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29)
主星, 莎里斯蒂帝国最大的警署里。
一道玻璃门将曾经作为遗孤的慕仑隔绝在外。
慕仑无法形容当前的感受,他一只手搭在玻璃门上,一双青绿眸瞳, 如燃着最凄厉的烈火,凶狠地盯着里面。
假若要让他评选人生恶作剧的排名, 那今天应该首当其冲。
先是在回家路上, 看到一条口吻和号码都与十年前毫无差别的诈尸短信……慕仑能够确认,他至今为止活的二十多年来, 只有那个人,才会如此肉麻地叫他, 没有人能模仿到他的口吻。
其二,慕仑有一个连悯希本人都没察觉到的秘密,他在十年前,曾经在悯希的通讯器上,安装过定位器。
所以他当年才能直奔会客厅掳走悯希,而不是像乌庚行那样无头苍蝇似的找,他总能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确凿无误地直接找到悯希。
而他对悯希的恶劣态度,则是他最好的挡箭牌和护身符, 没人会怀疑他, 只会用惊叹的语气,感慨他和悯希心有灵犀。那个迟钝的家伙每次不是醉了, 就是困了, 压根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慕仑最后一次用定位器,是在悯希溺亡消息传来的当天,他打开定位器,显示无法搜寻到对面的能源装置。
定位器信号为红的原因只有一个, 已被发现拆除,或是受外力而故障……比如,通讯器的主人溺亡,通讯器沉入湖底,装置报废。
但就在今天,他重新打开久违的定位页面后——
那多年如一日通红的信号显示灯,倏然转成了绿色,并有绿点持续移动的实时位置!
鬼故事一般的笑话。
慕仑憎恶有人窥破他当年的秘密,拿此做文章,他在学校树敌无数,被他吓尿过的裤子都有上百条,有人花大功夫去找能让他失态的东西,不是没可能。
他一面为对方活腻的举动,大为光火,一面又觉得好笑,他早就不会因为一个死去十年的人,有任何心情波动了。
对方努力都没努力到正确的道路上。
他不会当回事的,他不会再给失信的人,多一个表情、多一分情绪、多一点力气。
直到知道斐西诺封锁纪念花园之前,慕仑都是如此冷硬地想着。
斐西诺为什么要出动监测舰?他虽然精神失常,在私事上却从不动用公物,他分得清主次,但为什么,这回连静音屏障都启动了?还是在纪念花园,那个人所在的地方。
究竟在做什么?
就……再去看看。看看斐西诺那疯帝王是不是又失心疯了。
再去看看笑话。刚好缓解一下他被乌庚行弄烦闷的心情,有乐子,不看岂不是错过。
慕仑脑子混乱,好似刚冒出这个念头,下一瞬,眼前场景已然转变到幽绿森森的纪念花园深处,再一恍惚,便有柔软的额头,突然地撞了上来。
慕仑跑到快要从中心爆成四瓣的心脏,因为那张相似到像克隆的脸,砰一下,血液汹涌撞击起胸腔。
他口干舌燥地怔在那里,眼睛睁大,手脚宛如噎住硬币无法呼吸的幼儿,动都不能动一下。软到指尖是抖的,呼吸是有进无出的。
那个人呆呆地看了他两眼,表情突然就雀跃起来:“小……慕仑?救——救我!”
冒牌货伸出手来,软滑地在他胳膊上抓了两下,没抓住,就被后面大步走过来的斐西诺,阴沉沉抱起来,直接塞进了悬浮车里。
偶尔,慕仑会觉得悯希有特殊能量,他会腐蚀人的心智,让一个人对他产生服从性,变成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让他叼着牵引绳自己跑回去的狗。
就像现在那样——
玻璃门里面,悯希那张脸上,漫着苦闷的神情,漂亮的眉眼向下撇着,不断弓起肩膀可怜地推拒着旁边的人。
推拒无果后,他抬起一双水眸望过来,谁也不看,特别心机地只看他,好像和他特别熟、特别好,眼里写满求救的信号。
他的脚步便不自觉往过挪动。
下一秒,守在门口的骑士向左横跨一步:“不好意思,慕仑阁下,请止步!陛下吩咐过,里面不能进人。有疑似伪装救世主的人,需要验明身份。”
慕仑故意不去接悯希的眼神,他低下头望向那骑士,冷笑道:“你见过验身份需要用到那种姿势?”
骑士不为所动,连头都没回,只是重复:“慕仑阁下,请止步。”
“如果我非要进呢?”
“慕仑阁下,请止步。”
慕仑微咬后牙,见骑士抬手按到光子枪的动作,眼睛一眯,恍如回到那年,因为与斐西诺身份悬殊而肝胆欲裂的时候。
即便他这些年没日没夜努力,跃到了闪耀的位置上,也仍然与斐西诺有根本上的鸿沟——该死的,地位!
玻璃门内的人没有受到外面的影响。
单指斐西诺。他现在正坐在椅子上。
警署的椅子对他来说显然不太适配,他骨骼宽大、四肢修长,以至于衬得座椅都有一种俏皮的迷你感。
更雪上加霜的是,他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模样惊艳,状态却不太佳,宛如狠狠脱过一次水,脸色很是苍白。
他此时眉心微蹙,扭着头快速对后面的人说着什么,那糜红的唇瓣微微分开,一点舌尖抵着齿列,因为难堪而将话语压至最小声。
而他身上那件半透的衣服,也在后面人挟持住他的身躯,使着巧劲儿往下压,迫使他臀部贴紧座椅的动作下,磨蹭出了大量的皱褶。
他不知因为什么感到不适,那一截柔软羊脂玉似的腰身,细微地在斐西诺的胸膛上挪蹭着,一点一点的,不敢挪太大的幅度,仿佛被人看到,会陷入更加难以收场的境地一样。
“放手!”
“放手!”
悯希嘴里一直在说这两个字。
斐西诺恍若未闻。
警署的顶光灯映在他的眼中,模糊了些许猩红,他的眉眼相当温善地弯着,宛如最慈悲的帝王一般,说出来的话却是斩钉截铁的:“现在还不行。”
“警署的数据库里有救世主的生物数据,既然你说你自己不是,那干嘛要害怕呢,只要验明你和数据库里的生物比对对不上,你就能走了。”
悯希轻轻啮咬住唇,掩住眸中的焦虑,竭力平和问:“我当然不害怕,只是,那么多整容的,为什么只验我一个人?”
