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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躺在家里等死。

零点一分,零点二分……零点十分,灾难开始的那一秒,人们安然又绝望地闭上眼睛。这时,所有放在枕头边上,口袋里,桌子上的通讯仪器忽然一闪,平白出现王储斐西诺的脸。

“敬爱的莎里斯蒂子民们,恕伊克大帝卧床不起,这则消息只能由我来公布。”

屏幕里斐西诺穿戴朴素却庄重,一字一句口齿清晰:“想必近来皇室进叛军的消息大家都听说了,我在这里盖章,这件事的确是真的。而今天,我要向大家揭露,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圣维德公爵。”

“圣维德,长期以联邦总局的名义,向每一位登记的人体内注入芯片。该芯片如果释放了胰素,能让人完全丧失反抗能力,变成痴傻的孩童,这只是最简单的功效,如果圣维德再找人一催化,所有体内有芯片的人都会异化,变成与星兽无异的存在。”

“圣维德无视自然规律,一直以来强行规训、束缚人类,在今天更是想直接催化全人类的芯片,使其灭亡,简直罪不可恕。”

“大家不必担心,我们已将圣维德控制住、并已击毙,大家的安危已得到保障。在此,我也要借此机会向一切有不轨心理的人说,莎里斯蒂的威严不可侵犯,我们不会放过任何想找事的人。”

“最后,我要说的是,发现圣维德诡计,并及时制止的人,叫悯希。未来,我会让他以合适的身份,出现在大家面前。”

斐西诺的声音传至或大或小的每一个角落。

全宇宙几乎在同一瞬,陷入诡异的寂静。再之后,是犹如反刍、逆流似的,加倍轰动!

“这是、这是我们得救了的意思?不是我会错意了吧?”

“‘圣维德已经被控制并击毙’,这不就是已经凉凉了?我们不用死了!”

“原来联邦让人注射的那些芯片,是那种狗东西,我就说当初听邻居家暴男的老婆要闹离婚,结果家暴男去一趟联邦总局后,就啥事没用,他老婆继续给他当牛做马了。”

“悯希?是他发现的圣维德那狗贼……”

“是这个人救了我们!!”

“皇室应该放出人类英雄的脸,现在、立刻,还等以后干嘛?”

“同意!!放出悯希的脸!!”

圣维德的事解决得够快、够迅速。

经历过上一世灾难的公民,比任何人都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甚至不用等到后面侍者的配合解释,所有经过生死的人,情绪都立在最高点,陷入极端的疯狂,甚至有主星的人直接冲到皇室,要求他们让全宇宙的救命恩人巡街游行,接受大家的赞美、送礼。

没有圣维德,皇室的叛军只是一盘散沙,斐西诺带人冲进去,不消片刻就全部控制住,并押入大牢。

悯希趁两小时记忆存留期的最后一点时间,找笔记下了关键信息。

伊克大帝受了点重伤,难以下床,将全权交给斐西诺打理。并让他好好对待悯希,别让公民们不满。

由斐西诺打理——斐西诺做到了极致。并且,有点病态。他用一批从矿星运回来的最顶尖的矿石,雕刻出悯希的雕像,放在了莎里斯蒂皇室的门口,任过往人观赏。并带头带上和悯希有关的吊坠,在各种公开场合出入。

对此,没有人提出异议。

在那一场炼狱里死过的人,会永远铭记是谁将他们拖出泥淖,重新赋予生命的。

这之后,热门星系甚至掀起一股“悯希潮”。

主星的一家店抓紧商机,推出店里的“悯希娃娃”,等人高,等人比例。只需一万星币便可带回家。

广告打出的那一晚,店铺浏览量高达一万,但由于价格高昂,许多人还维持观望状态。很快,第一批买回家的客户评价了。

【买家ABCD】:千万不要买这里的东西,买回去我肺都气炸,拜托商家不要拿破胶弄出来的东西坑蒙拐骗好吗?三十单,三十个上当受骗的可怜人,你良心过不过得去?黑名单!警告大家,不要买不要买,买了终生后悔,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星级评分:一星)

【买家ABCD】:一万多星币也不是个便宜数字了,用这干更有意义的事不是更好?而在这里,这家店,你只能买到一个一万多的胶水娃娃,遇水速化,遇火速溶,脆弱得够可以,差评差评!!(星级评分:一星)

【买家ABCD】:恶心,黑心商家,赚老百姓的钱,不要脸,谁买谁傻子(星级评分:一星)

这个ABCD的买家状似被这家店给气疯,一晚上留言几百多条,其他几条真实的买家评论,可怜兮兮地夹在其中,被淹没得连影都看不见。

【买家·菲菲】:没有楼上说的那么不堪,这娃娃做工挺好的,人脸可以达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卖家还赠送可换洗的衣服,价格也非常的亲民,推荐大家购买。

【买家·阿尔克曼】:对啊,我觉得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可爱,衣服是可脱卸的,脱完之后宝宝光溜溜的,可以任由人随意“上下其手”……地洗澡,只是洗澡啊,不是别的嘿嘿嘿嘿。

价格原因是一方面,加上这黑子用心良苦的黑评,基本没人再购买。

当晚,商家后台。

【买家ABCD清空库存三百单】

对于斐西诺的过分行为,悯希劝过,没有用,还变本加厉。便也无能为力了。

他的全身心都放在了提高莎里斯蒂的生活水平上,目前,他已经清空四名主要人物的体内毒素,成功阻止圣维德的清剿计划。

接下来,似乎只要让莎里斯蒂星际欣欣向荣就能完成任务。

于是,悯希让斐西诺带头建高楼大厦,莫百上次对莫古斯的行为严厉喝止,他的人品过得去,专业水平也不错,他建的高楼是那么个意思。

同时,他让斐西诺废除主星妻侍的婚姻政策,多清剿边境星兽给边境百姓建造安稳防御线,把自己能想到所有可以提高科技水平的招,都支给斐西诺。

斗转星移,莎里斯蒂皇星际渐渐盖起高楼,大街小巷逐渐出现代步悬浮车、地舰站等等。

悯希以为,只要自己静静等待,任务成功的提示音,就能在某一天突然降临。

……

——结果半年过去,依旧没人鸟他!

