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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动物玩耍固然有趣,不过江昭生最牵挂的还是农场的这两位老人。

他甚至想起了更多琐事,让人尴尬的——

年幼的他,内心深处无比渴望外婆能像电视里或者动画片那样,慈爱地把他搂在怀里,亲昵地摸他的头,用温柔的声音叫他“宝贝”。

但外婆从来没有她对他的关心是妥帖的,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种“冷淡”,让敏感的孩子感到失落不解。

幼年时期的江昭生甚至开始暗暗嫉妒起那些能轻易获得外婆关注的猫咪。

他常常看到,外婆坐在花园的藤椅上看书时,会有猫咪轻盈地跳上她的膝盖,蜷缩起来,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而外婆那双清冷的绿眸,会微微柔和下来,细长的手指,会一下一下,轻柔地抚过猫咪柔软的背毛。

那一刻,外婆的神情是温柔似水的。

江昭生看在眼里,一种幼稚的攀比心和渴望在心中滋生——为什么猫可以,他不可以?

于是,在一个同样被金色夕阳笼罩的黄昏,他下定决心,要模仿那些猫咪。

他看到外婆正坐在惯常的位置上,膝上卧着一只慵懒的三花猫。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猫咪走路的样子,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在外婆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他像只寻求关注的小猫,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柔软的脸颊,贴上了外婆放在扶手的手臂,轻轻蹭了蹭。

甚至尝试着,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带着试探和羞赧的:

“喵喵。”

声音出口的瞬间,小江昭生自己先红了脸,耳根发烫。这太幼稚,太丢人了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和外婆如出一辙的绿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她,无声地问:

——你看,我也可以很乖,很可爱,你能不能也摸摸我?

外婆显然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试图把自己伪装成小猫来讨好她的外孙,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如江昭生期待的那样抚摸他的头,伸出手,不是落在他的发顶,而是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直站稳。

这位女士拍了拍他稚嫩却已初显挺拔线条的脊背,动作引导般的力道,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站好昭昭,不要这样。”

江昭生满腔的期待和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鼻尖一酸,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层水汽,看起来泫然欲泣。

“可是”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小得几乎听不见,“可是你从来都不会”

“不会什么?”

外婆总是冷静疏离的脸上忽然带着点笑意,不过她为了掩盖好笑,努力把脸绷得更严肃,江昭生辨别不出她的真实情绪,为自己刚刚的表现感到懊恼——他果然不如那些轻而易举获得目光的猫,几乎委屈地落下眼泪。

“不会那样摸我的脑袋你只摸猫咪”

外婆看着他这幅委屈至极的模样,沉默了半晌。

忽然,她极轻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短暂得如同冰雪初融的一瞬。这次,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眼角,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近乎无奈地,外婆把他搂紧怀抱——江昭生闻到了扑鼻的薰衣草气息好香,好暖和。

“傻孩子,”她说,“你不需要学它们。”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

“你不是小猫,也不是小狗。你是江昭生。”

然后,在外孙依旧迷茫委屈的目光中,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她的冷淡的诙谐:

“下次,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夸奖你,或者摸摸你的头”

“——你可以直接朝我‘喵喵’,我不会拒绝的。”

这句调侃的话,瞬间驱散了小江昭生心头的阴霾,他先是愣住,随即破涕为笑,灿烂而毫无阴霾。

太好了外婆不是不爱他。

她希望他站立,希望他是他自己,而不是任何存在的模仿品。

“!”

江昭生不好意思地扑进外婆怀里,这次,总是冷淡疏离的女人没有推开他,只是那只原本抚摸着猫咪的手,轻轻落在了他柔软的黑发上,停留片刻。

江昭生把脑袋埋进外婆衣襟,用脸蹭了蹭,甚至低头朝那几只被冷落的猫“耍威风”——看吧?谁比较可爱?

这次破冰后,江昭生和外婆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让他欣喜若狂的模式。他不再需要通过模仿猫咪来笨拙地索求关爱,因为他发现,外婆冰冷疏离的外表下,其实藏着点隐蔽的侵略性——她很喜欢逗他。

比如,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江昭生正坐在餐桌前,晃荡着小短腿,努力地用儿童餐具切割盘子里的培根。

外婆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红茶,气氛安静而宁和。

忽然,那位优雅的女士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问:

“昭昭,看见凯尔了吗?”

小江昭生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地回答:

“在花园里呢,我刚才看见它在追自己尾巴。”

外婆却摇了摇头,翡翠般的绿眸里闪过一丝笑意,她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孩子的发丝细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手感好得让人舍不得放手。

“不对哦,”外婆的声音依旧是平缓的,“凯尔在这里。”

江昭生愣住了,眨了眨那双和女人极为相似的、宝石般的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外婆的手指继续在他发间穿梭,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

“为什么这里有一个比凯尔更乖、更可爱的宝宝呢?”

