的代价,有可能是一条规矩,也有可能是身上的装饰品。
明明没有多久,却让人感觉到时间无比漫长,漫长到江昭生忘了自己在跟他虚与委蛇,脱力地趴在他怀里,被放下的时候,几乎晕过去,却没有下意识蜷缩侧起身体,用最常用的姿势睡觉。
而是下意识地扯着男人的袖口,缓慢地朝他张开蚌壳,分开双。
用来休息的时间地点,从此有了别的含义,到后来没有沈启明的时候,他也不像小时候那样侧过身蜷起腿睡觉,而是下意识寻找摸索着床榻,有没有留下什么“课后作业”,有没有男人沾着信息素的外套。
他戴着黑色的眼罩,不清楚沈启明是不是在附近看他,如果拿到了什么东西,也不能顾忌他在不在,摸索着形状也要快点用上——不然很可能是对方亲自帮忙,那绝对、睡不了觉了。
如果沈启明在场,反而是江昭生轻松的时刻他只需要先面朝着他,哪怕在男人冷静的注视下,哪怕再不情愿也要做出那样的动作。
简直像在恬不知耻地邀请一般
现在,沈启明又回来了,连带着唤醒了他最不堪的记忆
“昭昭,你忘了吗?我们怎么定的规矩?”
沈启明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生气——他从不在江昭生面前动怒,只会在温柔和流氓之间切换。但江昭生却能精准捕捉到他那丝压抑的暴戾情绪
虽然男人像检查功课那样哄着他,情愫却压抑到了极点,就像半披着羊皮的饿狼,马上就要把人吞吃入腹。江昭生捕捉到他的真实想法后,膝盖发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他还记得怎么求饶,只要轻轻地贴一下,沈启明会“酌情”放过他。
“不行哦,等会再撒娇。”
“不,别。”
江昭生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却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唔!唔唔——!”他疯狂地摇着头,眼神涣散,瞳孔因极度的惊惧而放大。
“怎么留长头发了,那时候死活不留的。”沈启明按着他的手,挑起微微打湿的乌发问。
“”江昭生咬紧下唇,拒绝回答。
还好他还没释放信息素,江昭生不禁乐观地想,时隔多年,他不确定沈启明信息素会勾起他多大的失态。
“你很想闻我的信息素?”
见鬼了这人会读心吗?
江昭生在泪眼朦胧中瞪视他一眼,换来一连串的过电。
“!?”
“我觉得你应该很讨厌那样浑浑噩噩的状态,”沈启明的手掌安放在江昭生的小腹,像帮他舒缓胃疼那样轻轻揉按,无论多少次,这幅场面都让人血液贲张——
“所以我把它挖了。”
江昭生连他的动作有多过分都顾不上了,急切地扑了过去,手掌按在男人后颈。
真的没有了?什么时候?为什么?
太好了控制的手段消失了。
但他高兴的太早,因为自己激动的动作牵扯,“唔”地一声扑倒在男人结实的胸口,听到对方胸口传来的笑意,简直像大人看小孩蹒跚学步摔倒了一般,充斥着上位者的宠溺。
“昭昭,好厉害啊。”
“都凸出来了。”沈启明淡淡道。
要不是那个“杀一回一次”的规矩,江昭生简直想把他掐死。
“这么激动。”沈启明坐起身,握着江昭生的胳膊,把他的手臂搁在自己肩膀上,二人被迫更贴近了,江昭生的脸贴上男人胸口,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通过胸腔的震动,好像直接在他的脑内响起:
“昭昭,要不对你老公有些信心,尤其是在这方面,靠不靠信息素的区别”
沈启明烙铁般的手缓缓下移,握住他的手腕,大拇指摩挲着凸起的腕骨,嘴唇贴在江昭生白皙的手背,弯下腰,明明是骑士效忠般的姿态
抬眼却是势在必得的掠夺。
“——其实不大。”
不妙的预感最终应验,江昭生没想到,问一下腺体的事也能刺激沈启明。最终眼睛不受控制地向上一翻,彻底晕厥过去。漂亮的脸蛋还带着泪痕和潮红,带着惊心的脆弱感,江昭生在炽热的怀抱中昏了过去。
……
江昭生眼神空洞地坐在华贵的轿车后座,换上了一身休闲的白色礼服,衬得他肤色极好,长发被带着花边的缎带束在侧边,整整齐齐,一副王子的模样。
实际上,坐在他身边的沈启明眼里,江昭生平淡的表情逐渐被替代,变成了不久前那副眼泪欲坠不坠、翘着上唇索吻的模样。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翘起二郎腿。
江昭生蓝绿色的眼眸失焦地看着前方,被这声轻咳唤醒一般,他听见外面的嘈杂,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黑色美瞳,被身旁的沈启明握住了手腕。
“不用,”沈启明语气平淡,“不会有人注意到,这样就好。”
刚刚睡醒的江昭生,周身气质温柔得不可思议,沈启明就着按住他手的姿势缓缓握住他的手,他没有反抗,甚至蜷缩起关节让对方的手掌包裹他的。
他被沈启明牵着下了车,踏入一个大型广场,这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极其盛大的庆祝。
夜色中的索莱尼亚中央广场,像颗被点燃的巨大宝石,璀璨夺目,夜风带着浓郁甜腻的花香,将游客牢牢包裹其中。
江昭生被沈启明半拥半带着,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休闲礼服,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剔透,长发被一根带着精致蕾丝花边的白色缎带松松束在颈侧,打扮得如同一位不谙世事的贵族小王子。与他这身纯粹装扮截然相反的,是他脸上那张遮住了上半张脸的银色威尼斯面具,以及面具下那双空洞失焦的蓝绿色眼眸。
江昭生麻木地任由他摆布,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周围的人群,意识到了沈启明跟他说的不用是什么意思。
因为,广场上,在场的无论的男女,都戴着美瞳——那颜色,竟然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罕见的蓝绿色瞳,出现在每一张年轻快乐的面孔上
沈启明同样戴着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他强有力的手臂始终环在江昭生腰间,以占有姿态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身侧,隔绝了大部分人群的推挤。
“抬头。”沈启明忽然开口。
江昭生下意识地仰起脸。
漆黑的夜幕被无数盏霓虹灯映照得染上色彩,而那些灯光之下,是漫天飞舞的花瓣。如同正在下一场永不停止的、温柔而梦幻的雪。
那是索莱尼亚的象征——绯露花,花瓣厚实,色泽是极为浓烈、近乎滴血的绯红,此刻纷纷扬扬,从庞大的、缓缓驶过的花车上被抛洒下来。
花车队伍极尽奢华,由纯白的骏马牵引,车身上缠绕着新鲜的花藤和闪烁的彩灯。车上站着盛装的舞者与乐师,不断向人群抛洒着花瓣和糖果,引发一阵阵更热烈的欢呼。
江昭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整个广场似乎都沉浸在一场荒诞的美梦之中。
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掀翻天空的狂热欢呼声浪!
