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甜腻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迅且急,夏琳琅没在雨里走多久,身上就已经湿透了,风一吹,透着凉。
依旧是之前去过的顾筠那私宅,但这次不是在书房,顾筠让管事单独给了她一间屋子。
还依着吩咐,给她准备了一套干净整洁的女子衣物,这里是男子的私宅,自己和这手里的东西本就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又想到自己不仅几次三番的造访,这次竟然是直接登堂入室的更衣。
心里轻嘶了一声,想想这感觉,着实有些怪异,以至于在换衣裳的时候,手脚都不自觉的加快,像是背后有人在无声催促一样。
换好衣裳之后,自有人领着她去会客花厅,说顾筠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没敢耽误,顺了顺衣角后就跟人走了。
到了花厅坐下,捧着下人端上来的热茶,这才有机会来打量自己而今所处的地方。
和之前去过的书房异曲同工,这花厅的布置寡淡,没有繁复的装饰和摆设,一眼望去,简单明了,也正是如此,才会透着一丝疏离冷肃的气氛,就和它的主人一样。
以至于她直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惚,觉得今日从见到顾筠起后的整个过程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眼神不经意的飘到外面,一眼就能看到顾筠在游廊上同人吩咐什么,她身子在逐渐回暖,舒服的感觉让她暂时忘了身在何处,就这么不经意的盯着人一直看,心里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思忖。
好一会了,到底是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只恍惚觉得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对顾筠不那么设防,说走就走,说答应,头脑一热,也就真的答应了。
想起之前自己在雨幕中说过的那话,没头没尾的,也不知人到底听懂了没有,反倒是他,行事过于落拓,甚至还没等她再多说两句,自己就已经被领了回来。
她还兀自在思索,拖着腮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和角度,也没注意外面的动静,所以当顾筠说完话,扭头一眼望过来的时候,两道视线就这么毫无阻碍的碰撞上了。
夏琳琅顿时就感觉到局促,陷入自我思维里久了,一旦和人对上视线,就好像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自己的想法,颇有种当众自我剖白的意思,尤其是顾筠这眼神,能看穿人心似的。
她自觉尴尬,到底没能继续迎下去,一眼过后,就匆匆躲开。
顾筠见此,眼尾动了动,又低头简单嘱咐了两句,没过一会,夏琳琅就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传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一时半会可能走不了,得多留一会。”
对面是有人落座的声音,顾筠边走边说,直接就坐在了夏琳琅的对面,听见顾筠在说话,她下意识点头的同时目光也随之往窗外看去,檐下的雨珠这会已经化成了雨幕,接连不断的一串串,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外面是滴滴答答的水声,而屋子里却安静的出奇,除却顾筠刚说过的两句话后,二人就没再做声了,阒然的有些过了头,也不知是心里觉得怪异,还是异样的感觉在作祟。
夏琳琅捧着热茶的手有些不自然的扣了扣杯底,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依旧是一副矜贵寡淡的模样,想了想,默了须臾,终于是开了口:
“嗯。”
话落,夏琳琅就见对方添茶的动作顿了顿,那神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就听他说:“方才在市肆时,不是说的挺清楚的,怎这会就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了?”
她是有些摸不大准他的心思,但有些头脑发热的话,过了那股子劲后,想要开口再说,就没那么简单了。
支吾了片刻,她回答:“我不知道该如何说。”
顾筠:“那你可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
夏琳琅抬头看着他,点头。
“当初你没答应,说要想想,那现在呢?可想清楚了?”
他边说手里边拎着茶壶正往杯盏里注水,四平八稳的,且看那说话的样子也实在是坦荡,半点儿没有觉得荒唐的意思,反倒衬的夏琳琅这般畏缩的姿态,像是她别有所图似的。
都是聪明人,心照不宣,话也不用说的太过明白。
夏琳琅也就确定,之前在雨中说过的那句我‘答应你’,想来顾筠是听明白了,不然这会也不会坦坦荡荡的直接认下,而今既然他都直接提出,那自己再要扭捏,就是矫情了。
她将杯子放在桌上,轻轻地一声响,接着抿了抿唇,做出重大决定似的点头:“想清楚了。”
顾筠淡笑:“可怎么看你样子,倒像是受了我胁迫,一副要慷慨赴死的似的?”
夏琳琅不知自己这会是什么神情,但听顾筠所言,担心是他有所误会,她急忙摆手澄清:“我是真的想清楚了,就按大人之前说的办吧。”
索性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一步,昌平一时半会回不去,夏岭和骆氏也不待见自己,婚事也即将被用来当做父亲拉拢人的筹码…
她咬了咬唇内,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走到最差的结果。
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眼下也不过是破釜沉舟的决定罢了,塞翁失马,谁又能知道这事情的到最后一定就是坏的,且这已经不知是顾筠第几次相助于她了,就算不为旁的,单凭她对顾筠对顾家的了解,还不至于会做出要吃她绝户的事情来。
她这次是看着顾筠的眼睛,一脸诚恳的说的,就神情来看,没有不愿和胁迫,也很是相信眼前人的样子。
顾筠这次没再说话,只默默的看了她两眼,食指点了点桌案,想了想须臾后回答:
“那就按之前说的,你同我成亲,三年里你我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三年后就用感情不睦的理由来和离,夫妻期间,大家互相配合对方应付长辈,亲密有间的相处,如何?”
这话夏琳琅早之前就听过,而今她既已经答应,便是想清楚,落子无悔了。
“嗯。”她点头。
“你之前就说,以后想回昌平,作为补偿,分开后我会替你在昌平开女户,添置地契,田产。”
“嗯。”她继续点头。
顾筠看着她这幅了无所愿的样子,没来由觉得她在敷衍自己:
“除了点头说‘嗯’以外,就没说什么说的?”
毕竟是婚姻大事,就这样草草的做了决定,顾筠始终觉得对人家姑娘不公平,也是怕夏琳琅事后反悔,他也才会反复同她确定。
“这次点头不是儿戏,我会白纸黑字的将我承诺的事落于纸上,你若没有异议,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夏琳琅点点头,没一会,又摇摇头,看起来情绪不高的样子,想了片刻,才听她说:
“倒是有一句想说。”
见终于有想问的了,顾筠放下杯子,挑眉看了她一眼:“说。”
“昌平的宅子,到时可不可以让我自己来选?”
顾筠皱眉,似是没明白她为何这样说,那宅子本就是给她的,自然由她来选,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是,犯得着再单独说一遍?
夏琳琅见他皱眉,误以为是为难,连忙解释:
“我想挨着外祖和舅舅近一些…所以”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顾筠已经点头了。
“有什么想要,想提的,等你过来之后告诉阿衡便是,他
自会安排好一切。”
“至于成亲的事”,顾筠抬眼看她,“我会先禀明祖母,虽说成亲是假,但婚事得是真的,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自是少不了,等祖母安排安排,你便安心在家等着媒人的消息。”
来来回回还不到十句话,两人的婚姻大事就这样商量好了,说到底也就是一桩交易,买卖双方你情我愿的事情,没得感情谈。
外面的雨还在扑簌簌的下,依然没有减小的趋势,好在所有的事情也算有了一个不算差的结局,夏琳琅的心情没再继续低落,这会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雨幕,连心境都与来时不一样了。
屋外有人影晃过,是那个叫阿衡的男子,顾筠的长随,这会正端着一个托盘站在厅外,夏琳琅目光随之望过去,就看到顾筠朝外点了点头,人几步迈进来,将托盘放在桌案上,临走前,不由的看了她两眼。
她却只听顾筠说:“过来,喝掉。”
那托盘里头放了一只白瓷碗,盛的东西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心里纳罕的同时还是依言过去,没等发问,就闻到一股又甜又辣的味道:
“是给我的?”
顾筠敲了敲碗腹,探了下温度,不置可否:“不是淋了雨?”
夏琳琅恍然想起方才进来的那会,顾筠的确是在外吩咐人做什么,想来就是为了熬这碗姜汤。
她没说话,淋了一场雨又吹了一阵风,她也怕染上伤寒,抿着嘴上前一步端起那碗姜汤眉头都没皱就喝了下去。
那汤似乎被提前放置了一会,这会不冷不热,直接就能入口的程度,之后夏琳琅感到浑身都热热的,舒服极了,也就没有吝啬自己的感谢:
“谢谢大人。”
顾筠抬眸看了她一眼,她这会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鲜艳的颜色和周遭有些格格不入。
而寡淡的空气中也还泛着甜腻腻的味道,她方才喝了姜汤,嘴角还沾着一些褐色的药汁,他目光逐渐往外,入目之处,肌肤白皙,唇红齿白,他没忍住喉头上下动了动,到底是没说什么,只颔了颔首,应下了这一声。
那天的雨格外的大,一直下个不停,两人说完话又过了好久都还是淅淅沥沥的在下,夏琳琅这会心境变了许多,没再觉得这雨下的心烦,还甚有心情的托着下颌偏着头在窗边看檐下落雨。
身后的顾筠似乎在处理什么事,耳边间或传来书页翻动的哗哗声,可再好看的雨景也抵不住犯困,没过多久,立在窗前的那颗脑袋,就斜斜的倚靠在了窗格上。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拨动
那日的后来。
夏琳琅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记得檐下的雨打芭蕉很是好看,喝了姜汤的身子也暖洋洋的。
人就这么懒散的靠着隔窗闲闲的坐着,直到视野里屋外的一棵树变成两棵树,淅淅沥沥的雨又变成了瓢泼大雨的时候,才觉得眼皮已经重的抬不起来了。
再醒来,就是在回程的马车里,她人还迷迷糊糊的,看着靠坐在车壁最里面的顾筠时,愣是想了足足半炷香,才记起来人是谁。
“顾大人?”
