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利亚不是狗。”
他终于抬眼看向边泊,蓝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这是妈妈给我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能用的‘财富’了。”
“财富?”边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试图找回主动权,“哥哥也能给”
——给你更好、更听话、更有用的。
他的话没说完,江昭生已经朝灰发男人走近两步,微微蹙着眉,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上了对方额头。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就是演给边泊看的,不过在冰凉的海水里游了那么久,江昭生也确实好奇他会不会生病。
倒不是出于人文关怀——他还在对阿纳托利的好身手和打败自己耿耿于怀。
可江昭生没有多少给人测额头温度的经验,只感觉阿纳托利喷在脸颊的呼吸太灼.热,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干脆垫脚按住对方后脑,把自己的额头送出去,肌肤相贴时,心里惊呼一声:好烫。
阿纳托利本来就在高烧,被他按得身影一晃,还不忘把手臂圈在江昭生后腰,下意识做出维护的姿态,阳光下,二人倒是颇为亲昵的相贴姿态,像取暖的小动物凑近。
边泊一时怔住,笑容淡去。
江昭生没有注意到快石化的另一个人,发烧后过于炽.热的呼吸让他有些难受,他推开阿纳托利的肩膀,与人拉开距离。
“你发烧了,”他陈述事实后转身,似乎是要离开,“回去休息,我去给你准备退烧药。”
说完,他真的就转身走了,阿纳托利立刻无声地跟上,自始至终,没有看边泊一眼。
边泊站在原地,看着江昭生离去的方向,半晌,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呵这点技巧吗,亲爱的。”
在他看来——江昭生是在用这种欲擒故纵、假意关怀别人的方式来引起他的注意,激化他的态度。
这么一想,边泊心底那点因阿纳托利出现而产生的不快,都被这“小伎俩”冲淡了些,甚至泛起一丝扭曲的得意——看,他终究还是在意我的。
但很快他就不能这么淡定了。
临近中午,边泊决定亲自去叫江昭生用餐。他需要重新确立自己的“主权”,需要打破那种令他恐慌的、江昭生与其他Alpha之间形成的和谐。他刻意调整了表情,试图挂上那副惯有的、掌控一切的面具,来到了江昭生居住的套房外。
“昭昭,快到中午了,还不吃饭吗?”
他没有耐心等待回应,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后,便直接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比阳光房昏暗许多,厚重的窗帘严密地合拢着,只有边缘缝隙透进几缕细长的光带,割开满室的朦胧。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玫瑰花香,是江昭生信息素的味道,比平日更加浓郁、更加甜蜜。
边泊的目光瞬间钉在了房间中央、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被子凌乱地隆起一个清晰的轮廓,而那轮廓,分明是两个人
江昭生侧卧着,几乎整个人都陷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
他的脸埋在对方的颈窝处,只露出小半张侧脸,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凌乱地铺散开来,几缕发丝顽皮地贴在他光洁的额角和微微泛红的脸颊边,更衬得那肌肤白得晃眼,带着一种酣睡后的、毫无防备的柔/腻。
而他枕着的,正是阿纳托利那条肌肉贲张、肤色深麦的精壮手臂。那条手臂自然地环过江昭生的肩背,以一种绝对占有和保护的姿态,将怀中人牢牢圈在自己的领域之内。
阿纳托利也睡着了,下颌轻轻抵着江昭生的发顶,冷硬的眉眼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些,但那股属于顶级Alpha的、充满侵略性与守护意味的气息,却无声地弥漫在整个空间。
两人相贴,江昭生那头凌乱的黑发与他麦色的坚实胸膛形成极致对比,宛如依偎在雄狮身侧休憩的黑猫。
一股混杂着嫉妒、暴怒、以及被背叛的刺痛感,冲垮了边泊所有的自制力。
边泊只觉得血液“轰”的一声全部涌向头顶,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受到了闯入者带来的气流变化,或者是被边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视线惊扰,江昭生轻轻动了动,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睡眼惺忪,蓝绿色的眼眸里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汽,茫然地看向门口僵立如雕像的边泊。似乎是被打扰了好眠,漂亮的眉毛立刻不悦地蹙起,带着刚醒时的娇慵,抓起手边另一个柔软的枕头,没什么力道地朝边泊的方向砸了过去。
随着枕头和香风一同袭来的,还有他那因为睡意而沙哑轻软、拖长了尾音的嗔怪:
“滚出去烦不烦”
这声音,这姿态,分明是只有在最亲密、最信赖的人身边,才会流露出的依赖与娇纵。
而对象,却不是他。
边泊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依偎在阿纳托利臂弯里的身影,死死盯着那个隆起的被团,拳头紧握,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将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来碎尸万段。
但他残存的、扭曲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在这里失控。
他死死剜了床上依旧睡得安稳的阿纳托利一眼,最终,从牙缝里,几乎是碾碎了每一个字,挤出一句:
“好,你好好休息。”
他猛地转身,想用摔门来发泄滔天的怒火,但动作在最后一刻却硬生生僵住,变成了几乎悄无声息的、轻轻合上大门。
从江昭生卧室回来,边泊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如水。他不能再容忍那个碍眼的阿纳托利继续待在江昭生身边,也不能再忍受江昭生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
好景不长江昭生如果真的打算挑衅,那他几乎是无处不在。
阳光房的午后,光线被过滤得恰到好处,温暖而不刺眼,空气里浮动着暖融融的倦意。
边泊的脚步在入口处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昭昭,正慵懒地陷在那张铺着昂贵天鹅绒软垫的躺椅里,身上那件丝质白色睡袍柔软,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和。
墨色的长发并未束起,而是如同上好的绸缎般披散着,但今天显然被人精心打理过——几缕发丝间,不知被谁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巧妙地编织进去,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随着他轻微的呼吸,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矜贵耀眼的光芒。
