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由于脑门上被来了一下，那位白大褂悄无声息地栽倒了。
宛如工作机器人在上班途中忽然没电一样，对方倒下去得对工作毫无留恋。
雷老师刚刚救亲学生心切，只顾着把小姑娘从有了爆炸迹象的检查台前一把捞走，根本无暇他顾，人体沉闷倒地的声音成为师生二人交谈的背景音，让两人说话声音一顿，又齐刷刷转身望向白大褂方向。
姜玉弩：“……”
雷斯丹尼尔：“……”
小姑娘的手还揪着老师的大衣：“那这个……”
雷老师展露出了一名可靠成年人的素养：“这也不用你管。”
后续的麻烦事都被雷斯丹尼尔给包了。
跟闻讯赶来的其他工作人员做交涉，给还在等消息的多校联合会议室发去消息，简单通知这边的等级测试又在前置环节就出了岔子，再单独联络恩格自己的人，让卢西茜知晓更多事故详情，拜托卢老师那边也做好应对措施，还顺便让恩格出人来把姜玉弩接回去……
姜玉弩被带出检查室的时候，犹自一脸不确定：“我今天不用继续检查了吗？”
雷斯丹尼尔跟她讲冷笑话：“松南可能还没准备好一天报废两台前置检测仪。”
姜玉弩下意识道：“他们很有钱。”
雷老师一巴掌轻轻拍在小姑娘后脑：“有钱，跟把钱拿来给友校的学生炸着玩是两回事。”
姜玉弩猛然想起自己上午已经有过一次赔偿危机，下午炸了一台前置检测仪，疑似危机再临，她马上清醒过来，不再纠结于自己今天能否有个异能等级测试结果的事情了。
姜玉弩鹌鹑似的把嘴紧紧闭上，在忙里忙外的雷老师边上作老实乖巧状。
她的异能等级结果一时片刻出不来，多的是人比她自己更着急。
——【这过去闻所未闻的恩格的小丫头到底什么来路？她的异能天赋等级究竟有多高？ 】
——【上午都已经露了一手凭空造物，这样的异能消耗足够把一名成年人的能量核都掏空见底！可她下午还能再炸一次前置检测仪，这是能够真实发生的事？ 】
——【恩格到底藏了一张什么样的“王牌”？ ！ 】
猜疑揣测像是春天里风一吹就四处飞的柳絮，不管人群对它原本在意与否，它都要不停扑进别人的鼻腔，耳朵根嘴巴。
于是流言四起，猜测更甚。
姜玉弩享受到了“一夜成名”的待遇。
“好怪。”姜玉弩跟周禁雪抱怨，“有种自己一夜之间校园高位出道的错觉。”
周禁雪平时不爱看娱乐节目，目前这个时代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选秀出道”一类的说法，所以以高冷出名的学姐明显思考了一会，像在理解学妹的话，接着才冷静道：“你确实受到了很多不必要的关注。”
学姐神情冷淡，乍看跟看不惯学妹大出风头似的。
不过姜玉弩知道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周禁雪是嫌那些或明目张胆或暗搓搓打探姜玉弩的目光烦，她对待这些人都不太客气：“过多的关注是一种打扰，他们没权利为了自己的好奇心来打搅你。”
姜玉弩直接把周禁雪抱住：“到底谁在造谣学姐高冷啊！这学姐高冷吗？这学姐明明太温柔体贴了呜呜！”
姜玉弩完全是假哭，一言不合还挂人身上，周禁雪在她面前确实是个不高冷的少女，反而还有点被动。
被动的周学姐一边觉得学妹真是越熟越热情，一边又觉得，被姜玉弩挂着真的很像小动物贴贴。
……那被小野兽一样的学妹贴一下怎么了？怎么了？难道还有人来当着她的面说不好么？
……说了她也能高冷地不听！
周禁雪任由姜玉弩挂着，等姜玉弩差不多挂满十分钟，才拍拍学妹的小白毛：“你该准备一下了，要去卢老师那里上课。”
姜玉弩的异能释放控制是个大问题，在弄清楚她的等级天赋有多高以前，不管她天赋如何，都得让先她学会合理地调用力量。
卢西茜已经拿到了她炸前置检测仪时检查室监测到的能量峰值数据，老师也把这份数据拿给了姜玉弩本人看。
卢西茜问：“有什么想法？”
姜玉弩看着那张数据表格：“唔……平地起山丘？”
姜玉弩的能量数值表上，在她释放出异能的前期，表格上仅显示着一条平直的线，它平缓地延伸向前，仿佛姜玉弩是一个异能等级低到近乎无异能的“ D级及以下异能者”。
但是，到了某一个瞬间，那条线原地上升，竖直地向上飞去，一眨眼就达到了能够让前置检测仪自毁的突破值。
坐过山车都还有一个爬坡的过程，姜玉弩的异能释放却直接省略爬坡，平地垂直起飞！
卢西茜拿着表格抖了抖，看向姜玉弩的目光严肃：“你的天赋等级是无需质疑的好，哪怕目前我们都还不知道它的具体等级，但我和你的雷老师初步推断，你至少该是个A 。”
姜玉弩点头，同时在心里给自己备注：我是一张五星SSR！
A级再往上只有S ，而A级俨然已是异能者中的精英， S级则是一位位璀璨传说，任何一名S级异能者，在这个宇宙里都担得上一句“必将青史留名”。
卢西茜和雷斯丹尼尔猜测姜玉弩的异能天赋等级应该有A ，对于19区和第七大区来说，这都已经算是十分大胆的揣测了——因为落后星区能够出一个A级都已经很不容易，这里的A级必然万众瞩目，属于是百万里挑一的顶尖异能者。
姜玉弩年纪还这么小，又没有什么家庭背景，连落后星区的“财权家庭”都沾不上边。
假如她真的是异能天赋等级是A，这样的天赋等级出现在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姑娘身上，作为她的老师，自然需要考虑许多。
“我们的推测暂时不会对外说。”卢西茜说，“但我们选择告诉你，因为你必须知道自己可能拥有的力量，才会明白为什么你需要加倍学习控制技巧。”