“来了!来了!国王的花车!”
“快看!是国王陛下!”
江昭生被这声浪震得耳膜发疼,心跳莫名加速。某种强烈的预感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几乎是遵循着本能,循着众人目光聚焦的方向望去——
江昭生的视力极好,隔着喧嚣的人群和漫天的花雨,即使距离尚远,还是看到了那辆最为宏伟、被骑士们簇拥在正中央的鎏金花车。
以及,站在花车之上,那位身披王室礼袍的年轻国王。
他有一头罕见的灰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比他想象中要年轻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气,但那双眼睛——
年轻的国王有着灰色的眼眸,像极了冬日阴沉的天空,锐利而淡漠。江昭生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突兀的、毫无来由的熟悉感击中了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张脸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不是在报纸或新闻上,而是更真实、更近距离的接触过。记忆深处某个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下,急切间却什么也抓不住。
沈启明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
江昭生忍不住抛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怎么可能呢,婚纱他也看过,分明就是女装
可是这群人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有那种,结婚的一方毫不知情的情况吗?
沈启明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嘴角带着笑意,手掌微微收紧,让江昭生更紧地贴近自己。
国王的花车正缓缓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驶来。距离在逐渐拉近,那双灰色眼眸的视线开始缓缓扫过狂欢的人群,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起来。
江昭生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身影,试图从那模糊的记忆碎片中打捞出什么。
就在花车即将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
身边的沈启明突然动了,男人毫无征兆地猛地俯下身,一手用力扣住江昭生的后脑,低头和他嘴唇相贴。
“唔!”
江昭生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睛,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吻打断。
可能是“爱情”为主题的原因,几乎同一时间,旁边花车上的人笑着将一整篮绯露花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倾泻而下!
哗啦——
绯红的花瓣如同瀑布般当头浇下,将相拥亲吻的二人淹没。江昭生感觉到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花香袭来,他推拒的动作被沈启明以柔克刚地化解,看起来就像别别扭扭调情的情侣一般。
“哇!好浪漫!”周围响起少女们兴奋的尖叫声,夹杂着善意的哄笑,“是在庆祝国王的婚礼吗?”
“真是太应景了!”
香气如同实质般将他包裹,浓郁得令人头晕目眩。视线被沈启明逼近的脸庞和不断落下的花瓣遮挡了大半,江昭生只能从极近的距离,看到沈启明低垂的眼睫,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饿狼般的晦暗幽光。
嘴唇被牢牢封住,对方还在掠夺呼吸,身体被对方铁箍般的手臂紧紧锁着,动弹不得。整个世界仿佛缩小到了极致,只剩下这个充斥着花瓣甜香和被强行给予的、令人窒息的吻。
在这一片混乱、浪漫与强制交织的漩涡中,在那漫天纷飞的绯红花瓣之后——
远处花车上,那位年轻的灰发国王的目光,似乎被这过于引人注目的一幕所吸引,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然后,停住了。
锐利的灰眸穿透了狂欢的人群,穿透了簌簌落下的花雨,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被搂在怀里吻着、戴着银色面具的白衣青年身上。
即使隔着面具,视线被花瓣和男人遮挡大半,江昭生也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停留。
打量、审视、探究。
是被沈启明的话影响了吗?他的错觉?可是沈启明为什么突然吻他?
江昭生不由自主地,对上了那双灰色的眼睛。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国王不变的表情下,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裂开了个痕迹。
但不等他看清,甚至不等那模糊的熟悉感再次浮现——
沈启明覆盖在他脑后的手掌骤然松开,宽大的掌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双眼,剥夺了他的视觉。
同时,另一只手将他搂得更紧,更加深入地攻城略地,加深了这个吻,沈启明带来的缺氧,蛮横地碾碎了他所有的感知和思绪。
但江昭生眼前黑下去后,残留的视觉画面,不是沈启明近在咫尺的面容,也不是漫天绯红的花雨。
而是远处,花车之上,那双穿越一切喧嚣与光影,冰冷地、久久地凝视着他的——
灰色眼眸——
作者有话说:嗯谁能替国王发声[可怜]
第49章 这个男人能嫁吗?