“轰”的一下,江昭生的脸蛋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他被这直白的、来自外婆的“夸奖”弄得手足无措,羞赧得想要钻进桌子底下。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点委屈的抗议:

“我我不是狗狗”

外婆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低垂的、不停颤抖的长睫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语气轻描淡写,却投下了第二颗“炸弹”:

“可是,我好像看见你开心地朝我摇尾巴了。”

“好吧”

小江昭生终于忍不住屈服,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两只红得滴血的耳朵尖。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有一种被珍视的、巨大的满足感。

这种“宠物游戏”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那天下午,外公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小外孙像只快乐的小狗,围着正在修剪玫瑰的外婆打转,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的趣事。而他那向来清冷的妻子,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会在他跑得太快时伸手拦一下,在他被花枝绊了一下时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肩膀。

外公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威严的脸上线条柔和下来,银白的眉毛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带着怜惜的感慨:

“这孩子,真不像是挽澜亲生的”

他话音未落,原本正低头听外孙说话的外婆忽然抬起头,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

然后伸出手,轻柔地捂住了江昭生的两只耳朵。

孩子正说到兴头上,忽然被捂住耳朵,不明所以地仰起脸,用那双清澈又懵懂的绿眼睛望着外婆:

“外婆?”

外婆垂眸看着他,指腹能感受到孩子耳廓柔软的温热。她对着丈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要提她。”

那个名字,是个不该出现在这片净土上的禁忌。外公立刻噤声,无奈又了然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小江昭生虽然被捂住了耳朵,但外婆手掌并未用力,他还是模糊地听到了一点。他敏感地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小声问:

“婆婆,‘她’是谁呀?”

外婆松开手,指尖顺势滑过他细腻的脸颊,替他拂开一缕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

她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凌厉只是错觉。

“一个不重要的人,”外婆语气平淡,重新拿起花剪,将一支开得正盛的玫瑰剪下,递到江昭生手里,“昭昭只需要记得,你是外公和外婆的宝贝,就够了。”

小江昭生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朵摘了刺的玫瑰,嗅着那馥郁的香气,懵懂地点头。对他来说,有外公外婆,有凯尔,有整个农场的小动物,他的世界就已经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

记忆在这里缓缓退去,留下满室寂静和窗外沉沉的暮色。

江昭生依旧躺在床上,眼角却无声地滑下一行温热。

这些琐碎而温馨的记忆碎片,如同散落在时光河床上的珍珠,此刻被一一拾起,串联成一条温暖的链子,牢牢系住了江昭生几乎要漂泊迷失的灵魂。

江昭生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像童年时在午餐毯上那样,将脸深深埋进枕头。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一小片布料,但那不再是出于恐惧或绝望,而是一种被疗愈的酸软。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凭空出现的,他不是只为承受苦难而生的。他曾那样被毫无保留地爱过,被认真地告知“你是江昭生”。他的根,曾深深扎进过一片丰饶而自由的土壤。

那段被遗忘的童年,那个会因为渴望关爱而笨拙模仿小猫的自己,那份来自外婆的、独特而坚定的认可——“你是江昭生”——在此刻,成为了支撑他灵魂的基石。

边泊想把他打造成顺从的“圣女”,沈启明想把他变成囚禁的金丝雀,而商宴需要一个可供玩弄的宠物。

可他不是。

他是江昭生。是在广阔农场里疯跑长大的孩子,是被外婆要求“站直”的江昭生。

或许在超乎自己阅历的、强大的掌控者面前,他会下意识地流露出依赖和顺从。那更像是一种生存本能,一种源自童年、对待亲密之人的、近乎小动物般的信赖模式。

但骨子里,从未真正屈服过。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嗅到记忆中那片草场的清新气息。

边泊有他的“国度”。

而他,有他的“故乡”——

作者有话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总感觉养大昭昭是个很有福气的事啊……

第84章 【8k收番外】心理诊疗室

《warning:白誉的心灵诊疗, 番外不影响正文。》

雨声敲打窗棂,造成催眠的鼓点。你正准备熄了廊前的灯,却听见了门铃响, 很轻,带着犹豫, 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拉开门,风雨便裹挟着一个湿透的身影撞入眼帘。

是江昭生。

他站在房檐下, 肌肤蒸发雨水的温度裹挟着花开荼蘼的馨香, 与身后漆黑的雨幕形成鲜明的对比——水珠从过长的黑发梢滚落, 蜿蜒贴着苍白的脖颈, 锁骨上有一小片透明积水。

才二十二岁,眉眼间却已染上过来人的痕迹, 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悲观。

他太年轻了,甚至还有些少年人的单薄骨架, 却被“父亲”这个沉重的身份过早地催熟。

然而,那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被雨水洗过, 更像是上好的翡翠, 澄澈地映出路灯下的银线,却不合时宜地盛着焦虑与惊惶,像是林中被猎人追逐, 慌不择路的小鹿。

雨水顺着他额头中央一丝蜿蜒的黑发滑落, 横淌过玉石般的鼻梁, 像道瓷器的裂缝般触目惊心,水珠最后没入他颜色过于嫣红的唇缝——那抹红, 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秾丽。

你不合时宜地根据这幕联想——像暴雨后被打落的白玉兰,花瓣边缘已然蜷曲,残破却香气扑鼻。

江昭生怀里, 紧紧抱着一个用宽大干燥毛巾包裹得严实的小姑娘——那是他的“孩子”。他尽量自己的身体为女孩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白医生”

他抬起头,声音被雨水浸泡得发软。

过于惊人的美貌,于他而言,像是一种诅咒。

“别着凉了,快进来。”

你侧身让他进入温暖的室内,伸手想接过他怀里的孩子,江昭生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小孩抱得更紧,指节都用力到泛白。

倒不是出于警惕的意思,更像是溺水之人抱住唯一浮木的本能。

——他在从孩子身上汲取微薄的力量,好让自己不至于立刻碎掉。

“她刚睡着雷声太响,我怕她半夜要闹”

他低声解释,眼神飘忽不定,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不知是失温而发冷,还是怎么也无法抑制的、从内部崩坏他的焦虑。