斐西诺似替他打抱不平似的:“这一点,你大概要埋怨你的整容医生,他高超的手艺,实在将你的五官复刻得太像了。不知道莎里斯蒂帝国有这样一条法律吗?”
“和救世主模样相似度近百分之九十八的人,犯亵渎罪,会被砍头,再在嘴里灌满水泥,丢进冰原湖里向救世主赎罪。”
悯希双眸睁大:“……真的?这在民法典里,是第几条?”
斐西诺道:“我刚加的。”
悯希只觉得太阳穴被利器重重一敲,气得头晕目眩,他脱口而出一个你字,又硬生生吞回去,火冒三丈地改成:“陛下……未免也太过分了!一条律法的产生,竟然这么儿戏?”
他借由怒火,抬起手掌,柔软的掌心内侧,艰难地往斐西诺的脸上挥去——
但由于斐西诺的挟制,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是,他的手心在斐西诺的下颌轻轻推了一下。
悯希用尽浑身解数都没办法让自己站起来,他气得头疼,只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既然无法打破现状,只能见机行事了。
刚才他偷听到了那些警署的办事人员的对话,署里的生物仪器貌似出现了事故,即使加班加点,比对结果也要明天才能出。
那么,他只要想办法在今晚逃走,结局也不算太糟,只要逃走,那时他的比对结果怎么样都不重要了。
想到这,悯希硬生生让唇角挤出了一点弧度,瞬时改变口风道:“不过仔细想想,您也是为救世主不容侵犯的颜面着想,我会好好配合的……但陛下,您能不能稍微离我远一点?”
“我是一介平民,陛下高贵之身,看守人这种事情,实在犯不着让陛下亲自动手。”
斐西诺将偏过去的脸慢慢转回来,又抬手,按压上悯希的手背:“没关系,我不在意。”
悯希一下就把他的手掀开了,还装作是自己要撩开掉到眼睛里的头发才抬起的手。
当斐西诺看过来,他又垂下脸颊。
微微地在斐西诺的臂弯里扭动着身体,脸色潮红,隐忍地怒道:“可我在意!您……您硌得我很不舒服。我想,您现在最重大的事,是去厕所疏解一下!”
斐西诺笑容稍稍一停。
某些时候,悯希的确很看人下菜碟。
如果是幼时的斐西诺,他或许在这种姿势下也不会多想,只会当斐西诺嘴馋,又傲娇,不肯让人发现自己偷吃零食,所以悄悄在兜里藏了根转基因红薯。
可他现在面对不是十几岁的斐西诺,而是早已长成参天大树的男人。货真价实的,没有水分的。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一直,抵在缝里。让他崩溃难言,又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叫斐西诺走开。
但就在刚刚,好似在挣扎中,有一些被撑进去了。
这一下,让悯希要崩不崩的心,彻底溃散,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心情的骤降,压抑住音量再次提醒道:“陛下,厕所在右边!您的身体是莎里斯蒂的核心,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我听说憋久了,会得病的。”
有很长时间,斐西诺脸上表情都没有变。
仍是笑意盈盈的。
但他那副神情,曾在第一次向全体贵族施压的时候出现过,也是让一众资深望重的老狐狸,对他改观,对他敬服的关键节点。
斐西诺,早已不是十几岁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稚嫩少年,他是无论高兴、焦灼、嫉妒不甘,亦或是怒极……都会把笑挂在脸上的帝王。
悯希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和刚才没变,还是友善的,像好奇般随口一问:“你听谁说的,你有经验?”
斐西诺也学他放低音量,轻轻说话,但又好似怕他听不到,将上半身略微往前俯了俯,凑在他的耳垂边上。
又撑进去一点,扩成拇指大小。
悯希尾音发颤:“科普书!陛下,能去了吗?!”
斐西诺稍阴的眼眸,如雨雾散去,重新变明起来,他低头状似惊讶道:“啊,如果不是你说,我都没发现,抱歉,无意冲突了你,我这就去解决一下。”
说着,斐西诺将手中蜷成一团颤颤巍巍的悯希松开,轻轻松松把他放到一边的座椅上,然后起身,朝悯希刚才用力指的地方走去。
就像他口中说的,真的没发现,要急于去解决窘迫一样,他走路的速度有些快。
但走动的姿势和步幅,却是依旧遵守着皇室礼节,让人挑不出一点可以指摘的地方。
见他身影走进厕所了,悯希一下瘫到座椅上,像恐高的人刚从万米高空跳下来似的,双腿还在轻轻抖动。
……
斐西诺大步走进盥洗室。
每走近一步,他的脸色都深沉一分,好似在与某一种深重的、让人无法承担的情绪对抗,再晚走一步,就要被吞没了。
斐西诺闭上双眼,用力蹙紧眉心,仍然没能阻止住越来越颤抖的手掌。
他猛一下撑住盥洗台的边沿,当他抬头,望向镜子里自己通红的双眼后。
那股被理智硬生生压住的情感终于翻起万丈浪潮,将他彻底吞进了海底。
斐西诺翻过手背,望向纹路繁复的掌心,那里还有余温,属于那个人的。
和他十年前摸到过的触感一模一样,包括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声音,和全部。
最重要的是,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一条和田玉手链。十年前那天,他大声说想和悯希结婚,悯希大步离去,他很害怕,害怕悯希就此不理他,想要求和,于是给悯希送了一条自己亲自编织的手链。
为了彰显与其他手链的不同,他私心地在和田玉尖端硬嵌进去了一颗紫钻,斐西诺在漫天薰衣草盛放的时节出生,紫色是他的代表色。
那点紫钻嵌得非常隐晦,在固定角度、方向才能看出来。
即便真有人做到全面假冒那个人,他亲手做出的东西,也不可能有人能盗用。
还有最无法忽视的……和他在一起时,全然控制不住的悸动。
不是他的幻觉,不是他疯了,从纪念花园到警署每一秒发生的事……都是真的?
斐西诺呼吸滚烫。
他用指甲掐进手背,直到见血。最好是、最好是真的。他可以不去问当年的溺亡真相,可以不去问他这几年的藏身地点,可以不去纠结他模样完全没见老的古怪之处,他可以完全装糊涂。只要是真的。即便是假的,他也不要醒来——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
他只是太恨悯希了,没有别的。
斐西诺从盥洗室里出来的时间有点久,悯希依旧在原来的座椅上坐着,他出来前姿态还算舒适,他一露面,悯希立刻坐直腰板。
悯希警惕地看着他:“陛下还好吗?您进去了很久。”
斐西诺微笑:“谢谢。”
悯希:“……”
天地可鉴,他不是那个意思!