“唔滚!”
江昭生的抗议被尽数吞没在沈启明灼热的吻中。视野被剥夺, 其他感官却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漫天绯露花瓣簌簌落在发间、肩头的轻柔触感,能闻到那甜腻到令人晕眩的馥郁花香,能听到周围人群对这场“浪漫”表演发出的欢呼和笑声。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荒谬。
更让他心悸的是, 即使双眼被覆盖,那双冰冷审视的灰色眼眸, 烙印般残留在他最后的视觉里,久久不散。
沈启明终于稍稍退开, 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空间, 但捂住他眼睛的手并未移开, 另一只手仍牢牢箍着他的腰, 将他紧密地按在自己身前,仿佛在无声地宣示所有权。
江昭生剧烈地喘息着, 嘴唇被吻得有些麻木,面无表情地用胳膊上的布料狠狠蹭过下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启明的拇指轻轻揉捏着江昭生柔软的耳垂:
“只是让某些人看清楚, 他觊觎的,早就名花有主了。”
江昭生:“?”
他觉得沈启明不仅是脑子进水了, 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疯癫。这种幼稚而疯狂的宣示主权, 只会让他感到更加厌恶。
话音落下,周围狂热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欢呼声并未停歇,逐渐汇聚成一个更加整齐、更加响亮的声浪——
“万岁!”
“陛下!请看这里!”
原本嘈杂的喧嚣被一种更加秩序井然的兴奋所取代。
江昭生感觉到沈启明箍在他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了几分。
透过沈启明的指缝, 江昭生惊愕地看到, 原本缓缓前行的国王花车, 不知何时竟已停在了距离他们不足十米远的地方!
庞大的鎏金花车如同移动的王座,静静地矗立在沸腾的人海中央。纯白的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车身上缠绕的绯露花藤在灯光下娇艳欲滴。
而那位年轻的国王——已然从王座上站起身。
他并未看向狂热欢呼的子民,那双如同冬日灰穹的眼眸,正直直地、毫无避讳地穿透纷落的花雨, 锁定在江昭生和沈启明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沈启明紧紧搂抱着江昭生的那只手上,以及江昭生被吻得红肿的唇瓣上。
国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遭的气压却骤然降低。
欢呼的人群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寻常的氛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沈启明放下了捂住江昭生眼睛的手,将江昭生整个护在了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正面迎上了国王的视线。
“一条野狗。”沈启明用仅有二人听得见的音量,挤出一句蔑视的话。
江昭生察觉到危险本能地打算溜走,听到沈启明的话更是后背竖起汗毛——
身前一直紧绷如猎豹般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动了!
先是猛地将自己向后一推,江昭生踉跄着跌入身后惊慌的人群中!
在同一瞬间,沈启明的手臂快如闪电般抬起——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漆黑锃亮的手枪,枪口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花车上那位沉默的国王!
“砰——!”
枪声如惊雷般炸响。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江昭生睁大了眼睛,那枚子弹穿透漫天飘落的绯红花瓣,直射向花车上男人的心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那位国王反应却快得超乎想象,几乎是凭借某种野兽般的敏锐直觉,身体猛地向侧方极限闪避!
“噗嗤!”
子弹并未击中心脏,而是打进了他的肩胛骨下方!鲜血瞬间迸溅出来,染红了他华贵的王室礼袍,溅落在他苍白的脸颊。
他捂住伤口,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那双灰眸死死盯住开枪的沈启明,充满了暴怒与杀意。
“啊——!!!”
广场上爆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现场瞬间陷入混乱,群众如同炸开的锅一般,疯狂推挤奔逃!
“刺杀!有人刺杀!”
“救命!!”
保镖们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疯狂地涌向花车,试图保护受伤的国王,同时拔出武器抓捕刺客。
江昭生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沈启明在出门前偏执地要把他做,到筋疲力尽——他的计划,从始至终都是要趁着这个庆典松懈的当口,杀了这个男人。
那之前的缠绵,不过是断头台前最后的盛宴,是疯子逻辑里最后的占有和告别。
耳边充斥着尖叫、哭喊和卫兵们的怒吼。
“快跑,离开这里。”
江昭生被沈启明猛地推开,踉跄着跌入混乱尖叫的人群。他下意识回头,只见那个男人决绝转身,举枪迎向涌来的卫兵,用身体和枪声为他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砰!砰!”的射击声和刀剑碰撞声刺耳传来,江昭生心脏狂跳,却不是出于担忧——沈启明有那么多克隆体,死一个又算什么?
他真正震惊的是另一件事:那个疯子说的难道是真的?自己居然真的是这场举国瞩目的、荒诞戏剧的另一个主角?那个国王迎娶的“新娘”?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比身后的血腥场面更让他感到恶心和恐惧。他不再犹豫,趁着沈启明制造的混乱,头也不回地扎进阴暗的巷弄,向着东边拼命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刺痛,身后的喧嚣渐远,他才扶着一面冰冷的砖墙剧烈喘息。
一道身影从旁侧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这边,”来人是秦屹川,他穿着利落的深色作战服,没有多余寒暄,只是朝江昭生打了个手势,“车在巷口,快。”
江昭生警惕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动作。
“是沈启明安排的”秦屹川似乎看穿他的疑虑,语气急促地补充,“他在葬礼上出现后,就一直把我关着,直到今天才放我出来,让我在这个指定地点等你。别犹豫了,跟我走,这里很快就会被彻底封锁,不安全。”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江昭生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跟上了秦屹川的脚步。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果然停在巷口阴影处。
车子迅速发动,驶离混乱的城区,窗外的景物逐渐由密集的楼宇变为开阔的郊野。车内气氛压抑,只有引擎的低吼声。
最终还是秦屹川先开了口:
“他真的去刺杀了?”