主星皇室里。

半年前被迫住进来的悯希,坐在豪华大床的旁边,焦虑咬指甲。

他不明白,每一项任务都做了,为什么还没成功。

作为古地球土生土长的人,对悯希来说,那里才是真实,而这里无论他们拥有多细腻的感情,与悯希建立了多深的情感,依旧只是虚幻。

悯希还是想回去……所以一直沉默的系统,让他很焦虑。

又过了几天,悯希终于坐不住。

他在脑中梳理,当初三周目开启前的关键元素有两个,一,关键人物死亡,二,他在原地一直坐,迟早也会死。所以是不是也说明,他的死亡也能召出系统?

如果……他自杀呢?

悯希开始在纸上写下死亡的方式。

上吊(划掉),他会在吊的时候忍不住把绳子弄出去;放火烧(划掉),他怕疼;跳楼(划掉),会影响公共秩序,并且听说跳楼头着地时人不会立刻死,会经受一段时间头骨碎裂的疼痛,再一点一点咽气……

一连写下好几个,都统统被悯希否决,最终原因都要回归原本,他怕疼!真的很怕。

这之后,悯希又颓废了一阵。忽的,想起一个传闻,也是他无意听说的,第二星军区附近有一片蓝色湖泊,叫冰原湖。

那片湖能让人死得无知无觉,无痛无感,听着非科学,但悯希实在没其他办法了,况且投湖也是他接受度最高的自杀方式之一。

决定了。

去第二星!

悯希说走就走,他戴上乱糟糟的假发,将脸上蒙上块破布,从豪华堆里艰难找出一件朴素衣服,把一切伪装好,就踏上了去第二星的飞船。

最近斐西诺黏他黏太厉害,总是做完正事就往他这跑,在他附近布下天罗地网的眼线,以为他不知道,但只是悯希不想追究,假意配合当不知情而已。

想躲过这些眼线,伪装是不可少的,当真正成功躲过上到飞船后,悯希还有些雀跃。

但紧接着,坏消息也来了。

他人是到军区附近了,没找到冰原湖在哪。

……

作为莎里斯蒂皇室中坚力量的第二星军区,巡逻的次数密度,比起其他星只会多不会少。一支巡逻小队刚从楼里出来,纷纷把光子铳放进大腿内侧的绑带里。

这支皇室壁刃里的成员,个个长相唬人,当然,更唬人的是他们手里的那把光子铳,当扣下扳机时,铳口瞬间会凝聚出将近几亿摄氏度的热量,这世上再坚硬的钢铁,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瞬秒间灰飞烟灭的结局。

这支小队已经许久没见过入侵者了,在今天,他们在转过一个拐弯处,却骤然看见一个在小路里徘徊的人影。

“什么人?!”队长震惊,迅速拔出光子铳,往前面大步而去。

悯希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团团包围上来的士兵用光子铳齐齐对准,他闭上眼,差点被怼地上,犯不着,犯不着啊。

队长大声厉喝,手边的光子铳随时蓄势待发。他眯眼审视着悯希的脸,但没能瞧出值得多说的地方来。

一张破布盖在那张看起来很小的脸上,乱糟糟的额发遮住半双眼睛,使得这个人总体平平无奇。除去他拎着的那截手臂,轻若无物,泛着的香犹如薄荷。这不是指味道像薄荷,是指香气太重,传进鼻子里,深嗅一下,大脑会轰然有被拧了拧的刺激感。

实在过轻,过柔,令他不由想,将这个人举起来转上几百圈所耗的热量,都比不上他们一天的训练。

于是,男人对悯希的出现更加狐疑,“你在这里逗留的目的是什么?前面那么大一个禁止入内标牌,在你眼里是小孩子的胡乱涂鸦吗?”

“标牌?”悯希一愣,朝队长指尖定住的方向看去,顿时欲哭无泪,“抱歉,我真没看见,我以为这附近时可以随便走动的。您看,要不放过我这一次,我保证此生不再靠近半步!”

队长扬声:“没看见?如此藐视军部纪律!你以为我会信?——你有没有听过这里的一条铁律,违规靠近这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病弱,通通打进牢里待审!”

男人比手势。

立刻有两人会意,一左一右扣住悯希的手臂,真要带他去牢里问审。

“等,等等……”悯希人都晕了。

他连忙双手举起以示清白:“其实!其实我是你们洛淮塔上将的朋友,我来找他,看看他的近况。你们不信,我可以联系他,我有他电话的!”

洛淮塔三个字犹如魔咒,将队长脚步定住,男人狐疑回头:“上将?”

见有效果,悯希连连点头:“对对对!”只能拖可怜的洛淮塔出来当挡箭牌了,就当他之前叫宝贝叫到口水都快干了的报酬?

队长凝视着悯希的脸,然后一转头,冷酷下令:“拖快点,这骗子满嘴谎话,居然连上将都能搬出来,十分可疑。”

“!!我不是骗子……真的,大哥,你给我半分钟,就半分钟。”悯希就差哭出来了。

他高举双手,眼睛诚挚,像盛满星星的水面,眨巴地看向男人,即便被乱糟糟的头发挡住,看起来过于邋遢,也挡不住那阵赤诚的气息。

队长沉默半秒,收起光子铳:“打。我倒要看看你打的什么算盘。”

一辆星舰落地在停机坪上,轰然扬起数多灰尘。

此刻从舱门里出来的洛淮塔,与大众认知中的都截然不同,他眼中带着从边境星绞杀完星兽的戾气,窥不见一丝平易近人的气息。

身后的副官走在他身后,汇报此次的战果。

“这次剿灭星兽数量在一百只左右,除去上将您击杀的数量最多以外,一名叫张经的士兵,这次表现还算可圈可点,有三只。”

洛淮塔嗯一声:“记下来,以后着重关注。”

副官应下,熟练在本上写好名字,记完,他有点犹豫:“您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前面大步疾走的洛淮塔一顿,脚步明显有一点多秒的凝滞,反常到副官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转过头,做出极惊讶的表情:“怎么会?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不开心。”

副官听不懂好赖话,老实道:“刚才,还有这几天都是。”

洛淮塔:“……”