那如瀑的黑发间,还点缀着几片不知从何处来的绯露花的火红花瓣,它们贴在发间,落在他白皙的颈侧,为他周身清冷的气息平添了几分不该存在的、靡/丽的艳色。
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子般的阴影,神情是全然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被妥帖侍奉后的惬意。
而这一切舒适感的来源,正是那个单膝跪在躺椅旁地毯上的男人——阿纳托利。
他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甚至显得有些粗劣的深色粗布衣物,布料紧绷在他遒劲勃发的肌肉上。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与躺椅上那身冷白皮形成了极其强烈的、颇有视觉冲击的对比。
此刻,这个如同沉默山岳般的男人,正低着头,用那双布满各种新旧伤痕、骨节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为江昭生揉/捏着肩膀和后/腰的肌肉。
动作缓慢而富有节奏,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那姿态,不像现代的保镖或下属,反倒更像古画里那些被驯服的、精壮的异族奴隶,在无声地侍奉着他至高无上的主人。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边泊心中积压的所有怒火与嫉妒。
他大步走过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声音冰冷刺骨:
“江昭生,玩够了吗?”
他盯着江昭生的瓷白的侧脸,这个角度看不清对方表情,只有漂亮的眉尾和莹白的耳垂,看来阿纳托利是很克制了,他平时最喜欢咬的地方,竟然干干净净,宛如初雪。
这个念头让边泊心里的火气稍减,他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用更轻柔的声音劝解:
“你想要什么?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你说出来,我都可以改但是不要用这种幼稚的办法,这对你不好”
边泊说完,肝都在颤抖,甚至嫉妒的意思都消了一点,好歹阿纳托利是江挽澜精挑细选的,绝对忠诚干净的存在,不然,江昭生如果找随便哪个Alpha,他一定要把对方剁成八块,把昭昭关进家里,眼里再也没有其他人
江昭生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水光。
他甚至舒服地眯了眯眼,像一只被顺毛顺得惬意的猫。
“没有啊,”他红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边泊的心脏,“我只是觉得Alpha的侍/奉,也挺好的。”
江昭生欣赏似地扫过边泊难看的脸色,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天真又残忍地开口:
“至少他们可以‘满足’我。”
“轰——!”
边泊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炸得粉碎。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怒和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地盯着江昭生,盯着那个在阳光下美丽得如同幻梦的身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昭生欣赏着他彻底失控的表情,终于收起了那副慵懒的姿态,慢慢坐直了身体,眼神一点点变冷。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你算什么东西?还打算管起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努力,就会变成昭昭的奴隶
第89章 可以给我上供吗
边泊最终没有发作。
他看着江昭生居高临下的眼神, 有些哑然。
是啊,冷静下来思考,自己不就是一厢情愿的“舔狗”吗?是他执意要追人, 执意要跟江昭生产生联系
边泊知道问题的关键那就是,自己大度并不能让弟弟高看自己一眼, 顶多让他忘得更快。
“呵我只是觉得,这条‘贱/狗’配不上你。”
江昭生被他难听的发言刺得动了动眉头, 正要开口, 边泊倒是先摆手道歉:
“对不起, 我最近太越界了。”
明明上一秒还气得要掀桌, 怎么这会突然这么“开明”了?
就当他是精神病吧江昭生抱着胳膊,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边泊看着他纠结着的俏脸, 伸手捻出一片花瓣,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防备姿态弄得更心烦, 轻声说:
“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轻轻推门,转身合上, 视线收敛着, 全程不看屋内的二人,恍惚间,边泊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些发现妻子“偷.人”却还要强撑着颜面、甚至替奸/夫淫/妇腾地方的、最窝囊不过的丈夫。
边泊站在走廊, 侧脸线条紧绷, 他抬手, 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冰凉的触感勉强拉回了一丝理智。
他在脑海里反复回味江昭生方才那蹙眉嫌弃的生动表情, 用那“可爱”来掩盖心底疯狂滋长、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暴戾与嫉妒。
房间里,江昭生重新陷回柔软的躺椅里,墨色的长发铺散在绒垫上, 几缕发丝被阳光镀上浅金。
他眯着眼,像一只被伺候得极其舒坦的猫科动物,对身旁阿纳托利那单膝跪地、专注为他揉按小腿的忠诚姿态,早已习以为常。
可惜在场的只要一个阿纳托利,换成任何以前认识他的,就知道这一幕有多宝贵经历了那么多磋磨,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非但没有被磨灭,反而如同被反复捶打淬炼的钻石,沉淀出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耀眼的光芒。
不是未经世事的傲慢,而是从深渊爬回人间后,重新掌握自己命运的、冷静的权柄。
“哈别碰那儿痒。”
脚心被阿纳托利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擦过,江昭生忍不住打了个颤,笑着直起身,赤脚抵着阿纳托利肌肉结实的大臂,略带责备地将他推开些许。
玩笑过后,他脸上的神情淡了几分,看着阿纳托利的灰眸,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刚刚骂你很难听。”
说完动了动形状优美的嘴唇,想做出“贱/狗”两个字的口型。
江昭生努力地想将这两个字说出口,仿佛这样就能与边泊划清界限,替阿纳托利分担这份羞辱。
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懊恼地耸了耸肩,放弃了。外公外婆刻在骨子里的严苛家教,让他终究无法毫无负担地将如此侮辱性的词汇宣之于口。
“嗯。”
阿纳托利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正细致地为他穿靴子。他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辱骂的愤怒或委屈,只有一片沉寂的忠诚。
我该是什么情绪?你需要我做出什么反应?