这件事听起来就很荒谬,江昭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语气没什么波澜:
“谁知道那个疯子又在发什么疯。”他并不真的相信沈启明会为此送命,克隆体的把戏他见识过了。
秦屹川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你知道如果婚礼真的举行,意味着什么吗?”
江昭生转过头,蓝绿色的眼眸在昏暗摇摆的车内光线下,显得格外剔透,像一对玻璃珠:
“意味着什么?”他其实能猜到一些,但还是想从别人口中得到证实。
“意味着‘江昭生’这个人,从此就不存在了,”秦屹川锤了一把方向盘,声音沉了下去,“你会成为索莱尼亚名义上的‘王后’,一件被供奉起来的华丽装饰品。你过去的一切都会被抹去,没有自由,没有身份,甚至没有独立的意志,他大概是觉得你无法接受这个,所以才做出这种疯狂的举动。”
江昭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并不感动,只觉得讽刺。一个用尽手段囚禁他的人,却要用救赎者的方式解放他?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僻静的私人领地,穿过茂密的林木,停在一栋装修精致的宅邸前。
“下车吧,”秦屹川熄了火,“屋顶有直升机,随时可以起飞,能直接送你出境。相关航线许可和避难所的产权文件”
他指了指宅邸方向:“他说都放在你以前常住的那个房间里了,我去拿。”
江昭生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他脸上。他抬头望向宅邸,这里与其说是避难所,不如说是曾经精心打造、为他量身定做的笼子。只是这次,打造笼子的人暂时无法亲自来锁门了。
这里曾是他被沈启明豢养多年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烙印着他不堪回首的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涌,并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转身走向庭院角落的长椅,需要一点空间独自消化今晚的惊天巨变和那个“新娘”的身份。
——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新娘是他?在这件事上,他毫无头绪。
江昭生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夜风吹拂着他束起的长发,罕见地温柔。秦屹川进屋去取文件,似乎耽搁得有些久了。
一种本能的警觉如同细小的电流,倏地窜过江昭生的脊背。他猛地站起身,看向那扇黑洞洞的宅门。
就在这时,那扇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秦屹川踉跄着举着手出来,脸色难看,他的太阳穴边正抵着一把手枪。
持枪者是一名穿着黑色战术服、面容冷硬的陌生男子。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原本寂静的庭院阴影处,瞬间涌出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动作迅捷无声,如同鬼魅,顷刻间就将江昭生团团围住,冰冷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
江昭生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沈启明还不是拖他下水了。
寡不敌众,至少也不能丢着人质跑路,任何反抗都是徒劳。江昭生很快就被两名士兵专业地反剪双手,“咔哒”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另一边的秦屹川也遭到了同样的对待。
做好这一切后,庭院忽然陷入寂静,只剩下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然后,一阵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哒”声,从宅邸大门内传来。
江昭生猜测那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一个身影缓缓从门内的阴影中步出,走入庭院朦胧的光线下。
那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人,身段窈窕,穿着剪裁合体的珍珠白色套装裙,外面披着一件质感高级的羊绒大衣。她的黑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
而当江昭生的目光触碰到她的脸庞,尤其是那双眼睛时——他浑身猛地一震,如同遭受雷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是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蓝绿色眼眸,五官线条莫名地熟悉,那熟悉感来自于他明天早上洗漱看镜子。
女人的目光落到江昭生身上时,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龄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感,有怀念,心痛,难以言喻的深沉。
江昭生怀疑自己精神分裂了,不安地扭头去看秦屹川——这已经是他目光所及之处,最熟悉的存在了。
秦屹川正死死绷着下颌,警惕地看着这个疑似首领的女人。
“喂!别碰他!”
江昭生回过神时,女人已经站在他眼前,身上传来香水的气味,涂着暗红色护甲油的纤长手指,轻轻抚上了自己的侧脸。
她或许是想帮江昭生整理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只是动作太过生疏——大概从未照顾过人,女人锋利的指甲划过皮肤,安抚变质,变成了一种轻缓的施刑,带来细微的刺痛,甚至整理完后,在江昭生脸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生生”女人开口了,柔情似水的声音,让江昭生的心跳越来越急促,“还记得我吗?”
她的手指上移,轻轻拂开他额前的发丝,抚摸江昭生饱满光洁的额头,这动作让江昭生的肌肉更加僵硬。
不会吧。
“当初爸妈执意要带着你离开我身边的时候,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昭生失去了所有的语言能力,他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女人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她的怀抱带着一种冷冽的香水味,手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像是在安抚嚎啕的孩子。
但江昭生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不想把脸放在对方胸口,及时别开头,脖颈处的肌肤被迫压上外套,能感受到她胸口一枚造型别致、镶嵌着宝石的绯露花形状胸针。
她还在施力,冰凉的金属花瓣边缘硌在江昭生的侧颈,随着她的动作,尖锐的花瓣边缘大概划破了他的皮肤,鼻尖传来了淡淡的血腥气。
但他感觉不到痛了。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淹没了江昭生,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扭曲、崩塌。
直到被铐在一旁的秦屹川猛地大喊:“喂!你注意点!他的脖子流血了!”