他眸瞳转回前方,没应,但也没再反驳。

自从返程那一天起,那些睡惯的床、用惯的洗漱杯,哪怕是阳光普照的训练场,也都突然变得不再温暖。

他躺在上面,感到的是冰窟一样的冰冷萧条。

但这些,洛淮塔不会跟任何人说起。

他打算打哈哈过去。通讯仪器突然响起,洛淮塔拿起来,没做防备,让旁边副官看到了屏幕上“他”的备注。

他?谁?男的?怎么备注个这么模棱两可的称呼,副官满头雾水,却见一边的洛淮塔,五官中冰封的情绪慢慢洇开。

最后浮在冰块上面的,是些许紧张……和其他不太好分辨的情绪。

“上将,谁打来的?如果是公事,我可以替您回绝……”

副官的声音骤然停止,因为他看到了洛淮塔比在唇上的手指。

洛淮塔死死盯住屏幕上面的字眼,似乎要认真辨别,但又怕对方等太久会没耐心挂断。于是他的审查只将将进行半秒,便接通。

“小淮塔——快来救我,我要死了!”悯希痛心的声音直直传进耳中。

洛淮塔怔然。

他喉结滚动,轻轻吞咽了下。

洛淮塔知道悯希偶尔会不太正经,也亲眼见过他对王储殿下的轻佻逗弄,每每王储殿下都会失去所有礼仪地炸毛跳脚。

作为一个旁观者,洛淮塔无法感同身受,也不能理解怎么几句话就能让斐西诺那样,当真正落在身上,那一阵心悸才提醒他,王储殿下或许……并没有大惊小怪。

洛淮塔敛眸,攥紧通讯仪器:“是那边出什么意外了吗?怎么,会打我这里来。”

悯希轻咬嘴唇,逼自己啜泣一声:“我在你们军区门口,因为一点意外被认成入侵者了,他们要把我拖去牢里问审……可能要对我用电击、鞭刑、指刑。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信。”

他撒谎,“其实,我只是路过,顺便想见见你而已。”

悯希闭上眼,破罐子破摔:“再不来下次你就只能看见我的棺材板了,你也不忍心吧!”

语气又变得哀求:“速速,速速。求求,求求。”

挂断电话,悯希看见周边的人只用了两秒,表情就从将信将疑变成了全然不信。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悯希有气无力发,只能悄悄调整动作,换个舒服点的姿势让他们怼在铳口上。

随时可能被打成筛子的危机维持了几分钟,洛淮塔的军靴声从远处传来。军区对所有人的走路姿态都有严格把控,要快,要干练,还不准拖鞋后跟。

在每一届新兵中,洛淮塔的军姿都会被拎出来单独示众,他的脚步声尤其好认。

悯希瞬间热泪盈眶抬起头,犹如被火燎了一把尾巴的兔子,左右移动躲过每一个铳口,飞速朝走来的洛淮塔奔去。

洛淮塔按住帽檐准备摘下来的手停住,及时伸出去,咚一下将乱奔的悯希抱住。他睫毛微微地加速眨动,空余的掌心也本能放在悯希侧腰上,以此来缓冲对方带来的冲力。

洛淮塔心脏讶然跳动,砰砰砰,很是紊乱。与此同时,后面一帮前不久才拿着光子铳对悯希严刑逼问的巡逻小队,一个个目瞪口呆地傻住了。

盯着洛淮塔,好像见鬼。

没躲……

他——居——然——没——躲?

第二星上将洛淮塔。

倘若将这个名号放出去,全宇宙成千上万的星盗和星兽,都会因此暴跳如雷。最精明的数学家,也难以统计宇宙里到底有多少活物对这名少年恨之入骨,忌惮又痛恨,每晚午夜梦回,都梦的是如何取他的项上人头。

在这种环境下,洛淮塔从来都遵循着“三步原则”,即,所有人哪怕是伊克上帝想要和他谈话,都要与他相隔三步之远。

此为一,二,洛淮塔是公认的阳光快乐小狗,他逢人就笑,从不体罚、从不骂人,最低等的公民在他面前也能享受到他如沐春风的笑容。

这是公认,荧屏前大家对洛淮塔的刻板印象。

但实际,这世上绝大多数事物在洛淮塔眼中都无多差别,不管是谁,于他而言只是一颗沙子,一片叶子,都不重要。

他可能是在对你笑,但八成概率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也想不起在哪见过你。

所以,没躲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没躲,这背后透出的严重性,约等于向来听话得犹如傀儡的斐西诺王储,拒绝伊克大帝提出的姻亲,在百官在场下当众宣布自己过去、现在、将来以后也不会成亲。

洛淮塔好似终于瞥见那边有巡逻队,稍稍收敛神情,重新扬起开朗的笑:“我认识他,他不是入侵者。麻烦你们啦,你们去忙吧。”

几名巡逻成员连忙摇头说只是职责所在,他们最后朝洛淮塔鞠躬完,正欲走人,悯希忽然出声:“误会解除就好,那小淮塔,我也要走了,拜拜!”

悯希转眼跑远,只剩下个黑点。

洛淮塔眼眸垂下。

……不是说,是来看他的吗。

……

冰原湖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蓝色湖泊,传闻许久之前,这里是著名的自杀圣地,后来才被军方归入军区,明令禁止靠近。

悯希坐进去时,小腿被刺骨的冰水没入膝盖,冷得身体止不住哆嗦。随着姿势变为平躺,大量咸涩湖水侵入鼻腔、嘴唇。

悯希咳得很厉害,但他在努力控制上浮的求生本能。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能回家了——

十秒钟过去,湖面轰然掀起水浪。悯希浮出来,趴在湖边咳得撕心裂肺。

不行,还是太怕死。

而且也不见系统有出来的意思,别等下他真的死翘翘了。

说什么无知无觉也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根本和普通湖水没差别!

悯希满心吐槽网上的传闻太害人,他边骂边摸索通讯器,想拿出来回斐西诺一条消息,那小屁孩每晚都要找他吃饭。

这会不见他,不知道要怎么闹。

悯希嘀嘀咕咕开机,熟练点进短信界面……

指尖忽然顿住。

悯希再次抬眸的速度有些缓慢——冰原湖附近原本是军区,透过参差不齐的树木,能看到的都是绿色军楼。

而现在,前面的,却是一座高大到直穿云端的高楼大厦。

第64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22)

该怎么形容悯希现在看到的一切呢?

