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窗的对面，红头发的女士点了一下头。
“好。”乔戴丝特别柔和，特别肯定地说，“去吧。”
第116章
在姜玉弩的所有预先设想当中，她最难捏不准的，其实就是乔戴丝的反应。
所以给戴丝阿姨的通知要放在第一个说。
乔戴丝是一个在破落街扎根不知几何的女人，身上带着破落街常驻民惯有的边界感。她不爱管别人闲事，不过问别人身世由来，甚至至今从未强硬要求要进入家门对面的小楼，去踏足一步姜玉弩的“私人领地”。
但就是这么一个强边界感，又初识时看着一副强势面孔，爽利泼辣的女人，她其实又特别冷面心热，她的心肠一如她的发色，像冬天壁炉里辟驳燃烧的火，还会把光慷慨分享给来路不明的“野小孩”。
乔戴丝是姜玉弩在这个世界第一个亲近接触的成年人，是给了她合法户籍和一份照养关系书的人。
她对她来说格外意义非凡。
“我以为……”姜玉弩在电话里忽然开口，她短暂迟疑，但还是继续道，“我以为戴丝阿姨不会这么痛快地同意我去。”
在白发小姑娘的脑海中霎时间转过了许多不够积极的念头：譬如她到底又不是戴丝阿姨亲生的，是半路忽然被捡回去照养的，所以对方自觉也管不了她云云。
但红头发的女人在视频窗那边看着她，她仔细分辨对方神情，发现乔戴丝似乎没有她想的这些意思。
“我同意你去，最多是在未来你升上高级学校后的日子里想念你，在担心你会不会一个人出门在外生活不方便时操一些心。”乔戴丝平静地说，“但我如果出于不舍得或者其他私心，当下表示不同意你去，那我可能未来的很多年里都会后悔——后悔为什么不让你自己去做那个决定。”
不管是戴丝阿姨还是雷老师，他们似乎都不约而同向姜玉弩强调了“自己做决定”的观念。
姜玉弩于是问：“自己做决定是一件很要紧的事情吗？”
“很要紧。”乔戴丝不仅回答不假思索，她还笑了。
“小姑娘。”戴丝阿姨说，“自己做决定，并敢于承担一切后果，这可是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一件很酷的事。”
姜玉弩想了一想。
她说：“那我要做很酷的那个史无前例。”
戴丝阿姨的真实心情绝不如她和姜玉弩对话时那么理性镇静，不过无论如何，她和姜玉弩打了一通观点一致，氛围也越到后期越和谐的视频电话。
乔戴丝那边主动说：“时间有点晚了，你就算不休息，今晚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做吧？”
姜玉弩明白这是该挂电话的暗示，她点头说：“还有事，我得去列一个名单，看我接下来还该通知那些人我要越级考试的事。”
“嗯？”
红头发的女士挑起眉，脸上流露出一丝意外。
“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乔戴丝问。
姜玉弩：“除了把通知下发给我的两位老师，我只先把这件事告诉给了戴丝阿姨。”
红发女士脸上的意外转变成若有所思，接着，若有所思又变成若有顿悟——短短两句话间，乔戴丝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之前提起乔伊森，还问姜玉弩怎么一回学校就搞事情，把乔伊森都撇下了时，小姑娘是那样的一副表情。
“我之前的话只是开玩笑。”戴丝阿姨主动跟小孩道歉，“我建议你把下一个被通知人定成乔伊森，他需要更多一点时间来消化这条消息，但是你不必担心，他绝不会埋怨自己被撇下之类的问题。”
姜玉弩险些脱口问一句“真的吗”，然而那太暴露她也担心小伙伴反应的事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把谁真的当长辈，就会在长辈面前拥有一点“小心思”。尤其自己刚跟对方进行了一场“成年人风范”的对话，遂更不愿马上被对方发现自己还会为友情经营而担心。
“我没有担心。”姜玉弩嘴硬，“那我这边电话先挂断了，我会下一个就去找乔伊森，戴丝阿姨晚安。”
说完晚安，电话挂断。