“下次再要想睡,记得先看看身处何处,别那么不设防。”
车内只有一豆烛火,光线还不好,明明灭灭的,夏琳琅刚睡醒没多久,视野不清明,伸手搓了搓眼尾,耳边就是顾筠寡淡的声音,她含糊的应着:“哦,知道了。”
听在耳里,又是敷衍的回答,坐在车壁那边的男人刚准备说道一番,就听她又说:
“因为是在大人的私宅,我才睡的,旁的地方自然不会。”
他顿了顿,没忍住问:“原因是对我不设防?”
她点头,想也没想就回答:“大人是大理寺少卿,对作奸犯科那些事自然深恶痛绝,自己又怎会去明知故犯?”
不是信任他,而是信任他的身份,觉得他不会做出有辱名誉之事,忽明忽暗的车里,似乎有被气笑了的声音,顾筠也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觉得悲戚。
他可还记得方才在大街上刚见到她的时候。
浑身湿湿的,一双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直愣愣的盯着水洼里的一包东西,他不知道那油纸里包的是什么,只知道那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心下有个地方被很轻的拨动了一下。
也是头一次,他对一姑娘起了恻隐之心,到头来,却是被告知,只因当他是好人罢了。
他还在为这没头脑的一句话暗自深思,可说这话的人,却像缺心眼一般,还一副懵懂的神情在身边发呆。
突然想起什么,顾筠突然发问:
“下午那会你在檐廊下蹲着,是在看什么?”
她皱眉眯着眼,回忆的样子,语气失落落的说:“是绿豆糕。”
“今天是特意出来买绿豆糕的…”
结果确实买到了,但却没有吃到,明明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却偏偏被泡在了雨水里,坏成了一包。
好事成坏事,半点心情也无,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说这话的事情,情绪是肉眼可见的失落,顾筠见此,也就没在多问。
那之后就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估摸着人半醒半糊涂,问的都能答出来,但就是自己不能思考,甚至连自己怎么上的车都没过问,索性夏府离的不远,一问一答间,没过多久也就到了。
看着夏琳琅打着呵欠同他告辞的时候,顾筠甚至都在怀疑,这姑娘方才答应自己时,究竟有没有想清楚。
…
真同老太太说起提亲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日了,又恰逢是朝廷休沐的日子,暑气已盛,老太太畏热,接连数日都没出过门,顾筠乍见到人时,才发觉精神也不大好。
“顾少卿大忙人一个,今日倒是有空来见见我老婆子了。”
刑部许尚书的致世,对三司影响不小,顾筠也是因此,近些时日忙前忙后的,已经许久没来给老人家请安,这会被说道一两句,也只能是心甘情愿受着。
他扶着人回屋坐下,嘴里说的好话:“再忙也得是您的孙儿,自当是要来问候你的。”
汪润秋倒没有全信他的话,看了人一眼,也不确定他真正的目的:“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个怎么了,总不是来我这儿讨茶喝的。”
今日特地来此就是为了和夏琳琅的事情,他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直接就开诚布公:
“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今日登门确有要事。”
汪润秋不满的哼哼两声,眼里尽是猜到的得意,好整以暇的等着人娓娓道来。
顾筠知道人脾气,也没拐弯抹角,三两句就事情简单阐明,行事落拓,半点也不拖泥带水。
倒是苦了对面的人,老太太的神色从话一开始就已然是受到惊吓一般,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头,也在听到顾筠让自己帮忙安排提亲的话时,渐渐来了精神。
这会刚说到提亲的话头,她连忙抬打断,再次确定:
“你再说一遍,是谁家姑娘?”
“城南夏主事家的大小姐,夏琳琅。”
汪润秋声音拔高:“为何偏偏是现在?之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天晓得,前不久的上巳和花朝,自己可是亲自进宫舔着一张老脸求了圣上的,可这人当时是怎么做的?对外,当面就拒绝了圣上不提,对内甚至藏着掖着,不让自己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才过了多久?连她都索性放弃挣扎,安慰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的时候了,她这大孙子突然给她送了一份这样的‘大礼’。
她还没有想明白其中曲折,内心久久平静不下来,哪知人家却手到擒来一般,自如的像是换了一件衣服般随意:
“您都说了,那是之前,这会儿想明白了,不想一个人过了。”
颇有些强词夺理的意思,汪润秋才不信他的鬼话,真要像他说的那样随意,这亲他也是想结就结,想离就离了?她要真是如了他的意,随着他的性子来,那人姑娘又该怎么办?
她一脸质疑的看着顾筠,拧着眉摇头:“不想一个人过了?那你怎么不找李循?要去祸害人家姑娘?”
顾筠气笑:“奶奶,在你眼里孙儿就这般不堪?都成了祸害,连个崔尧梁源都不如?”
王润秋继续:“那你如何解释,之前我怎么劝你都不答应,不说成亲了,连让你同人家姑娘相处相处都像要了你命似的,而今突然就要我替你去提亲,除非你告诉我是被人夺了舍,不然我不会答应。”
他捏了捏眉心,暂时找不到更好的说辞,只能顺着梯子往上爬:
“之前是我有眼无珠,以至于差点错过。”
他是在妄自菲薄,汪润秋倒也没阻止:
“那这次又是?”
“情窦初开,看上人家姑娘了。”
汪润秋还是没有松口:“外面人都在传,说你这辈子是看破红尘了,怎么还真有老铁树开花的时候?”
“…”
顾筠料想到了一切的困难挫折,夏家的长辈不应允,夏琳琅中途反悔,他的亲生父亲反对,却独独没想到,出事未捷身先死的第一处,却是汪润秋这第一关。
原本没什么波动的情绪突然有些烦躁起来,没再继续回答,只一个劲捏杯盏,有意无意的做些无意义的动作,没什么耐心的样子。
“算是被人夺了舍,那也是之前的事了,祖母总不能真让我这辈子就这么孤家寡人的过活?”
这话汪润秋倒是信了,但也只有一半,想到之前那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不去争取,如今等到这会机会流失,再想要,就得知道,先前错过就没那么好再要回来了。
她挑了挑眉:
“那可怎么办,之前你不都拒绝了,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
顾筠没再多说,只缄默不语的坐在那儿,一副任凭说教的态度。
祖孙俩都很了解彼此,无非一个台阶的事,再怎么说来,汪润秋之前为了这事儿,可是好言相劝了多久,结果人不领情,转头就左耳进右耳出,心里自然不痛快。
而作为自家人的顾筠怎能不明白她心里所想,这会端正一下姿态,做好好先生的样子听教一番,让老太太把这口气出顺了,台阶自然就来了。
两人都不说话,他沉默了没多会,期间还假意的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适逢中途的时候,阿衡进来禀告,说李循来信说有要事相商,眼看着人就快走了,汪润秋终于没再端着,清了清嗓子开口:
“人家毕竟是姑娘家,怎能任由你的心来,只你若真的上心了,我再进一次宫,也不是不可。”
阿衡这会还没出去,听着这话有些讶异的抬头,看着顾筠。
可人对他的目光就像视若无睹,一本正经:
“要真有的商权,这事还要多劳烦祖母费心。”
“你话别谢太早,我只是觉得人姑娘不容易,就这样贸贸然上门提亲也是委屈了人家,既然之前都求到了宫里,那这次也必定不能矮了先前一头。”
顾筠点头应和,接着道:
“那父亲那边…”
王润秋皱眉:“自有我去说道,怎么,你婚事的主,我老婆子还是能做的。”
顾筠继续点头,谦恭的模样看得阿衡也是一愣一愣的,老太太说完,看了一眼还候在一边的阿衡后,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让两人有要事就自去忙,别在她跟前瞎晃悠。
梯子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安放,人也自然而然的下来,事情妥善的处理完,但载着顾筠的马车,却不是往刑部去的,阿衡站在车外,想起他家大人方才在老太太跟前说的话,硬着头皮问:
“大人这会究竟是去?”
“城南鱼井胡同。”
那是他私宅所处的地方,阿衡又问:
“那您方才特意让我一炷香以后进来,说刑部有事,都是骗老夫人的?”
难以想象,他家大人也有会为了达到目的,而算计老夫人的一天。
已经在车厢里落座的顾筠整了整衣袖,看着他:
“你没看到老夫人的精神很好了不是一点半点,想来,她是很愿意让我骗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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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坏话
在私宅里的那日顾筠就说过,虽然亲事是假,但成亲得是真,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一样都不会少。
而夏琳琅既然应下了和顾筠的这笔的交易,那两人现在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自然对他的话是深信不疑,是以她回了夏家之后,就安分的守着这个秘密,耐心的等待着顾筠接下来的计划。
也许真的是好事多磨,本以为会很顺堂的一件事,因为宫里的那位抱恙在身的缘故,整个朝堂一时间就变得异常忙碌和紧张起来,不仅仅是三司,六部六科里一群人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别说是顾筠,就连夏岭这些日子都差不多快宿在了刑部,也是因此,和顾筠的那件事便一直搁置至今,等到现在盛夏已过,初秋都到了还是不见影儿。
可这种事急不来,为了确保所有的关节都万无一失,夏琳琅从不会去催促和过问顾筠,一来二去,两人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如今细数一番的话,已足足快有两个月了。
这些日子,夏岭忙着朝堂刑部的事,夏奕在书院里也不安分,天天嚷嚷着要回来,骆氏一边焦头烂额的忙着府里的琐碎事,还要疲于应付他,反倒让她落了个清闲。
赵娉婷知道这件事后,这些日子三不五时的就会来找她,不拘在府里,也会四处去游玩。
而今京城已经隐隐有了初秋的样子,炎炎的暑热褪去后,几乎日日都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很是适合三五好友结伴出去游玩。
“前几日就听人说了,城外的枫叶都变红了,这会要再不去,不出几日就只剩光秃秃的树干了。”
赵娉婷这会就在夏琳琅的屋子里,一手托腮,催促着人快些收拾。
夏琳琅一边更衣,一边回答:“之前也不知道是谁,说未名湖来了一群北地的大雁,红嘴白身,稀罕的很,还偏拉着我去看,结果到那儿才知天气转凉,早就飞走了。”
桌案边坐着的人有些不服气:“之前那次是意外,我没听清是飞走了还是飞来了,但这次不会,我都打听清楚了!”