怎么几年过去,斐西诺变成这个调子呢?一点也不可爱。悯希心里恨恨又惶恐地想着,身边椅子忽然嘎吱一声,斐西诺坐到了他身边。
与此同时,警署的办事人员走过来:“陛下,比对结果要明天早上八点出,非常抱歉不能让您立刻取到结果。”
斐西诺看了眼身边藏不住开心的人,抬眸笑道:“不碍事,我明天叫人过来拿就行。”
说罢,斐西诺站起来,将手摊向悯希,没等悯希狐疑问出他要干什么,斐西诺已然将他抱起来,从另一个出口出去,如法炮制地将他塞进了悬浮车里。
悬浮车开了二十分钟左右,天色深暗,已来到深夜,天边云雾密布,浓重的水汽在莎里斯蒂皇宫上面徘徊。
悯希被扶着踉踉跄跄从车上下来,抬头一看,看到比十年前更辉煌、更耸立的宫殿,神色略有些复杂,他没想到斐西诺会将他重新带回这里。
又是五分钟过后,悯希望着一间阳台面水的寝宫,神情更加一言难尽。
莎里斯蒂皇宫全然翻新,宫殿外皮都换了新漆,这间房却一如既往,连对水的方位都没变,一样的帐帘、一样的金色床褥。
看上去有人在定期打扫和保养,地面纤尘不染。
悯希正观察着,身后的斐西诺突然走近道:“去洗漱。”
悯希疑惑回头,斐西诺又将一件睡衣拿给他:“去。”
手里的紫色睡袍质地丝滑,尺码也能一眼看出完美符合他的身型,悯希正拿着犹豫着,斐西诺再次道:“去。”
这一回,斐西诺的声音低沉了些,悯希一个激灵,又想起在警署被他俯身凑近耳垂说话的情形,连忙炸毛地攥紧睡袍,奔进盥洗室里。
悯希刻意在盥洗室里待了很久很久,他承认,他是在有意磨蹭,在他预想里,斐西诺不会有耐心等这么久,或许会留个骑士在这,交待他些事情。
结果一出来,他直直瞧见床铺上的男人。
悯希嘴唇抖了抖,骇然出声:“你怎么把衣服脱了?!”
着急下,悯希连敬称都没有加,他紧盯住斐西诺似笑非笑的神情,陡然想明白过来什么,呼吸急促道:“我不要跟你睡!”
斐西诺抬了下眼,并不恼:“上来。”
“不。”
“上。”
“不要!”
悯希面红耳赤地喊出声,他盯着斐西诺用力呼吸,随后又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努力调整语气:“我的意思是,陛下身份贵重,我太低微了,怎么好上您的床,这不是在践踏您吗?”
斐西诺歪头:“最后一次机会,还不上?”
悯希蹙紧眉:“除非您下去。”
“讨价还价。”
斐西诺点点头,似自言自语:“我新制定的律法里,疑似犯亵渎罪的在结果出来之前,都要在牢狱里待着。也就是说,你现在本来应该在狱里的……我想想,要不要现在叫人进来,把你送到正确的地点呢?”
悯希还是不动:“你这是在威胁,随便吧。”
斐西诺对他笑,下一秒就偏头看向大门:“来——”
话音还没落,斐西诺就见自己旁边的枕头上,呲溜滑过来一团白白的东西。
两副枕头距离太近,以至于挤上来的这个人,哪怕团成一团,也难以避免地挨到了他的手臂,滑润的微凉感,缓缓地覆盖到身上。
悯希钻进被窝里,将被子猛一下拽过头顶。
好半晌,他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传出来:“陛下我们睡吧,我睡相很好,晚上不会把你踢下床的。”
有几缕乌黑的头发从被子里流出来,斐西诺盯着那一处,用力闭上眼睛,眼皮下的球状微微滚动。
良久,他咔一下关掉壁灯,抬手,用被子裹紧悯希,再一点点凑过去,像缺乏安全感的幼崽一样,抵在悯希的后背上。
悯希好似龟缩在壳里不敢露面的兔子,也不敢挣扎,睡相也真的很好,没有乱动。
他缩在斐西诺的臂弯里,呼吸都很轻微。
二十分钟。
半小时。
一小时。
两小时……
悯希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
“洛淮塔上将!通讯室里有一则两小时前从皇宫发来的密讯,要由您的个人证亲自启动。”
“好,辛苦了。”
军部,洛淮塔从休息室里出来,随手抽出抽屉里的个人证,往光脑仪器上一刷。
加密的一串字符,慢慢在眼前浮现了出来:【加强港口的巡逻。】
没有称呼,直接下达必须要人完成的任务,言简意赅,是皇室那位帝王惯来的风格。
洛淮塔微抬眼睫,刚要无脑遵循命令,目光一掠,看到了屏幕上的下一句:【别让悯希逃走。】
第72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30)
秋季帝国的黎明会比平常来得更早些, 天际隐有泄出云梢的白光。
日夜有人打扫的寝宫内,足够宽大柔软、足以让人贪睡到天亮的宫廷式酒红金箔雕花床上,此时此刻, 床褥里只拱起一个人的身影。
另一边凌乱的床罩,只剩下余温和皱褶。
“……陛下在纪念花园的宫殿内进行缅怀仪式的最后一步, 期间似乎有人闯进, 冲撞了陛下,陛下怒不可遏, 下令封锁了周边的全部出口,上将, 这是我所得知的所有——”
在前往港口的舰艇中,副官在一旁滔滔不绝汇报,从宫中探得的秘密。
只是他未说完,便犹犹豫豫放缓了语速,副官将狐疑又不敢太僭越的目光,悄悄地放在窗边的洛淮塔脸上,欲言又止。
他往前推,发现是当他说出“期间有人闯进”这句话的下一秒,洛淮塔的目光才开始陡然放空的。
这些年来洛淮塔的成长汹涌而凶悍, 在数不尽担忧他拥兵过重的闲言碎语中, 洛淮塔笑眯眯地安稳过到现在,胸中的城府不可斗量。
但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 副官会怀念幼年时的洛淮塔, 脸颊还有婴儿肥,战斗时损失过重抑或是和预期不符时会生气,笑容里也有真情实意,同时, 性格中也会有属于孩子气的一面。
类似现在……完全遮不住瞳孔中又惊又喜又惶然的情绪,只能不断抿紧嘴唇,压住喉间的干涩。
那个时候,每当洛淮塔露出这副接近于羞赧,会在晨起时就心不在焉,时不时就注重自己衣冠和容貌的神态时,基本就等于给副官打了提前针:“那个人要来了。”
可自从那惊天动地的溺亡消息遍布皇室后,副官眼睁睁就见着,那之后的几年里,洛淮塔的笑容逐渐掺上虚假,和人交锋更滴水不漏,那些微的天真,也在时光隧道里一点点消磨殆尽。
此后,副官再也没有见过洛淮塔青涩的少年心事。
怎么现在突然。
难不成……上将终于想开了,最近有了移情别恋的对象?