姜玉弩凭着嘴硬之后的那一点气势，立刻反手给乔伊森也发了消息，约对方明天早上记得到南食堂一块去吃早饭。
乔伊森还没睡，现在是恩格学生的“夜生活”时间。
红发男孩似乎对姜玉弩的特此通知特别奇怪，他转头发消息问姜玉弩：【这还需要特意通知？你才去了联校比拼一个多月，就已经不默认我们在学校要一块吃饭了？ 】
乔伊森的个人终端用户ID还没改，是那个曾经让他抱头尴尬的“火红阁楼魅影”。
“火红阁楼魅影”在线上持续炮轰姜玉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唉！最怕人心易变！ 】
【出门一趟，我们就已经不是最好的饭搭子了吗？ 】
【你不喊我吃饭准备喊谁？喊因为咱们回夏特没坐他家的私家载具，今晚在宿舍区碰见时就白了我一眼的少爷？ 】
姜玉弩也不知道谢什怎么会出现在她和乔伊森的聊天窗口，不过她也真不知道，乔伊森今日傍晚和她分开，回去男生宿舍时，竟然还有在宿舍区被谢少爷白了一眼这样的巧遇事故。
“用户2024071523”给“火红阁楼魅影”回信：【不要凭空污蔑他人清白，我喊谢少爷吃早饭做什么。 】
她在松南学校一个多月，都没跟谢什单独在哪吃过饭——实践赛那半天的临时二人小组，一块蹲在松南后山实践赛场啃便携能量包不算。
乔伊森对于自己“固定饭搭子”的身份仍然稳定很满意，他终于结束对姜玉弩的炮轰，让她少说些显得他俩好像忽然不亲近了的话。
姜玉弩对着个人终端的屏幕发呆。
她本来是打算着，要不明早约乔伊森吃早饭时，以一种较为自然的态度把她半年后可能要直接毕业的事说了。
结果时间一转眼来到隔天早上……她没能说出口。
姜玉弩又觉得中午说也还行。
结果中午也没说。
然后她又把视线挪动到晚上，感觉晚上也可以。
再然后晚上当然……也没可以。
姜玉弩的“挨个通知越级考试计划”，卡在了告诉名单第二位这一步，一卡就是小半周。
“你不对劲。”
乔伊森在周四下午的理论大课下课后，在教室外走廊上截住了姜玉弩。
今天大课时间结束较早，距离食堂进入晚饭供应时间都还有俩小时。因为已经进入期末月，所以像这样的无课程时段，一般是恩格学生们的自主学习时间。
姜玉弩在乔伊森的堵截下眨了一下眼睛：“咱们不是说去多功能楼找隔音间自习么，结果你把我堵在这，干起审问的行当了？”
“自习当然也要去。”乔伊森说，“但是你得先和我说说，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我能有什么事？”
“你铁定是有事。”红头发的男孩斩钉截铁的，他目光审慎地落在姜玉弩脸上，然后竖起一只手，逐根往下放手指头，“前天的晚餐有你讨厌的芹菜，结果你一口都没挑的吃了；昨天中午我俩去买加餐面包，有你喜欢的和你觉得一般的两种口味，结果你看也没看拿了一般的那个，吃到最后才发现拿的不对，然后跟我说你一开始没吃出来。”
“……”
乔伊森还在折手指：“接着今天早上，食堂的出餐机器人出现程序故障，最开始出的三份南瓜粥全部加盐加辣还加糖，这么魔鬼甜辣的口味，全南食堂只有你一个喝了大半碗，把机器人都吓得连问三遍要不要为你呼叫医疗舱——结果你还没感觉，以为南瓜粥和平时差不多！”
姜玉弩说：“……这都只是小概率事件，你知道我一向珍惜粮食。”
“没错，你是我见过最珍惜粮食的同龄女生。”乔伊森坚定道，“但就因为你如此注重吃，当你在吃上面连续出现小失误，我就敢确定，你这肯定是心里有事。”
“……”
姜玉弩从来想不到，竟然有人能从她吃饭的细节里来判断她的心思情绪如何。
她还以为自己每天都表现如常，把她藏了个重大新闻没告诉小伙伴的事藏的很好呢。
结果谁知道有人天天观察她吃饭。
“……你可真是我亲哥。”姜玉弩有点无语，又有点震撼道，“你怎么还盯着我每天吃饭出不出岔子？”
“就因为是亲哥才看。”乔伊森直接给他和姜玉弩凭空添了道无实质血缘关系，他说，“上周末回家妈妈又念叨你瘦了，发育期本来吃饭就很重要，在学校里除了我，还有谁能盯着你吃饭。”
姜玉弩忽然就沉默。
乔伊森很快担心是不是自己关注过头了，态度一下子软下来。