这全然依赖、毫无自我意志的模样,让江昭生心头莫名一刺。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江昭生恍惚地想。明明最初是强烈拒绝对方这种近乎奴仆的伺候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婉拒变成了半推半就,又从半推半就变成了如今这般理所当然?
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的要被这人伺候到生活不能自理了。
一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上心头,江昭生没等阿纳托利系好鞋带,从躺椅上跳了下来,半蹲下身,自己动手利落地系好。
阿纳托利依然像一头沉默的大型犬,维持着蹲姿在他对面,两人距离极近,发梢不可避免地轻轻相触。
“我是说,你应该懂什么叫尊严?你又不是打不过他,”他估摸着对方蹲了太久腿该麻了,忽然恶劣地弯了弯眼睛,翡翠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下次他再说这样的话,你直接揍他。”
在“揍他”二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江昭生猛地发难,额头不轻不重地撞向阿纳托利的脑袋——
一记结结实实的头槌!
阿纳托利猝不及防,被撞得重心不稳,闷哼一声,狼狈地向后跌坐在地。果然,腿麻了。
江昭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鲜活灵动的笑意——他讨厌看到阿纳托利这样。
讨厌他明明拥有强大的力量和不俗的身手,却甘愿收起所有爪牙,任由边泊甚至其他人羞辱。这逆来顺受的模样,总会让他联想到过去的自己。
“照着这里——”
江昭生眼神一厉,猛地俯身,一记迅疾的直拳朝着阿纳托利的面门袭去!拳风凌厉,吹起了阿纳托利额前灰色的碎发。
阿纳托利条件反射地闭上眼,肌肉紧绷,准备迎接预料中的疼痛。
然而,那疼痛并未降临。
他迟疑地睁开眼,只看见江昭生把手伸到了面前。
江昭生正笑眯眯地弯腰看着他,披散的长发因为动作尽数滑落到一侧,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那惑人的香气仿佛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懂了吗?”
他重重点头,不可置信地搭上对方的掌心。
干燥、柔软,骨节秀气宛如玉石却蕴含力量,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阿纳托利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波澜,江昭生此刻无暇去探究。戏谑与教导过后,更沉重紧迫的现实压上心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源于“蜂后”体质的腺体,正因为方才刻意刺激边泊所带来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更加难.耐。
阿纳托利的信息素是炽热却单一的烈酒,只能暂时麻痹,无法填满那深不见底的虚空。
他需要更多,更庞杂,更精纯的“供奉”。
边泊退让了,但这退让背后是更深的危险。江昭生比谁都清楚,那条毒蛇绝不会真正放手,他只是在权衡,在酝酿,或许下一秒,就会彻底撕下伪善的面具,用更极端的方式——比如软禁——来达成他病态的占有欲。
不能坐以待毙。
他要在边泊的眼皮子底下,完成最后的“进化”。
江昭生要让边泊亲眼看着,他是如何汲取着其他Alpha的信息素,如何将他的嫉妒与愤怒,化为滋养自身力量的养料。
一个烟雨蒙蒙的午后,海岛的天空被铅灰色的云层笼罩,细雨如织,整个世界浸染得一片潮湿阴郁。
江昭生刻意选了这个时间,支走了阿纳托利,只身一人,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呢绒长大衣,没有打伞,任由冰凉的雨丝沾湿他的长发与衣襟。
他来到了之前藏身、后来变成一个小型据点的别墅——如果没记错,这里应该是沈启明打造的安全屋之一,现在被徐凛看照着。
当徐凛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绵绵雨幕模糊了天地,唯有门前那道身影清晰如刻。
黑色毛呢大衣,后背松散挂着腰带,明明只是插兜站在那儿,却让人脑子里完整画出窄腰墨色的长发难得没有束,披散着,被雨水浸透,颜色深得近乎发蓝,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江昭生的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被水汽浸润的翡翠绿眸,在灰蒙的背景下,亮得惊人,如同一幅绝妙水墨画上最传神的点睛之笔。
徐凛的心猛地一揪,伸手将他拉进温暖的屋内。
“昭昭,你怎么”
他的话哽在喉头,因为江昭生抬起头看他时,那眼神里混杂的脆弱、决绝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求,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哥哥”江昭生的声音比雨丝还轻,“我需要你的信息素。”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徐凛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瞳孔微缩,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
Alpha的信息素对Omega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这近乎是一种赤/裸裸的索求,尤其在他们这种微妙的关系下,更添了一层背/德的禁忌。
他看到江昭生说完后,整张脸连同脖颈都迅速漫上一层绯/红,难堪地别过脸去,嘴唇紧抿,那副羞赧到无地自容的模样,与他平日里的冷静判若两人。
徐凛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震惊都化为了铺天盖地的心疼。他的昭昭,一定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别怕,”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进来,等我一下。”
江昭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走进了温暖干燥的室内。