只是,他们现在是要去抓捕重犯的路上,怎么看,也不是思春的好时期。
难道那个让洛淮塔心神不属的人,在港口上班?
副官思来想去,只觉这个猜测最为靠谱。
他一面心情复杂,一面偷偷让主驾驶的亲兵加快行驶速度。
于是,原本半小时的线路,被快马加鞭的亲兵硬生生压缩到了十分钟。
舱门开启时,洛淮塔的表情已恢复平常,他不动声色地掠过副官,在万分之一秒里对副官擅作主张的行为表示出不满,又在副官汗如雨下的时刻,平静转过眸,踏下星舰。
港口是莎里斯蒂犯罪率最高的地点之一,为抓捕星盗或一些逃狱的重刑犯,之前港口也开启过几次二级警戒状态,洛淮塔亲临过这里几回。
有些港口的工作人员是认识他的,当男人踏进热量自动感应门的一瞬,港口的气氛便霎时一变。
男人身着笔挺的黑色军装,胸口一排闪亮的胸章,腰肢用皮带束紧,一双修长的腿收束在黑裤里,最后一起带进军靴。
在长期军区生活的浸润下,男人一脸的开朗笑意,也显得森森冰寒。
“这是咋了,我第一次见一级警戒状态,港口的亲兵比之前加多十倍!我的弥勒佛,每走一步身边都有一个皇室的兵!”
“比抓捕星盗还严重,这么大的排场,也是头一回见,那人是犯下多滔天的罪行啊?”
“听说之前的一级警戒,都犯不着陛下亲自赦令,也根本经由不到皇室那边去,是由上将下令封锁的——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陛下亲自下令!”
在或工作人员或乘客的窃窃私语中,洛淮塔神情一如既往,他大步走进门内,抬手,抽出通讯仪,向斐西诺禀告他已到场就位。
与此同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在港口大厅的角落里,焦灼徘徊。
悯希攥紧手里的个人证和船票,微微用手擦过胸口的位置,他被斐西诺气得喘不过气,当然,也有被惊吓到的成分。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斐西诺是什么时候下令严守港口的,每个接驳口都有专人在门前,等人刷脸过去后,再进行一次人工识别。
悯希轻咬指尖,在指腹留下个小小的牙印,对上远处工作人员的目光后,又不经意地转过眸去。
悯希的所有举动,都落在后面来人的眼里。
洛淮塔十指蜷紧,有那么几瞬,他的喉咙干得要爆炸,身边副官部署亲兵的声音逐渐变成白噪音,在耳边慢慢变模糊。
洛淮塔紧盯住那道熟悉到即便化作骨灰他都能认出的,恍如隔世的身影,忽然——
“砰。”
副官惊愕转过头,看见一旁的洛淮塔扶住过滤烟雾的铁桶,张唇大口呼吸,两只手用力攥紧,才不至于让那阵颤动传遍全身一样。
副官连忙道:“上……上将?需不需要我呼叫随行医官?”
“去你该去的位置上,”洛淮塔抬手制止,做出不需要的手势,即便他嗓音已经哑到如丝雾般轻不可闻,“现在去。”
军令难违,副官身体内的惯性,让他砰一下站直身体:“是!”
洛淮塔在原地微缓片刻,眸光微微沉下一点。
他想,他或许知道斐西诺如此兴师动众的原因了。
十年来掘地三尺都找不到的人,在某一天,还是在那么特殊的日子,忽然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么的逼真,那么的,难以找出漏洞。
这样明晃晃的冒牌货,无异是在直接挑衅皇室权威,斐西诺为此全面戒严,也是情理之中。
洛淮塔目光抬起,血液嗡嗡逆流地望向那边。
随后,他一怔,发现那边的“冒牌货”不知何时看了过来。
显然,是刚才洛淮塔闹出的震动太大,让他警觉了。军区战神的悍名不是虚名,他哪怕是收着力的一掌,拍在铁器上,传出的震响也是惊人的。
港口里,知道洛淮塔身份的,不敢看他,不知道洛淮塔身份的,见他这样也不敢多看,一时之间全场竟只有悯希一个人,在直勾勾望着他。
眼神……很像。洛淮塔喉结本能地滚动,心里忽然冒出一句。
足以以假乱真的眼神让洛淮塔有些恍然,他一时站在原地没有动,神色也没太强硬,诸此种种,或许,是让那在逃的冒牌货得寸进尺的原因,洛淮塔再一心神动乱间,居然便发现那冒牌货朝自己走了过来。
洛淮塔低下头,将目光调准方向,能以最恰好的角度放到来人的脸上。
当看清那绮丽五官的前一秒,率先传来他鼻尖的,是一股溺毙的香气。
……香气也一样。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时候莎里斯蒂的店家进化出了如此精湛的能力,竟然能做出与那人体香一模一样的香水。
……这不应该?
洛淮塔曾经奉命抓捕过一个整容犯,对方的五官能复刻悯希至百分之四十,但洛淮塔连他脸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假的,对方身上的劣质香精味太重,刺鼻、难闻、催吐。
若不是那人已被他捉进牢狱,即日便秘密处了刑,洛淮塔都要认为,是那人卷土重来,带着更精进的香水味,试图迷惑皇室的这些人,以便谄媚君主、飞黄腾达了。
“小淮塔……”洛淮塔眼睫动了动,听见差不多下巴的地方,传来一道询问,“你是来抓我的吗?”
这个声音。
洛淮塔呼吸嘶哑,霎时眼睛通红望去。
通常,这个样子的洛淮塔只会出现在遇到难缠敌人心情极度燥郁的时候,即便是副官也不敢多看,偏偏,悯希并不觉得可怕。
也许是幼年洛淮塔总是对他言听计从的原因,他知道洛淮塔来的目的,也没生出一点畏惧,他也坚信长大后的洛淮塔应该不会性情突变,像斐西诺那样让他只想逃跑。
只是他有点疑惑洛淮塔为什么一直盯着他,也不回话,久到悯希要以为他避而不谈的时候,洛淮塔突然用一种复杂的语气问:“既然知道,为什么要主动送上门?”