林立的机械大厦, 厦尖高耸入云,外表是自由形态的外骨骼网架结构,完全反物理的扭曲形态。夜晚霓虹灯, 滚动大屏的彩灯交织闪动,组成销魂的幻影, 穿梭在楼与楼间的悬浮车留下一条条交错的白色尾气。

名副其实的“科幻之城”, 风格冷硬,不近人情。

如果悯希是在电影里看到的这一幕, 他或许会惊叹里面的科技很发达,但此时此刻, 他身上涔涔不绝地濡出了湿意。

因为有座大厦的大荧幕上面,有个女孩子正在打广告,她举着手里的罐子声音俏皮道:“星历147年了,是谁还没有把凌正牌精神体零食罐带回家?一顿顶十顿,多种口味可选,还能让你家宝贝变胖的增肥神器!”

如果他耳朵没出问题的话,这个女孩说的是……

星历147年?!

他只是投个湖,怎么跑星历147年去了?!

悯希嗖一下站起来。

他望着周边走过去的一个个打扮潮流的人,下意识摸到脸上的破布上, 还好, 系得牢牢的。

悯希没再停留在原地继续听广告词,他快步往前走。

周围走过去的人太多了, 都在看他, 他浑身湿淋淋的还带块像抹布的东西在脸上,确实有点影响市容。

而且悯希被他们看得大脑空白,快要社恐大爆炸了,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再仔细捋捋当前情况。

幸好,虽然这里疑似是星历147年,通用语言悯希还能看得懂,他找到一家写着“荆颗酒店”的大厦,径直走进去。

“你好,要一间单人房,住一晚。”

悯希忐忑地递过去莎里斯蒂个人证,心里不断保佑这里能用。

前台顺利刷好了卡,礼貌道:“三百星币,明天十二点前退房。”

说话的同时,前台递过来一个漆黑的仪器,悯希眯起眼,用类似山顶洞人的目光在那仪器上仔细瞄了瞄,没看出来是个什么东西。

但当前流程也很好懂,就是要给钱嘛。悯希摸了摸口袋,用小得像蚊子似的声音,快速道:“现金,可以吗……”

前台没听清:“非常抱歉,请您再说一遍?”

悯希只好凑过去,抬高一点声音重复了遍:“我是说,现金可以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五张星币,抽出三张,恋恋不舍地交到前台手里,既然通用语言一样,这里应该还是莎里斯蒂皇室,纸币也是能用的。

呃。收回那句话,悯希不确定了。

他注意到,前台用一种相当复杂的眼神看了眼他的纸钞星币,好像在看上个世纪的老古董一样。

悯希忐忑:“不,不收这个?”

前台连忙回神,接过他的纸币,并递出开好的房卡:“收的,只是没想到您现在还在用纸币,现在很少有人用了。”

悯希讪笑,没接茬,借接房卡的动作,藏住脸上浮出的忧虑。

他出门投湖的时候,身上带的现金不多,也就五张。

如果明天还要留在这鬼地方,他就不得不提前想一想,明天的房费该怎么办了……

……

星历137年,莎里斯蒂皇室内部人员大换血。

曾信誓旦旦要为皇室献身的几名皇室大臣,因与圣维德关系密切,而爵位被褫夺,大帝身边来往人员洗牌。

星历140年,伊克大帝退位,万众瞩目的新王少年斐西诺登基。

星历142年,斐西诺下令让全星球创立低等到高等的学府,扬言要让每一位公民,从小接受教育。

皇帝人言厚重,自那以后,一个个星球逐步出现适龄十二岁前的低级学府,适龄十二到十五的初级学府,适龄十六到十八的高级学府,十八岁以后的终级学府。

在皇帝声称有直招骑士团成员的打算,并且知名军校将会有皇室亲自奖赏的三亿星币赞助后,各军校无所不用其极,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在这彼此对峙的龙争虎斗中,拉维尔军校默默跻身于热门学府的榜首。至此,无人能及。

……

拉维尔军校的大屏全天二十四小时全自动播放,从不断电,上一期末赛季的冠军有独享整个月半身投屏播放的福利。

傍晚七点多,校门口传来骚动,训练楼里慢步走出来一名穿黑色军装的军校生,霓虹灯肆无忌惮闪在他脸上,照出一副与屏幕上完美吻合的脸。

那是个足有一米九几的男人,他拥有足以遮天蔽日、令人呼吸困难的压迫性身高与气质,脸部轮廓锋利,额发散乱,五官英俊无匹。

男人貌似刚接受过一场训练,领口的脖子青筋尚且充血,但看他神色,依旧轻松,唇角似笑非笑扬起半分,笑不抵达眼底,目不斜视往前走。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避让开辟出偌大的道路,供他行走。没人接近他,以至于他那一块恐怕连空气都是新鲜的。

拉维尔军校有这么一则需要绝对遵守的定律,千万不要直视学生首席的眼睛,他那双青绿瞳孔是恶魔的象征,他总能在与人对视时,找出对方千分之一可能出现的错误。

例如,呼吸吵到他了,眼神让他不舒服,借此理由暴揍对方一顿。那就是个情绪极不稳定的疯子。

需要庆幸的是,这疯子极度渴望变强大,极度慕权,他通常都只待在训练楼里,只要避开他的用餐时间,就能保证不在学校里招惹到他。

“哈哈哈哈你的分析超级对啊,再怎么说慕仑也是个男人,男人哪个下半身不长脑袋上的,果然他再怎么装也逃不过生理本能!”

学校一边的悬浮奶茶店里,两男生嘻嘻凑在一起,止不住捧腹大笑,为自己窥破一个大秘密而兴奋,丝毫没想过收敛音量。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慕仑对外形象从来是不近女色、疑似同性恋的变态,这男生不信邪,偏偏认为是慕仑装清高,只不过是没尝到味而已,尝到了那不得一天到晚厮混在床上,夜御七人。

他们还开启了赌盘——“拉维尔军校学生首席的真实性取向”。

目前为止,猜男的数量呈压倒性胜利,这两男生剑走偏锋,选的是偏离大众的那一条,这几天他们一直在观察慕仑,这一观察,还真让他们找到蛛丝马迹。

其中一男生头头是道地剖析:“你见过慕仑除必要的对抗赛以外,碰过谁没有?是不是没有,但那天,我用两只眼睛都看到他扶了一把B班班长温若桃。”

另个男生:“温若桃?我知道她,贼漂亮,如果是她的话,慕仑会沦陷也理所应当啊。”