你看着他,这个可怜的、带着幼子的“母亲”。他抱着孩子的姿态,那么熟练,又那么无助,他自己也还是个需要被呵护的人,却被推到了必须为另一个小生命遮风挡雨的位置。

他站在那儿,湿透的黑发,雪一样的皮肤,翡翠般的眼,嫣红的唇。

“昭生,”你放柔了声音,不再试图去接孩子,只是将一条厚实温暖的羊毛毯轻轻覆在他和他怀中的孩子身上,“没事了,后半夜没有雷声。”

他循着声音,抬起那双湿润的翡翠眸子望着你,里面有一丝祈求。

“跟我来。”

江昭生抱着江晚,把孩子安置好。

“对不起,”他出来时周身还带着寒气,说话时哈出一小片白雾,“弄湿了你的地板。”

你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脚下昂贵地毯上晕开的一小圈深色水渍。

江昭生抱着臂膀,试图止住因为寒冷而起的细微颤抖。

好可怜他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多想让人抱一下,你扶了扶眼镜,取来一块厚实柔软的干毛巾,递到年轻人手中。

“先擦一擦,”你尽量让自己显得冷淡克制些,“孩子睡了?”

他接过毛巾,机械地擦拭着湿透的头发,看来是很恍惚了连发根都没有擦到,一直在发梢打转。

听到你的问话,他从出神里脱离,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睡了好不容易才哄睡。”

他抬起眼,那双记忆里总是盛满耀眼光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处安放的茫然和一丝近乎崩溃的乞求。

你怀疑他陷入了抑郁情绪。

“她今晚哭得特别厉害,可能是被雷声吓到了。我抱着他走了很久,唱歌,讲故事可我好像连抱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医生,我,”他攥紧了手中的毛巾,指节泛白,日复一日独自养育中积攒的焦虑在此刻决堤,“我觉得脑子里很吵,又很空我需要”

你静静看着他,呼吸放轻。

需要什么?

需要不再是“江昭生”,需要卸下这身过早披上的、沉重的担子,需要从无休止的规划和责任中逃离片刻。

你引着他,走向里间那间更为私密、温暖的诊疗室。

“别担心,”你在他耳边低语,“今晚你和孩子都很安全。”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雨,像泪滴

江昭生洗过澡,擦着头发过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好看的眉峰微微聚拢,在他过于完美的脸上,显得像美人微嗔。

你心下了然——是后悔了吧,后悔跟人太亲密,一时冲动。

孩子固然是个强大的精神寄托,但随之而来的是沉重责任,你假装没看见他眼中的请求,拿起吹风机走到人面前,不提房间为何铺满了柔软厚实的毯子,把人拉近,翻过毛巾,用干燥的一面盖住他的发顶。

视线隔绝后,羞.耻感会微微降低些。

你体贴地告诉他,先吹干头发,免得头疼。

洗发水的馨香被热风吹得蒸腾江昭生的后颈白皙地暴露在你眼前,他发丝上的光在温馨暖灯下像流淌的银河,你有些相信造物主确实有偏爱了,有的人哪怕憔悴也不会影响他的美貌。

不过是添了一丝别的风味罢了。

“你有什么喜欢的动物吗”

江昭生的头发已经有九成干,你把吹风机档位调小,俯身问。

他看起来都快睡着了,脑袋猛地向下点了点,被你眼疾手快地拖住下巴,免得突然栽倒,颈椎太酸。

“呃绵羊吧?”

你挑了挑眉问:

“猫呢?我喜欢猫。”

江昭生摇头:“不知道,我更喜欢小羊,虽然他们身上有些味道,但太阳晒过后抱住暖呼呼的”

“你的经历还挺丰富,我都没见过绵羊——”

你拿着木梳给他整理发丝,很顺,给他扎了个低低的马尾,江昭生想起身“逃跑”,被你毋庸置疑地按住肩膀,微微用力。

自上而下望去,那两道眉毛真是凌厉地飞入鬓角,却因为过长睫毛的细细颤.抖,破坏了那丝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气质。

“今天就做小羊,可以吗?”

你将手掌轻轻放在他微湿的头顶。

不同意的话,可以挣脱你,你的手掌动了动,他的肩膀有些紧绷,最后还是松懈下来。那就是默许的意思

原来毛毯是这个用处。江昭生心想,长发从肩膀上滑落,擦过脸颊,膝盖没有半分不适,甚至他都想躺下,直接睡在毯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长长的绒毛——

背后微微一沉,羊绒大氅披在雪白肩头,江昭生眼神有些闪烁,太羞.耻了。他有些后悔说到羊。

不同意的话,可以轻易挣脱你。你清晰地传递着这个信息。你的手掌只是象征性地覆着,没有用力。

你感觉到他肩膀有些紧绷,像是受惊的小动物,本能地竖起了无形的防御。

翠玉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挣扎,理智在发出微弱的抗议。

但这丝抗议,很快便被更深沉的疲惫与渴望淹没——他太累了,累到无法再支撑“江昭生”这个沉重的身份。最终,他肩线一垮,全身的力道都松懈下来,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投下脆弱的阴影。

你牵起他的手,引导他跪.坐在那厚厚的、雪白的羊毛地毯上。地毯的绒毛柔软厚实得超乎想象,裹住他的膝盖和脚踝。

好软好像云。

江昭生恍神,及肩的黑发从肩膀上滑落,发梢擦过有些滚烫的脸颊,膝盖接触着极致柔软的支撑,没有半分不适,甚至他生出一种想要不管不顾躺下,直接蜷缩在这片云朵般毯子上睡去的冲动。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挠着身下长长的绒毛。