“还有,不要这样叫我。”
悯希被排斥了,也不气馁:“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的身份,现在时间紧迫,我来不及说,你想知道的,等我之后安全了,一一和你解释,嗯?”
他还是用的小时候对少年的语气:“现在可以先带我走吗?”
洛淮塔顿住,盯住面前的冒牌货。
没有陈词滥调,没有诱哄讨好的话语,语气也没有放柔多少。
面前的人,似乎仅是想凭借一句“可以带我走吗”,就让一名全身心归属于莎里斯蒂帝国、对皇帝无尽忠诚的上将,违背他的誓言,做出近乎反叛的举动。
洛淮塔刻意地沉默片刻多,发现冒牌货的确没有想说其他话的势头,他垂下米白睫毛,掩住眸中的异色。
“我想……”洛淮塔与悯希维持半步多的距离,不顾私情地出声,“你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悯希抬起颤颤的眼睫。
洛淮塔不去迎接他的眼神:“一名军人,应该誓死效忠他的皇帝,他胸章上每一份得来不易的功勋,即便是对皇帝对呛一个字,也是对他头衔的一种玷污。更别说。”
更别说是直接带走斐西诺严令需要防范,并且不惜让港口进入一级警戒状态的人,如果他真这样做,约等于向皇帝宣战,并透出自己要剥离莎里斯蒂的意图。
日后若被活捉,历来第一个上断头台的上将,恐怕就是他。
他这么多年来打拼出的前途也会因此毁于一旦。
悯希点点头表示理解,半秒过去,又有点不死心地发问:“即便我们之前那么要好也不可以?我现在,只能求助你了。或许有能不暴露你,也可以把我送出港口的方法。”
那么要好。
洛淮塔捕捉到这四个字,他顿了顿,又移开目光。
他无法苟同这个观点,在事实层面,许久之前,他与面前这个人最深的亲密接触,只不过是那次失血过多将这个人当成母巢,抵抱了许久肚子。
之后他们的所有身体触碰,都仅限于蜻蜓点水的无意擦碰,怎么样看,都达不到“要好”的标准。
基于此,洛淮塔给予回复:“我只忠于陛下。”
悯希有点崩溃,他捂了下脸:“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洛淮塔抿唇:“……你是重犯,没有和我对话的资格。”
话音刚落,面前伸过来一双手。
那双手肤色白皙,皮肤很薄,有几根瑰丽的黛青血管。
洛淮塔脸色闪过一丝难以窥见的茫然,就听悯希说:“既然如此,好,我不会阻止你继续当发光发热的帝国上将,毕竟没有谁比我更希望你们能有出息。”
他又将手臂往前送去一些,“不过,如果我主动配合的话,能别暴力执.法吗,例如把我手腕磨出血,把我用力推一个跟头那些?因为我真的挺怕疼的。”
悯希确认无法逃离了,只能先服软,回去再做打算。
这次计划太仓促,他也低估了斐西诺的算计能力,会栽跟头也是正常。
雪白的指尖,经过这一递,险些触碰到腹部附近的衣服。
当淡淡的熟悉香味飘上鼻尖的那一霎,洛淮塔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好字,他从认识悯希开始,就没有哪一次,能拒绝过悯希的要求。甚至数多次,他都会因为悯希能对他提出要求而无比欣然愉悦。
这种根深蒂固的习惯,差一点在这种时候发作。
但……已经过去太久了,那些少年习性,不可能延续至今。
而他恪守的军人准则,在任何时候,都排于第一位。更何况,眼前的只是一个冒牌货而已。
洛淮塔抬手,轻轻地、坚定地将那只手拂到另一边。
像将一朵云拂到了另一端。
洛淮塔低声道:“……我会当今天没有见过你。”
悯希眨了眨眼,有点懵。
他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他张唇,想问,眼一抬,却见洛淮塔已经转身,抬步离去。
悯希懵然地愣在原地。
应该是差不多半分钟后反应过来的,他抬起手,想要和洛淮塔挥手告别。
刚抬到半空,却发现已经离去几米的男人突然出乎意料地折返回来,有力的掌心直接擒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腿弯,将他横抱起来。
悯希“唔”了一声。
一件外套从天而降,盖到他的脑袋上。
他愣住:“洛淮塔?”
被盖住的那件衣服,好似被人往中间拢了拢,眼前光晕朦胧,只有一截轮廓鲜明的下颌在晃动。
有声音传来,是洛淮塔在说话:“一级防备状态也有漏洞,G9坐标因为位置空旷,交接的亲兵在换岗中,会有一定的视野盲区,我会在那个时候,将你带离主星。”
悯希踌躇片刻,还是出声道:“我想我应该提醒你,你现在做的这些,或许,会违背你忠于的陛下……和那些守则?”
头顶的男人沉默。
悯希等了一会,叹出一口气,准备拍拍他让他把自己放下来,突然就听:“不重要。”
悯希愣了愣,良久:“谢谢……”
他抬手,揪紧洛淮塔的衣襟。
洛淮塔身形有一秒幻觉似的僵硬,但在悯希准备细究时,男人大步朝一扇门走去。
悯希听到远远的交谈声,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缩在洛淮塔的怀中。
咔踏。
门口的驻兵在向洛淮塔致礼,脚跟并在一块,发出脆然响声,随后有人迟疑:“上将,您怀里……”
洛淮塔微笑应声:“来的路上看见大厅有个过敏性休克的男生,我送他出去。”
驻兵不疑有他,洛淮塔于他们这些将士而言,是日月星辉高圣的存在,他们的上将绝不可能背叛帝国。
两边驻兵肃然地打开大门,并让出通道。
洛淮塔点点头,大步朝前走去,一连走出几十米,怀里的人才微微地松下僵硬的脊背。
感受到手背塌软下来的背部,洛淮塔不动声色地垂下目光。
刚一低头,洛淮塔才发觉,他现在与冒牌货的距离有点近……
被沾染着白兰地酒味的宽大黑色军装外套包裹着,只掀开一条缝隙作为通风口,那道口子里吝啬地露出一点点五官,却反之更加猛烈地侵占着视野。
洛淮塔感受着那交缠的鼻息,几乎要错以为,一低头就能将那糜红的唇瓣吻住,再吸取出里面的舌尖。
在青涩的少年时代,类似这种肮脏又能带来甘甜的妄想,陪洛淮塔度过了每一个空虚的夜晚,在其他人与悯希每天高强度的相处中,他只能因为偶尔的一句对话、一次牵手,而沾沾自喜地偷偷高兴过许多次。
对比起那些隔靴搔痒的触摸,他现在臂弯里拢住的双足,看到的衣服里若隐若现的雪白胴体,足以让十年前的他性情大变,一把捉住悯希的脚腕,将他塞进车后座里,尽情地□□、让他爆出浆汁。
但他还无法确认,现在怀里的人是否是真的悯希。
后者概率更大。
毕竟死去十年的人突然复活这种事,本就天方夜谭。
那么为什么,他现在在……帮助冒牌货逃跑?