“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啊？”红发男孩有些小心翼翼问。
姜玉弩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了，她转头看了一下人已经走得差不多的教学楼长廊，下午四点的日光斜着从走廊窗户照进来。
她说：“我拿到了能参加越级考试的机会，半年后直接参加升学考试，可能要超级加速毕业了。”
第117章
下午四点的太阳已经带上了橙红调，而姜玉弩的白发像一张纯洁的颜料盘，一下子就被太阳把这种金红相间的颜色抹到了头发上。
乔伊森盯着姜玉弩的头发发了片刻呆。
突发失声似的过了一阵后，红头发的男孩说：“那这意味着……还有最多半年，你就，就可能长期不在家里了？”
姜玉弩无法直接说“是”，她感觉自己如果出声肯定，像是会对乔伊森造成某种沉重打击。
所以她只点头。
乔伊森又说：“你也……也长期不会再在学校里？”
姜玉弩点了头，又摇头。
“在学校。”这时她终于出声，为自己的日后学业做解释说明，“只是应该已经不在恩格，在我能考上的高级异能学校中的某一所了。”
这回轮到乔伊森沉默不语。
他只点点头，但点得很缓慢，仿佛他是一台新鲜出厂的人工智能，搭载了人类的外观，身体关节轴承却还没通过拟人测试——譬如颈部关节，还存在点运转不灵敏。
姜玉弩还在等待乔伊森的下一步反应，她希望对方能够继续说些什么。
然而乔伊森什么都没说。
红发的男孩有点愣愣地转过身，就这么迈开了腿，径直往与她相反的某个方向走了。
并越走越快。
当姜玉弩试图出声喊住他：“乔——”
乔伊森忽然改走为跑，一溜烟飞奔过了走廊的转角，大逃亡似的消失在姜玉弩的视野范围内。
姜玉弩：“……”
这就是戴丝阿姨口中的“不必担心，绝不埋怨”吗！
这人都直接跑了啊！
姜玉弩到底没有去追，她眼睁睁看乔伊森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脚步声由近及远，直到再听不见了。
这天下午，两人没有如约一块去多功能大楼的自习室自习，晚上也没有一块在南食堂吃饭。
姜玉弩少见的身边一个伴都没有，自己步入了食堂……然后碰上了就在食堂入口蹲她的周禁雪。
周禁雪只要想蹲学妹，永远一蹲一个准。
“你一个人吃饭？”周禁雪问。
姜玉弩默默示意自己身旁空气，表示她确实没有同伴。
周禁雪说：“那你现在有两个人了。”
假如说雷斯丹尼尔是从姜玉弩入学起就在带她的老师，对她的了解非其他老师可比，那么，周禁雪也是从报道日起就开始带姜玉弩的学姐，她对学妹的事有着非同寻常的高关注度，高敏锐度，以及奇异的消息灵通。
姜玉弩明显有点蔫了吧唧，周禁雪陪她吃晚餐吃到一半，坐在双人小桌对面轻叹一口气。
蔫蔫的姜玉弩倒还是很关注学姐，她很快从自己餐盘中抬起头：“学姐，怎么了？”
怎么忽然叹气？
周禁雪在餐桌对面望着她：“我还以为，你准备整顿晚餐时间都把脸埋在盘子里。”
“我……”姜玉弩试图替自己争辩一下，结果仔细一想发觉学姐说的也没错，她确实好像自从送餐机器人把餐端过来，就一直没直起过脖子。
“我忘了。”姜玉弩干脆胡说八道，“我刚才忘记人类还有抬头这种颈椎功能了。”
周禁雪听着学妹胡扯，连她秀气平顺的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本来是想来对你道一声恭喜。”周禁雪说，“结果你看起来并不开心，让我的恭喜说出来都显得不合时宜，你怎么了？”
姜玉弩一顿。
她看周禁雪，周禁雪神色宁静地回望她。
姜玉弩抬手拨了一下自己从肩膀后方垂到胸前的白发，她说：“学姐，你已经知道了啊？”
周禁雪直言不讳地承认：“我知道。”
她在姜玉弩能参加越级考试的消息刚进入学校系统，老师们把白发小姑娘找去办公室谈话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条重要消息。
——因为上周末周禁雪也回了家。