夏琳琅闻言,从内室里探了头出来笑说:“好好好,那就再相信你一次。”
初秋的气候,山上偏凉一些,她怕冷,这会正从柜子里挑出一件薄纱斗篷来披上,又手忙脚乱捏过桌上的眉笔准备浅描两下,外面的赵娉婷快要等不及了,抢过她手里的笔,随意扔在妆奁上,拽着人就出去了。
“今日出城的人那么多,再不快些,天黑都回不来了。”
夏琳琅:“你怎么知道今天去城郊看枫叶的人多?”
马车就停在外面,赵娉婷先上车后回身就来拉她:“朝廷今日休沐,大家都里里外外忙碌了这么些日子,自然是要消遣消遣的。”
她而今和夏岭的关系说不上什么好坏,朝堂上的事她也只是一知半解,就这些也还是从赵娉婷嘴里听来的,知道的自然不多。
但事实证明,赵娉婷并未夸大其词,清净了一月有余的主街上今日络绎不绝的都是马车和行人,且无一例外,都是往城外去的,他们出发的还算早,这会已经出了城,行在去京郊的官道上了。
“京郊的枫叶很好看吗?怎么大家今日都去?”
路面不平,有些颠簸,夏琳琅掀帘往外看了眼,状似无意的问起。
“那是自然!京城可不比你们南方,到了冬天就真的是冰天雪地了,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雪还是雪,半点其他颜色都没有,这京郊的红叶啊,算是入冬前最后的一抹颜色了,大家自然不愿错过!”
赵娉婷在一边喋喋不休地向她解释,只以为她是没见过红叶,但她不知道的是,南方的昌平也有红叶,比京城的更多,红的也更晚,更久。
在来京城之前的那些年,每年深秋来临的时候,舅舅都会带上她和表哥一齐去郊外看红叶。
成片成片的红叶,火红一样的颜色,若是天气尚好,还能看到一样
鲜艳火红的夕阳。
舅舅和表哥都说,日子就像这红叶和夕阳一样,或许之前是毫无起色,黯淡无光,但等到该来的那一天,就会否极泰来,不论远近,不分朝夕,总会越过越好。
突然想到这些,她不禁思忖了下自己当下的情形,未来的事如何她不得而知,只知道如今的首当其冲,先是和顾筠的婚事,再来就是三年后的和离,此一番若是顺利的话,往后的日子真就像舅舅说的那样,否极泰来。
马车越来越靠近京郊,兴许是睹物思人的缘故,夏琳琅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之感来,目光也直直的看着山上那片红红的地方。
“怎么样?没骗你吧?”
夏琳琅回头看她,笑着点头:“好看。”
赵娉婷又说:“那可不,你就看周围这么些人就该知道定不会来错。”
没过一会,马车也就到了,赵娉婷依旧是第一个钻出去,看样子兴致很高,夏琳琅跟在后面下车,绣鞋才刚一落地,就见赵娉婷一脸讳莫如深的凑过来耳语:
“那边好像都是三司的人。”
她抬眼望去,就看到山脚下站着一群人,没有穿官袍,就这样三三两两的分散在各处,她一眼就认出人群里的李循和她父亲夏岭,这会正在和身边的同僚讲话,心思微动,目光接着往里去,果然在不远处,就看到了顾筠。
许是如今心境的变化,当交易达成的时候,就没法再将两人放置在普通男女的身份上看待。
虽说没人知道两人的关系,但而今在大庭广众之下,明明是未婚夫妻,却硬要装作不熟,不论怎么说来,都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她屏气凝神了片刻,心里在不停暗示自己,就是碰巧遇见罢了,以前怎样相处,现在还是如此,不让旁人瞧出端倪来就行。
如有所感似的,就在她即将收回视线的时候,对方迭然偏头看了过来,人群中,一眼就巽住了她,四目相对,夏琳琅忽然有些不知所措,甚至犹豫着要不要偏头躲一躲。
而反观顾筠,显然要自如许多,目光直白的看着她,偏淡的眉尾甚至还微微一挑,像是在问她‘今日怎会来此’,半点没将周围人置在眼中的意思。
“那边黑衣服那位,好像是顾少卿啊,他怎么也来了?”
两人刚打算往山里去,赵娉婷忽而就同她咬起了耳朵,一边看向顾筠那处,一边说:“听说前些日子,顾家老夫人又进宫面圣了,大家都在猜,大约又是为了这位的婚事。”
“是,是吗?”夏琳琅有些艰难的开口,突然就成了话中人,却还偏要在好友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情,委实是有些为难她了。
“你别不信呀,坊间之前就有传言,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不知是哪家姑娘,值得人老太太再进宫一次。”
夏琳琅咽了咽嗓子,不由的找补了两句:“也有可能是旁的事呢?”
赵娉婷轻笑了一下:“或许吧,但比起旁的事,大家可更关心日后顾家的主母是谁罢了。”
她又借着角度偷偷瞥了那边一眼,调侃的口吻说到:
“要是就单看顾筠这身份和这张脸,自是没得说的,就是性子过于寡淡,冰山一样,不知日后的顾夫人若日日面对这张脸,会不会也觉得无趣。”
夏琳琅又想起自己和顾筠仅有的几次交集,这人的性子是寡淡不假,但倒不至于全然是冰山,否则又怎会一次次的相助自己,还答应成婚三年后放自己离开,想来坊间对他的说辞,也多有不真切。
她试图替他辩解了两句:“既然都是传言,想来说出这话的人定是无趣至极的。”
敏锐的赵娉婷似是嗅到味道:“我突然发现,你今日说话,似乎明里暗里都是向着顾少卿的,怎么?是有什么不可说的?”
说罢,还回头看了那处一眼,顾筠那边还没收回视线,依旧是看着他们这处的,再配上她方才说的话,真要计较的话,是有那么些晦暗不明的意思。
“人还往咱们这处看呢,欸,琳琅你说,究竟是不是在看你?”
夏琳琅感到头皮微微发麻,舌头也变的不听使唤起来,担心说错话,也就没在开口接话,心虚的缘故,这会连回顾筠一个眼神都觉得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审视着自己。
她没理会赵娉婷的叽叽喳喳,拉着人匆匆就往山上去,及时止住了这个话题。
…
又走了一段山路,终于抵达半山的枫叶林,诚然如赵娉婷所言,在一众光秃秃的枝干中,这一簇簇红的恰到好处的枫叶真的是这京郊一抹别样的风景。
所处的环境不同,心境自然不同,这里的红叶和昌平的又有些不一样,夏琳琅便同赵娉婷一道沿着半腰的山路,一路看着风景而去。
红叶林周围还有许多岔路,周围来来往往都是往岔路上去的人。
赵娉婷挑了个看起来人不多的岔路,也拽着夏琳琅的手腕就往那处去。
这还没走到尽头呢,就听到有人在闲言碎语。
“可看清了?方才在山脚的,真的是城南夏家那位?”
“我看得可清楚了,就是她。”
“之前坊间不是就有风声传出,说她和顾少卿之间有些什么,传的还沸沸扬扬的,可我方才看她那害羞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她自个儿对人顾大人有意思才是。”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不然人顾大人好容易来这京郊看一次红叶,两人都能遇上,你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一听就是两名女子的声音,在这里道人是非还被正主听见,索性双方离的不远,声音也越来越近,没过几步路,大家就都面对面了。
“都说府里的老妈子嘴碎,喜欢嚼人舌根,可如今怎么闺阁在室女喜欢在背后道起人长短来了。”
话是赵娉婷说的,半点没给对方留情面,颇有些当面锣,对面鼓的意思。
“你!你怎么说话的,说谁嘴碎呢!”对面说话的一个绿衣女子不满被人这样说道,理直气壮的反驳。
“谁嘴碎说谁,我还没说是谁呢,你怎么就自己站出来了?难不成是你自己承认了,就是你嘴碎?”
“我!你!”
对面这会恨的是牙痒痒,但毕竟是他们先在背后学舌,怎么说来都理亏,三两句过后,除了在一旁瞪眼,也不能做什么了。
夏琳琅也没那什么慈悲心肠,都被人说三道四了,还能以德报怨的说出原谅的话。
赵娉婷还不准备就此作罢,捋着袖子打算再同对方说道一番的时候,衣角处就被人扯了扯。
夏琳琅从一旁挤过来,站在她身边,一脸正色的对着那两名女子说:
“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但我不会向你们解释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反倒是那些内心恶浊的人,才会看到什么都会往污秽了想。”
她神色严肃,说的话掷地有声,对面的两人见此也就没再反驳,只那绿衣女子有些不服的别了别嘴,念念有词了两句:“不是就不是,说了两句罢了,至于么。”
夏琳琅听见她说的,立即回:“对你来说,只是一句话,但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数不清的谩骂和诟病,你们若真的好奇,大可直接去问问正主,也犯不着在这里瞎猜。”
绿衣女子显然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满脸疑惑不解的看着她,身旁的赵娉婷有些看不下去了,正准备跃跃欲试的时候,就被夏琳琅拽着袖子往另一条岔路走去了。
“你干嘛不让我过去找他们理论!”