剖析的男生嘿嘿笑道:“那是必然,那些人都说慕仑喜欢男的,实际证据又拿不出来。我可不一样,我是有拍到照片的,按慕仑的性格,有人在他身边摔倒,他都能径直走过,但他却去扶温若桃!我敢肯定慕仑就是……”

一只手蓦然搭在肩上。

含笑的声音压低,再凑近,随即响在男生耳边:“就是什么?我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能加上我一起聊聊吗。”

正说得兴起的男生一个激灵,浑身寒毛炸起,他瞪大眼睛,余光瞥了眼肩上的指尖,再转移目光,看向对面犹如死期将至的同伴。

闭了闭眼睛,男生脸色煞白地转过头:“慕、慕同学。”

“就是什么你还没说完呢,也说给我听听啊。”

“我就是开玩笑的……”

慕仑戏谑弯唇,二话不说从大腿绑带里抽出一把电能枪,一个旋转,三指托住枪托,枪口对准男生的太阳穴。

男生顿时魂飞魄散,大喊大叫道:“慕仑!这里是学校,你不能乱来!”

四周聚齐的视线没让慕仑停下来半秒,他没废话,指尖扣下,直直按住扳机:“砰。”

男生摔倒在地大叫,“啊啊啊啊啊。”

男生摔倒的姿势不太雅观,双腿分叉,脚尖直抖,拉维尔军校的裤子是深黑的,这一刻竟替他遮掩了些尴尬。

但空气中的尿骚味却逐渐地扩散开来,渗透进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慕仑收回枪,闭上模拟枪声的唇,欣赏了会男生的姿态,然后才缓慢笑道:“我就是开玩笑的,怎么吓成这样?”

男生已经吓得目光空洞,双手撑着地抖成了筛子,他之前就听说慕仑在学校里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做,原来一点都没夸张成分。

他不敢回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微微地并住湿濡的裤缝,只盼着赶紧有个老师过来把这人带走。

慕仑在满脸羞红的男生身边蹲下,他抬手,再一次拍了拍男生的肩膀:“拉维尔里以强者为尊,我是排行榜的榜首,你是食物链的末尾,我就算杀死你,最后也能明哲保身,信不信?所以,我想听什么,你最好第一时间用最虔诚、最殷勤的姿态向我阐明。”

“否则,我会因为你浪费我宝贵的时间而心情烦闷,然后气得……打断你一条腿什么的,也说不定。”

男生又打了个抖。

慕仑忽然捂住脸,夸张地叹出口气:“我的心情因为你变得非常糟糕,或许要吃很多蛋糕,才能勉强恢复一点。啊——想想都烦。”

在威胁含义深重的这句话后,男生终于忍不住流着鼻涕哭出声:“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瞎说了,我刚刚是想说,你肯定喜欢温若桃,但我就是乱说的,我其实根本就没看见你扶温若桃。你放过我吧!你想要多少蛋糕,我都会给你买的!”

“撒谎。”

“你的眼睛明明写满了:我不愿意,好想弄死这个疯子。”

男生双手合住不住求:“没有,我真的没有!!”

“不然,”慕仑指尖略略一曲,点到鞋面上,“你给我舔舔鞋吧?我的鞋有点脏呢,今天对战的对手汗腺实在发达,流了好多在我鞋上,让我非常苦恼,如果你能舔干净,或许我心情能变好一点。”

男人的指节极长,轻点鞋面的时候,无名指上闪过的光掠过男生的眼睛。

那是一枚银色戒指,顶端镶着一颗钻石,钻石内部有一根缠绕成结的头发,浓墨似的,凝在钻里。

男生呆愣住。

他对上慕仑认真的双目,脸侧咬肌疯狂抽搐。

漫长的半分钟过去,男生用力地擦了把脸上的鼻涕,双手撑住趴在地上,缓慢地探头朝慕仑的鞋凑近。

在快要碰上的前一秒。

慕仑忽然站起来:“算了,突然又没心情了。”

已经做好准备的男生有点懵,抬起脸来,磕磕巴巴又有点期待地出声道:“慕、慕同学?”

慕仑对他笑了笑:“开心吗?不用你舔了。”

不等男生感激涕零,他又说:“不过,你可以替我做别的。”

“你颠倒黑白的水平不错,下次你可以用你胡说八道的本事,把我和救世主捆绑在一起。例如上次我听到的那个……叫同人文?里面写道‘慕仑压住救世主,射够足足十分钟才停下,事后,救世主已经哭得泣不成声,肚子大得如同怀胎五月’。那个就不错。”

“故事里的他,可以哭得再惨烈一点。”

慕仑慢慢收敛笑容,脸色情绪淡化:“因为我是如此的,憎恨他。”

慕仑眼神阴暗,青绿瞳孔如若蒙了半片阴云,他抬起手,将无名指的戒指放在唇边。

宛如轻吻的一小下触碰,仅持续了半秒钟不到,慕仑就移开,在众人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或揣测慕仑与救世主关系的众多复杂眼神中,转身大步离去。

天边阴云密布,慕仑走出校门不久,在一座大厦下面停住,仰起头,面无表情地低喃了句。

“今天的天气有点糟糕啊。”

有点……像十年前的那一天。

……

时间回到十年前——

莎里斯蒂在经历过那场炼狱之后,伊克大帝有放权的意思。

他想让斐西诺这只从小跟随他蹒跚学步的雏鸟,学会自己处理些要事,于是将军队的强化和皇宫的重建,还有未来的规划,全权交由斐西诺处理。

斐西诺从早忙到晚,脚都沾不到地,悯希倒比他轻松许多,只是需要每晚都检查乌庚行和慕仑的学业。

那晚,悯希坐在寝宫的阳台外面,手里拿着慕仑的试卷。

冷风吹进来,让他刚洗过澡的高温身体温度猛降,他不得不去取一条绒毯披在肩上。

绒毯是深色调的棕色,拢在他发尾和肩颈的交界处,只吝啬露出些许雪肤,白得晃眼,如有积雪敷在上面。

他垂眸看向卷面。

数不清的红叉和仅有个位数的分数,让悯希眉心稍蹙。

也才惊觉过来,这些天只有乌庚行每天来他这里查漏补缺,慕仑连面都不露。

他似乎在外面有重要的事情,悯希的教育和期望,对他就是耳旁风,在天枰上的重量远远不如他手头的那些事。

悯希用掌心滑过卷面,脸色有点沉下,这时,他忽然听见虚拢的房门外,飘过轻微的脚步声,同时有人影闪过。

悯希眸光微闪,仅是三秒的考虑时间,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指尖扣紧阳台的镂空栏杆。