姜玉弩看着卢西茜。
卢西茜说：“假如你只习惯无拘无束使用异能的形式，那么你可能会造成一些自己都不曾预料，也很难为其善后的后果。”
这也就是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姜玉弩说：“老师担心我一不小心大搞破坏吗？”
长相英气带锋芒的女士瞪她一眼：“老师担心你像个在沙漠里拥有一座游泳馆的傻瓜蛋，以为自己资源丰富，就天天往外按最大限度地洒水，最终一不留神，就把自己给彻底放干了。”
显然卢西茜对姜玉弩不仅有“谨防小野兽搞破坏”的担心，更多的还是对她不知克制肆意挥霍能量，结果伤及自身的忧心。
雷斯丹尼尔也差不多是这么想的。
所以姜萝卜同学必须再度开启补课生涯，得跟着卢西茜每晚加班加点学习能量释放控制，这件事是两位老师一块沟通决定的。
姜玉弩在起初感应到自己的能量核心时，把释放能量视作了“按压沐浴露瓶子的压力泵”，她在头两回均以自我认知里的最大力去按压，结果压出来的“能量”一次比一次惊人。
其实姜玉弩心里还隐约有着一种怀疑——她怀疑，她那两次“压”出来的能量峰值并非她的释放阈值。
这份猜测被她压在心底，它听起来太异想天开也太狂妄了，她暂时也没有任何证据去作证自己还能释放更多——她目前可正在学习该如何均匀细致控制异能呢！卢西茜是不会给她在最大化释放异能的机会的。
于是怀疑是仅姜玉弩一人知晓的怀疑。
她只记住了自己在两次“大量释放异能”之后，都未曾觉得自己的能量核心有任何亏空滞涩感的滋味。
或许比起担心自己大量释放异能会伤及能量核心，她更需要学习自己调取异能时想要不管不顾的欲望。
“平稳，定量，精确”——这是卢西茜给姜玉弩定下的异能释放学习标准。
日子并没有因为姜玉弩忽然展露出的极高异能天赋而停止往前，联校比拼的赛事进程也不会因为一个学生闹出的爆炸风波，便就此推迟延后了。
姜玉弩每天除了继续参加实践赛前的统一培训，每晚还要被抓去上“1v1名师小课”。
照理说，她这样明晃晃地被老师特别优待，理应是会引起一些恩格内部的小争议和个别学生的小不满的，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在哪都适用。
可是非常神奇，这回姜玉弩得到老师的特别偏爱，却没引起恩格校队内部的争议。
——就连谢什都没来找她阴阳怪气！
姜玉弩有点纳闷，她没有想通，带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去吃晚餐。
晚餐是在松南校区内一座近宿舍区的校餐厅吃，在联校比拼期间，它变成了一座临时的“外宾招待餐厅”，来这里用餐的基本都是恩格，“跳蚤”还有“卷王”的学生。
老师们有额外的“外宾高级小餐厅”。
姜玉弩正吃着饭，四周若有若无地投来别校学生的打量目光，她正心里有些无聊地在想：都这么多人在悄悄看了，怎么没一个敢干脆上来找她搭话的？
结果想什么来什么。
眼前的光线忽然变暗了一截，有人一屁股在姜玉弩的对面坐下。
“嗨。”对方轻快地说，“好久不见！”
第82章
谁啊？
姜玉弩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时候没有抬头，她在专心致志地啃一块炙小羊排，正用她尖尖的犬齿将贴着骨头的肉条和柔韧筋膜一块撕下来。
在这种时刻里，姜萝卜同学是不会允许自己随便分心的。
天大地大，都比不过她撕干净这块炙烤小羊排大。
于是来人友善打完招呼，只看见桌子对面的白发小姑娘继续埋头撕撕撕，嚼嚼嚼。
明明按着两人的身高差和视线角度，他是看不到小姑娘的尖牙正如何把羊排完美骨肉分离的，可十分神奇，他总觉得自己仿佛突破了人类生理构造及视角，看到了低着头的小姑娘闪着锋利光芒的牙尖，还看到了对方在如何处理猎物……哦不，食物。
这人性格很自来熟，被姜玉弩“冷落”也没有当场变脸或甩手离去，他只充满好奇地把吃饭的姜玉弩看了一会儿，又主动说：“你很喜欢今天的小羊排吗？这一份够吗？不够的话我看那边窗口人不多，我去替你再打一份过来？我请客！”
听到“请客”关键词，姜玉弩终于从小羊排上抬起头。
——然后看到了一个笑容满面的小金毛。
姜玉弩：“是你？”
小金毛笑嘻嘻的：“对，是我——要纸巾吗？”
嘴上还在询问，小金毛手上动作是已经拎过一旁的纸巾盒子，从里面刷啦抽出两张，再向姜玉弩递过去。
姜玉弩接过纸巾，看对方用空手点了点嘴角。
“孜然颗粒。”对方说。
姜玉弩用贴心小金毛递来的纸巾将吃羊排时沾到嘴边的孜然颗粒给擦掉了，擦完还舌尖下意识在嘴边舔舔，舌尖回馈给了她一种孜然混合着香型纸巾的气味。
“噫。”姜玉弩说，“你们学校的食堂纸巾怎么还是花香型。”
坐对面的小金毛一下笑更欢了：“你怎么确定这是我们学校的纸巾？”
姜玉弩用“你是不是小傻瓜”的眼神看着小金毛。
小金毛“咳嗽”一声：“我的意思是，我才刚跟你打了重逢的第一个招呼，你就知道我是哪所学校的了？”
说着小金毛还环顾四周一圈，用移动的视线和表情暗示：会来这个餐厅吃饭的不同校学生多着呢！
姜玉弩刚才的话，明显就已经是笃定了他是松南的。
姜玉弩又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把舌尖上诡异混合的羊肉孜然和纸巾花香冲掉，才说：“比赛进程都已经过半，下周就要实践赛了，我已经见过跳蚤和卷王的所有学生，也见过你们松南这轮参赛的所有校队成员，你今天才出现，很显然不可能是其他两所学校的成员，也更没可能是我的学校的。”