徐凛帮他脱下被湿气浸润的大衣,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贴身的羊绒毛衣,更显得他身形单薄。徐凛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江昭生冰凉的指尖,心头又是一紧。
“去客厅坐,我给你倒杯热水。”徐凛将他引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了厨房。
江昭生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不安地绞在一起。
他低垂着头,披散的长发滑落,遮掩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精致小巧的下巴尖。
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惊慌失措的幼兽,全然没有了平日里在边泊或其他人面前那种冷冽疏离的模样。
徐凛端着一杯温水回来,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给你泡了感冒药,怎么突然不带伞,路上淋雨。”
杯子被递到手中,温暖的杯壁驱散了一些指尖的寒意。
“谢谢,”江昭生低声道谢,捧着水杯,用指尖反复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呃半路上下雨,我不知道”
其实他在撒谎,江昭生也不确定徐凛在心里怎样看待自己,但把自己淋湿,肯定会唤起对方的怜爱之心。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
他还在用小时候的办法,把自己淋湿和“扮猫”似乎没有高下之分,江昭生并不觉得这会让自己难堪,忽然,脑袋被盖上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之后,是徐凛的手掌。
男人不容拒绝地,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力道,按着他的脑袋,动作熟练地揉搓着他湿漉漉的发丝。
徐凛似乎是被他这小心思气笑了,但擦头发的动作却依旧温柔细致,不一会儿就把那不断滴水的发丝揉得半干。
江昭生被他这干练又略带粗暴的伺候揉得有些发晕,顶着一头被揉得乱糟糟的、蓬松起来的发型,像极了宠物店里刚洗完澡、被毛巾裹住一顿猛搓后眼神迷茫的猫咪。
“你那边一直在下雨,”徐凛停下动作,看着他,语气平淡地戳穿了他的小谎言,“骗人。”
江昭生尴尬地偏过头,耳根微热。他没想到徐凛连他住处那边的天气都实时关注着,这个临时起意的谎言,确实显得太过拙劣。
忽然,后脑被一只大手轻轻按住,身边沙发一沉,徐凛坐到了他身边,发出一声重重的、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叹息。
徐凛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掰过江昭生的脑袋,深深看进对方眼底,语气忽然放缓:
“我都说了,你想我帮忙,直接提就是。”
“我是你哥哥,不是你‘主人’,我更希望你像个小王子一样跟我撒娇,而不是把自己弄成”
说罢,他揉了揉江昭生的湿发,帮他打理了一下刘海,看着弟弟猫似的、圆圆的眼睛,低声说:
“我们是亲人,昭昭,找我要什么,不需要代价。”
过了好一会儿,江昭生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望向徐凛,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那可以闭上眼睛吗?”他顿了顿,浓密的长睫颤抖得厉害,“我有些不好意思。”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不仅仅是不好意思,更是因为对象是他,是徐凛,是兄长,虽然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但这层关系,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这种行为蒙上了一层更深重的、难以启齿的罪恶感。
徐凛深深地看着他,看着弟弟眼中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助。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任何迟疑,只是温和地、近乎顺从地,吻了吻他还带着湿意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好。”只有一个字的回应,沉稳而包容。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便变得格外敏锐。
徐凛能听到江昭生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能听到他轻轻放下水杯时,杯底与茶几接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一阵极轻微的、带着香风的靠近。
江昭生小心翼翼地靠近闭着双眼的徐凛。在徐凛面前,犹豫了片刻,最终,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着,缓缓地、带着试探性地,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徐凛的颈侧。
那里是Alpha信息素腺体所在的位置,气息最为浓郁。
徐凛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昭生微凉柔/软的皮肤贴在自己温热的颈动脉上,能闻到他发间的暗香混合着室外带来的潮湿水汽。
但他没有动,极力收敛了自身可能带来压迫感的Alpha气场,将气息放得无比柔和、包容,如同冬日里的阳光,无声地包裹住靠近的寒冷躯.体。
江昭生起初只是安静地贴着,像一只依赖温暖的小动物。但很快,那种源自本能的“饥饿感”开始驱使着他。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鼻尖无意识地蹭过徐凛颈.侧的皮肤,开始更深、更急促地呼吸。
徐凛的信息素,和他的人不一样,是冷冽的,仿佛山间清晨的薄雾。但仔细感受,那冷冽之下,却蕴藏着极其深厚而温暖的力量,像沉默火山内部奔涌的熔岩。
这气息,缓缓流入江昭生干涸的土地,抚平了那焦灼,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满足。
他沉浸在这种被温暖包容的气息里,几乎有些忘我。
徐凛异常坦然地闭着眼睛,感受着怀中人的细微变化。用结实的胳膊稳稳接住了江昭生那因为舒适与满足而微微发软、几乎要化成一滩水的身体,心底泛起怜爱——昭昭这个模样,像是吸足了猫薄荷的小猫,可爱。
“我可以咬吗?”