不知道。
洛淮塔自己也不知道。
他无法解释这种,应该会被称之为鬼上身的行为。他垂下眸,挥走脑中的情绪,继续大步往前走。
这时,缩在男人怀里的悯希透不过气,升起脑袋里轻喘了口气,偏头一瞄,就看到了洛淮塔难以描述的脸色。
他不由抬手轻轻捏住洛淮塔的耳朵,凑上去脖颈嗅嗅,像是只想闻洛淮塔是不是发烧了的白猫。
“请住手。”
“哦。”悯希老实。
当洛淮塔带着悯希上到专属星舰的那一刻,帝国黎明真正升起,万里白芒铺满地面。
七点一刻,一辆堪称满汉全席的餐车被人推至寝宫门口,负责敲门的亲兵上前一步,毫不犹豫敲起门。
他敲得毫不顾忌,因为这个点向来是陛下用早餐的时刻,陛下的早餐必不可缺,并且不可含糊,毕竟陛下需要用充沛的精力来面对接下来一天的政务。
而且,这几天陛下忙于缅怀日的准备事宜,将近有两天多没闭过眼、也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这一餐尤为重要。
“咔——”
在骑士准备再次敲门的时候,大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打开。
骑士一喜,刚打算向斐西诺介绍自己今早弄的餐食,就见脸色阴沉得如煞鬼的银发帝王,大步走出来,直直走出寝宫。
与此同时,一则震动主星的通缉令在瞬时传遍每个子民的耳里。
【洛淮塔,帝国叛党,活抓者重赏。】
一则则觐见申请传到御前,有好几条都是帝国重臣的紧急会面请求。
斐西诺一一掠过,他回到自己寝宫,换回日常衬衣,旋即来到柜前,在某处狼头雕像上一扭,柜子便幽幽地往两边打开,露出能食人一般的通道。
当年,他全身心都放在悯希身上,对于其他人对悯希的情愫,他一概忽略了。
以至于,当一早起来,收到洛淮塔抱着不明人士从主星跃迁离开的消息时,斐西诺简直感觉……
是当头一棒的惊喜。
斐西诺按压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抬起猩红的眸瞳,冷冷笑了声。
眼前,是完全迥异于莎里斯蒂皇宫风格的幽深水潭,两条粗重的银链嵌在石壁上,一路垂进深不可见底的黑水里。
这处秘洞,是斐西诺早些年就在找工程队建设的,每每他怀疑悯希还在世,就会来这里浸水冷静冷静。
这一回,再盯着这一湖水潭,斐西诺眸光微阴。
他说过,他再见到悯希,会将悯希格杀勿论,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如果再抓到悯希,他会将悯希锁在这里,吃喝尿都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吃饭只能由他送,想尿也只能让他将他小儿把尿似的抱了起来才能尿。
他将见不到任何被他蛊惑到的人,他每天的任务,只能是被他操.烂。
他会给悯希制定一个清凉的睡袍,方便压在石壁上,随手就能撩起袍摆。
疯帝王……斐西诺知道民间对他的评价。
是的,他现在的确是疯了。
从现在开始,他会亲自去找悯希。
第73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31)
“我起誓, 我将永远忠于莎里斯蒂,哪怕是鲜嫩的肉羹,哪怕是堆砌的黄金, 哪怕是前方平步青云的道路,也无法动摇我为陛下献上炽热心脏的决心……”
在洛淮塔将悯希抱到一架用来偷渡的星舰上时, 曾经在受封礼上的誓词, 重新涌进洛淮塔的脑海中。
他甚至还记得,当初自己是怎么在一众坚毅魁梧、用满是崇拜的眼神望着自己的部将们面前, 宣读这些词句的。
如若他们知道他们奉为灯塔的统领,因为受十年前的故人的影子所蛊惑, 背弃他所效忠的帝国,他们会露出怎样失望而震惊的眼神?
洛淮塔轻抿唇。
受一句句质问拷打,他的脊背如若背上了一块沉重的枷锁。
现在回头还不迟,回去向陛下认错,自愿卸职一月反思……那样还不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洛淮塔,放下手里的人,拷起来,回皇宫上交给陛下……这是你正确的道路……
你明明知道他不是十年前的那个人,是多么愚蠢才会因为与他类似的冒牌货, 犯下弥天大罪?
你不要你的前程了, 不要你十年来积攒的一切了?你想在帝国成为人人唾弃的通缉犯?
洛淮塔手指轻轻一滑。
然而仅是两秒,他便重新握稳了怀里的人。
余光微微下垂。
洛淮塔看到自己平整的军装内件, 与一件衬衣难舍难分地挨在一起, 而他的掌心,正托住一团圆弧,五指深陷其中。那柔嫩的触感,险些要将他的指腹吸附进肉里。
洛淮塔想起曾经还在第二星任职的日子, 要说大罪,他其实早在十年前便已失去了坚定的信念,无法再做到帝国所要求的如玄铁般不受诱惑的军人了。
他会被走路摇摇晃晃的臀部所吸引,会被衬衣里莹白的腰肢蛊惑,也会因为不甘和嫉妒,幻想被那个人关心的人是自己,和他住在一起的也是自己,会幻想和他牵手的触感,也会幻想更不耻的。
如今亲手触碰到这里,猝不及防圆了那一年的幻梦,洛淮塔呼吸都有些微的紧致。
但他很快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将舌尖咬出星点的血沫,无情地在心中向自己揭露,眼前的冒牌货不可能是十年前的那个人……
那他现在为什么还不住手?