总共就四所学校，用排除法一排，小金毛的归属也昭然若揭。
并且松南主场，唯有松南的本校学生，才能前些天都没在培训场所和赛时宿舍区里看见人影，今日忽然在参赛学院的外宾食堂里出现。
“好吧。”小金毛说，“我确实是松南的。”
他手上还又抽了张干净纸巾，揪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鼻尖耸动后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表情：“这肯定是后勤部的老师自作主张，觉得花香型更适合拿来待客，所以给你们提供的公用纸巾全是强香型——啊嚏！”
小金毛被纸巾熏得打了一个喷嚏，赶紧用纸巾顺势捂住，等揉着泛红的鼻子一抬头，姜玉弩在桌对面看他。
小金毛揉着鼻子说：“你还记得我是谁，对吧？”
姜玉弩感觉她要是摇头，没准面前这个自来熟又情感外放的小男孩会鼻子一皱，开始冲她哭。她觉得那幅画面有点怪，又有点有意思，不过她毕竟不是什么特别邪恶爱看人五官拧巴的邪恶之辈，所以姜玉弩说：“记得，你是薛展星，在夏特城的医院跟我和我哥搭过话。”
小金毛——薛展星马上说：“那怎么能叫搭过话？那是我在找你们俩交朋友！”
因为要控诉姜玉弩，所以薛展星音调都变高了一个八度，音量也有点大，惹得周围几桌人侧目。
姜玉弩：“唔。”
薛展星这种外向自来熟是不会在意周围人眼光的，他只追着姜玉弩问：“我不是你的朋友？”
姜玉弩也不在乎被围观，但她在“朋友”的量定上要比薛展星更细致一点。
“只见过一次面的朋友？”她说。
“这不是普通的只见过一次面！”薛展星据理力争，“你看——我见证了你的体检，见证了你的年龄够和你哥一块去上学，还见证了你在属性分类测试里都制造过一起设备故障！”
听薛展星把对方的见证经历列到最后一项，姜玉弩低调在心里做了个记号。
直觉对方来意不纯，姜萝卜同学表面上还是不露声色。
她说：“这么听起来，我们见的这一面确实还挺重要的。”
薛展星立马用力点头：“是吧，是吧？这一面胜过别人见好多面！”
白头发小姑娘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她只拿她习惯盯人眼睛的方式看住薛展星的眼睛。
想了想，姜玉弩决定开门见山：“联校比拼办了这么多天，我也来你们学校这么多天了，你怎么忽然想起来找我？”
薛展星开始摸鼻子：“你不要把我说得好像黄鼠狼给鸡拜年嘛……”
姜玉弩说：“拜年人家起码还记得提上门礼，请问你的礼物在哪，是那份口头承诺的小羊排吗？”
薛展星一呆，没想到自己最开始的话真被埋头干饭的姜玉弩听进去了，他看起来也是个完全不差钱的小少爷，马上“噌”一下从座椅上站起来：“我这就去——你不准支开我去买羊排，自己偷偷先走了啊！”
薛展星话没说完，人已经在两步开外，边说边回头，然后小金毛像确定了姜玉弩不会趁机偷溜，终于转身扎进人群，只能靠一缕移动的金色去判断他正快速向羊排窗口靠近。
姜玉弩没有强制薛展星非给自己“拜年礼”的意思，不过小金毛的行动力也很“金毛”，她便决定收下这来自“一面之缘的好友”的馈赠。
——反正对方忽然来找她的目的也未必纯，她收点馈赠怎么了？
薛展星很快带着小羊排回来，这一份新鲜出炉，调料洒满的小羊排，闻起来就扑鼻喷香，令人食指大动。
小金毛重新在桌子对面坐下，看姜玉弩撕肉，感觉白头发小姑娘对他的态度都比之前更热情了一点。
薛展星趁姜玉弩吃羊排告诉姜玉弩，他也不是故意拖延到今天才来找他“一面之缘的朋友”——主要之前他生病在家，根本没有来学校。
姜玉弩抽空一瞥对方，看不出这气色良好的小金毛有哪里像是生病了。
“你现在病好了？”她问。
薛展星回答得很含混：“差不多……算是吧。”
姜玉弩对这个问题便不再多问。
薛展星是个话很多的人，哪怕过去只和对方在夏特城的医院里见了一面，姜玉弩对其能说程度也印象非常深刻，她都还能清楚记起来，当初这个小金毛是怎么把对外很“高冷”的乔伊森用话围堵到只想变成哑巴和聋子，让乔伊森心有余悸的，也记得自己跟对方东拉西扯地说了许多。
姜玉弩自己话也不少，她只在美食面前相对沉默，她的嘴在吃和说之间选择前者，以示她对食物的尊重。
于是姜玉弩接着听了一耳朵——薛展星嘀嘀咕咕抱怨他病的不是时候，正好把校队选拔和前半截赛事都病过了，跟老天有意让他别参加似的；薛展星还嘀嘀咕咕抱怨，说今年松南的校队选拔也“花样颇多”，设了好些往届没有的条件，最后通过严选成为校队成员的都是同龄人里的尖中尖。
薛展星还说，他起初根本不知道恩格今年来了哪些人——他甚至不知道乔伊森和姜玉弩报考的就是恩格，二人现在是恩格的学生。
因为他们当初根本没加联系方式！
“我以为你们俩后面几天还会去城中心。”薛展星一脸委屈，“我后面几天可是又去医院还有中心商业区溜达过了，结果完全没偶遇到你们。”
“……”
姜玉弩认真的觉得，在这个星际异能时代，竟然还有少爷想要靠两条腿在商业区乱逛去“偶遇”朋友，难度不亚于在古蓝星时代，一个当年的现代人彼此说“以后有事漂流瓶联系”。
“我不知道你俩考到哪儿去了，但松南新生开学没有你们的名字，我就知道至少你们没来松南。”薛展星说，“我病好快返校的时候，恰好听说学校里有恩格来的学生在实践赛培训上大出风头，还把学校的前置检测仪都炸了一台，我当时就联想到了让医院仪器故障过的你。”