“当然。”
江昭生的犬齿抵上男人的腺体,他狠狠一咬、毫不柔情,徐凛却稳稳地低着头,任由对方给自己带来伤口和近乎撕扯的剧痛。
男人依然闭着眼,手掌轻拍紧张的江昭生,宛如安抚孩童:
“没事,没事。”
在他的纵容下,江昭生又咬了几个血口。
“对不起我有点失控。”
从饥饿感里脱身,江昭生有些尴尬地推开对方,避开徐凛沉静的目光。
然而,就在他稍稍放松之际,下一个瞬间发生的事,让他彻底僵住了。
徐凛,这个一向挺拔如松、威严内敛的男人,竟然缓缓地、毫无预兆地,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姿势,使得江昭生不得不微微俯视着他。而徐凛,即使跪着,背脊依旧挺直,只是以一种更低矮、更谦卑的姿态,将自己颈侧最脆弱、信息素最浓郁的区域,更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江昭生面前。
整个过程,徐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用了”江昭生试图推开他的脑袋。
“我帮你。”
徐凛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捏了捏——
我心爱的弟弟,值得这世上最好、最温柔的对待。无论你需要什么,无论以何种形式,我都甘之如饴。
地板的冰凉,透过薄薄的地毯,似乎能浸入膝盖。
江昭生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兄长,看着他冷峻面容上那全然信任与奉献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厉害。那因为汲取信息素而带来的些微愉悦,瞬间被巨大的、汹涌的愧疚和不知所措所取代。
他怎么怎么能让徐凛这样?
“哥哥”他忍不住出声,“地板凉,你别这样”
徐凛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没关系。江昭生,做你需要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虔诚:“你不用在意我。”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江昭生强撑的冷静。
他不再说话,只是抬起手,抵在额头,后背松弛靠在椅背,然后缓缓扯起身上,徐凛外套的衣领,小狗似地叼着,仿佛这样就能汲取那令他安心的气息,也能掩盖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
徐凛的鬓角修剪得极短,发茬坚硬。江昭生被他蹭得颈侧和脸颊有些发痒,几次都迫不得已地将分得更大些以躲避,可刚想并拢,又会被那刺人的短发茬扎到。几次三番下来,动作间的尴尬与意味愈发明显。
最终还是徐凛先察觉到了他的不适。他没有说出任何让江昭生更加无地自容的话,只是默默地抬起宽大的手掌,隔绝了自己那有些闹人的短发与江昭生的直接接触。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哗啦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室内这场供奉仪式,还在缓缓进行。
不知过了多久,江昭生感觉体.内充盈着一种久违的、温暖的力量,缓缓直起身,离开了沙发的支撑,翡翠色的眸子里,水光尚未完全褪去。
尤其是徐凛喉结滚动了下,江昭生的耳朵烧的更厉害了对方却站起身,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卑微的一跪再平常不过。他看着江昭生脸上尚未散尽的颜色,抬手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揩去他眼角那一点点未溢出的湿润。
“够了?”他问,声音依旧温和。
江昭生点了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低低的:
“嗯。”
“那就好。”徐凛没有再追问任何事,只是抬手,揉了揉他微湿的发顶:
“任何时候,需要我,就过来。”
江昭生望着徐凛,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动,然而,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袭来。
眼前徐凛沉稳关切的面容瞬间模糊、旋转,耳边嗡鸣作响,体内那股刚刚还觉得充盈磅礴的力量,此刻却像失控的洪流,在他四肢百骸间疯狂冲撞。江昭生试图稳住身形,指尖徒劳地抓向虚空,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昭昭!”
徐凛脸色骤变,反应极快地上前一步,稳稳地将失去意识的江昭生接在怀里。
“出来。”徐凛抱着江昭生,朝书房的阴影开口。似乎对此人的存在并不完全意外。
阴影里,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步出。沈启明依旧是那身几乎融入背景的黑色衣着,目光落在徐凛怀中不省人事的江昭生身上。
徐凛手臂紧了紧,问他: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蜂后需要信息素吗?”
“他太急了,昭昭” 沈启明的声音低沉下去,“这样掠夺性的、不加甄别地汲取不同属性的高浓度信息素……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巢穴’,好像不能承受住这种粗暴的填塞。”
“蜂后需要供奉,但绝非饮鸩止渴。”——
作者有话说:沈启明:他求你你就给了?
徐凛:不然呢?