侧目:“慕仑,你再不进来,我现在就跳下去。”

悯希如此威胁道。

斐西诺给悯希安排的寝宫是全莎里斯蒂皇室风景最好的一间,阳台朝湖,楼下就是一片未经污染过的湛蓝湖泊,早晨推窗还能闻见鸟语花香。

但风景美则美矣,这个季节,这个天,这个气温,人要是在晚上跳到湖里,冻感冒都是轻的。

悯希几乎是在用自己的健康做威胁。

乌庚行和慕仑两人对他有依赖情绪,乌庚行是表里如一,慕仑是外冷内热,但都一样。对他们来说,“你不听话,我就用皮带抽你”,“你不听话,我晚上就不吃饭了”,后者的效果远远比前者更管用。

他们从来只吃后面那套,无论真假。

然而这次,门外却毫无动静。

悯希眼眸垂下,脸上浮出些许震惊……慕仑竟然对这招免疫了。

他指腹轻叩栏杆,没想多久便转身,退到门口的视野盲区处,又抬手搬起凳子,抿唇往外面扔去。

“嗵!”

椅子砸在水面上,立刻砸出狰狞的漩涡。

在空无一人的楼下发出可怖的回声。

水花融回湖面的轻响,和下一秒,有人大步推门而入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身高已拔高几厘米的少年表情微裂,神情恐怖,疾步跑到阳台处,想也不想直接翻过栏杆跳下去。

站在一旁的悯希伸出手,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不是……他怎么真跳了?

他都不看看缺少一把的椅子,也不往湖里看看,说跳就跳?

只是想骗人进来的悯希眼睛微微地放大,显然事态已经超出他的掌控,他连忙伏到栏杆上,往下喊:“慕仑,我骗你的,我没跳!”

慕仑精通水性,悯希倒不担心他会溺水,但湖水太冷,这一跳他好不容易养好的免疫力得倒退多少年。

跃进湖里的少年跳进去后直接屏住呼吸潜到深处到处找人,他连续找了三分钟,连一片黑藻都没放过,全程耳朵都因高度紧张而嗡嗡响,随时有血管爆裂的风险。

是很久以后,慕仑才隐隐约约听见上面有声音传来,他马上绷紧双腿肌肉,往岸上游。

哗啦一声,慕仑破出水面,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愚弄的恼怒,踉跄两步走到岸边,连身上掉水也没管,仰起眼睛就在阳台上寻找悯希的身影,确保悯希是否真的安全。

悯希看见他从水里出来了,连忙跑到楼里,把身上闷热的绒毯披在他身上,再全部拢紧。

“你平时挺聪明的,怎么我一骗就上当,你怎么想的啊,哪有人会真的因为你不进来就跳湖,我又不是自虐狂。再说,那落水声音也不对啊,你就一点也不怀疑一下……”

悯希絮絮叨叨,又用毛巾给他擦头发上的水。

好一通唠叨过后,悯希安静下来,盯住慕仑的眼睛问:“好了,不管过程如何,我总算抓到你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段时间你都在忙什么了吗?”

不等回话,悯希就事先强调:“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撒谎的孩子,如果你骗了我,我也许当下不会察觉,后面也一定会知道,到那时,我会更生气。”

被毛巾拢住的慕仑,一直维持垂头的姿势。

时间过去许久,久到悯希以为他就要这么瞒下去的时候,慕仑开口道:“我出去找拳击教练了。”

悯希诧异:“你喜欢拳击?”

“不喜欢,”慕仑摇头,“只是想练而已。”

十几岁的少年心思非常好猜,悯希稍微前后串联了一下,就猜出来了。半年前抓捕圣维德回去之后,慕仑就总是白天出去,再带一身伤回来。

悯希抿唇,他抬起手,轻轻抚摸过慕仑的脑袋:“好,你想做的都可以去做。但我也想你分点时间给我,偶尔来找我分析一下错题好吗?”

“如果你愿意配合我的话,我下周末带你去游乐场玩,不带小庚行哦。到时,我会再送一份礼物给你,我保证,你会很喜欢。”

慕仑轻声:“真的吗?”

“对,真的,我确定。”悯希笑着说。

确定?

撒谎。

爱撒谎的骗子。

你所说的确定,就是在那天之后全然失踪,在皇宫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人影,没留下一封信,没留下任何言语。宫里的一切都没带走,全都丢得干干净净,包括他。

足足十年了,你都没兑现你的诺言。

这辈子,我最恨的就是言而无信的骗子。

所以亲爱的悯希。

你最好祈祷。

千万——别让我抓到你。

第65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23)

德兰星, 被称为温柔乡的某处歌厅里,一行人醉醺醺地从里面走出来,准备坐上悬浮车回家。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还在拿通讯器和人讲话,甚至还没走近悬浮车, 一声枪响就直接爆在耳边。

男人胸口顿时出现一个血红的窟窿。

剩余人在刹那间惊慌失措地惊叫起来:“艾尔默曼?是谁?!”

几名亲兵迅速回神, 纷纷拔出枪来,将剩余人围在中间, 徒劳地对准四周到处移动枪口。

然而他们围拢的防护圈没起任何作用,下一秒, 又是一声枪响,又是哐当倒地的一个人。

“有杀手,快躲起来!!”

“你们这些亲兵都是白吃饭的吗,有人在伏击你们也没发现?!!”

事实上,亲兵们也很无辜。

能被挑来当这些大臣贵族的亲兵,全都是经历过掉一层皮的试炼的。

但在枪声响起之前,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有异常的精神力波动,那潜藏在暗处里的人,绝对有遥遥之上、超强碾压他们的精神力!

“肯定是情报局那些可恨的家伙!那狗皇帝之前说, 不归顺莎里斯蒂的惩罚, 你们很快会知道的……原来都在这里等着!”

“别、别管艾尔默曼了——我们快先上车!!”