小金毛一笑，咧出一口小白牙：“结果我一问这个恩格学生的名字，还真就是你！”
话说到这里，姜玉弩忍不住问：“你今天能在食堂找到我，难道也是在这里转悠了好几天，终于跟我偶遇？”
薛展星立马露出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第83章
“哇！”小金毛说，“你好聪明！”
姜玉弩：“……”
姜玉弩并不觉得自己聪明。
她只用一种带着低调审视的目光在看薛展星。
薛展星毫无疑问很热情，性格也很外向，一张嘴开口后便能“嘚啵嘚啵”个不停，仿佛攒了半学期的话要一口气说给仅一面之缘的朋友听。
可先前的那份直觉还在，姜玉弩凭着她小野兽一般的敏锐，还是觉察出来——
也许薛展星并不如他表面看着那样天真热忱。
他有一些话，好像是故意来说给姜玉弩听的。
可是为什么？
姜玉弩再自信，也没自信到认为自己跟只见过一次面的薛展星真有多少交情，他们的关系一定还谈不上“亲友”，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下，薛展星特意来上一场“偶遇”，说上一些似乎话中有话的事情，他的目的是什么？促使他这样干的动机又是什么？
通过对方的话已知：松南今年的校队选拔很严格，设了许多附加条件，对方本人还“机缘巧合”，恰巧被筛在了选拔条件之外……
“薛展星。”姜玉弩忽然叫对方名字。
“啊？”正在说校园闲话的小金毛住了嘴，发出一个疑问的单音。
姜玉弩说：“你家是干什么的？”
“……”
薛展星倏地沉默，他和姜玉弩大眼瞪大眼地互相望了片刻，他的脸上一闪而过某种奇异的神情。
假如要用文字去解读表达，那一瞬间的表情或许可以命名为：【你怎么就这么问了？ ？ 】
但是沉默片刻后，小金毛放轻一点声音，还是回答：“我爸是松南最大的校董。”
姜玉弩头顶就像蓦然亮起一只无形小灯泡，同时，她在心底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噢！ 】
校董家的少爷“机缘巧合”不能参赛，今年的校内选拔又出台了种种新规，像是在制造一些指定的“萝卜坑”——松南究竟在联校比拼里打什么主意？
薛展星也的的确确是来做提醒的，不过，校董家的少爷还仅是未成年的少爷，他或许已觉察出不对劲，可大人长辈们真正在谋划计较着什么，更多的他大概率也不知道。
“我来找你，真的就只是忽然发现，原来恩格来的学生里有我朋友，所以我在外宾小食堂转悠了两三天，终于堵到你一回。”薛展星最后是这么跟姜玉弩说的，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挺真诚。
姜玉弩没有把精力耗费在评估一位未成年少爷的真心上，她只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薛展星的寻人逻辑很不对。
“你就没有想过直接到恩格暂住的小洋楼来，挑一个晚上八点这种人多半在屋的时间，然后直接找我么？”她问。
“没有。”薛展星斩钉截铁，“这样直接上门找人，会让我觉得不够有缘分。”
“……”神他的不够有缘分！
终于在食堂吃完了第二份小羊排，也送走了薛展星，姜玉弩走在返回恩格洋楼的路上都忍不住的、想：莫非薛展星决定究竟要不要来找她“透消息”，也是完全看缘分？
真的和姜玉弩偶遇，那就是缘分到了，该提醒的都可以醒。
要是没有偶遇到姜玉弩，那这桩事就也可以……算了？
想想薛展星曾在医院里说，有些11岁小孩在做异能分类检测前，曾在家拜星许愿，祈祷自己可以被分到想要的属性，姜玉弩现在越发怀疑，薛展星口中那个信奉玄学的小孩就是他自己。
“你怎么才回来？”
才刚走到恩格的洋楼门口，冷不丁有人语气不好地刺了一句。
姜玉弩抬头，看见谢什像个等身立牌一样，杵在大门跟前，还双手抱胸。
“我什么时间回来。”姜玉弩一头雾水地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今天没有集体晚训，只有姜玉弩和卢西茜的晚间开小灶教学，不过教学时间是在晚上八点过后，而目前还不到晚七点。
谢什很显然被姜玉弩的态度噎了一下，谢少爷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谢少爷硬邦邦地说：“本来也的确没关系，可是卢老师让我来提醒你，今晚的课提前到七点一刻，老师们晚上九点后要开个集体会，你得赶快去上课了。”
姜玉弩愣了愣：“哦……谢谢，不过怎么是让你来？”
谢少爷脸色和语气一样硬：“因为周学姐被雷老师拉去做统计了。”
原来是周学姐不在，谢少爷被卢西茜抓来当传话壮丁。
姜玉弩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疑问，就连一向看她不太顺眼的谢什，在卢西茜这回给她特意开小灶的事上都没有异议，这让她不仅停下脚步，对着谢少爷又看了几眼。
谢什对她的目光很敏锐：“看什么？”
“看你最近好像变得很好心。”姜玉弩诚实地说，“你不是看我不顺眼吗？但最近没有为异能爆炸和开小灶的事挤兑我，还站在这里，特别好心的等我回来通知我上课。”
“……”谢什的表情不再冷硬，他变得很生动的生气了，“我在你心里很小心眼？”
姜玉弩试图委婉，但其实也还是很直白地说：“我只是以为你没有那么大方。”
谢什重重道：“哼！！”
姜玉弩感觉自己说错了话，她可能本来也不该起这个话题，她有点想要假装无事发生，直接从滋啦冒火的谢什边上钻过去。