第90章 结局【1】
江昭生的意识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深海。
无数信息素的洪流在他体内奔腾、冲撞, 徐凛的无声强悍,阿纳托利的炽热,还有柠檬香水味还有更多更早之前汲取的、驳杂不纯的气息它们彼此排斥, 又试图融合,折磨的就是床上的人。
“蜂后”的体质正在被激活, 或者说,是被过于澎湃的信息素“供奉”提前催熟了。
虽然过程有些痛苦, 但这痛苦中, 又夹杂着一种逐渐苏醒的、令人战栗的预感。
江昭生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徐凛焦急的呼唤, 沉稳的手臂将他抱起, 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还有另一道更熟悉的气息,如同阴影中的蛇, 悄然盘踞在感知的边缘。
是沈启明。
他果然在。像一只嗅到腐朽气息的乌鸦,总是出现在他最狼狈的时刻。
混乱中, 时间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内部风暴似乎稍稍平息, 或者说, 是他开始适应这种高强度的冲击。
江昭生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精神却异常活跃, 仿佛漂浮在自己身体的上空, 冷眼旁观着这具皮囊承受的磨难。
然后,他感觉到那人靠近。
走到了床边, 没有触碰。
沈启明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地扫过江昭生苍白汗湿的脸颊, 微微蹙起的眉头,因痛苦而无意识翕动的鼻翼,以及那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那目光太沉甸甸了,带着一种评估、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别的什么。对于正在觉醒、感知被放大到极致却身体动弹不得的江昭生来说,这种无声的注视简直称得上一种精神上的骚扰。
以至于他刚刚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力气,恢复对身体一点点掌控权后,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冲口而出:
“出去。”
甚至吝于睁开眼看他。
沈启明没有动,江昭生凝聚的那丝力气消散,没想到,他甚至坐在床头,双手微微用力地捏住他的胳膊。
“再不起来,我就要吻你了,小睡美人。”
那声“小睡美人”像带着细小的电流,瞬间窜遍江昭生全身,激得他头皮发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挥开对方的掣肘,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他本以为自己会虚弱到抬不起胳膊,没想到真的被逼一把,居然像“破茧”一般,浑身轻松,甚至感觉到四肢轻盈。
这就是“蜂后”的能力?
他也顾不上嫌弃沈启明,仔细观察自己的手臂——没有看出任何变化。
然后急切地扭头,问身边的男人:
“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是有点。”
沈启明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身体微微后仰,一副真的在仔细观察、认真评估的样子。
江昭生被他这煞有介事的姿态弄得有些莫名,下意识地以为这位严谨的前监护人不会开玩笑,微微向他那边倾了倾身体,俊俏的脸蛋上还带着初醒后自然的桃粉色,眼神怔忪,透出一种不设防的、近乎幼态的天真,看起来就像刚刚破壳而出、本能地寻找依靠和确认的幼鸟。
然后,他的下巴被粗粝的手指轻轻抬起。沈启明近距离地端详着他,喉间溢出了一声轻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低声说:
“昭昭,你变漂亮了。”
他没有撒谎。江昭生自己或许尚未察觉,但他翡翠色的眸子在经历这番洗礼后,确实变得更加剔透,如同被纯净的山泉洗涤过的宝石,眼波流转间,潋滟生辉,仿佛蕴藏着星光。连带着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在那份原有的精致昳丽之上,叠加了一层神秘危险的光晕。
“啪!”
江昭生挥开他的手,没好气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手随意地拢了拢披散在肩头、有些凌乱的墨色长发,另一手叼下手腕上那根黑色的橡皮筋,动作利落地在脑后束了一个松散的低马尾,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颈侧,平添几分随性的慵懒。
“滚吧,我先走了。”他语气硬邦邦的,转身欲走。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沈启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就是你选择的进化之路?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催化‘蜂后’的觉醒?”
江昭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扯了扯嘴角,尽管虚弱让这个表情显得没有攻击性:“你又懂了?”
他侧过脸,余光扫过沈启明:“说话别跟个中年男似的。”
“我?”沈启明重复了一遍,“江昭生,你的命,是我从实验室里捞出来的。”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江昭生试图维持的冷漠。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囚禁、调教、被视作实验体与所有物的记忆碎片,伴随着生理上的剧痛,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睁开眼,翡翠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火焰,直直射向床边的男人。
沈启明依旧是那副样子,一丝不苟的黑色衣着,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提醒着江昭生那段最不堪、最无力、连自我都被剥夺的过去。
“所以呢?”
“提醒我,我欠你一条命?还是提醒我,我曾经是你掌中无法反抗的玩.物?沈启明,收起你那套。”
“蜂后的觉醒,需要的是‘筑巢’,而非‘掠夺’。”沈启明一边动作,一边平静地陈述,语气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分析,“你之前的体质,更像一个被动的接收器,本能地吸引和储存信息素。但真正的‘蜂后’,需要构建属于自己的‘信息素场’,一个稳定的、可以自主调节、甚至反向影响供奉者的‘巢’。”
沈启明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昭生因汗湿而黏在颈侧的墨色发丝上。
“你强行汲取过多不同源的高浓度信息素,就像试图用一堆互相冲突的建材胡乱搭建宫殿。”
“结果只能是结构不稳,濒临崩塌。徐凛和阿纳托利的信息素对你相对温和尚且如此,如果你再试图去碰边泊那种混乱狂暴的。”
“你怎么知道”江昭生哑声问,心头警铃大作。沈启明对他的计划,似乎了如指掌。
沈启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指尖轻轻拂开他颈侧汗湿的发丝,露出了那段优美的、隐隐散发着香气的脖颈。
“我了解你,江昭生。”沈启明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的报复心”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江昭生颈侧皮肤上方寸许,没有真正触碰。
“所以,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宣告,我这条路走不通,最终只能向你屈服?”江昭生咬着牙问。
沈启明收回了手,直起身,重新拉开了距离。
“不。”他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我是来告诉你,你的路没有错,只是方法错了。”
江昭生愣住了。
沈启明继续道:
“‘巢穴’的构建,需要‘基石’。最稳固的基石,往往来自于最初、最深刻、甚至……最痛苦的烙印。”
“我留给你的‘印记’,或许是你最憎恶的,但无可否认,它构成了你如今精神图景中最坚韧的一部分。否认它,就是在否认你自己力量的一部分。”
江昭生心头巨震,下意识地反驳:
“你不是说,后来把那个腺体挖掉了?”