终于到了僻静之处,赵娉婷有些愤慨的甩了甩手,朝着夏琳琅问。
“理论有用的话,你爹又为何三番四次的遭人弹劾?”
嘴上是赢了,却会有数不清的麻烦找上门,吃力不讨好。
“是他们在后面说人是非,理亏的可是他们。”
看着赵娉婷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样子,夏
琳琅顿感欣慰,原来这世上,并非没有不关心自己的人,她上前一步拉着赵娉婷的袖子,状似无所谓:
“圣上已经开了口,不许再提这事,他们也只敢在背后这么说说,真要出了这里,谁还敢再提?”
“再说,我方才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大家都是聪明人,他们能听不懂?”
那些话里提到的不止她一人,顾筠是朝廷的官员,怎能由得他们去置喙和说道,她已经撂下了话,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去找顾筠。
可赵娉婷是个急性子,上头又有个当御史的亲爹,朝堂上就已经开罪了不少人,眼下要真的冲出去同人起了争执,只怕以后在京城的日子会更难过。
而原本还打算大干一场的赵娉婷,一听正主都这样说了,纵有滔天的怒火,也只能偃旗息鼓,但心里还是愤愤不平,不免再次确认:
“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夏琳琅点头,也并不是不去计较,而是知道计较了也没用,索性话已说的明白,还是给彼此留点脸面,于是朝着赵娉婷点头,顺势安慰了两句:
“他们这般嘴碎,日后定会遭到反噬的。”
万般不愿,最终也只能就此作罢,赵娉婷含着一腔没有发泄出来的怒火,愣是烧没了今日赏红叶的心情,以至于接下来的路上,纵使再好看的风景,也提不起兴致了。
终于将半山的一圈走完,准备下山的时候,又遇上了三司和六部的人,他们走的方向不同,这一路始终没有遇上,直到这会快离开了,才勉强碰了个头。
不像上山的时候人那么多,这会稀稀拉拉的,偏生顾筠还在这群人里,他本是不想来的,但架不住李循一直在他耳边说道,这才一道来。
没想到却在山脚就遇上夏琳琅,那会人多,两人不便交流,有些话也就一直没说,想着在路上寻着机会找人说道两句的,不想这一路都没见到人。
直到这会,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才又遥遥的看到。
周围人已经不多了,他落在了最后,想要说两句也不是不可,视线偏过去,刚准备唤人的时候,就见夏琳琅身侧的赵娉婷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走过来。
夏琳琅也没想到,一直同自己走的好好的赵娉婷怎么一下子就朝着顾筠的方向去了,没想明白她要作何,只是下意识的跟上。
等人走到顾筠跟前的时候,她气还没有喘匀,就听赵娉婷在对顾筠‘抱怨’:
“大人可知,有人在背后说你和琳琅的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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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烦躁
这会日头已经西斜,来赏叶的人也在陆续下山,要不是被赵娉婷突然唤住,这会三人哪还会呆在这山腰。
夏琳琅也是没料到赵娉婷会突然冲出来说那些话,躲了顾筠一路的视线,这会也就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她眼神有些嗔怪的看了赵娉婷两眼,结果人家直接无视,小嘴叭叭叭的就将方才林中发生的那幕告知了顾筠。
看着顾筠逐渐拧起的眉心,赵娉婷无所察觉,还在继续说:
“她说我们琳琅摆不清自己的位置,肖想大人你,还说今日就是为了大人你来的…”
“天地可鉴,今日可是我硬拉着琳琅出来的,但那些人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大人你可得替我们琳琅说句话,否则,外面还不知要受人多少嘴舌。”
夏琳琅在后面听着,感受到顾筠越来越明显的目光,她不打算同人多言,准备等赵娉婷说完后就一道离开,是以压根就没回应过顾筠,头埋的低低的。
但谁知赵娉婷上一句刚说完,下一瞬就直接将她推到了顾筠跟前,没等她反应,耳边嘀咕了两句在山下车里等她的话后,就一溜烟不见了人。
要不怎么说是好友,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替她打抱不平,就是这说完就跑把她单独扔下的行为,实在不敢恭维。
头顶的那道视线实在明显,周围又隐隐传来熟悉的沉水香味道,见实在是僵持不下去了,夏琳琅正打算抬头假意的寒暄两句,就听顾筠先开了口:
“最近病了?脸色这般差?”
真要算起来,两人的确是有月余未曾见过了,但没料的是,他今日开口说的第一句,竟然是在问自己安好。
这不禁让她有些恍惚,甚至于受宠若惊,听完这话后下意识的就抬手抚了抚自己脸颊,才恍然想起什么来,脸颊迭然发红,说话也变的慢吞吞的:
“不是病了,是刚从山上下来,走的急了些面色才会不好,况且我今晨出门的时候还忘了施妆…”
这事真要说来,她自己的原因也不小,幼时外祖母和舅舅心疼她是女子,又少小离家,所以对她多有宠溺,像什么施妆绾发,描眉绘黛这种琐事,根本不用她操心,一早就替她安排妥当。
后面来了京城,形势所迫下才学会了一两个简单的发式和妆容,但也仅仅是聊胜于无,毕竟如若有大场面,骆氏都会提前遣人来替她收拾。
也正是因此,她到现在都不大会给自己上妆,甚至连眉毛都描不好,虽说这是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但真要她自己亲口去承认不会,还是有些难为情,毕竟身为女子,竟然连上妆都不会,实在说不过去。
顾筠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诚然,眼前的女子本就生的粉面桃腮,即便是不上妆,也依然能将京城里一众的女子比下去,但也就是因为长的太白,乍眼一看,恍然就有种病美人的错觉,也勿怪他刚才会问出那句话。
就这样盯着人直直的看,他这会分明已经看出了她的窘迫,还是笑了笑,明知故问的:“那究竟是没有,还是不会?”
语气里微有调侃揶揄之意,夏琳琅捂着脸看着他一眼,多日不见,这人行事还是同之前一样,能读心似的看穿人心里所想,还半点不顾情面的戳穿,夏琳琅不想自讨没趣,努了努嘴,就这样立在他面前不再说话。
顾筠自然是看懂了她的心思,心里也在低哂,没再继续追问,却转而提起了别的:
“方才的事,若不是你好友,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
终于说到正事,夏琳琅没再缄默,放下手认真想了想,才回答:
“我本就不打算告诉你的。”
“为何?”他皱着眉问。
“告诉了你又能如何?你是要出面制止,还是要训斥他们?”
他脱口而出:“至少不会让他们在背后无端的议论你。”
夏琳琅笑了笑,神色颇有种看穿世俗本质的意思:
“大人说笑,你我身份地位本就悬殊,旁人眼里自当会这样认为,他们要说且让他们说去,但你若要站出来解释,这事就会变得复杂的多。”
她说完,就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坦荡。
“旁人眼里,你我而今是半点关系也无,若是你贸贸然站出来替我说话,他们不敢谈论你,倒是可以来诟病我,如此,大人还觉得有解释的必要吗?”
顾筠这次没再回答,缄默不语的人换成了他,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夏琳琅说的是事实,现在大家没有证据,都只是在捕风捉影的猜测,他若是这时候真站了出来,本就浑浊的池水只会变的更浑。
说不清,又道不明的心情,心里像堵了一口气似的憋闷。
夏琳琅的这两句话说的是云淡风轻,但他看得出来她情绪里掩藏着的失落和无奈,是那种不愿屈服于现实,却碍于生存不得不装作曲意逢迎的样子,他看了她半晌,终于还是没在说什么。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夏琳琅心下不免打了鼓,狡黠的眼神看了顾筠两眼,试探的问:
“大人不会真的打算要出面解释吧?”
顾筠吐出一口气,突然反问:“那不然如何?”
“别呀,你是忘了我们
之间的那笔交易了吗?先别管他们怎么去说,只要这门亲事一落定,再多的欲盖弥彰,到最后都会是顺理成章。”
外人眼里,是她想攀高枝,一朝麻雀变凤凰才会使这些下作不入流的手段,但若是两人最后真的成了婚,之前那些难听的流言自然会不攻自破,倒是那些擅传谣言的人,才是该担心自己会不会祸从口出。
“反正你我早就心照不宣,只是时机还未到而已,与其这时候费心去解释,倒不如最后一纸婚书来的有说服力。”
最好是能让那些人永远的闭嘴,再也不敢在背后道人是非最好!
半晌,他终于有了回应,轻嗤一声,语气颇有些不悦的说:“你倒想的够通透。”
…
下山就是一小会的事情,他们在山上耽误了些时辰,山脚下已经没剩什么人了,但饶是如此,夏琳琅依然避嫌的紧。
记得两人刚准备启程下山那会,顾筠刚转身打算下阶梯,夏琳琅就在身后拽住他的衣袖,商量的语气说:
“一会快到山脚的时候,我便和大人离远些走?”
顾筠皱眉问:“为何?”