将悯希放下,又给他戴上口罩的洛淮塔,一时没能弄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直到舰门关闭,星舰起飞——
他最后能回头的机会也彻底断绝。
……
要将“悯希”带离主星,洛淮塔不可能用自己的星舰,他的星舰上有直接连通皇室的通讯频道,也有奉命守在上面的亲兵。
他们要想在天罗地网中逃走,最好坐上不得台面的私人星舰。
洛淮塔紧急找到的这艘星舰就是私人所属,专门用来偷渡的,因为见不得光,所以与他们想掩人耳目的目标,不谋而合,甚至这艘星舰会更专业、对怎么逃避星际检查更熟练。
这艘星舰拥有“空中巨鲸”的美称,它的外表有一尾美轮美奂的鳍部,似在星云中穿梭的白鲸,让人无法想象它内里容纳的,竟全是些要去做不法勾当的黑户。
鉴于他们不是在正经渠道购买的票,而是洛淮塔利用购票库的漏洞,强行塞进两人的数据,从而通过的识别,他们没有坐票,只有从站区一路站到落地的资格。
站区的人开始变多了。
不过这里分着严明的一条线,女人小孩都站在左侧,男人则都站在另一侧。
这些男的显然都没太多道德廉耻,想抽烟就抽烟,想吐痰就吐痰,一圈圈的烟雾从他们身上飘出来,让从来没碰过尼古丁的悯希闻得胃里和肚子都特别难受。
他止不住地蹙起眉,但目光一触到那些男人褴褛衣衫后面,膨胀弹动的胸肌,又不敢用表情做出抗议了。
如果他和对方产生纠纷,这里没有人能帮他,洛淮塔也是。
悯希想,洛淮塔应当是反应过来自己上了怎样一艘贼船了,上星舰那会,他率先走上舰内,然后转过身对洛淮塔伸出手,想扶洛淮塔一把。
洛淮塔却漠然以待,但笑不语地表示出“不用”两个字。似乎连碰他多一下,都不愿意。
肯定是后悔了。
不管在港口时,驱动洛淮塔带他离开的念头是什么,现在恐怕都已被巨大的后悔淹没,毕竟带他一个身份敏感的人离开主星,就是站在帝国的对立面,他的坦途,他的荣衔,都将化为泡沫。
以后说不准还会变成跟他一样无法出现在公共场合的重犯,倘若是悯希自己,他都不能确保自己能心无芥蒂地接受这一事实。
悯希不敢再在洛淮塔这里找存在感,但他不知道这艘星舰的落地点在哪,也很害怕和洛淮塔走散。
所以他始终贴在洛淮塔的旁边,与他寸步不离地相黏在一起。
人潮起伏,悯希被挤得脸都苦起来,一时跌跌撞撞被挤到洛淮塔的前面,一时被挤到洛淮塔的侧边,一时又被挤到洛淮塔的后背,但全程都没离开过洛淮塔,而是以他为圆心,转啊转,像只用脑袋蹭饲养员撒娇要罐头的猫咪。
洛淮塔甚至能感觉到那滑韧的凉团弹到自己身上,再围着自己腿边绕圈磨的动静。
洛淮塔垂落目光,不时能看见一个在自己胸前慌慌张张走过去的脑袋。
他闻着那飘渺的香气,恍惚地,恍若从遥远时空看到一道与自己平齐的身影,与此时此刻苦不堪言的身影,缓慢重叠。
但实在要小太多,洛淮塔偶尔向前走动一下,给人让路,都要下意识低头看一眼,免得踩到腿边的人。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依赖的姿态。
如若是在他情窦初开的那一年,那个人会对他这样做,不用对方走出半步,他都会毫不犹豫给出对方想要的回应,满足对方想要的一切。
但他知道不是。
这个人不可能是。
洛淮塔竭力滚动喉结,让自己冷眼看着悯希在身边忙得团团转,不断用“十年容貌不可能不见老”等端倪,来浇灭心中的烈火。
人群乱糟糟蠕动起来,是机械餐车开始发早餐了。
悯希发现身边的人忽然挤得更加激烈,不断有人面目狰狞地往前窜,伸手来回在餐车上捞着。
偷渡星舰不比其他正规民用星舰,这上面的机械餐车基本算是人工智障,不会识别人脸按需分配,机械手只会匀速推动餐车,再匀速拿起餐盒递出去。
这意味着,人们可以拿两份、甚至拿多份餐食独占,也不会有人惩治他们。
悯希被挤得眼睛都眯起来,里面转起了迷迷糊糊的蚊香圈。
他艰难地透过缝隙望向餐车,马上惊愕发现,车上在众人残暴的争夺下,只剩下了一份孤零零的餐盒。
偷渡星舰无法走跃迁通道,到达目的地要两小时,这虽不算一个天文数字,但受着满车食物芬芳的垂涎,胃部不可能会好受。
悯希微抿唇,偷偷揪住洛淮塔后背的衣服,踮起脚,努力伸手去碰那份装着土豆泥牛肉面的餐盒。
……碰到了!
悯希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滚烫,目光欣喜,在他在洛淮塔后面探头探脑,准备勾手将那份餐盒拿过来时。
一只手横空截胡,将餐盒直接拿了起来。
悯希一愣,抬起头。
拿餐盒的人,是个如牦牛一般的糙汉,他居高临下望向悯希,短暂评估过悯希的体格后,有恃无恐道:“看我干嘛,我先碰到的餐盒,谁叫你慢一步!”
“?”悯希怔然睁大眼睛,明明是他的手先碰到的餐盒。
显然没想到,对方会倒打一耙地指责上他,悯希脸色空白,还一动不动望着那糙汉。
那糙汉似是也知道心虚,又见悯希穷追不舍地盯着他,忍不住攥起拳头:“还看?难不成想抢?找揍?”
这种情况在偷渡星舰上屡见不鲜,周边的人都在往过看,包括洛淮塔。
他垂眸望着贴在他身边的悯希,对方漂亮的眉眼都在往中央稍稍蹙着,已经被糙汉的恐吓弄得眸中水雾四溢,盈于睫毛。
令人无法忽视的是,这人在哀哀地望着自己。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望着。
洛淮塔并不准备为这个冒牌货出头,甚至,他会希望这个人做出更多举动,以便他基于此做出一个公平公正的审判,审判他与悯希的不同之处。
悯希望了他一会,眨眼,重新望回那名糙汉。
这时后方有人要去上厕所,几个人让道,挤得人群一个后推浪,整体往前蛄蛹了半步。
悯希一头栽进洛淮塔的怀里,与此同时一滴不堪重负的水珠直接从睫毛滴落,在洛淮塔的眼中,洇在他的衣摆上,化作了一个圆点。
那糙汉见状,伸来一只手就要推他一下,让他长个教训。
“适可而止。先生。”
忽然一股阻力压在手背上。
那是一只修长的手,似是嫌恶糙汉身上的汗渍,只用指腹的前半段关节压在他的拳头上,不容拒绝、强势地往下压去。
糙汉骇然抬头,望向手的主人。
外人或许看不出门道,只有他自己知晓,他全身肌肉都运作到了极限,偏偏他的手就是在那几根指节下,纹丝不动!