结果她眼前横着拦了一条胳膊。
“一码归一码。”谢什气鼓鼓地说，“我是看你不顺眼，但卢老师的课是你必须上的，我还从没见过比你能量控制做得更差的人，你学好了控制，对谁都会更好些！”
姜玉弩品了一下谢少爷最后的那句“对谁都更好”，突然福至心灵，感觉那是一句不愿直率表达的“对你自己也好”。
“好的。”姜玉弩说，“我知道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谢谢你的关心，其实你人还挺好的。”
谢什瞪大了眼睛：“我没关心你！”
然而白头发的小姑娘一边说着“嗯嗯”，一边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鱼一样，不知道怎么就从他身边溜过去了。
谢什又不能转身抓她，他抬到一半的胳膊只在半空摸了一把空气。
姜玉弩溜去卢西茜那里，提前开始等待上课。
卢西茜在七点一刻准时推开当作教室的房间门，十分雷厉风行地检查了姜玉弩的异能释放操控技术，定量释放异能的稳定度，以及其他异能操控相关的小技巧。
姜玉弩这些天早被卢老师即时检查习惯了，她老老实实接受检查，按着老师的要求完成操作。
卢西茜的眉头在姜玉弩完成全部操作后舒展开。
“很好。”卢西茜满意地说，“你的异能释放控制终于有点像话了。”
姜玉弩连日疯狂补习，得到的点评只是一句“有点像话”，她看起来也不气馁，还挺开心。
“能够被老师你这么说，说明我的进步已经很大了。”她兴高采烈地说。
卢西茜瞅小姑娘：“不觉得我对你的要求太严？”
姜玉弩眨了眨眼睛：“不觉得，严师出高徒嘛。”
卢西茜这种以杀伐果断驰名的女士，就也忍不住嘴角往上抬了一下：“恭维我也不会减轻你的练习清单的。”
卢老师跟小姑娘严正声明，换来小姑娘越发有恃无恐地一笑。
“这个我知道。”姜玉弩说，“卢老师，我最亲爱的学姐可是周禁雪，你特意提的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卢西茜伸手薅了一把小姑娘的头毛——她之前看雷斯丹尼尔经常这么干，自己最近也探索出了呼噜姜玉弩脑袋的乐趣。
“少贫。”卢老师严格地说，“休息时间结束，继续。”
姜玉弩老老实实继续起训练。
等到下一轮休息来临的时候，姜玉弩也和卢西茜说了她先前的疑惑。
“老师。”小姑娘诚恳求解，“为什么我明明在享受额外的照顾待遇，但是好像大家都没有意见？”
卢西茜低头看姜玉弩，脑中回忆起了来松南的第一天，自己在校车上跟雷斯丹尼尔的那番对话——雷斯丹尼尔确实比她更了解姜玉弩，关于“骄傲”这一点上，她原先对姜玉弩的理解和实际很有出入。
“首先，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完成了规定课业之后，还花费超过80%的休息时间在加训提升上。”卢西茜公允地说，“如果恩格校队里都是这样喜好卷的人，那么我们早该变成第二支卷王队，可我们没有，说明不爱卷的人仍然占多数，这是大家的个人意愿。”
“其次，你以为自己被拉来特殊加训是为了什么？”
卢西茜伸出修长食指，在仰头看她的小姑娘脑门上一弹。
“你的异能释放控制有问题，给你加训是为了解决你的问题。”
整个恩格由上自下，都贯彻着一种非常传统的护弱爱幼精神。尽管姜玉弩严格来说并不弱，可她实打实是校队里年龄最小的。
最小的校队学员展露出高天赋的同时，又展露出了一塌糊涂的控制技能，于是在计较姜玉弩得到偏爱或在意后辈天赋盖过自己之前，恩格人最先在意的，是：
【咱们最小的学员没事吧？ 】
在恩格的传统精神理念下，其他事情都能姑且放在一边。
“不过如果有人对此有意见，会在背后非议，也是人之常情。”卢西茜已经感觉得到姜玉弩是个能听进去道理的小姑娘，所以有些道理她不会避而不说，“你得对此尽量保持平常心，专注你自己。”
“好的老师。”姜玉弩乖巧地说，“我知道了。”
恩格学生原来都罹患有“本校最小学员”滤镜，连谢什这种痛失“最小学员”头衔的都没能逃过，没准谢什当初那么想要这个头衔，都还有已经见识了它携带的滤镜有多厚的原因。
不过，旁校的人来看姜玉弩的天赋和加训程度，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晚间教师联合会，“卷王”的人在常规议题后率先起头，直问雷斯丹尼尔：“贵校准备什么时候把你们的王牌抬成正式队员？不会是想一直按在备选生的位子上，按到实践赛开始吧？”
这人讲话颇阴阳怪气。
第84章
然而，这位来自“卷王”的老师就没有料到，他竟然阴阳怪气着歪打正着，姜玉弩还真直到实践赛正式开启，都没有被提拔成恩格的校队正式队员。
“你们学校在想什么呢？”
实践赛正式开启的前一天，又是在专供外来学员们的“外宾小食堂”，习惯凭缘分跟人偶遇的薛展星又一回凭缘分，在小食堂里找到了姜玉弩。
薛展星上来就这么问了一句。
今天外宾小食堂的特别供应不是小羊排，是某种淋了秘制酱汁的炭烤肉，炭还是木炭，据说取自某种在17区也较为昂贵的树种，也就只有松南学院这种土豪学校，才会把名树的木料拿来当柴烧，让名木香气变成给食材增香的调味香料。
姜玉弩平等博爱一切美食，她近期每晚都要加训，消耗也大，对美味蛋白质更是格外青睐，在埋头苦干一整盘大份烤肉。
薛展星已经习惯了在姜玉弩吃饭的时候说出去的话没人回，不过他同时也知道，姜玉弩虽然埋头在吃，对方的耳朵却好得很，会听得进旁边人说的话。