就在这时,江昭生背后微微一沉。

一件蓬松温暖的白色大氅披上了他的肩头,分不清是皮肤还是绵羊毛更像雪,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

纯白的羊毛衬得他黑发更黑,肤色更白,唇色也愈发嫣红。

江昭生眼神有些闪烁,脸颊无法控制地漫上红晕。太羞、耻了。被这样打扮,被安置在这样的地方,像一件等待被欣赏的宠物。

你知道不能给他反悔的选择,不等他细想这份悔意,你的手再次落在他头顶,带着安抚的节奏,轻轻抚摸他柔软的黑发。随后,你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枚精致的银质铃铛,在他耳边缓缓地、不疾不徐地摇响了一下。

“叮铃——”

你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小羊高兴的时候,会用脑袋蹭蹭身边的人。”

“试试看?”

江昭生身体微微一僵。

在清脆铃铛声和男人掌心温度的蛊惑下,在那厚重的、赋予他“新身份”的大氅包裹中,他迟疑了片刻,随后,向前倾了倾身体。

最终,他那莹白饱满、微微发烫的额头,带着试探性地抵在了你的膝盖上。

然后,又极小幅度地,蹭了蹭。发旋都透露着可爱。

这个动作做完,江昭生连耳根都红透了,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他把自己藏进羊毛大氅里,藏进了你为他构筑的这个暂时无需思考、只需感受的,“小羊”的角色里。

“好孩子,”你夸赞道,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滑到耳后,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黛色的血管,“小羊听到铃声,应该怎么做?”

他用行动回答了。

将自己惹人艳羡的脸颊侧过来,轻轻贴上了你放在膝上的手背。

生涩的样子,不敢看你的膝盖之上,眼波漾出春水的悸动肌肤细腻的触感像最上等的奶油,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奖励般地用指腹摩挲他的耳廓,感受它逐渐染上热度。

“我知道你能做的很好。”

你的手顺着大氅的轮廓,轻柔地滑过他的脊背。一下下的抚摸,带着规律和耐心,仿佛在安抚一只真正受惊的幼崽。

紧绷的脊柱在你的掌心下,一寸寸软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你看着他逐渐迷矢的眼眸和越来越依赖的姿态,知道火候已到。伸出手,轻轻揽过他的腰和腿弯,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他裹在蓬松的白色大氅里,碎发带着弧度勾在下颌附近

长短不一的样子,如果头发直一点,就像公主切,多亏了这张脸撑着——想也不想就知道出自哪个理发师的手笔。

“看看你的头发怎么这么糟蹋,自己剪了吗?”

你用手指夹着他锁骨附近的碎发,抬起来展示给他看——

“不会的话,可以让我帮你。”

他被自己的发梢蹭过下颌,有些痒意,却没有移开脸颊,忍耐暂时身为主宰的你的拨.弄。

你坐回宽大的单人沙发,将他侧放在你的膝头,让他能舒适地倚靠在你怀里。他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后便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陷在你胸口,身为男性他的骨架太小,导致能严丝合缝地嵌在怀里。

“我闻闻你说的羊是什么味道。”

如果是平日的江昭生,早就把你的脑袋按进地板三寸,但现在他不能——他只是你的掌中之物。

你低下头,鼻尖近乎痴/迷地追寻着他柔软微凉的脸颊,嗅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清气、以及你自己惯用的、带着雪松味的淡淡沐浴露,这种气息上的标记让你内心升起一种隐秘的满足。

“真可爱”你在他耳边低语,故意让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看着那白玉般的耳垂迅速染上嫣红,“我的宝宝怎么会这么乖?”

他发出一声气音,不知是想发出抗议还是更深的沉溺。

下一秒,怀里的人竟然主动将发顶在你下颌蹭了蹭——寻求更多的接.触和抚慰。

那翡翠般的眼睛半阖着,里面所有的焦虑和动荡都被暂时抚平,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朦胧的空茫。

“晚上吃东西了吗?”

江昭生摇摇头,头顶的发丝蹭过你下巴,几乎要蹭进嘴里。

你抬了抬脑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彩色的糖果,剥开柠檬糖的包装,江昭生想出手去拿。

“用嘴手不干净。”

他犹豫地看着那颗澄澈的糖果,下定决心般迅速伸出舌.尖,把糖果从干燥的掌心卷入口中——你感受到掌心迅速闪过的湿.濡。

眼前的人好漂亮肩膀上的发丝像水银泻地,由于含着糖侧脸鼓起一个弧度,全然依赖地在你怀里发呆,摇摇铃铛,带着香气将脸贴近你的胸膛。

“发呆的舒服吗?”

你捏着他的下巴,吻住他的唇,江昭生没有防备微微启唇,你尝到了稀释后的糖水——果然在发呆,糖化了都不知道咽,正好全便宜了你,掠走半化的糖,他脸色有些不自然。

预料的接吻不是这样,吻到接近喉.口,一点也不温柔,带着狂风骤雨般的掠夺,他的脊背向后弯去,被铁钳一样的胳膊揽住,禁锢在怀,手臂想推拒,最后也只是柔弱地搭在肩膀,还不忘全然地交付自己,在真的被伤害之前,眼里是无声地乞求:

可以对我好一点吗?