洛淮塔恍若没看见糙汉眼中的错愕,仍笑眯眯道:“我刚刚看见,这份餐盒是他先拿到的?有缘搭乘同一星舰不容易,不如别伤和气,还给他,怎么样?”
糙汉粗喘两口气,悍然抽回手——
一上星舰他就注意到洛淮塔了,男人的站姿、气质明显是军伍出身,虽唇角扬着友善的弧度,那若有若无的逼人寒意,却只想让人敬而远之。
但他明明看见,男人刚刚全程是一副不愿意与那个白团子牵扯上关系的样子,白团子期期艾艾去勾他尾指,他也如若没看见地收回手,他是算准了这样的姿态,才敢上手抢那份餐盒的,怎么男人突然找他麻烦了?
糙汉酸恨地咬紧牙关,用力看了一眼洛淮塔,轻轻“啐”一声,转身就钻进后面的人群逃之夭夭。
那份还热着的餐食重新回到悯希手里。
悯希还有点发愣,下垂的眼眸还能看出些红润,他其实觉得有些丢脸,他是不擅长和人争吵的类型,对方一旦声音大一点,他就会头脑发蒙、眼睛酸涩。
要是只有他一个人还好,偏偏在小豆丁前面……
不,已经不是小豆丁了。
悯希抬眼,看向旁边的洛淮塔,对方刚掩下一丝戾气,蓦地对上悯希的目光,顿了一下。
悯希眼睛还红红的,手里抠着餐盒,一言不发与他对视。
洛淮塔微攥住手指,这几近克隆的一张脸直勾勾望着他,让他一晃神,就再次违背了刚才的决定。他朝悯希伸出手。
这一伸,悯希立刻睁大眼睛,那绮丽得无法言喻的眼尾也快活地扬起来,将这当作是洛淮塔破冰的讯号,连忙也伸出手,很开心地握住了洛淮塔的掌心。
霎时,软绵绵的肉全挤上来。让只是想给悯希弄开餐盒的洛淮塔,瞳孔微微地缩紧。
最后,洛淮塔什么都没说,也没解释这一误会,只默默偏过了头。
星舰在上午抵达琼非星。
琼非星是脱离莎里斯蒂帝国统治的公共星域,有大把没身份的黑户会跑到这里来打黑工,因此,这里有相对成熟的租房系统。
洛淮塔用的现钞,他拿给一名叼烟的大汉两千星币,让对方给他们选一套他手里目前最好的房子,他会按天付款。
大汉没见过出手这么慷慨的,立刻喜滋滋为他们引路,最后他们看见的,是一间相对整洁的平层海景房。光子微波炉和冰箱都齐全。
洛淮塔将大汉给的钥匙递给悯希,自己留了一把备用的,然后垂眸:“我要出去一趟。我手上现金不多,需要去找能将星币卡消磁,还能取出钱的店面。”
悯希噢一声,又在洛淮塔离开前舔了下唇:“你还会回来吗?”
洛淮塔脚步停住。
“会。”他回头,语气算不上多热络,“会的。尽管这不是我的初衷,但很遗憾我已经在帝国的黑名单上了,某些程度上说,我也无处可去,所以我会回来的。”
洛淮塔眼睁睁见着悯希的眉眼又弯起来,他沉默片刻:“希望我回来后,你会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答复。”
悯希一愣:“你是指?”
“你说过的,你会解释你的身份,我想知道的,你也都会一并告诉我。”
……
琼非星的人形形色色,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少,大部分都是从不同星系飞来的外乡人,因此这里的店开得五花八门,基本是不同文明和传统的互相碰撞。
洛淮塔将身上剩余的钱,递给当地的地头蛇,从地头蛇那里打听到能消磁的店面。
他正准备绕到小巷里,往地头蛇说的地方走,眼尾一扫,看到旁边是一间香水店。
洛淮塔会注意到那里,是因为上方用来搞噱头的悬浮挂牌上,大咧咧写着“救世主的&香,只在本店有”。
这些年来,有相当多当年遇到过悯希的人会在网上讨论悯希身上的香味,尤其是些宫廷贵妇或是优雅绅士,他们会用尽门道,打听有没有卖类似悯希身上的香味的香水店。
甚至有些有钱人,会专门建立科研队,不断研究如何做出近似悯希香味的香水。当年有伙科研团队研究途中将工厂弄爆炸了的事,闹得满城皆知,连远在军区的洛淮塔也有所耳闻。
后来,他还听说了,市面上会用“&”的代名词指代悯希身上绝无仅有的幽香。
洛淮塔一晃神,脚步已经向那家店走去。
店家头也没抬就道:“是的是的,童叟无欺,本店的&香提取过上千植物,调配过上万次,才做出的香,绝对一模一样。试香片在那,自己拿。”
洛淮塔垂眼,在盘子里拿出一条试香片,又从柜子上取下标注着热门香的鎏金鹤制式香水瓶,轻轻按压,让液体喷到试香片上。
纯白的试香片立刻洇出暗块,洛淮塔刚一低头,便闻到了扩散开来的气味。
两分钟后,洛淮塔微微冷着脸从店里走出去。
他只是想试试,如今市面上的香水,是否已经进化到了完美模拟那个人体香的地步。但事实上,他闻到的是比香精还要劣质的,相差万里的臭味——
而这味道在店家嘴里,却是信誓旦旦的一句:“我拿我肩膀上的这颗人头保证,我这家店的香是全星际最像的,你可以说不像,但不会有比我们店更像的了。”
不知何故,洛淮塔神情有些沉下,他再没有浪费时间的心情,快速办好消磁,又取出一笔现金,返回到租房点。
洛淮塔可以确认,那瓶香水的泵头很不灵敏,每次只能喷出一丁点的香,而他下手极轻,基本没按多少出来。
但他一开门,目光寻到沙发上坐的悯希时,还是引来悯希的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