果然没等多久，当姜玉弩把面前的烤肉消灭殆尽，她抬起头，自然地接上了薛展星的方才提问：“你也想要知道，为什么我还没有被提拔成校队正式队员？”
薛展星一点头：“嗯嗯！”
姜玉弩神秘一笑：“这个问题啊——”
白头发小姑娘拖长了声音，降低了音调，一副要跟人分享秘密的样子，她还伸出手，示意薛展星附耳过来。
薛展星不疑有他，真的凑上前，就听她在自己的耳朵边上说：“——保密。”
薛展星：“……”
薛展星默默跟姜玉弩拉远距离，从姜玉弩的身前极近处又退回到了他的座位上。
小金毛控诉：“你在耍我，你不把我当朋友。”
姜玉弩保持笑容：“那我问你，你今天特意跑来找我问这个问题，是出于对一面之缘朋友的关心，还是想要替自家学校来打探一点情报？”
薛展星顿了一下。
过了片刻，小金毛先严格纠正：“咱们俩现在不是一面之缘了，我现在只和你哥依然是一面之缘。”
这倒是。
两人在松南的校区内已经又见了几回，真要计较起见面次数，如今唯有乔伊森和对方仍然符合“一面之缘”的定义。
但这又不是重点。
重点落在薛展星的后半句，他先严格纠正定义，随即整个人气势矮下去一截。
“就不能是都有么？”小金毛说，“关心是真的有，可你知道的，目前想要知道你参不参赛的人太多了，我每回来找你又不避着人，没有特意跟你私会，已经好多人都见过咱们俩在一块聊天了，当然也就来了一堆人，每天没事就问我关于你的事。”
追着他问姜玉弩为什么不参赛，追着他问既然他俩看上去关系还行，他能不能打听到一些恩格内部消息。
以及，他们还想知道姜玉弩本人是怎么想的。
“校董家的少爷也会被人这么追着问啊。”姜玉弩感叹。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很容易像是阴阳怪气，但是薛展星把姜玉弩看了又看，感觉姜玉弩是真心实意有这么个想法，也只是在做纯感叹。
“因为是校董家的，所以不得不应付的事才多呢。”薛展星跟着叹气，“这个姨那个叔，还有这个伯母家的哥哥和那个叔叔家的女儿，一层层关系压下来，不想干没兴趣干的事，也就都得被推着去了。”
薛展星没有指名道姓，不过姜玉弩感觉，对方是在表示他其实也不想探。
“好吧。”姜玉弩对薛展星的境遇有些许同情，她便还是松了口，“其实你探我也没用，我完全接受老师他们的任何安排，我究竟能不能在实践赛上场，又有多大的可能性上场，这都由老师们来决定。”
薛展星追问：“你自己对这件事一丁点想法都没有？”
“如果你是指非要上场，或者非不上场。”姜玉弩看着薛展星的眼睛，“那我的答案是——确实没有。”
姜玉弩努力参加校内赛，在恩格校内赛里争取前列排名的初衷，其实只是为了加入校队，换取一张能参与今年联校比拼的门票。
她还并未生出特别广大的野心，她的初衷只是想要去更远更大的地方看看。
这个宇宙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
在制造出“凭空造树”的风波之前，本次出行，对于姜玉弩来说就像一次公费旅游，兼提前体验恩格一年级生上不到的课，算是她凭本事挣来的免费高质量游学了。
“所以，其实你觉得自己能不能上都行。”薛展星再次确认。
姜玉弩说：“是我刚才的表达有哪里让人不明白么？我就是这个意思。”
薛展星给了她一个有点无奈的笑。
“对不起。”小金毛诚恳道歉，“只是我习惯了大家都爱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难得遇到像你这样直白的，让我下意识再确认一下。”
在薛展星过去的人际关系交往中，他所遇见的人都比较追求“社交辞令”与“体面”，而人一旦追求社交辞令上的体面，说话就很容易开始互相绕弯子。
姜玉弩给了薛展星她能自主表态的信息，至于更多的，她这里的确没有，也给不了更多。
打发走薛展星，她倒是还想到了自家老师——雷斯丹尼尔近期的会议战绩。
连薛展星都被派来跟姜玉弩打交道，做“孩子外交”了，老师们作为隔三差五就要开集体会的人，更是少不了在一场场会议里被反复追问，盘问，缠着问恩格准备怎么“用”姜玉弩。
雷斯丹尼尔就也说得几乎全是活话。
比如：“孩子还小，上次兴许是意外”，“一切都还说不准，这次主要也是带她来见见世面，至于其他还要从长计议”，“孩子确实是好孩子，不过技巧还太嫩，很多方面还要打磨，万事急不得”……
姜玉弩首次听到雷斯丹尼尔抛出一句“孩子还小”时，差点没绷住，猛一低头在老师边上作害羞状，靠低着头才把自己上扬的嘴角藏起来。
等前来跟雷老师“掰扯”的人走了，姜玉弩余光看着人家身影走远，才抬起头。
她拉了拉雷斯丹尼尔的大衣袖子：“老师。”
雷斯丹尼尔说：“嗯？”
姜玉弩说：“如果之后我真的有了上场机会，需要我来当正式队员了，你是不是就准备对人家说，来都来了。”
雷斯丹尼尔思考几秒：“这个说法确实可以……等等，你笑什么？”
白头发小姑娘当着老师的面，再度露出了令老师匪夷所思的笑容。
关于薛展星之前跟自己说过的那番“话中有话”，姜玉弩在实践赛开赛前，也找机会跟雷斯丹尼尔提了提，不过她没讲自己那些缺乏依据的揣测，只说了松南的校队今年也选拔严格，还在选拔前夕变更了不少条件的事。
姜玉弩感觉她的老师都是聪明人，即使她没有讲自己那些有的没的猜测，老师们一定也会有所觉察。
雷斯丹尼尔联想起自家校内赛那临时拍板调整的最后一组题目，他皱了一下眉。
察觉到姜玉弩在看自己，温和儒雅的男教师又很快把眉头松开。
“好。”雷斯丹尼尔说，“老师知道了。”