怎么真的像温顺的羊羔。你放开他,揉了揉对方发顶,带起翘起的发丝,反而更显出他年轻的朝气。

“宝宝,”你吻了吻他的唇角,那里还带着一点糖渍,“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犹豫着,摇了摇头。

可在你再次低头时,只吻到对方凸.起的腕骨——他抬手挡住了下半张脸。

口腔内自己的舌头都无处安放,牙床被舔.舐的感觉太过惊心,他不想要你吻。

蓝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美丽的宝物,此刻那双可遇不可求的宝石,正聚焦在你的身上。

“感觉不好?”

他点了点头,放下手臂,把脑袋放在你肩膀。

“这样呢?”

你摸了摸他的后脑。

江昭生的脑袋缓缓地在你手中动了动。

“这样呢?”

你又抚摸他的脊背,顺着肩胛向下,在凹陷处停止,又开始新的一轮。

他依然没有动作。

你把掌心伸入温暖的大氅,轻轻捏着他的腰,对方原本柔软的身.体骤然紧张,手指捏紧了你的衬衫。

“别怕,宝贝。”

安抚的吻落在干燥的头顶,你捧着他的脸问:

“不接触,你跟玩具玩?”

江昭生的脸“腾”地红了

他凑近,眸里映出你近乎看痴的脸,这张脸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如神祇,却因为生活摧折出的裂痕做你的一日宠物,温顺地把手臂环上你的脖颈,连发丝都带着家里沐浴露的香气,亲人又不过于堕/落,纯洁得像可以满足你的所有愿望——

像温顺的羊羔。

江昭生眼里的泪要落不落,翡翠蒙上雾,像清晨的树林。

“喝点水。”你低声说,将杯沿凑近。

他乖巧地低头,就着你的手小口啜饮。你看着他脆弱的脖颈线条,心中微软,索性将水倒了些许在自己掌心,递到他面前。

漂亮的昭昭像是被本能驱使,双手虚软地支在地上,微微撑起身,低头,伸出粉色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你掌心中的清水。

舌尖扫过掌纹,带来细微的痒意,直到水迹干涸,他又无意识地舔了舔残留的湿润,像只真正的小动物。

“慢点”你声音有些哑。

他像是喝得下颌发酸,有些不满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瞥了你一眼,用额头轻轻顶撞了一下你的胸口,带着点撒娇般的、微弱的抗议——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你没有阻止,任由他发泄这点小情绪,只是用空着的手,再次抚上他乌黑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这一下,却让他肩膀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仿佛最后的力气也被抽走,整个人彻底软在你怀中。那条朱红色的、蓬松的狐狸尾巴,也随之滑落,火红色盖住他的脚踝。

江昭生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撕开了一个破口。

最开始是一大滴,而后,泪珠滚落,他哭得肩膀都在颤抖,却没有声音,眼泪打湿了你的肩膀,烫而苦涩

你只能轻轻梳理着他凌乱的长发。直到他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只是胸膛偶尔起伏,眼皮薄红,眼神终于聚焦,不再迷茫——

他试图蜷缩起来,避开你的视线。

“昭生。”你唤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他停下动作。

他身体僵了僵,没有抬头。

你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温度依然有些高。

“看着我。”

他迟疑了很久,才极慢地抬起脸。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水光尚未完全褪.去,此刻混杂着不安、羞/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厌弃。

你知道他在想什么。从那个只需感受、无需负责的“小羊”角色中抽离,回归到“江昭生”的身份,意味着那些被他暂时抛开的现实压力、为人父的责任、以及可能对自身行为产生的道德评判,都再次汹涌回潮。

“感觉怎么样?”你问,指腹擦过他微湿的眼角,“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没有。”

“告诉我,”你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你对视,目光沉静而包容,“刚才的,和现在的‘江昭生’,都是你。”

他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这句话刺痛。

“不需要为寻求慰藉而感到羞愧。”你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你只是在用你能接受的方式,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这很正常,也并不可耻。”

他望着你,眼中的不安似乎消散了些许,但那份深刻的疲惫感依旧盘踞不散。

“孩子,”他忽然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恐慌,“晚晚”

他是来带孩子看病的,怎么能把她放在一旁,自己先找医生巨大的愧疚和自我批评淹没了他,江昭生又落下两滴眼泪,迅速没入地毯。

太容易自责了,你抬起他的脸,擦过对方脸上的湿润。

“她睡得很好,我检查过,”你立刻安抚道,知道他最深的牵挂是什么,“你很棒,把她保护得很好。但她睡觉以后,是你休息的时间。”

你扶着他,让他慢慢躺回柔软的毯子上,为他盖好。他没有再抗拒,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茫。

你坐在他身边,手轻轻覆盖在他的眼睛上。

“睡吧,昭昭天快亮了。”

掌下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扑闪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

晨光透过薄雾,温柔地洒进室内。

你是被里间细微的响动惊醒的。走过去,只见江昭生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昨夜那身稍显单薄的衣服,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至少眼神不再那么疲惫焦虑。他正小心翼翼地把还在熟睡的江晚抱进怀里,动作轻柔熟练。

他看见你,动作顿了一下,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感激,有尴尬,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我带她去买早餐。”他低声说,视线有些游移,“打扰你了,白医生。”

你知道这只是个借口。经过昨夜那样彻底的交付与脆弱,他需要空间,需要回到他作为“父亲”的坚固外壳里去。他可能暂时不会再轻易踏足这里。

你插着兜,倚在门框上,目送着他抱着孩子走向门口。小小的江晚趴在他肩头,睡得正香。他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仿佛昨夜那个在你怀中颤/抖、呜咽的人只是一场幻梦。