……

骚乱当中,五点钟方向的天台上。

一条包裹在黑裤里的长腿单膝曲起, 男人扣回狙击枪的瞄准镜, 单手拎起枪,放回枪盒里。那双拉拉链的手,带着毫无皱痕的黑色手套,修长且比例完美, 丝毫看不出是刚剥夺过一条鲜活生命的手。

男人站起来,把枪盒背在后背,迈开腿,自年老的台阶上缓步离开,身后的噪杂没影响到他半分,他的眸子淡漠平常,近乎残酷。

他踏上一艘星船,定下自动航行模式,便在座椅上合住眼睛。

傍晚十点多,他到达目的地,将星船收回压缩舱,男人回到自己黑沉的、一周没开过门的家里。

当身型完全隐没在客厅的黑暗里后,口袋中的通讯器忽然亮起光芒。

男人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耳边接通的刹那,嘲讽的声音响起:“伟大的情报局科长,明天回宫吗?”

“明天是那位神经失常的皇帝陛下,一直以来认为的祭日,他让我来问问你,你明天回不回。当然,他原话并不友善,总之大概意思就是——作为那个人的遗子,这种场合要是缺席,罪不可恕。嗤……遗子。”

对方玩味重复两个字眼,语调散漫。

男人依旧一副毫无波动的神情,唯有藏在阴影里的眼睛闪烁了下,他捏紧通讯器,压住嗓音里的喑哑,回道:“我已经回到主星。”

言下之意是,会去。

对方大概是早就猜到,一点意外都没有,倒是不屑一顾地笑了笑,随之毫不犹豫挂断通话。对方没礼貌的作风持续了十来年,早已不会让男人产生过多涟漪。

乌庚行将价值几百万星币的狙击枪随手扔到一边,轰然坐在床上,双手撑住后面的床垫。

偶尔从窗户里闪进来的灯光,照出他冰幽冷漠的眼型,锋利流畅的脸部轮廓。以及藏在长袖长裤里,充血的修长四肢。

当瞄准镜对准一个人的脑袋的时候,身体里的血液会沸腾爆炸,当子弹穿透活人的太阳穴的时候,人会犹如摄入过千毫克的咖啡因,神经异常兴奋活跃——此时此刻,乌庚行就处在这种不可言说的状态里。

乌庚行微微歪了点头,看向鼓起在那一处的偌大蛰伏物,微眯起来的眼睛,像在看一件令人头疼的官司。

最终,乌庚行没做任何处理,他将其晾在那里,随之按部就班喝水、换衣服、洗澡、吃饭,全部做完之后,那一处让人泄气地、依旧立于昂扬的状态。

乌庚行按按眉心,呼出一口气。

他停在黑暗里许久,或许有半小时,或许只有十几分钟……

向既定命运低头一般,沉默转过身,朝角落走去。那里有一个类人高的物体,盖着红布,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乌庚行走过去,抬起手一把扯开碍眼的红布,布料一秒落地,紧接着,赫然露出一个人——

应该是一个等人高的玩偶。

莎里斯蒂皇室有段时间特别流行这些等身人偶,基本家家户户有一个,人偶分低中高三档,乌庚行家里这个,做工精湛,不去触摸本体,不凑近看皮肤纹路,基本和活人没差别。

尤其是,这人偶拥有一张特别漂亮的脸,或许把漂亮按在一个人偶上不太合适,但只要看见那绮丽到逼人的五官,脑子里就会只剩下这俗套的词语。

乌庚行望着角落里的人偶,眼睛里的情绪在一瞬里翻天覆地般变化,神情看上去相当恐怖。

他闭了闭眼,没再继续看,别过头去刻意地避开那张脸,然后伸出手,将人偶放到床上,将其摆成坐姿。

随后,乌庚行蹲下来,准备将人偶身上多余的鞋子脱掉。

当他单膝跪地的时候,乌庚行骤然僵住。他几乎有点认输似的,勾了勾唇角。

又来了……每次拿出人偶,都会发生的事,拼尽全力也无法避免。

一桩不合时宜的、恨不得想忘却的记忆,钉入他的脑海里——

乌庚行记得,那是一天晚上。

从会客厅里出来的悯希,只是短暂吹风透气。

他喝醉了。过多身体难以负荷的酒精,让他脚步趔趄,精神不佳,那一张绯丽的脸上,能看到有玫瑰色的烟花在盛放,眼尾乃至脸颊都是惊心的红。

又走几步,在到处寻找他的乌庚行迎上来的目光中,他骤然摔倒了。

悯希轻哼一声,却又马上咽回去,没发出更多声音来。

再然后,他闭了闭眼睛缓解,可惜非但没能让他看上去稍微好一点,反而让他身上的气息因此演变出一股更深浓的破碎感。

“……小心!”

乌庚行疾步走过去,迅速将人抱起来。

悯希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窝在少年的怀中。

半年是个恐怖的数字,足以让一个少年长出强健的体魄,以及有力的臂膀。

悯希的双腿柔若无物地搭在乌庚行的胳膊上,脚尖斜斜指地,再无力下垂,双手搭在乌庚行的肩上,以一种堪称柔弱的姿态,被抱在身前。

悯希呼出一口气,揪紧手里的衣服抬起下巴,试图辨别一下来人的脸。

他眼中浮着懵懂的湿水,脑袋仰起的幅度很小,神情也有点呆,是真的喝得有点太醉了。见状,乌庚行的眉心微微拧起,在脸色更难看之前,他及时垂下眸,恢复惯来的乖顺模样。

悯希眨掉眼里的湿意,终于认出抱住他的人是乌庚行,眼神霎时变得毫无防备。

在乌庚行和慕仑面前,他总是放松的,信任的,就像乌庚行对他也总是带着依赖,和孺慕之情。

悯希用力地按了按脸,吐气:“小庚行,先把我放下来,我有点晕。”

乌庚行嗯一声,弯腰,听话将他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我的成绩出来了,但去你寝宫,没找见你。”乌庚行用力压下眼中的涟漪,平静问道,“……怎么喝成这样?”

悯希啊了声,没太在意:“斐西诺最近想要在边境星建一处驻军部,挑拣来挑拣去,最后选中的地方是一名贵族的家业。他想铲平,再建新的,需要获得贵族的同意。”

“那贵族说要回去考虑几天,今晚突然来消息,提出要和我喝几杯酒,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我就同意了。”

皇宫里骑士团密布,防御严密,悯希是真没放心上,于是语气也是松散的,没想到在话音刚落下后,他就看见乌庚行再也难以绷住的神色。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乌庚行淡淡道,“用一副碰一点酒精都会胃痉挛,需要用药膳汤羹细细调养上数十天才能好的身体,去陪一个还在犹豫阶段、拿不准主意、对你有不轨之心的贵族,在你眼里,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吗?”