女人仿佛这才惊醒,猛地松开手,无措地看着江昭生脖颈上那道正在渗出血迹的划痕。
她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连忙抽出自己雪白的丝绸衣袖袖口,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去擦拭那点血迹。
“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疼不疼?”语气充满了心疼和自责。
江昭生依旧呆呆地,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没有任何反应。
女人见状,又怜惜地将他重新搂紧,一下下抚着他的头发,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怨毒:
“沈启明真该死啊。”
“竟然敢这样对待我的生生把你藏起来,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妈妈回来了,妈妈会替你好好教训他的,所有欺负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妈妈。
这两个字像沉重的铅球,狠狠砸在江昭生的心脏上。
他从没想过自己还有在世的亲人,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出现的。
重要的是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沈启明对他做的一切?
胃部疯狂下坠。
秦屹川被带走之前好像朝自己拼命说了些什么,江昭生没有听清,他疑惑地捂住半边耳朵,看到对方脸上凄惶的神色。
而女人也下命解开了他的手铐,哪怕周围的士兵一副不赞成的态度。
但江昭生确实表现得毫无攻击性,被她牵着上了一辆豪车。
江昭生抱着膝盖坐在床头,他被带进一座极尽奢华的宅邸里。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没有花精力去记来时的路,头脑中反复轰鸣的,只有那个女人——他的母亲——那句冰冷又怨毒的话:“沈启明真该死。”
她知道。
她都知道。
她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脖颈上被胸针划出的伤口已经缠上了洁白的绷带,江昭生看着华丽的庭院,无论如何也抓不到内心的情绪。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江昭生以为是送餐的仆人,或者是那个让他无所适从的母亲,并未立刻回头。
然而,一种本能的、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后颈的寒毛瞬间竖起!他猛地抬头看去——
站在门口的,是沈启明刺杀的灰发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便装,肩部似乎因伤口而微微紧绷,但丝毫不减其冷峻威严的气质。那双冬日灰穹般的眼眸,正静静地、深邃地注视着他,里面似乎翻涌着许多江昭生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阿纳托利眼中,江昭生的长发有些松散,一些碎发黏在侧脸,细细的脖子上缠绕着一层绷带,看起来脆弱无比。
看见他像受惊的猫一样瞬间弹起,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脊背撞上雕花床头,全身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国王吗?
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那一瞬的精光被很好地掩盖,阿纳托利并没有进一步靠近。
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声音打破了僵持:“生生,怎么了?吓到了吗?”
穿着珍珠白套装裙的江挽澜从国王身后走了进来,姣好的脸上带着担忧,年轻的女人像是怕他受惊一样缓步走近,握住了江昭生冰凉而紧绷的手,轻轻拍抚着。
“别怕别怕,我在,”她的语气仿佛在安抚一个年幼的孩子,“看你晚上没吃什么,我去给你炖了点安神的汤。”
直到这时,江昭生才注意到,那位尊贵的、肩部受伤的国王手中,竟然真的端着一个素雅的陶瓷炖盏。
他不是国王吗?他不是刚被刺杀吗?到底谁才是地位更高、受伤更重的人啊?
这一幕荒谬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江挽澜引着僵硬的江昭生重新坐回沙发,然后从阿纳托利手中接过炖盏,亲自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江昭生面前,眼神充满了期待。
江昭生没有接,依然怔怔地看着她,又看向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未曾从他身上移开的国王。
见他不动,江挽澜轻轻叹了口气,将炖盏放到一旁。她伸出手,怜爱地抚摸着江昭生的脸颊,指尖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她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欢喜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又滑到他精巧的下巴,久久停留。
“我的生生长得真好,”江挽澜眼中有水光闪动,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说,“比妈妈想象中还要好”
江昭生身体僵硬,任由她动作,大脑依旧处理不了眼前的状况。
江挽澜似乎察觉了他的不安,俯身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
“不怕了,生生,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些可怕的事情了。”
她抬起头,看向沉默的阿纳托利,语气变得轻快:
“以后,就让阿纳托利保护你,有他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啦。”
江昭生茫然地眨了眨眼:“谁?”
保护他?这个国王?
在他的投来目光的瞬间,那位冷峻的灰发国王,竟然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执起江昭生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然后,在江昭生惊愕的目光中,阿纳托利低下头,郑重的吻印在了他白玉般的手背上。
那是个古老的、表示效忠与守护的骑士礼。
阿纳托利抬起眼,灰色的眼眸如同磐石,直直望入江昭生惊慌失措的蓝绿色眼底,无声地宣誓着他的忠诚。
江挽澜满意地笑了,将还在发愣的江昭生揽入怀中:
“托利亚,是妈妈给你找的守护骑士,喜欢吗?”
托利亚阿纳托利,竟然是一个人,难怪他那么有熟悉感,那个从学校掳走他的、一言不发的危险分子,突然离开的哑巴男人。
竟然是这个人,索莱尼亚名义上的国王。
江昭生靠在母亲的怀抱里,看着眼前这位向他行吻手礼的国王,觉得整个世界的光怪陆离,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作者有话说:只能说丈母娘的眼光也不是很好。
第50章 奉献
“我不, 这太奇怪了,我为什么要跟托阿纳托利结婚?”