在他伸手拉开门的那一刻,你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昨天的你,很可爱,可招人疼了。”

他脚步猛地顿住,背脊微微一僵。

你看着他的侧影,继续说道,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我爱的是完整的你。”

你的意思是,他无需否定昨夜的那个自己,那也是他真实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在提醒他,这种将自身全然交付、寻求慰藉的方式潜藏着危险——不要再轻易找人做这样的事了。

江昭生霍然转头,翡翠般的眸子瞪向你,里面情绪翻涌,有羞恼,有嗔怪。

看样子是不会随便交付信任了。

对方嫣红的唇瓣抿了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肩上江晚靠近你这一侧的小耳朵,仿佛怕她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然后,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清晨微凉的雾气中,身影渐渐远去。

你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混合着雨後清气与淡淡馨香的气息。

你知道他听懂了——

作者有话说:刚带孩子焦虑到哭的小妈咪,这种时候也是有的……[求求你了]

第85章 仙人跳

边泊离开不久, 手下的人垂首汇报:江昭生把商宴放出来了。

此时,这位执棋者正把玩着一枚剔透的棋子,闻言, 指尖微微一顿。

江昭生如果是失忆了,那按照他亲爱的弟弟纯然的个性, 肯定不会多管闲事,除非他想起来了。不仅想起来, 还打算把这条曾经咬伤过他的恶犬, 重新捡回身边, 亲手调/教、报复。

“先生, 要派人盯着,或者”属下谨慎地询问。

边泊摆了摆手, 将棋子稳稳落在棋盘某处,唇角勾起一丝玩味。“不必。让他去吧。”

他抬眼, 看到了那个总是一身利落的身影:

“江昭生毕竟是江挽澜的儿子,骨子里流的可不是温顺的血怎么可能是任人宰割的绵羊?”

他低笑, 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我很想看看, 我们的昭昭,亲手玩弄他的猎物时,会是什么样子。”

想必, 游刃有余, 又美丽非凡。

——

厨房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与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混合,倒是一派温馨的场景。

“没想到啊, 你的刀工不错。”

江昭生捏起一小片薄到几乎透明的鱼肉,对着光看了看,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今天穿得格外潮流, 黑色工装裤上的绑带复杂却利落,紧紧掐出那段纤细柔韧的腰身,上身是贴身的纯黑打底,外罩一件刺绣精致的短款外套,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充满了一种少年气的侵略性。

相比之下,灶台前系着围裙、戴着口罩遮掩半张脸上伤疤的商宴,显得格外畏缩与苍老。

商宴闻言,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手下稳健地将调料撒进咕嘟冒泡的锅里。

“不要戴口罩了,”江昭生忽然伸手,指尖掠过商宴的耳廓,轻而易举地勾掉了那层“遮羞布”,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流畅,“我又不会歧视你。”

说完,他转身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细细冲洗手指,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商宴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那道狰狞的伤疤暴露在空气中,带着灼烧般的羞耻感。他勉强维持着镇定:

“是跟我父亲学的。”

——被你亲手杀死的父亲。这个认知像毒药一样灼烧着他的内心,而他此刻在做什么?在为杀父仇人精心烹制晚餐。

“啪!”

菜刀被商宴随手拍在案板上,发出突兀的声响。

而江昭生正好洗完手,甩了甩沾上水珠的手指,高马尾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他扭头,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商宴骤然沉下的脸上。

眼里写满了“你在犯什么病”?

商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里那点属于Alpha的、久被压抑的暴戾险些冲垮理智。他几乎预见了江昭生的嘲讽或命令,而他,甚至连如何撂挑子不干的狠话都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然而,江昭生只是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仿佛他所有的情绪波动都不过是一场无聊的独角戏。

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然后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厨房。

“等”商宴下意识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空气,连对方马尾发梢的末梢都未能触碰。

“圣女大人——”

他追到门口,听见守在外面的保镖恭敬地鞠躬开口。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闪过,冰冷的蝴蝶刀刃已经抵在了说话者的侧颈。江昭生眼神森然,语带威胁:

“再叫这个称呼试试?”

保镖僵住,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这知道了,大人,”他视线转向厨房内的商宴,“里面那个?”

江昭生“哼”了一声,利落地收刀,随意挥了挥手:

“跟一个残疾人计较什么,让他自己发泄情绪吧,我出去吃。”

“残疾人”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商宴的心脏。他默默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沉默地回到厨房,对着那锅即将沸腾的汤,眼神空洞。

夜晚悄然降临,月光替代了夕阳,为一切蒙上清冷的纱。商宴端着精心熬制的羹汤,走向江昭生的住所。

一路无人阻拦,但那种无形的、被监视被评判的感觉如影随形。“残疾人”的称呼在他脑中回荡,脸上的伤疤或许还能修复,但这条废掉的腿,却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残缺——这一切,都拜那个灰头发的男人所赐。

等他有机会,一定要杀死那个人。

商宴想着,抬头时,一个身影撞入眼中。

江昭生正倚在门框上,月光如水,流淌在他莹白的侧脸,为他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高马尾依旧一丝不苟,几缕碎发柔和了过于锐利的轮廓。他指间把玩着那柄银色的蝴蝶刀,刀光在他指尖翻飞,偶尔在脸上映出月光。

商宴匆忙低下头,不敢多看,仿佛会被那过分的美貌灼伤。他端着汤羹,声音嗫嚅:

“吃晚饭了吗?”