“自然是要避嫌呀。”是没料到顾筠会有疑问,她回答的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四目相对了有那么一会,顾筠定定的看着人眼睛,这才缓慢的品出些意味来。
小岔路里发生的那件事已经足以说明,京城里还有人在揪着之前的事情暗地里的胡言,只是有些话没有明面上传,但既然是已经听到,那必定是要多加注意的。
夏琳琅见他不说话,只好开口解释:
“我这不只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大人,大人为官清廉,一身肃正,不该被人在身后这样议论。”
“那你又打算如何做?”
她眼睛眨了眨,说:“既然传言都说我们之间有什么,那我们就偏生装作不认识。”
“不认识?当陌生人?”
夏琳琅点头,听顾筠的口气还有些不情不愿,她急忙说:“这叫兵不厌诈,且让他们猜去吧,等到最后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
确实能让人大吃一惊。
顾筠没有回答,只不动声色收回自己的衣袖,顺势伸手捋了捋上面浅浅的褶皱,复又看了夏琳琅两眼,转身下山之前,语气寡淡的道了句:
“那就听你的,这些日子权当我们是陌生人,现在我也不认识你。”
男人腿长,步子又大,即便是一起下的山,夏琳琅也落后他不少,眼见快到山脚了,她如之前所说,刻意放慢步子,又离的顾筠远远的。
如此似乎还不够,整个下山过程中,甚至连眉眼都没抬起来看过前面一眼,将避嫌二字做的那是一个淋漓尽致。
装的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人,顾筠见此没有多说什么,淡漠的瞥了一眼身后那慢吞吞的身影,衣角一掀,头也不回,提步就上了马车。
夏琳琅落在后面,看着车上马夫策马扬鞭,一骑绝尘的样子,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夏琳琅总是有种顾筠生气不悦的错觉。
只是下一瞬她便立马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他可是大理寺最年轻的少卿,什么风浪没见过,还犯不着为这等小事置气。
自己一定是爬山太累,头晕乎乎的产生了错觉,一定是,一定是的,她如是的安慰自己。
回程的路上,赵娉婷又开始了喋喋不休,她这一整天都在爬山涉水,又同顾筠周旋了那么一番,这会只觉得体力不济,累极累极,也没怎么理睬她,歪靠着车身,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
“你刚刚又同他说了些什么?”
夏琳琅微眯着眼睛小憩,这会还惦记着人方才独自先走的事:“这么想知道,那你方才跑那么快作何?”
赵娉婷啧了一声,反驳道:“我那可都是为了谁?别说你不懂我的用意,你且听听他们说的那些,像话吗?”
夏琳琅没吱声,想到刚刚和顾筠说的那些话,真要说对这些流言蜚语全然的不在乎,自己肯定没有对顾筠说真话,但在乎如何?不在乎又能如何?
努力做了一切,最后旁人一张嘴就能抹杀全部真相,就像自己为了回昌平所做的努力,以为只要听话就能得到想要的,但结果呢?
人都是贪婪,趋利避害天性使然,怎会为了一点的蝇头小利而放弃整片森林。
于是她妥协了,但又没完全妥协。
她抬眼看着赵娉婷:“所以我不是也指责了他们两句。”
闻言,赵娉婷愣了一瞬,随即朝着她笑了笑:“自从上次和李二动了手后,我就越发觉得你性子并不是看起来那么温软了,至少受了欺负,还是懂得要反击了。”
“那是,所以我让他们有什么问题,尽管去问他们的顾少卿,免得在背后胡乱瞎猜,误人耳目。”
她也是猜到那两人没那个胆子去问,所以才敢这样放话出来,好显得自己问心无愧。
“那,你究竟有没有告状?”
夏琳琅面不改色的说:“没有。”
“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就给忘了呢。”赵娉婷犹自扼腕叹息。
她没在说话,只在心里默默思忖,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就像有的事,没做反而胜过做了。
…
回程的路上,因着顾筠的一句“快些回去”,车夫策马扬鞭的力气比平日里都重了三分,马儿有些不满,边跑边嘶鸣着,速度却不减。
以为顾筠是着急要回私宅去处理公务,车夫没多问,直接将车驶到了城南,顾筠这一路都在想别的事情,分不开心思去看路,直到马车停下,帘子被人从外掀开,露出李循的一张脸时,他才觉出不对。
“你怎么在这?”
李循不解:“下山的时候我不是说了,江南案子的卷宗我要用用,你若是放在城南,我便不等你,自己回来取。”
“这里是城南?”终于有些反应过来,这才问。
外面的人见此,疑惑的点点头,身子侧开了一些,给他留出空间来看外面。
他有些烦躁的握拳抵了抵额头,兀自想了一瞬,末了让马夫将车驶回夏家。
“顾子楚,你有点不对劲儿?”车外的人在嚷嚷。
顾筠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示意马车要开了,让他避开些,可好奇心让人失去思考,李循不仅没有避开,手一伸接着抬脚,直接就上了车。
“这么着急的就要走?是有什么要紧事?”
“算不上要紧,只是有些着急。”
“何事?”
像顾筠这种严以律己,处变不惊的性子,就是李循都甚少见到能左右他情绪的事。
但顾筠只是瞥了他一眼,想起这些个莫须有的流言的出处,没待考虑的就回绝:
“不想告诉你。”
“欸,顾子楚!你这人怎么这样,有什么话是不能告诉我的!”
好不容易能从顾筠这里窥探到秘密,他又怎会放弃,就算是被拒绝,也还是不依不饶的在追问。
“江南的案子又有新的发现了?大理寺发生了什么事了?…”
“没有,不是,不知道…”
被否认了一圈后他开始变得烦躁,问题也就变得越来越离谱: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会不会是在骗我?还是说你在山上遇上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难不成是又夏主事家的那位?”
李循的性子生来跳脱,好友跟前说话从来都是口无遮拦的,也正是因此才让他瞎猫撞上死耗子,猜对了。
这次顾筠却没再回答,只淡漠的扭头看去了窗外,就这一眼,欲盖弥彰的神色,让李循嗅到蛛丝马迹:
“你碰上夏姑娘了!”
“…”
“你别是真的动了凡心,喜欢人家吧?”
顾筠终于是忍不住了,给了李循一个眼刀:
“怎么,不行?”
第23章 关系
李循也没想到,自己胡乱猜测一通的戏言,竟真的被顾筠点头承认,坐下的马车车辙发出哐哐压着青石路面的声音,李循却觉得这声音像是有人刻意凿开他的耳朵,
在问他这会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他愣怔了好一会,没再继续说话,马车里除了行车的响动外,就再也没听到旁的动静。
李循这会的表情就像得知自己生吞了块生腐的肉一般,满脸的不敢相信:
“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不行么?”
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顾筠有些奇怪的看着他,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而片刻前还安静的车厢,李循已经凭借着一己之力将其变的与闹市无异:
“顾子楚,完了完了,你完了。”
“之前是谁说的无心男女之事的?这才过了多久?你怎就突然变卦?”
“难不成是被人夺了舍?不然你这样冷情淡漠的人也会喜欢上别人?”
他像是遇上特别棘手的案子一样,边说还边摊手,全然不见了素日里刑部侍郎的矜持,顾筠见状没再搭理他,却也依然改变不了车厢内十分聒噪的事实,整个车里就听他在叽叽喳喳的自言自语。
不是感叹顾筠这尊神佛也有动了凡心跌入红尘的一天,就是在担心自己的处境,日后会不会也是如顾筠一样,见天的被长辈催促。
“我就说,像你这种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三番四次的对人姑娘好,原来真的是天神动了凡心,不请也自下凡尘来了。”
“真要这么说来,要是连你都有喜欢了人了,那我娘岂不是更有借口逼我了吗?”
耳边一直充斥着他的声音,顾筠这会实在是受不住了,摁住的额头还在突突的跳,在李循又一次凑上前来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直接抬手打断他后面的话:
“你要真的担心,前面就是桂花巷,我让车夫停一会,你下车回家探探你母亲的口风?”
这人性子就像一阵风,说什么就要立即去做什么,风风火火的。
一个响指迭然在空中出现,顾筠只来得及听人道了声‘好’,再抬头,就只见到晃晃悠悠的车帘,人已经非常‘识趣’的走了。
车夫以为他也要下车,好一会都没启程,直到他又说了句回顾府,这才又接着往前。
…
近些日子朝堂上下都在忙,顾筠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汪润秋了,和夏琳琅的那件事原本说来不急,但今日不知怎的,听着人连连要和自己撇清关系,恨不得继续当陌生人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真有那么见不得人?还是说上不得台面?
真要不熟也就罢了,可如今两人怎么说也算是未婚夫妻了,还值当要避嫌成这样?
她倒是有她自己的考量和顾虑,说的话头头是道的,他反驳不了,也辩解不成,一腔无名的情绪找不到地方发泄,思来想去,或许只有祖母这里能够聆听自己的些许困扰。
但有些话,自己心里即便再明白再通透,真到了要说出口时,才发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当他进了松鹤堂,真正见了人后,忽然就觉得难以启齿了。
“是朝堂最近事务多,累着了?”