实践赛正式开启时，姜玉弩仍然仅是恩格校队的备选生，不过她签了那份每名上场学员都必须签署的责任书。
实践赛，美其名曰考核各校学生的异能实际运用能力，还要考核参赛学生是否具备成为高级异能者的综合素养。松南出了一整座后山当比赛场地，参赛的正式选手们被统一集合在山脚入口，按之前的理论赛排名，分先后队伍出发。
在整个比赛场地内，已经先行投放了一定数量的机械元素兽，它们是一种搭载机械晶核的异形机器人，一旦比赛选手在场地内发现机械元素兽，需要立即运用所学知识找寻出其晶核位置，接着运用自己的异能去攻击晶核。
每只机械元素兽的晶核都有一个“承伤阈值”，当承载的异能攻击能量大于阈值，人造晶核便自动损毁，机械元素兽随之停下动作，被判定为击杀成功。
击杀成功一只机械元素兽，学生所在的队伍便计入三分。
打机械元素兽的得分要远比之前的理论赛答题高，这也是为什么有经验的老生之前就说——联校比拼里想真正拉开分数差距，还得靠实践赛。
真正的分数厮杀从实践赛开始。
实践赛还分成上下两轮，每轮持续三天，这意味着每一批学员进场后，要在规划出的场地内待满三天，中途除非有意外变故，学员选手不会轻易离场，场地内设置了多个物资补充点，还设置了可以供学员选手休息过夜的安全区。
在安全区的范围内，不会有机械元素兽出现。
姜玉弩看着“待满三天”和“安全区内不会有机械元素兽”出现这两条，忽然毫无征兆地右眼皮跳了一下。
实践赛上轮，第二天。
作为恩格在上轮比赛出场的正式选手，周禁雪的个人信号在场地内消失了。
第85章
消息刚传回场外的时候，还仅是非常笼统地告知：“恩格校队的周禁雪选手已被判定出局。”
姜玉弩听见这个消息一愣：“谁？”
她的耳朵确实捕捉到了“恩格校队”跟“判定出局”这两条信息，她的大脑明确知道是自家队伍有人已经该离场了，只是对于通报里的名字，姜玉弩产生出了强烈怀疑情绪。
她怀疑自己没有把通报里的姓名听清。
场外等候区是有座位的，可以供实时观察赛事情况的老师和想要旁观的学生落座。
姜玉弩旁边就坐着谢什，她抬起手戳了戳谢什的胳膊：“你听清刚才通报里的名字了么？我怎么好像听岔了，以为它是在说学姐？”
恩格校队的正式学员性别对半开，当然不止有周禁雪一位学姐，不过，在超过90%的时候，从姜玉弩口中叫出来的“学姐”特指周禁雪周学姐，这是一条恩格人已经心照不宣的共识。
谢什脸色有些难看，他没跟姜玉弩呛声，也没趁机讽一句她今天耳朵怎么不好使了。
“就是说的周学姐。”谢少爷脸色难看地说，他转过头，用带着忧虑的眼神看了姜玉弩一眼。
周禁雪是作为种子选手被选入上轮队伍出赛的。
这种需要拼积分，靠积分结算来确定最终排名的赛事，自然是在比赛中越早开始得分越好。越早得分，意味着越早能拉开分距，可以取得先机。所以几乎每所学校都是上下轮比赛各安排了一至二名以上的主力得分选手，指望着靠主力去夺得积分，尽早开始成功击杀机械元素兽。
周禁雪表现不俗，没有辜负老师同学押在在她身上的期望，恩格校队在实践赛上轮的第一天，一共击杀了两只机械元素兽，开局就为学校挣到了6分的积分。
别小看这6分积分。
对于初级异能学校的学生来说，在模拟实战的场地里去击杀有实体的机械元素兽，本身就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事。哪怕是机械元素兽，也有概率对这些都还没升上高级学校的学生造成伤害。
周禁雪在第一天带队拿到6分，已经属于很不错的成绩了。
只要她能够和上轮其他恩格选手继续努力，比“卷王”校队多击杀一只机械元素兽，就能实现恩格和“卷王”的首席交接，让恩格一跃成为总排名第一！
这么一个提振人心的节骨眼，所有在场外的恩格人都盼着周禁雪今天继续发力，为校拿分。
结果一条通报传出来——周学姐已经被判出局了？
卢西茜在通报传来的第一时间离开了座位，她要去查探详情，剩余的几个观众学生连同姜玉弩在内，一时间交头接耳几句，又纷纷转头去看还留守在观众席上的雷斯丹尼尔。
雷斯丹尼尔的神色也严肃，见姜玉弩和谢什都朝自己看过来，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你们俩怎么还愣着？”
姜玉弩说：“啊？”
谢什却反应更快：“老师，这就到我们了吗？”
雷斯丹尼尔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姜玉弩身上，他似乎准备说什么，然而他的个人终端忽然“滴”了一声，让他截住话头，先低头看向自己的终端传讯。
等雷斯丹尼尔再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变得比刚才更严肃。
“到你们俩了。”雷斯丹尼尔说，“校队又有一名选手被判定出局，现在需要备选生这边出两个人，从C号通道准备入场。”
姜玉弩下意识跟着谢什一块站起来。
两人先后离开观众席，按照引导一路往选手准备入口走去，姜玉弩这才反应过来——按着规则，实践赛上下两轮的正式选手名单是一开始就拟定好，也已经提交到了赛事系统内的。这也就意味着，一旦上轮或者下轮的正式选手被淘汰出局，场外是没有可以拿来更替的正式队员的，只能靠备选生上。
举办七八届都未必能碰到一回的让备选生上场，竟然就这么在他们这一届发生了！
实践赛的观众席位各校没连在一块，却也大差不差都在一个区，松南财大气粗，每所学校都有自己的偌大一个观众包厢。