“没有,”江昭生收起蝴蝶刀,双手交叉放在脸侧,做出一个略带稚气的动作,偏偏被他做得自然又灵动,配合那身打扮,像一颗骤然发光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哇,你终于做好了。”

商宴的头垂得更低了,也正是这个角度,让他发现江昭生脚上那双帅气的马丁靴,鞋带松开了。

江昭生刚把汤碗放在桌上,准备动筷,却见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去而复返,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小心翼翼地为他系好松开的鞋带。

“啊,谢谢。”江昭生似乎有些意外,停顿了一下,还是伸出脚,任由他这么做。

这一声微弱的道谢,传入商宴耳中,不亚于天籁。

他等了太久,等了太久对方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哪怕只是一句客套。可惜,系一个完美的蝴蝶结,也只需要一分钟。任务完成,他依然要起身离开。

“对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江昭生再次开口,“你忙不忙?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太好了!商宴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他立刻挺直脊背,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但江昭生坐着,似乎懒得抬头,只是拍了拍身旁的凳子。

商宴依言坐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是边泊的事吗?”他想起之前江昭生去牢房看他时,提及的合作。

“我给你的东西,你可以”

“嘘,”江昭生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眼神带着点警告,“不是,是另外的仇家。”

“谁?”商宴追问。

江昭生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用一种混合着淡淡怜悯和更多不耐烦的眼神看过来,仿佛在审视一件不甚有用的工具。他微微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那送客的架势已经摆了出来。

商宴的脑子飞速运转,恐慌攫住了他:快想!他到底想听什么?要怎么做才能多停留片刻?有什么能挽留他的?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上一次,他递出那枚保命芯片时对方“你还算有点用”的眼神。

“我可以为你做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昭生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一瞬不瞬地盯住他。

——说对了。商宴在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赌赢了

“其实”江昭生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丝淡淡的香气,“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醉翁之意不在酒。商宴此刻彻底明白了,江昭生说“没吃饭”是假,从他放下汤羹到现在,他连筷子都没动一下。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场商量。

“你想让我做什么?”商宴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拿捏一下,谈谈条件,但他做不到。

他太渴望与江昭生产生联系,哪怕是这种饮鸩止渴般的接触,他也甘之如饴。尤其是在江昭生可能已经恢复记忆的现在,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既痛苦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江昭生没说话,只是起身,从角落拎出一个袋子,将里面一套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污渍的破烂衣服抖落出来,扔在商宴脚边。

“我搞来了一些道具。”

商宴盯着那堆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布,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的戏服,”江昭生歪着头,下巴轻轻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月光温柔地描摹着他精致的侧脸和高高的马尾,让他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天使,嘴里却吐出最残忍的话语,“明天,沈启明会经过城西的暗巷,那里鱼龙混杂。你需要扮演一个讨钱的乞丐,拦住他,纠缠他,至少拖住他十秒钟。”

商宴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让他?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Alpha?去扮演最低贱的乞丐,在仇人面前摇尾乞怜?

“江昭生”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可以要我的命,但别用这种方式作践我!”

出乎意料地,江昭生捂住了嘴,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像玉珠滚落银盘。说出的话却让商宴如坠冰窟:

“作践?商宴,你忘了你对我做过什么了?难道你觉得,你那些强制的戏码,比当乞丐更高尚?”

商宴彻底愣住了。这些天看似和平的相处,江昭生偶尔流露的温和,让他产生了错觉,以为对方真的、或许遗忘了?

此刻,这直白的话语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什么时候记起来的?是那天鞭子落在身上的时候吗?当时他只顾着狂喜于对方的失忆,连皮开肉绽的剧痛都忘了,此刻,那迟来的、火辣辣的痛楚仿佛再次席卷而来,痛得他五官都微微扭曲。

江昭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划过商宴脸上那道凹凸不平的伤疤。

“——这不是作践,”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这是废物利用。”

“你的瘸腿,你脸上的伤疤,现在是你最好的伪装。还是说”

他微微俯身,眼神冰冷:

“你连这点用处都没有了?”

第二天,天色阴沉,绵绵细雨无声落下,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城西的暗巷更是污水横流,垃圾的腐味混杂着潮湿的霉味,令人作呕。

商宴穿着那身散发着霉臭的破烂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指定的角落,蜷缩着坐下。冰凉的雨水,迅速浸透了他单薄的戏服,冷意直透骨髓。每一声因腿伤而发出的、不协调的脚步声,都像重锤,狠狠敲打在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自尊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耻辱和寒冷冻僵时,巷口终于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沈启明。他穿着一丝不苟的定制西装,步伐稳健,与周围的景色格格不入。

就是现在。

商宴按照命令,猛地扑了过去,用早已练习过无数次的、嘶哑卑微的声音哀求:

“先生,行行好,给点钱吧”

他死死扯住了沈启明的衣角,用尽全身力气表演着可怜卑鄙,内心却涌起一股自虐般的快意。看啊,江昭生,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够不够让你满意?

沈启明眉头紧锁,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试图甩开这个不知死活的“乞丐”:“滚开!”

就在这一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巷墙上方闪电般掠下!