先开口打破宁静的,竟然还是汪润秋,见他面前的杯盏已经添了四次茶了,而除却最开始进门时,祖孙俩寒暄的两句话外,顾筠一直就安静至今,汪润秋心觉有异,这才问出口。
“是有些忙,但差不多都忙过了。”他依旧对今日来此的目的避而不谈。
对顾筠的所有事,汪润秋一向都放心,问的两句话也是循例问问,倒也没想着多过问两句,就又开始了她的闲话家常。
“听说这些日子宫里内外都忙成了一团?前些天你爹也是累的不行,府里府外,朝堂内外的跑,脚都不带沾地的,顾筝又使小性子,叶姨娘管教不听,主意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顾筝是叶姨娘和他爹顾廷生的孩子,比他小五岁,今年刚刚十七,眼下正是闹腾的年纪。
提到这些,顾筠神情没有一点波动,看了老太太一眼:
“管教不听,那就请个西席来府里教教。”
汪润秋笑了一声:“她年岁小,从小便金尊玉贵的养着,早就被你爹给宠坏了,谁的话都不听,之前请过两个西席,没几日也被她气跑了。”
“文的不行,就来武的,别家的闺阁里都请了宫里的管教嬷嬷来上课。”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
“那也要你爹舍得才行,不然怎会寻到我这处来,我是没那心力管教,如今看来,这整个顾家大小姐最怵的人怕就是你了。”
顾筠伸手又端起了茶盏,没直接回老太太的话,自顾的喝着茶:“虽说长兄如父,但还有一句话‘养不教,父之过’,叶姨娘下次要再用这事来扰您,大可不用去过问。”
“左右都是顾家的孩子,也不能真的坐视不理?”
茶水入腹,杯盏被他轻轻放在桌案上,啪嗒的一声响:“您要真想费这心力,不还有旁的地方可以使?”
老太太有些没听明白这话里的意思,皱眉想了一会,问:
“在哪儿?”
“…”
顾筠没说话,只一本正色的看着老人家,看人从一脸迷茫到恍然大悟的神情,又听到人哦了一声。
“原来我们顾少卿你今日来,不单单想看看我老婆子这么啊?”
喉咙有些干涩,他先清了清嗓子,面不红气不喘的说:“孙儿之前托付给您的那件事,眼下可能提上日程了吗?”
“这些日子天气甚好,朝廷也忙过了,婚事若再拖,又该是明年了。”
…
从老太太的松鹤堂出来后,顾筠没在久留,径直就上了马车直接启程回了他的私宅。
说话不像做事,有错还能改,有些事过后还能转圜,可话一旦出口,就是覆水难收,方才在里面,汪润秋听完后先也是一脸诧异,但人到底活了那么大岁数,稍微琢磨一下就能品出些味道来。
一下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何事,连忙追问:
“那你可是想清楚了,是真心要娶人家姑娘?”
他没加思索的就点头。
“不是在骗奶奶?”她还是有些不信。
老人家一本正经的样子,让顾筠没有忍住,喉咙里头笑了一声:
“您不是都已经进宫禀明了圣上,我要没想清楚,那不就是在欺君。”
“再者,都已经催您遣媒人上门了,怎还会有假?”
“还不是要怪你,这事我前前后后说了多少年,也没见你点个头的,谁能知道有一日你突然来告诉我,说有喜欢的人了,还让我替你上门提亲,我能不多心?”
多心是自然,有些事就连他自己也不大说的清楚,头脑一热的就去做了。
这会街上没什么人,马车跑的快,没一会就到了他那宅子。
踏入门槛之后,左边是往南书房去的,右边直接就是花厅,按照他之前的习惯,一般入了门就往左边走,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桩桩件件的事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大人今日不去书房?”门房跟在身后问。
“嗯,你去将书房里的东西都拿去花厅,我今日在那里看。”
“可暖炉已经放在了书房,这个季节去花厅看书,怕是有些凉。”门房善闻言,善意的提醒。
“无妨,你去拿过来便是。”
门房没有任何迟疑,应下声是后就直接走了,他脚步直接就往右走,进去的当下还有些恍惚,他是个喜静的性子,尤其看东西的时候,若是有人在身边,会觉得不那么自在,但奇怪的是,上次和夏琳琅在这花厅里呆了那么长的时间,竟都没有这种感觉。
鬼使神差的,还依着上次和夏琳琅在花厅谈话坐的位置,这次还是直接同之前的位置一样,他自问不是个矫情人,但是相比于书房来说,这会倒是更想在花厅呆着。
…
又过了这么些日子,宫里的那位身子也好了不少,
挑了个朝堂休沐的日子,汪润秋又进宫了一趟后,那事儿就算是彻底落了底。
“圣上说他已经知道了,赐婚的圣旨正在拟,就这几日吧,旨意就会下来。”
大约是心里早便有了底,汪润秋这两次进宫禀明这事时,圣上都没有多问,只是初初听到消息那会,讶异的唤了句‘没想到老铁树还真有开花的一天’后,也就没在过问。
汪润秋不觉得奇怪,和圣上对这件事的态度相比,她更在乎的是这件事本身,端看顾筠如今的年岁是真该成亲了。
她作为长辈的,替顾筠多跑两趟也不觉有什么了。
可没想到戏台子已经搭好,唱戏的却不愿登台了,顾筠听到汪润秋带回来的消息时,神情没什么大的波动,只淡淡问了一句:
“圣上有说多久吗?”
汪润秋摇头“倒也没说这般清楚,只知道是尽快了。”
他闻言也就没再回答,缄默了好一会,心里在想着今早刚从李循那里听来的消息。
三司今天有一个要会省的案子,都察院和刑部的人都来了大理寺,李循也来了。
捡着空隙一直在朝他递眼神,刚开始他只当是李循眼里进了沙子,没去搭理,直到会省过后被人揪住,无人之处嘀咕了那么两句才知道,原来流言并没有结束,只是没有传到他跟前来罢了。
“原来那天在京郊,你同夏姑娘见过啊?”
他皱眉:“你怎么知道。”
“这私下里都快传疯了,说上巳过后,夏姑娘一直就对你余情未了,变着花样和法子在你跟前晃悠,先前就听说你去了京郊,人后脚就跟了过去,又恰好被人撞见。”
“然后呢?”
“就说她拎不清,那样的身份还妄想来高攀你,我也是今晨去城南市肆时无意中听到的,等等,难不成你还不知道这事,不是说你俩就快成婚了吗?”
是快要成婚了不假,但奈何对方暂时还不想让旁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京郊那日被人在背后那样诋毁,都能为了她所谓的‘二人没有私相授受’的想法而劝他别去追究。
“这事她知道吗?”顾筠问。
“怎么可能不知道,这话摆明就是造谣的人故意说给她听,想膈应她的…”
李循说的是无心之言,但一想到那天蹲在雨幕下的夏琳琅,和在京郊赵娉婷说的话后,他忽然就不打算继续隐瞒了,反正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多一日,少一日,又有何妨?
思绪收回,屋内两人一时间都没人说话,顾筠右手握拳,抵在下巴想了一会,对汪润秋说:
“我明日进宫一趟,同圣上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顾筠低头看了老人一眼,回答:
“问问赐婚的旨意,能不能尽快给我。”
…
京城立秋之后的天,凉的特别快,枝头上的树叶也是一日赛过一日的金黄,夏琳琅昨儿贪玩,衣着有些单薄的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秋景,不慎吹了凉风,当天夜里额头就有些不舒服。
一整晚睡的迷迷糊糊的,像是在做梦,等到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昏昏沉沉。
说起这事,就不得不提前几日去市肆的事情。
她同赵娉婷一道去了城西一趟,刚一到地方,就察觉周遭的目光有些不对,细细打听之下,才知那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谣言,隐隐又有星火般的复燃之势,那些人又在她走过的地方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悄悄的指指点点。
尽管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不用猜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也是因此,从那天回来之后她心情便低沉了好几日,闷在屋里不想出去,直到昨天才在院里久呆了一会。
在顾筠和赵娉婷面前,她装作不介意,不在乎,是不想他们担心,也不想让自己过于的在意此事,但眼下这些话三番四次的被人拿出来说道,这次竟在大街上都能明目张胆的对她指点。
真要说来,她心里是难受的,也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百口莫辩,人言可畏。
“真真的是长舌妇!都被人正主抓了现行又当面警告,怎还要在背后散播这些有的没的!”
赵娉婷是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就因为有些话过了耳,实在没忍住,这才找她,又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应当就是那天那个绿衣女子”她今日反应有些迟,揉着额角说话都慢吞吞的,遇上赵娉婷这种急性子,可给急坏了。
她别了别嘴:“他们真是没的来说,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些话,还传的这么快,我都替他们累的慌。”
“可我也是奇了怪了,你这一天天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们怎么还能空穴来风,说你心术不正?”
夏琳琅今日不知怎么的,觉得额角有些酸的厉害,眼睛都在隐隐发疼,听着赵娉婷在耳边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更觉得头疼欲裂,这会连回答都变的支支吾吾起来,词不是词,句不是句,前后也不搭调。
“就是,他们就是,闲得发慌。”
“嗯,就是,凭什么都要来骂我,就不能骂骂他顾筠?”
一次两次也就罢,次数多了都替自己觉得委屈。
这种事哪怕就算是真的,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凭什么这些人光知道来数落她,难不成他顾筠还能独善其身?
也是想想就生气,偏巧这会脑袋昏沉着,嘴巴也就不听使唤,想到什么直接就给说了出来。
赵娉婷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还在同她一道附和:
“怎么不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凭什么就不能骂…”
最后一个他字还没出口,她就及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立即抬手拍了拍自己嘴巴阻止继续往下说,跟着又看了眼身边的夏琳琅。
“大骗子,京城都入了冬那么久了,还没个消息,骗子…”
“要是我到时候回不了昌平,一定不会原谅你。”
夏琳琅这话说的含含混混,赵娉婷也没大听清说的是什么,刚想凑过去听听清楚,一靠近才发觉不对。
夏琳琅这会眼眸半阖,有气无力的支着脑袋在桌边一点一点的,这还不算,赵娉婷还发现这人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伸手去探了探才发现,身上温度有些袭人。
“琳琅,琳琅,醒醒,你怎么样了?”