江昭生挣出手问。
被拒绝的阿纳托利也不恼,平淡地单膝跪地, 宛如仆人一般,静静等待在一旁降低存在感, 不妨碍这对母子的交流。
“为什么不好?”江挽澜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那样眨眨眼,“我的位置就是你父亲给的, 你嫁给他也会一样。”
“这样你就是最有地位的人, 没有人可以图谋你、伤害你、用下流的手段对待你。”
她的手又抚上江昭生的额头, 这次指甲并没有伤到他的皮肤。
“我爸他人呢?”
江昭生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随后被一双手固定住脑袋,被迫正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绿眼睛。
“他去世了。”江挽澜平静地说。
这语气简直像“我杀了他”似的, 江昭生直觉还是不要揭露这话背后的深意,头皮发麻, 又指向地上半跪着的阿纳托利:
“那他呢?他甚至没见过我几次,这样的婚姻完全是胡闹吧?”
“啊, 你不用担心他, 他很爱很爱你,绝对忠诚。”
江挽澜随着他的动作轻飘飘投去目光,又迅速扭过头来, 好像阿纳托利是个人工智能, 遵守保护人类的三大定律似的。
又或者他是什么残疾人, 阿纳托利是训练有素的导盲犬
这太诡异了,江昭生心想, 如果是自己这么被对待,肯定会心生怨恨。
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阿纳托利接触时, 却看到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瞬间迸发出惊人的神采。男人的嘴角虽然只是维持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但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喜之情,却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容光焕发。
江昭生:“”他一时语塞。
他还是拒绝了江挽澜的“好意”,余光中,阿纳托利的脊背弯的更低,江挽澜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年轻的国王先离开,她有些想法要私下跟江昭生说。
“你在沈启明身边,呆了多久?”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江昭生的脸色瞬间褪得更加苍白,他蜷缩起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问这个做什么?”
江挽澜带着悲悯的怜爱神情,她轻轻握住儿子紧绷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掐紧的手指,仿佛要传递力量般握住,却只让江昭生感到一阵束缚。
“妈妈想知道,我们生生到底吃了多少苦,”她叹息着,“告诉妈妈,那段日子他是怎么对你的?是不是很害怕?很痛苦?”
江挽澜的声音自然是一脉相承的婉转,轻柔地唤醒江昭生那些被强制、被驯服、被剥夺意志的画面,羞耻感不受控制地翻涌,江昭生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他不想回忆,一个字都不想提。
“都过去了”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的话题。
“真的过去了吗?”江挽澜不允许他逃避,“那些经历会变成烙印,刻在你的骨头上。如果你不够强大,它们就会永远跟着你,决定你的人生。”
对方声音变得更加缥缈:
“生生,告诉妈妈,离开沈启明之后,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你为自己规划了怎样宏大的未来?妈妈记得你小时候,理想很远大的。”
人生目标?宏大未来?
江昭生愣住了。逃离后的日子,充斥着生活的挣扎、又不只是挣扎,还有平稳落地的心情,以及和家人相处的温暖
“我我要抚养江晚”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支撑他活下去最直接的动力。
说完,他自己都感到一阵难以启齿的窘迫,江挽澜那双蕴含着巨大期望的蓝绿色眼眸缓缓阖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拿他没办法似地,像每个失望却溺爱的父母那样。
果然,江挽澜轻轻“哦”了一声。
“只是这样吗?”她微微偏头,像是不解,“仅仅抚养一个女孩长大?这就是你全部的人生价值了?”
“我的生生,你值得更广阔的天空,更耀眼的位置。你应该站在万人之巅,让所有曾经轻贱你、伤害你的人,都只能仰望你,”她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而不是将自己困在琐碎的柴米油盐和对他人的养育责任里。那太渺小了,生生,那不像一个‘人’真正该有的活法。”
江昭生被她的话语钉在原地,一种巨大的羞愧和空虚感攫住了他。是啊,他的人生还有什么?除了依附于沈启明,就是围绕着江晚转。他自己呢?他自己的价值在哪里?母亲的话虽然刺耳,却揭穿了一个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他的人生,似乎真的毫无重量,乏善可陈。
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母亲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人生与一件无用的花瓶作比难道问题真的出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江挽澜再次握紧了他的手,将话题拉了回来:
“所以,回到妈妈最初的问题。嫁给阿纳托利不好吗?”