姜玉弩和谢什离开恩格包厢的时候，其他包厢内有学生频频侧头，通过包厢临走廊的大玻璃探看情况。
见恩格正往选手通道处去的学生有姜玉弩，其他包厢里传来了轻微一阵议论。
但很快议论声蓦地拔高，距离姜玉弩他们最近的一个包厢内喧哗起来。
“他们在吵什么？”谢什有点不耐烦，“算了别管了，你不想停下来看热闹吧？”
姜玉弩脚步没停，只往旁边投去目光：“这是跳蚤的包厢。”
话音未落，“跳蚤”学校的观众包厢门被唰一把拉开——里面的人甚至等不及电子门自动开合，靠自己使劲将门推开冲出来了。
几道影子风一样从姜玉弩他们身边掠过。
有个有点眼熟的“跳蚤”学生从姜玉弩旁边跑过去，还回过头来，一边跟她打招呼一边继续往前跑，转眼人在三四米开外，声音却还遥遥传过来：“你们也是要去选手通道，备选生要上场了是吗？”
姜玉弩心念一动，她说：“对，你们也是？”
走廊是天然的拢声回声结构，不需要特意提高音量，人声也能朝前后扩出去。
“跳蚤”的学生大声回答：“是！我们的正式队员被淘汰了三个！”
谢什闻声忍不住往姜玉弩的方向看，姜玉弩却没跟他对视，而是在往走廊尽头看。
姜玉弩的表情还有奇怪。
实践赛第二天才开始，两所学校接连有了正式队员被判出局，需要备选生顶上了。
姜玉弩忽然又想起薛展星之前的几番“偶遇”，想起自己对于小金毛的言论揣测，她直觉有哪里不对劲，但该上场还是要上场。
很快，姜玉弩和谢什一块来到了选手通道处。
之前吵吵嚷嚷的那几位“跳蚤”的学生不在这里，他们被分配到了其他入场通道。
在C号通道，姜玉弩和谢什被各自发放了选手徽章，它们可以直接被别在衣服上。
“徽章里有信号发射器，还带实时定位追踪，老师们在场外也能随时掌握你们的动向，还能够通过定位信号，来判断你们是否每个人夜里都进入了安全休息区。”
通道处的工作人员做着简单的讲解，内容是赛前培训里也都已经详细讲述过的。
只是姜玉弩就像之前上培训课时一样，她仍然抱有疑问。
“那如果这个徽章在场地内不小心遗失，或者意外损坏了。”姜玉弩问，“岂不是和场外会进入断联状态？”
工作人员答：“如果徽章损毁，信号丢失，系统会自动判定你们已经淘汰出局，会有老师进场去接应你们，而如果徽章遗失，信号长期停留在某地不动，你必须尽快进入最近的安全区，通过安全休息区的终端台对外发射信号，表示你依然在竞赛中，否则，信号保持不动的时间超过一定时长，你仍然会被判定出局。”
据说后面这条“按时长判出局”的规则，是专门为了防止有些学生进场后只摸鱼，不肯去对付机械元素兽，只专门待在某个地方混时间而设立的。
姜玉弩不知道委员会防住了选手摸鱼没有，她也很难想象有人在这样的竞赛里还会选择摸鱼。
她只微妙的觉得，这场比赛的选手安全防护措施似乎不够完善。
“你在想什么？”谢什在旁边催促，“把徽章戴好，我们就该立刻进去了。”
谢少爷的声音有点紧绷，像是对本校淘汰的选手仍然怀抱担忧，又在努力克制自身对于能够上场的兴奋。
姜玉弩收起杂念，她也还挂念忧心着周禁雪，恨不得能立即飞奔到学姐面前问问具体是怎么回事，但行动上，她只是快速戴好徽章，利落道：“我好了，走！”
选手通道的尽头是一道红外线闸门，两人戴着选手徽章走到闸门跟前，检查光线扫描过两人的身体，确认选手身份信息，确认准入资格，闸门便自动开启。
松南特意拿出了一整座后山来当实践赛场地，闸门后一眼望去是大片的树林和茂密的草地。
姜玉弩一刹那间有一种古怪的即视感，她想起自己在恩格模拟舱内沉迷过的全息游戏。
走出闸门时，给她的感受就跟走出游戏的新手训练区，初次看到新手作战地图十分相似。
“……姜玉弩。”
谢什和姜玉弩一样初次进入这种实景作战区域，他也对着眼前的风光忍不住看了几秒，接着，他忽然干巴巴叫了一声姜玉弩的名字。
姜玉弩说：“怎么？”
“……”谢少爷沉默了一下，才说，“你觉得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姜玉弩：“？”
姜玉弩没想到他会为这种事情问自己，有点稀奇瞧他一眼。
谢少爷平常看着不像会找她拿主意的人，不过，两人目前一块进场，实践赛继续进行，两人是对方目前唯一的队友，姜玉弩便没打算把精力浪费在打趣这位少爷身上——有任务的时候逗人挺浪费时间。
“我们先去找找自家队伍在哪，跟校队其他人汇合。”姜玉弩说，“找过去的途中如果遇到机械元素兽，就顺便打了，替学校再加一点分。”
第86章
姜玉弩说的轻描淡写的。
仿佛机械元素兽是松南后山地里的萝卜，要是遇上了，就顺手拔几个，当成见面礼送给已经在后山场地里劳碌一天的同校学员们。
谢什：“……”
谢少爷觉得姜玉弩在说大话，不过今天此时，他也清楚认知到了两人是队友关系，而且是目前的唯一队友，所以就跟姜玉弩忍住了没戏谑打趣他一样，他也管好自己的舌头，没有出言讽刺姜玉弩的“大话”。
更别说姜玉弩和他说那番话时，又有几个学生从边上的D号通道入场了，正是之前从包厢里风风火火蹿出去的那几只“跳蚤”……哦不好意思，是“跳蚤”学院的备选生们。
实践赛场地的入口在山脚下，虽然分了ABCD多个通道，不过通道并没有环绕山体分散在各处，整体来说仍然划在一个区域，彼此的距离间隔，约等于翻了倍的传统跑道赛道间距。
“跳蚤”的几个学生之前在走廊上风风火火跑走，看着比姜玉弩和谢什跑得快多了，没想到在做选手准备及过闸时还慢两人一拍，等他们俩都入场后才从D通道那边的道口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