“嗯。”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浑身难受的紧,只是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没心思再去思索说的是什么,只觉得自己这会困极,脑子里只想睡一会。
她努了努嘴,朝着人咕哝了一句“我还想睡”后,便不管不顾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不知是什么时辰,慢慢适应了四周的光线,缓缓睁开眼才发现不不是在自己的房间。
她下意识咽了咽喉咙,嘴里一股苦味,感觉出喉咙肿胀的不行,这会开口说话都觉得生疼。
“大夫说了,你这是染了风寒,刚给你喂了药呢。”
她循声看过去,就看到赵娉婷坐在床沿上,一脸心疼的看着自己。
“你是病了多久?来的路上一直都在胡言乱语,身上也烫的不行,你娘和你爹都不知道你染了风寒了吗?”
她摇摇头,借着赵娉婷的力坐起来,喝了一口她递过来的温水,淡了口里的药味,嘶哑着嗓子有些吃力的问:
“什么时辰了?”
赵娉婷别了别嘴,有些生气的开口:“你每次都这样,受了委屈不肯说,染了病也不说,还替他们瞒着,问你你就顾左右而言他…”
“咳咳”
没等赵娉婷说完,夏琳琅就捂着胸口咳嗽了几下,也成功止住了她的打抱不平,夏岭和骆氏对她的漠视也不是一天两天,刚开始或许还能难受难受,时日一长,连她自己都快没感觉了。
说不定这会外面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他们都还不知道,两人的心思不是仕途就是夏奕,没意思的很,她无奈的笑了笑,干裂苍白的嘴唇,配上一张素白的面容,赵娉婷看了心疼的不行。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但等你病痊愈了,我还是要说!”
她这会说话嗓子疼,只能做着口型不发声的说话,赵娉婷噤声认真的看了会,听出来她是想要回去的意思,她没拦着,只放心不下,又多叮嘱
了几句。
“再躺会走,大夫去给你开药了,你一会直接将药带回去,让丫鬟给熬了,趁热喝,记住了?”
她没在拒绝,顺从的点了点头。
说来也巧,这家医馆还是上次顾筠带她来的那家,开药的大夫还是上次那位老大夫,见她醒了,先是看了眼她的面色,又搭手在脉上按了按,过了一会才摸着胡子说:
“忧思过重,又吹了凉风,这才染了风寒,姑娘一会将药拿回去,按照方子煎药,这几日就不要再吹风了,三天之后可再来一次。”
“谢谢大夫。”嘶哑的嗓子,说话都扯着疼,只能慢慢的说。
慢吞吞拿了药就打算离开,老大夫不放心,又亲自送到门口,赵娉婷去唤马车了,只剩夏琳琅一个人在门口等,老大夫看了眼外面,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好奇的开口:
“上次的那位公子,今日怎么没来?”
话落,夏琳琅也是皱眉想了好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谁:
“他今日没来的。”
不是有事,就是说没来,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却能实实在在给人雾里看花的感觉,那大夫又说:
“姑娘上次一个快好了的伤疤他都担心的紧,这次可是染了风寒,怎会不来?”
夏琳琅这会已经没心思去向大夫解释自己和顾筠的关系,喝了药的身子越来越沉,更想睡觉了。
医馆就在市肆当中,街上人来人往的,她没什么力气的倚靠在门前等着赵娉婷回来,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可人要是运气不好,喝口水都塞牙,她这会正强撑着精神等着人来,就听外面街上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夏姑娘这是病了?”
她偏头看了一下,真是冤家路窄,竟又是在京郊遇上的那名绿衣女子,这次坊间的这些谣言,说不定就是她传出来的。
但她眼下没有力气,更不想费精神同她斡旋,看了一眼后就收回视线。
那女子见她今日独身一人,看样子还有气无力生了病,全没了那天的趾高气昂,心情一下就痛快起来:
“那天不还信誓旦旦的让我找顾少卿问话么?今日怎么就病恹恹了,不会是因为说了假话,受了什么惩罚吧?”
不喜欢的人连看一眼都嫌烦,夏琳琅不想看见她,索性扭头半阖上了眼,哪知那人没有半点收敛,说话越来越难听,期间周围已经有人隐隐的窸窸窣窣说道了。
“坊间的那些谣言,都是你传的吧。”忍了那么久,夏琳琅也不想再忍了,睁开眼直接和她对视。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传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她语气颇有些得意,是吃准了她拿不出证据。
她确实没有证据来证明,但她来了京城后从未与人起过冲突,也没有回应过和顾筠的事情,除了那日在京郊,听到她话后没忍住同她争辩了几句,也是唯一一次同人起了口角。
她好一会没有说话,憋着一股气满脸潮红的看着那女子,强弩之末的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有任何认输的样子。
对方笑的猖狂,环抱着双手看着她:“你和顾大人也就是见过几面的关系,怎么,也配肖想?”
四周驻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强打的精神似乎快要耗尽,夏琳琅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脑子迟钝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就在束手无策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和记忆里那寡淡冷漠的音色如出一辙:
“在下和夏姑娘有皇上御赐的婚书,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半的情节,但要晚些才能放出来了。
第24章 看重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顾筠的声音不大,但偏偏一开口就能威慑住周围人群的作用,他的声音一出现,四周就安静的落针可闻。
一身湛蓝色衣袍的他不知何时立在人群里,右手拿了个长轴般的东西,黑乎乎的。
夏琳琅没有仔细去看,也说不上这会是种什么心情,方才还能强打着精神和人对峙,这会见了人,反而觉得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沉闷浮躁的空气里,隐隐的又有沉水香的气息传来,她眼神耷拉着,感受着气味越来越近了,直到身前突然被一道黑影笼罩,抬头就看到顾筠那张脸。
依然是一副丰神俊朗的样子。
也是难怪被这京城高门里的女眷惦记,还累的自己一次两次的被人针对,而且这病说到底也是因他而起,她这会浑身也难受紧,说话做事不过脑,自然就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了他这个罪魁祸首身上,语气颇有些不善道:
“大人怎么来了?”
还靠的离自己这么近,不知道这会周围全是人在看他们,懂不懂什么叫避嫌?
顾筠方才走过来时就已经看过她了,面色不好,脸颊上还有些未退去的潮红,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病了?”
夏琳琅不想同他说话,头一偏嘴硬道:“没有。”
“没有你来医馆?手上还拎着药?”
又一次被他无情的拆穿,夏琳琅这次索性不同他争执,破罐子破摔,别了别嘴后就不再说话,把人晾在一旁。
方才顾筠在人群中说的那句话她离的远没怎么听清,但站在周围看戏的人却是听明白了。
本来还在震惊顾筠说的那句话,这会又见两人说上了话,尤其是夏琳琅对顾筠说话的态度,包括那绿衣女子在内,一个个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
见她实在是没精神,顾筠没去深究她这会不悦的原因,更加没去追问,眼眸一垂,微微弯腰便拎起她拿药包那只手的手腕,勾了勾手,将她手里的东西接过,再稍稍用力一带,就牵着人走了出去。
“去哪儿?”她没力气挣扎,只能亦步亦趋的随着人的力道往前走,仰着脸皱眉问。
顾筠还是冷着一张脸:“送你回夏府。”
“我一会自己回。”嘴里拒绝,还企图用另一只手推拒。
“这里周围全是人,你确定要同我在这里争?”
这话是顾筠低头凑近她耳边说的,离的近,以致她脸颊和耳尖都红红的。
她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距离,稍稍退开了些,才在余光中感受到周遭目光的洗礼,很是不自在,只想着快点离开,便没再同他争执,一低头便由着顾筠牵着自己往马车的方向去。
之前是害怕被人看见,两人若是要同乘一车,必定是有一人离得远远的,待另一人先上了车后再上。
每次都躲躲藏藏,小心谨慎的很,哪像这会,不仅能光明正大在人群中牵手,还能稳稳当当将人扶进去,慢慢收拾完嘱咐好后,再不疾不徐的出来。
夏琳琅这会已经是困极,方才都是强撑着力气在同人斡旋,顾筠刚将她带进去坐好,放下帘子后转头,正打算问两句时就发现人已经倒在软榻上睡着了。
看着匍匐在里面的纤细身影,顾筠心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先是将手上那柄黑长的东西放在桌上,接着又不知从哪儿翻了条薄衾出来给人盖上,细致的收拾完这些后,才又拿回桌上的东西,挑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围拢的人群还没散开,剩下有些好奇的恨不得探头往里看两眼,见到出来的是他后才有所收敛。
顾筠右手拿着东西下车,淡淡的扫了一眼前面的人群,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那绿衣女子,先是微眯着眼睛看了人两眼,接着提步走过去,离的一丈距离远的地方停下,君子作风的先向人行了一礼。
“可是周都御史家的大小姐?”