“你看,你经历了那么多,身心俱疲。你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无人敢犯的堡垒。你需要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来彻底洗刷过去,让所有人敬畏。”
“你太累了,生生,你也太单纯了。”
“我爸妈去世的早,你没有接受良好而且正当的教育,单凭你自己,要如何对抗无处不在的恶意?如何保护你想保护的江晚?甚至连你自己,都可能再次被拖回深渊。”
“有了这个位置,一切都不一样了。你不需要再挣扎,不需要再恐惧。你只需要接受这份安排,就能得到一切。”
她描绘着一幅无比诱人的图景,说到动情处,手指忍不住轻轻挥舞,衣摆扬起时带起一阵冷冽的香水气息。
江挽澜的优秀、阿纳托利的地位,以及自己逃还能逃到哪里?沈启明接近不死的状态,好像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抱有些不轨的想法。
江昭生看着她眉飞色舞地给自己规划人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心脏一点点下沉。
也许她是对的。
他本就是幼稚的、弱小的、需要依附的。
他的人生本就毫无意义,除了奉献。
江昭生缓缓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失去了最后一丝光彩,看着母亲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嘴唇微微颤动,最终,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他答应了。
将自己献上祭坛,换取一个所谓的“强大”地位,和母亲欣慰的笑容。
江挽澜终于满意地笑了,抚摸着他的头发。
“乖孩子,妈妈就知道,你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江昭生感觉自己被困在这座华美的宅邸里了,时间模糊而缓慢的流逝。
江挽澜的照顾无疑是妥帖的,衣食住行皆是最好,而且看向他的眼神里总是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
但往日的阴霾像丝线,一层层缠绕上江昭生的心智。
江昭生纠结不已。
“没关系了,都过去了,以后妈妈会把你保护好的。”
最初的震惊逐渐褪去,江昭生变得越来越沉默。他开始怀疑自己过去所有的挣扎和坚持是否还有意义。
逃离了沈启明,然后呢?他似乎总是身不由己地依附于某个更强大的存在,从一个牢笼,落入另一场看似温柔的安排。
婚礼的事,那天之后没有人再提,江昭生脖颈上的绷带拆掉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像一道浅红色的项圈。
他坐在“自家”花园的长椅上,支颐望着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天空,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
为了逃避痛苦,他把自己剥离了出来,成了一个需要为母亲实现心愿的客体。这样也好,至少这样,他的人生还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奉献。
但这个决定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沉得他喘不过气。
“出来吧,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江昭生没有抬眼,但能感觉到风的痕迹,耳畔忽然一痒,眼前出现一个高大的男人。
是他在学校里遇见的男人——现在应该叫未婚夫了。
阿纳托利静静地看着他,灰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抬手,轻轻在江昭生左耳上别了一朵小巧的绯露花。江昭生一无所知地仰起脸,夕阳将他脸颊映得粉红,原本没什么情绪的脸,在光影摇曳间,竟仿佛凭空添了三分朦胧情愫,倒有些像正为婚事前程纠结心事的新娘。
但阿纳托利明白,他纠结的东西跟自己无关,妥协也好,烦恼也罢,无非是因为那两个女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
名为责任与期待的无形镣铐,正死死压制着江昭生,让他即便心生反感,也急切地想要完成这场自我献祭。
“我们应该怎么沟通?我也不会手语。”
阿纳托利朝他伸手,想像上次那样,在他胳膊上写字,对方肌肤的触感就像水豆腐般柔软,他到现在还记得。
没想到江昭生抽出一根狗尾巴草,没好气地抽在他手心上:
“滚啊——痒死了。”
江昭生嘴上是答应了,心情却很糟糕,最近更是一碰就炸,但面对江挽澜他还不能生出脾气,于是今天喊出了一直鬼鬼祟祟跟着他的阿纳托利,选择一个哑巴当出气筒。
他的脾气从来都没有好过,阿纳托利有些窃喜,这样的炸毛会贯穿他们的婚姻始终。
——那还真是幸福。
“你那是什么表情,好恶心。”
江昭生一推他胸口,阿纳托利那堵墙一样的身躯晃了晃。
他这才反应过来,托利亚是受了枪伤的。道歉的话卡在嘴边,江昭生在纠结中别过头,夕阳在睫毛上洒下金箔,耳朵上那朵花晃了晃,更像对人娇嗔了。
江昭生胸中憋闷着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坐立难安。江挽澜的话语像魔咒般盘旋不去,否定着他的过去,规划着他的未来,将他变成一个只需点头的精致花瓶。这份沉甸甸的“爱意”几乎要将他压垮,而他无处发泄。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烧的后背焦灼,连带着心情也躁动起来。他站起身,烦躁地扯下耳畔那朵娇艳的绯露花,揉碎了掷在地上。
喜欢做机器人?喜欢当狗?
江昭生看着眼前沉默如山的阿纳托利,一个恶劣的念头陡然升起。
他一步上前,毫无征兆地一把揪住阿纳托利昂贵衬衫的领口,用力之猛,瞬间崩飞前两颗纽扣。
看托利亚依然纵容任由着他胡闹,江昭生更是得寸进尺,抓住对方的灰色短发,用力向下拉扯,迫使这高大的男人向下弯腰,与自己平视。
头皮传来痛感的瞬间,阿纳托利很是喜悦,可就在嘴角快扬起弧度的时候,他立刻忍住了——因为他看见,妻子那双漂亮的蓝绿色眼眸里,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于是他绷紧了嘴角——不能笑,他会更不满。
“喂,哑巴,”江昭生语气轻佻,眨了眨眼睛,讥讽道,“光跟着有什么意思?带我去个地方。”
阿纳托利灰色的眼眸静默地看着他,对别扭的姿势没有任何不满,只是在问他“去哪里”。
江昭生扯出一个没什么好意的笑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这辈子当不了人才,混混差不多。
“带我去能打拳的地方,”江昭生看着指缝中质地偏硬的灰色短发,缓缓张开五指,“我很久没活动筋骨了。”
这是他前半生赖以生存、甚至引以为傲的技巧,也是在无数个绝望时刻用以自保和发泄的途径。
此刻,他迫切需要重温那种力量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觉,需要汗水和疲惫来冲刷内心的窒闷。
阿纳托利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轻轻握住江昭生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腕,缓缓下滑,好像要牵着他的手似的,江昭生下意识松开摆脱。
阿纳托利淡淡看了一眼被打红的手背,没有强求,朝他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
宅邸地下果然有个设施极为完备的专业格斗训练场,熟悉的擂台,亮色的拳套,厚重的沙袋,以及空气里淡淡的橡胶味,都让江昭生精神一振,血液里的某种因子似乎开始苏醒。
他利落地脱下碍事的外套,随手扔在一旁,露出里面偏修身的羊绒衬衫,他挽起袖子,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腰肢和手臂线条格外吸睛。
阿纳托利在后面默默捡起外套,把对方衣服温热的地方贴近鼻腔。
淡淡的、带着体温和玫瑰的香气。
江昭生对身后的“痴汉”行径一无所知,他散开长发,利落地重新高高束紧,熟练地用缠绕着手部和指关节。
大概准备完成后,他扭头用下巴指了指场中央的软垫,对阿纳托利下令:
“你,过来陪我练一会。”
阿纳托利依言走上软垫,按部就班地做着准备工作,倒是很像机器人。
江昭生最讨厌他这种仿佛一切都要遥控的人机感,热身都省略,在他做好准备后,没有多余的话,猛地欺身而上,一记迅猛的直拳直冲对方面门!