悯希从他的语气中听出莫大的怒气,目瞪口呆地张了张嘴巴,想解释上一句两句,乌庚行却直接转身,朝会客厅里走去。

悯希眼皮一跳。

乌庚行刚才一番话,给他心头溅起不小的水花,毕竟一直以来无比温顺的人忽然对着他呛声,就像十年如一日的乖乖女突然要去发廊染一头五彩斑斓的头发,冲击力一样强。

悯希想站起来,但脚用不上力,又跌了回去,只能快速出声问:“你去哪?”

乌庚行淡声:“我去问问那名贵族,驻军部的建设问题,他非要邀请别人喝酒,在其中能起到什么作用?”

“回来。”

悯希的声音冷下。

乌庚行停住脚步。

深深吸了口气,乌庚行无法做到置之不理,他走回去,快步回到悯希身前,俯身蹲下。

这个姿势下的少年,下巴快垫在悯希的双膝上面,再仰起头来,就完全做到了能让悯希居高临下俯视他的角度。

悯希盯住双眼认真直视他的乌庚行,神色淡然:“你觉得我做的事都是没必要的?”

乌庚行垂眸沉默,唇线苍白而冷硬,已经做好了听悯希训斥一顿的准备,但在长达数十秒令人心颤的寂静后。

悯希突然道:“其实你认为得对,我也觉得陪酒这件事,相当无聊和低俗。”

乌庚行红着眼抬头:“那为什么——”

悯希打断:“但在当前这个境地,可以说,‘窝囊’的境地。斐西诺根基不稳,话语权不大,手伸不了太长,他想重新建设莎里斯蒂,想打造壁垒,想铲去陈年吸血虫,打压尸位素餐的贵族,碰壁和受制于人的次数,是不会少的。这是必经之路,他想打破,除非他拥有绝对压制的实力。但他没有。”

“他也不愿意,他也像你一样哭哭唧唧,吵着闹着要找那贵族算账,但有用吗?你们心里都有答案。甚至如果只是一顿陪酒,能让那贵族松口,结局都算美好的。”

说完一大串,悯希盯住面前神情紧绷的乌庚行,看了好一会。

这也算他养了很久的少年,此刻正在努力忍住沮丧,不让在眼中表现出来。

似乎感觉到悯希在用探究的眼神看他,乌庚行仓促转过脸去,下巴倔强地绷着。

悯希神色忽然就松了下来,伸出手,朝乌庚行的脸颊摸去。

当白皙的指尖碰到皮肤时,乌庚行顷刻间忘记了刚才的争吵,非常熟练地仰起脑袋贴上去蹭,悯希也来者不拒,很不客气地揉捏把玩起来。

在惨无人道的揉捏下,乌庚行低喃道:“我会快点成长……保护好你。”

“保护我?”

悯希弯唇笑了起来。

乌庚行又变得有点窘迫:“为,为什么笑。”

悯希摇摇头,像是觉得羽翼还没长丰满的人说这话有点太天真,又或是单纯开心,总之他忍俊不禁地笑道:“好啊,我会一直陪着你,看你最后会长成什么样——不过当务之急,我比较想先看到你的身高增长。”

“因为小慕仑最近长势凶猛,已经比你高出三厘米了,你就不着急吗?都说身高是男人的尊严,三厘米可是个很难跨越的鸿沟噢,哈哈哈……抱歉,但真的,哈哈哈。”

乌庚行在悯希的笑声中,双手握起来,眼睫又颤得飞快,他无奈别过脸,紧紧闭住唇。像是被悯希调笑太多次,已经习惯。

过了两分钟,悯希才笑够了,他擦擦眼尾,站起来,微敛神色道:“我得回会客厅了,你早点回去睡觉吧,不用等我。”

说着,悯希低头整理好衣服的褶皱,冲乌庚行挥挥手,便朝刚才出来的方向原路返还。

他回去得很快,压根没有给乌庚行挽回和反应的时间。

乌庚行站在原地愣愣站着,在后面盯着,当悯希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方才有反应。

他垂下眸,眼里空空荡荡的,和旁边那池树影般寥落。

为了压下心中的失落,少年乌庚行只能强迫自己回想刚才悯希的笑声。

轻软欢快的笑声从遥远的时空中响起,直直穿到十年后的现在,很清晰,乌庚行甚至记得每一声的音调、起伏和间断。

乌庚行闭紧眼,将脑域中所有的建筑和风景抠除,只留下那道白条条的身影。

随后调整角度和方向,让记忆里的人影和娃娃重合,好似真正的融为一体。

这样一来,那只没有纹路和温度的手,也仿佛变活了,有了属于人的触感。

他覆住手背,带领着一起握住。

乌庚行沙哑低哼,滚滚汗水流过他英挺的眉梢。

周围环境变换,开始逐渐出现不同模样的悯希,朝他笑的,摸他头的,揉他脸的,一个个聚在一起将他包围。唇瓣张合,吐出让他情动澎湃的字句,再将他拉进甘美的罪恶中——难以自拔。

自始至终乌庚行都没觉得自己变过,他仍是那个擅长隐忍、压抑,擅长将所有情绪锁死在皮囊里面,不往外泄露的人。

而他在十年后才学会,那样是不对的,他做过无数后悔的事,都是因为太过忍耐。

“……嗬。”

令人脊背颤麻的窸窣说不清过去多久,乌庚行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深息。

他向上摸索到娃娃的唇缝,来回滑动摩挲,最后使力分开探进去,用指尖扩出形状。

再抬起来,让粘稠的蛛网从肿胀的出口,密密麻麻呈喷溅状铺织在那张脸上、嘴里。乍一看,犹如贴心地为人敷上了一片奶□□华面膜。

伴随时间流逝,浆水逐渐掉落地面,乌庚行转身抽出纸,擦拭起手指,直到每个指缝里都重新焕然一新。

他抬起眸,望向镜子里淡漠的一双眼。

隐忍?

压抑?

乌庚行现在才得到教训,那些东西有多么没用——

那个时候,他千不该万不该做的,就是当一个听话的宠物狗,眼睁睁放悯希走,让他回到会客厅里继续陪那贵族说说笑笑。

他该在那里直接操.死悯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