似是没料到顾筠竟然认识自己,那绿衣女子震惊之余还有些受宠若惊,听见在叫自己名字,回神过后连连应声:
“是,是的,没想到大人你还记得我。”
顾筠之所以记得她,仅仅是因为前年年末宫里开宴。
那会三司的人都被安排坐在一处,他身边刚好就坐着都察院的周都御史,那年三司政绩不错,圣上大为高兴,席上就一次次邀三司的人举杯共饮,大家推拒不了只能应下。
那次喝得多,最后回府的时候一个个都需要人搀着,顾筠酒量还过得去,没醉的
糊涂,可身边的周大人已经喝的五迷三道,送他回去的路上就已经睡着了。
本以为只是将人送回去就行,哪知这周大人丧妻多年,府里就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加上夜已深,姑娘家的不方便,他便好人做到底,将人搀回房间,又遣了大夫开了醒酒汤,嘱咐了人姑娘两句后才离开。
要问两人有多厚的交集,也就是那晚说过的几句话,他也只是记得当时那姑娘很含蓄,没怎么说话,一直站在他身后听他嘱咐事情。
“两年前送周大人回府,和姑娘见过一面。”
周薇听完这话,心里忍不住激荡了一瞬,神色都变得柔和多了:
“是的大人,两年前的除夕,家父…”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筠抬手打断,不大想过于寒暄似的,还是那副没什么神情的脸问:
“在下今日有些事,想问问姑娘的。”
“大人请说。”
“前些日子,姑娘可是去过京郊的红叶山?”
周薇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抠了抠手指后才点头。
“那姑娘那日可是看到了些什么?”
这次她没再吱声。
顾筠大概猜到她说不出口,又兀自继续:
“说来,那日京郊赏红叶,不仅姑娘去了,在下和琳琅也去了。”
琳琅二字一出口,就听到周围隐隐响起抽气的声音,周薇也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顾筠没功夫去理会,依然睨着她:
“我那日是想去问她,坊间这些传的离谱的流言需不需要去处理处理,”他眼尾往周围扫了一圈,接着说
“哪晓得她却说不需要,千百个人就有千百张嘴,解释不清,反正过不久我们就要成婚了,等到时候这些流言便会不攻自破。”
“她一向是个有主意的,而既然她都如此说了,我便没再坚持。”
他的语速不快,甚至还有些慢吞吞的,像是故意而为,有种凌迟的压迫感。
周薇立在原地,愣怔的看着他说完后,便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骨,他自出现以来手上就一直拿着这个长轴样的东西,二尺见长的样子,黑色,像极了一根木棍。
周薇辨别不出他此时的目的,只是听他说完后她自己心里有鬼,自当是觉得顾筠知道了些什么,心下不免咯噔了一下,再支支吾吾的给自己找补:
“对不起大人,我,我不知道夏姑娘是你的…”
“是未婚妻”他说。
这次呼吸苦难的人换成了周薇,看着顾筠这幅无所谓摆弄手里‘棍子’的样子,她却开始慌了,没等她有所应对,就见顾筠伸手在那‘棍子’下面挑开了什么,紧着着就是黑色褪去,露出那东西本来的明黄色。
手里动作不停,顾筠一边不疾不徐的展开,一边开口:
“这事圣上也是知道的,若不是之前抱恙在身,赐婚的旨意也不会拖到现在才下来。”
最后一个字说完,手里的东西也就全部打开并露出来,包括周薇在内,周围的每一双眼睛都看清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是什么,加上他方才说的话,就是傻子也能猜到他手上的就是赐婚的圣旨。
周薇离的最近,看得,听得也最清楚,心里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只想得一个痛快的结果。
“就是没想到,只是迟了那么几天罢了,坊间竟传出那些话来,还累的要周姑娘来替我担心。”
“我,我…”这话抬的太高,周薇试图着去解释。
“既然如此,姑娘便好人做等到底,顾某今日可要拜托周姑娘一件事。”他抬了抬手,真的朝周薇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
“顾某和内子都是普通人,只想本本分分在京城过日子,可坊间却总有些心术不正的人喜欢行挑拨离间的事情,姑娘方才也算是看过圣旨了,知道琳琅不日就将会是我的妻,望有机会,姑娘能替我在那些散布者面前多多解释两句,”
“就说,城南夏府的大小姐是顾筠明媒正娶的妻,又有圣上御赐的婚事,若再有人在其中造谣生事,那便就是同国公府不睦。”
“周大人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想必周姑娘自小也受过不少熏陶,自当明白些的。”
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周薇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顾筠此举,哪里是真的想让她帮忙,不过是借着她的口,在众人面前给夏琳琅长脸和抬身份。
他手里就拿着圣旨,明明一会送夏琳琅回去就能直接公开,偏偏要挑在这闹市,让那么多人看见,不就是想告诉大家,即便如今的夏琳琅还没正式嫁入顾家,但她夏琳琅三个字所代表的,就是国公府顾筠的妻子,由不得你外人来随意欺负。
…
今晚,夏琳琅睡了来京城以后最长的一次觉,又做了好长的一个梦,从被送走去到昌平,再从昌平被接回到京城后经历的种种,感觉像是重新走了一遭这条坎坷崎岖路,浑身又累又困,嗓子又苦又干。
挣扎着想起来去倒杯水喝,可手还没掀开被子,就已经有人替自己做好了。
“姑娘是想作何?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好。”
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下一瞬手肘又被人扶着,她心里不免觉得奇怪,等好不容易在榻上坐好后,才寻着时机来看说话的人是谁。
“你是……?”
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杯盏,咽下一口缓解了嗓子的不适后她才问出了口。
“奴婢是国公府的丫鬟,名叫巧玉”
夏琳琅边喝水,边打量着这名叫巧玉的女子,人生的一张鹅蛋脸,年岁上看起来要比她大一些,说话做事想必也更沉稳些,但……
或许是她刚刚病过一场的原因,思索起事情来没有那么的灵敏,这会看着人在自己跟前晃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没注意,就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又死命的想了许久,才终于察觉到了端倪:
“巧玉!”她扯着嘶哑的嗓子喊了一句,也成功看到巧玉迭然回头。
“怎么了姑娘?”
“你方才说你是哪里的丫鬟?”
“国公府啊,有什么问题吗?”
难怪她觉得之前没在夏家见过她,先前她患风寒夏岭和骆氏都不带过问一下的,就说这次怎么会那么好心,原来人家压根就不是夏家的人!
那…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巧玉笑着看着她,说:“姑娘说笑了不是,你同我们大人婚事在即,作为夫家人,遣个人过来伺候未来主母,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等等,她是和顾筠有过约定来着,大家不是都说好,他回去请示长辈,她在家耐心等候媒人上门么不是?这么这…
她有些浮躁的抓了抓身前的薄被:
“可,可,可我同你们大人的婚事不是…”
都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这顾家就派人上门了?
巧玉这会终于忙完手里的活计,含笑着走过来,一边替她拉了拉被子,又帮她重新续了水:“婚事自然是圣上赐下的,但却是我们大人亲自送来的,可见对姑娘你有多看重。”——
作者有话说:来了啊宝宝们!!!
第25章 蓄意
自己不过就是生病后梦了一场罢了,怎么一觉醒来竟成了这样?
她眉心深蹙,还有些不敢相信巧玉说的话,咬了咬嘴角,心里做了好一番的挣扎,终于在人整理好床榻准备要离去时揪住了衣袖,不敢确定的问:
“你方才说的话,能不能再说一次,什么叫旨意是你们大人亲自送来的?”
仿佛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巧玉很平静的听她小心翼翼的说完,方才还没完全展平的嘴角又往上弯了弯,将夏琳琅的手轻轻摘下,塞进被子里,语气轻柔:
“那奴婢就再说一遍,姑娘可得仔细听了…”
原来去市肆取药回来的那日,她倒是没心没肺的上车就呼呼大睡,留下了顾筠和街市上一群看热闹的人以及那周家的大姑娘面面相觑。
说来也真是巧,那圣
上赐婚旨意前儿个才刚刚拟好,顾筠次日便进了宫,听说这事后,他在禀明完公事之后便直接向圣上讨要了旨意。
偏偏又那么合适,出宫返程途中又在市肆碰上她在同人起争执,一来二去,那封顺手讨来的旨意也就正好派上了用场。
“所以说,是他碰巧进宫了一趟,带回了你们赐婚的旨意,又恰好在市肆遇上了你,便正好借着这机会公开了你们的关系?”
“那你们现在,就算是有婚约的未婚夫妻了?
问话的是赵娉婷,巧玉方才说完话出去后没多久她就来了,夏琳琅也是听了那话心情一下平复不了,见了人一时没忍住就同她说起了这件事。
虽说和顾筠现在就是普通的交易关系,但外人眼里他们的确是未婚夫妻,要说是公开关系,勉强也算是,于是她稍微思忖了一瞬,便点了点头。
而赵娉婷听了这话,硬是生生压着自己胸口深吸气了几口,要不是碍于场合不对,她这会或许早就吱哇乱叫了,何至于要一直压着自己的情绪。
就说这种事情,有几个人听了还能当做无事发生?
对方就不是普通人,开国公府的嫡长子顾筠,先不说日后要不要承袭爵位,单说他而今的成绩,年纪轻轻就已经入主三司,官至四品,就是放眼整个京城,也没几个同龄人能与之比肩。
就是这种打着灯笼都要睁亮眼睛好好挑的男人,这会告诉她,是她好友的未婚夫,她能不激动?
所以她在屋子里踱了好几圈,又同夏琳琅反复确认过后,才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那么的合适?我总觉得不大对?”
“哪里不对?”
或许只是直觉在作祟,赵娉婷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感觉有些怪怪的,这会正拧着眉毛在苦思冥想,小脸都快皱在了一起,嘶了好几声,才半真半假的说:
“我怎么听起来,不像是巧合,倒像是蓄意而为呢?”
“真是蓄意而为的话,那他就应当要把你也算进去。”夏琳琅嗔怪的眼神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