然而,阿纳托利只是微微侧身,便轻松避过。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江昭生拧身,又是一记凌厉的摆拳,扫向对方肋下!
阿纳托利的脚步很快,再次避开,依旧不还手。
虽然知道对方实力强劲,但接连数拳的落空,江昭生心中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了。这种被动的闪避,比直接的对抗更令人恼火,简直像师傅打徒弟,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的攻击徒劳无功。
“出手。”江昭生喘息着说,蓝绿色的眼睛因为怒火而亮得惊人,“你看不起我吗?拿出你的本事。”
“不是要保护我吗?!连和我对打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攻击越发急促凶猛,拳风呼啸。
“你说是吗?——亲爱的未婚夫。”
江昭生带着笑意一拳挥过来,阿纳托利猛地格挡,胳膊被打得发麻,恐怕会出现淤血。
这句话似乎终于触动了阿纳托利的某根神经,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激动的身神采。
江昭生还以为自己用疼痛激活了对方,下一拳挥出的瞬间,阿纳托利动了!
他没有再躲避,而是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抬手格挡开江昭生的拳头,同时另一只手臂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出击!拳风凌厉刚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擦着江昭生的耳畔掠过!
那一瞬间,死亡的寒意与极致的刺激同时攫住了江昭生!
拳风刮得他耳廓生疼,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度。
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并未到来,阿纳托利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然而,江昭生非但没有害怕,心脏反而像被重锤狠狠敲击,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咚咚咚!血液轰地涌上头顶,一种久违的、令人战栗的兴奋感席卷全身!
眼里迸发出惊人的神采,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近乎狂气的笑容。
“对!就是这样!”他兴奋地低喊,再次摆出进攻姿态,“托利亚,再来!”
他渴望这种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对抗。
没想到阿纳托利没有继续出拳。
在江昭生因兴奋而略微松懈的刹那,他猛地矮身,一个迅疾如电的低扫腿,精准地攻向江昭生的下盘!
江昭生完全没料到这点,他以为阿纳托利那种老实人不会阴他主要针对上半身提防,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攻击腿部,重心瞬间失衡,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而是阿纳托利坚实的手臂和胸膛。男人就着他倒下的势头,顺势将他牢牢压在了软垫上!
“呃!”江昭生闷哼一声,长发拍在脸上,有些刺挠,还不待他挣扎,阿纳托利已经用身体彻底禁锢了他。一条腿强势地压住他的双腿,一只手将他两只手腕牢牢扣在头顶上方。
江昭生兴奋过后开始生气,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因为刚才的运动和此时的愤怒,脸颊染上艳丽的红晕。他用力挣扎,却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放开!你在搞什么?我不是说这种对抗,重来!”
江昭生恼怒地低吼,完全把阿纳托利当成了机器人,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以为自己的话对方会当成指令完成。
然而,就在挣扎扭动间,他忽然僵住了。
可以侧面证明他未婚夫不是机器人,但也不排除他是个狗的东西
江昭生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滚!”
随即,巨大的羞辱感和怒火瞬间淹没了他,那张漂亮的脸蛋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阿纳托利经过这么久的观察,看见那表情就明白,江昭生这绝对是气出来的,绝无半点跟他“谈情说爱”的可能,但还是那样让他误会可爱的妻子。
“你这个畜生!滚开!”
江昭生声音气得发抖,几乎失去理智,想也没想就屈起膝盖想要攻击对方最脆弱的地方!
但一直观察着他神色的阿纳托利早有提防,速度更快,原本扣着江昭生手腕的手猛地松开,转而一把抓住他试图顶起的膝盖,用力向旁边压开,同时腰身强势地向前,迅速挤入江昭生被迫分开的双之间。
阿纳托利俯下身,因为运动或者别的原因——呼吸带着湿润和滚烫,喷吐在江昭生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令人战栗的酥麻。
江昭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下同样剧烈的心跳,以及那几乎要烫伤他的、毫不掩饰的爱慕。
所有的怒骂都卡在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上方那双近在咫尺的灰色眼眸。
那里面不再是平静无波,也不是他最讨厌的无动于衷。
饱含着爱意的眼神。
阿纳托利低下头,高挺的鼻尖蹭到江昭生的精致鼻尖,他自然无法说话,但那沉重的呼吸和灼热的体温,以及高大体型带来的压迫感,都让无形地宣告着这个男人的存在感。
他不是机器人甚至感情过于充沛。
江昭生猛地意识到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甚至厌恶的事实——
这个男人,这个强大的、危险的、压制着他的人
是他名正言顺的、母亲指定的未婚夫。
他在以丈夫的身份动他——
作者有话说:阿纳托利,人人都想当你。
江挽澜女士也可以把昭昭托付给我(斜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