沈启明摇了摇头:
“挖掉的是复制体的器官。我的信息素并不可怕,江昭生。”
——就像骨骼愈合后留下的增生,虽然源于创伤,却提供了额外的支撑力。
江昭生怀疑地看着他,翡翠色的眸子里满是审视:
“所以?绕了一圈,你还是想”
他想说“你还是想控制我”,但话未出口,沈启明却忽然低低地“呵”了一声,打断了他。
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反而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别那么紧张,小王子。”
沈启明说着,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只有小指节大小的深色玻璃瓶。他用指尖捏着,递到江昭生眼前。
“我不会碰你未经你的允许。”
“这是什么?”江昭生没有接。
“这是用我的信息素,经过高度提纯和稳定化处理后的萃取物。”
沈启明语气平淡:“它不带有强制标记的功能,当你感觉力量失控时,少量使用它,引导你体内那些混乱的信息素流。”
他晃了晃小瓶,里面几乎透明的液体轻轻荡漾。
“你可以把它看作营养液或者什么工具而已,用不用,怎么用,决定权在你。”
江昭生盯着那个小瓶子,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沈启明的话,颠覆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他最想摆脱的噩梦,竟然是他掌控新力量的关键?
而沈启明,这个曾经不择手段也要在他身上打下烙印的男人,此刻却将选择权交到了他手里,用一种绅士的方式。
这太荒谬了。
“为什么?为了补偿?”
沈启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小瓶又往前递了递:
“它会模拟我‘本体’信息素的存在,帮助你引导和压制那些暴走的能量。这比直接汲取其他Alpha的信息素更安全,也更高效。”
在男人近乎请求的注视下,江昭生终于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个冰凉的小瓶。
他看着江昭生,眼神深邃:“当然,用不用,决定权在你。我只是提供了我认为当前情况下,对你最有利的工具。”
“怎么使用它,由你自己掌控。”
江昭生握紧掌心的小瓶,冰凉的触感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不等他纠结,沈启明已经开始了新的话题,就像往常商量战术时那般自然:
“边泊的复制技术,核心在于他独特的生物信息编码。那是他一切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疯狂繁衍的根基。”
“要阻止他,必须获取那个核心。强行对抗他无数的复制体是下策,唯一的办法,是从根源破坏。”
“你打算怎么做?”
沈启明看着他:
“就像病毒入侵系统。我用自己作为‘载体’,接近他核心数据库。”
用一次次死亡,去试探,去窃取。
江昭生明白沈启明的意思。这就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他不相信沈启明会无缘无故地自我牺牲。
沈启明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江昭生脸上。
“因为这是最优解。”
“边泊的疯狂是对现有秩序的威胁。你的‘蜂后’体质是变数,但也可能是契机。而我,恰好是那个有能力执行‘窃取’计划,并且是代价最小的人选。”
他补充道:
“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我对过去某种形式的‘补偿’。”
“补偿?”江昭生嗤笑一声,“你觉得这样就能一笔勾销?”
“不能,”沈启明回答得干脆,“我也没指望。这只是我的选择,与你是否原谅无关。”
他说完,转身走向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不知何时,竟然飘起了细碎的、洁白的雪花。它们无声无息地从灰蒙蒙的天空坠落,轻盈地覆盖在窗棂、树枝上。
下雪了。
沈启明背对着江昭生,望着窗外的雪景:
“我会开始执行计划。在此期间,你需要尽快稳定你的‘巢穴’。徐凛和阿纳托利的信息素可以作为辅助,但真正的核心,需要你自己去构建和掌控。”
他侧过头,余光扫过床上虚弱却眼神锐利的江昭生:“别死了,江昭生。我补偿的对象如果不存在了,会显得我很蠢。”
说完,沈启明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转过身,看向江昭生,语气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卑微的商量:
“躺了这么久,想起来走走吗?外面的雪,还不错。”
江昭生看着他,心底那根从见面就开始紧绷的弦,因为这句过于日常的话,莫名松动了一下。
他隐隐有些预感,这或许是最后一面了。
他点了点头,掀开被子,动作还有些虚浮,但比之前好了太多。
沈启明没有搀扶,只是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他们走在别墅的后花园里,庭院已被一层洁净的薄雪覆盖,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轻微的脚步声和落雪的簌簌声。
光线透过积云的缝隙,柔和地洒在江昭生身上。
他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被微光染上浅金,映衬着雪光,仿佛自身在发光。
沈启明没有说谎,“觉醒”后的江昭生,外貌确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肌肤剔透苍白,却在那份白中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翡翠色的眼眸,此刻敛去了平日的锐利或讥诮,平静地望着窗外的雪景,长睫偶尔轻颤,像栖息在雪枝上的蝶。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身形修长,立于这冰雕玉琢的景致前,过于美好竟然比那纷扬的雪花更纯净易散,带着一种超脱物外的美。
“还记得,你小时候,”沈启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掠过江昭生被雪光柔化的侧脸,又很快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总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很乖顺。”
“是刚到我家的那段日子吧,明明很害怕被我‘抛弃’,又管束不了自己。”
江昭生侧目,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其实你背地里干的那些事,仔细想想,哪一件不是离经叛道,在试探我容忍的底线?”