江昭生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他换了一身更方便行动的纯黑色运动装束,长发依旧高束,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更衬得眉眼漆黑,唇色绯红。他手中特制的匕首泛着冷光,直刺沈启明后心。

“噗呲——”

刀刃入肉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沈启明反应极快,险险避开心脏,匕首深深扎入他的肩胛下方。他吃痛,猛地回身反击,却低估了脚下那个“乞丐”的力量——商宴死死抱住了他的双腿,像一个真正的、陷入绝望的乞讨者,用尽了一个Alpha最后的力气禁锢着他。

沈启明看清袭击者的脸时,瞳孔骤缩,疯狂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昭昭!你看清我是谁?!”

江昭生的下颌溅上了几滴殷红的血珠,在白瓷般的肌肤上,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但他只是极快地蹙了下眉,撇了撇嘴,像是对自己未能一击毙命感到不满。

商宴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怀疑肋骨在刚才的纠缠中被沈启明撞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的撕扯,但他死也不肯松手,尤其是在确认了沈启明身份之后——又一个,曾经伤害过江昭生的人!

“——看清了,然后呢?”江昭生的声音冷得像这冰雨,没有一丝波澜。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刀光再起!这一次,精准无误地刺入了沈启明的要害!

沈启明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高大的身躯重重砸在污浊的泥水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江昭生看也没看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尸体”,利落地抽出匕首,在沈启明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他转身,目光落在依旧保持着乞讨姿势、因剧痛和寒冷而浑身僵硬颤抖的商宴身上。

“还能起来吗?”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帮我看看附近有没有……”

江昭生话音未落,寂静的暗巷里,忽然响起了几下清晰而缓慢的鼓掌声。

“啪、啪、啪——”

节奏从容,不知道旁观了多久。

江昭生回头,眼神锐利如鹰隼。商宴也挣扎着,抬起沾满泥污和雨水的脸,望向巷口。

边泊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斜倚着斑驳潮湿的墙壁,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欠揍的笑容。

他缓步走近,锃亮的皮鞋毫不避讳地踩过浑浊的污水坑,溅起的泥点与他周身昂贵考究的衣着形成鲜明对比。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边泊的目光灼热地落在江昭生脸上,捕捉到他下颌那点未干的血迹,像是画家发现了画布上最点睛的一笔。

他旁若无人地走到江昭生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雪白手帕,动作轻柔地给他,细细擦拭掉那点刺目的红。

“你做的太棒了,宝宝。”

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夸张赞美和磁性蛊.惑的语调,仿佛邪教头目在肯定某个学员。

江昭生内心默默地嫌弃,身体在对方靠近的瞬间有片刻的僵硬。但他没有躲闪,只是面无表情地任由边泊动作。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窥不见丝毫情绪,既没有杀人被发现后的慌乱,也没有被“兄长”抓到把柄的惊慌。

擦净血迹,边泊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江昭生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姿态亲昵,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所有权。

“后续的事情不用担心,”边泊侧头,对着身后的阴影处微一颔首。立刻,几个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的人影出现,训练有素地开始处理沈启明的尸体,“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收拾一件垃圾。

“你终于觉醒了,我的”

他低头,看着江昭生近在咫尺的雪白侧脸。

江昭生忽然侧目,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带着清晰的警告——

再胡言乱语一个试试?

边泊从善如流地咽回了“圣女”之类的称谓,舌尖巧妙地转了个弯,语气带上了一点被忤逆也无可奈何的亲昵:

“我的好弟弟。”

搭在江昭生肩头的手微微收紧,内心却澎湃着更为汹涌灼热的浪潮——

我的女王。

商宴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边泊熟稔的姿态,亲密的擦拭,以及江昭生虽然冰冷却并未拒绝的默许

这一切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比断裂的肋骨更让他痛不欲生。他像一件被利用完就丢弃的工具,被彻底遗忘在了这个肮脏的角落。

他眼睁睁看着边泊几乎半拥着江昭生,转身,朝着巷子另一端的光亮处走去。

自始至终,江昭生都没有再看他一眼,没有交代他的去处,没有询问他的伤势。

好像他这个人,他刚才豁出性命和尊严的配合,都与这巷角散发着腐臭的垃圾一样,不值一提,可以随意丢弃。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巷道的污水,浸透了他破旧的衣衫,寒意渗入四肢百骸,也浸透了他刚刚因江昭生一句“帮忙”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火光的灵魂。他像一块被彻底遗弃的顽石,僵在原地,伤处的痛楚变本加厉,鲜血混着雨水从唇角不断溢出。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不堪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鸣。

走远的江昭生,在脱离巷口阴影、即将步入前方稍显开阔的街道时,眼角的余光似乎极其轻微地向右侧——

后颈微微发烫,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a和o的临时标记在告诉江昭生,自己的“另一半”,就在附近。

必须马上离开

江昭生搭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像意识到什么,迅速松开,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自然下垂。

边泊却将这一切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更深、也更意味深长的笑容——事情马上要变得有趣了。

“怎么走这么慢,”江昭生似乎有些不耐,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带着惯常的刺人,“你也瘸了?”

边泊正想找个借口多享受一下这难得的、亲近时刻,话未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停在了不远处的巷口。

一个带着几分迟疑、几分清冷的女声响起,穿透了细密的雨幕:

“江昭生?”

边泊几乎是立刻凑近了江昭生,恶劣的心思升起,温热的呼吸故意喷吐在他敏.感的耳廓上,调侃道:

“你的Alpha来了,宝宝。”——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倒计时了,我要完结写番外[彩虹屁]

但是人还是要慢慢宰,攻可以洗好脖子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