沈启明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骄傲——
“偷偷放走我抓来的人,篡改无关紧要记录,甚至试图在我的咖啡里加料。”
江昭生撇撇嘴,不以为然:
“那你当时不也装作不知道?”
他现在回想起来,才意识到以沈启明的手段,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自己那些小动作。
沈启明低低地“嗯”了一声,承认得干脆:“是啊,装作不知道。”
“你那些无伤大雅的叛逆,就像猫爪子挠人,我怎么会怪你。”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江昭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我只好扮演一个,足够愚昧和宽容的家长。”
家长。沈启明在心底无声重复着这个可笑的词。
曾几何时,他想要的何止是如此——他想要的是绝对的控/制,是彻底的占有,是看着这只能在囚笼中对他露出獠牙、最终却只能被迫依附的美丽生物,在他掌中绽放出痛.苦或情.动的、只属于他的表情。
他喜欢看他哭,看他隐忍,看他为了生存不得不屈从的脆弱,那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和掌控感。
但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扭曲的感情开始变质。或许是在无数次隔着镜头,看他沉睡时无意识的蹙眉;或许是在他以为自己无人注意时,对着窗外飞鸟流露出的一丝向往。
直到此刻。
看着他静静地站在这雪光里,周身散发着平和的气息,因为一片寻常的雪景,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宁和
沈启明忽然觉得,比起看他哭泣、看他情.动、看他任何因自己而起的激烈情绪,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幕——看他能因为这世间寻常的景色,面露一丝喜悦。
这平静的、与他无关的喜悦。是他甘愿踏上死路的理由。
为了江昭生往后漫长的人生里,能多一些这样的时刻,能为某处平凡的风景驻足,能拥有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不必背负任何阴影的安宁。
“家长?”江昭生嗤笑,对这个词感到荒谬,心头却有些莫名的古怪,但他很快将这情绪压下,归于平静。
沈启明的结局是他自己选的,他不会有太多不必要的感伤。
沈启明没有接话,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直到回廊尽头,面对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银装素裹的世界。
他停了下来,看着窗外,声音平稳依旧,却似乎比雪花更轻:
“关于你的童年,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我想,你大概已经想起来了大部分。”
江昭生心头微动,看向他。
沈启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张看似普通的白色卡片,边缘是简洁的烫金线条。他没有看江昭生,只是将卡片递了过去。
“——我给你留下了一个礼物。”
“永恒信托?”
他下意识回答,沈启明挑了挑眉,表情探究:
“你还知道这个?”
知道啊,上一个把身家存进永恒信托的傻瓜,半辈子努力白干,现在还要打工糊口呢。
江昭生心里默默地想:是秦屹川那种遗产吗?
其实他的情绪没什么太大起伏,沈启明没有亲人妻子,家产也给了他,只是觉得有些突兀。
他接过卡片,上面果然只有机构的名字和一串联系电话,设计得极其低调。
“你知道就好,找这个机构,报上我的名字和你的身份证号,”沈启明解释道,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那里有人在替我打理。你小时候住过的那个农场动物去世了一些,年纪到了,很安详。但其他的地方,房子,草场,你外婆留下的玫瑰丛我都让人保留着原样。”
江昭生有些惊讶,握着卡片的手指微微收紧。农场那是他被沈启明带走之前,拥有过的最接近“家”的地方。他以为那里早就荒废了。
“等一切结束,”沈启明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不起波澜,“我想你大概会想回去看看。”
江昭生看着手中的卡片,又抬头看向沈启明平静无波的脸,一个疑问闪过: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规划这一切的?在他对自己进行那些残酷的“调试”和囚.禁的同时?还是更早?不过这疑问也只是一闪而过,并未深究。这个男人行事向来难以揣度。
沈启明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他抬手,似乎想像以前那样揉揉他的头发,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沾着雪粒的墨色发丝时,微微一顿,最终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我该走了。”他说。
江昭生站在原地,看着沈启明转身,背影挺拔依旧,步伐稳健地走入廊道更深处的阴影,再也没有回头。
雪花在窗外无声翻飞,映照着江昭生精致却平静的侧脸。他知道沈启明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但那感觉很远,很淡,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一场别人的戏剧。
他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以及对自身前路的思量。
江昭生低头,看着掌心那张承载着一片净土的卡片,和另一只手里那瓶象征着痛苦根源与力量的“香水”。
沈启明的选择是他自己的事。而他要做的,是活下去,掌控自己的力量,然后或许,真的可以去看看那个被保留下来的农场。
岁月静好是假象,不过通往静好的路,似乎被那个他痛恨过的人,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清理出了一小段——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了,啊哈哈……[彩虹屁][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