周禁雪那时一进家门，刚被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的家人仔细关心了一番，接着，长辈话音一转，对她来了一句：“你知道你在学校里一对一带的那个小姑娘，马上就要走到你的前面去了吗？”
周禁雪有很好的家世，很优渥的成长环境，只是她这个在第七大区已经算十分优厚的家，偶尔会无意识的给孩子上压力。
周禁雪当时回答：“原本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她回答的态度平静，一如她现在面对姜玉弩。
“你也没有因为我知道了而表现的很意外。”周禁雪对姜玉弩说。
白发小姑娘吸了一口她的饮料，把饮料里的糯米小团嚼嚼吞下去：“联校比拼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学姐的消息灵通啦。”
想起周禁雪前面说的那句“恭喜”，姜玉弩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选择直白问地学姐：“学姐，你不会觉得，这是一件让人不好接受的事么？”
“哪里不好接受？”周禁雪反问，“你是在表示，我应该更加嫉妒你取得的成绩，还是认为你配不上这个机会？又或者出于其他原因，你觉得我会阻止你去越级？”
周禁雪很少能交到可以交心的朋友，其中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她说话会时常显得“不留情面”。
她平静剖析的模样太理智客观，有时候她其实没有带多余情绪，却很容易给别人一种给她在质问，审问，逼问什么的既视感。
还好姜玉弩与她的学姐算是双向奔赴：周禁雪从不计较学妹的自来熟与冒失，姜玉弩也能精准分辨周禁雪话语里的真实情绪。
“——都没有。”姜玉弩也叹一口气，“学姐不是这样的人，你一定是已经冷静分析过，觉得我接受越级考试就是最好的选择，是好事，所以你特意来恭喜我。”
“不错。”周禁雪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并且她觉得姜玉弩应当也这么想。
但现在姜玉弩蔫蔫的，好像在哪里受了打击。
周禁雪把二人谈话内容一结合，她语气多出关心：“你会这么说，是有别人反对你参加越级考试么？”
“……也没有反对。”姜玉弩搅动了一下饮料杯的吸管，“对方只是没发表意见，然后……就走了。”
乔伊森扭头就跑，与其说他对姜玉弩的越级考试提出明确反对，不如说他整个人完全在逃避这桩事。
仿佛他火速从白发小姑娘身前逃开，暂时不要互相联络，这桩事就能像是没发生过，他没有听见一个晴天霹雳一样的“噩耗”，姜玉弩在不久的将来会长期离开夏特城的事也不存在。
周禁雪没有问谁在这个消息面前逃跑了，不过凭着她对姜玉弩的了解，她知道姜玉弩会特意去通知报信的，一定都是对小学妹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她自己应当也算重要，只是她提前知道了消息，无需被通知，自己已经先来道喜。
“没关系。”周禁雪连对象是谁都不知道，但她已经很笃定地安慰姜玉弩，“就算对方一时不能接受，之后也总会接受的。”
姜玉弩不是很有底气，她虚弱地问：“真的吗？”
“真的。”周禁雪说。
她比姜玉弩这个当事人还要肯定，让姜玉弩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周禁雪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有冰雪消融的效果。
“不能接受你将要变得更好，要往更高处去的人。”周学姐说，“从一开始，这个人在你的亲自通知名单里就不该存在。”
乔伊森只是一时逃避现实，让他逃避的核心是“家人分离”，而不是其他什么别的。
周禁雪意外提前先来对姜玉弩道喜，让姜玉弩省掉了通知学姐的步骤，还提前又得到一张“支持票”。
羁绊这个东西就是好又不好，没有的话，会显得人在世界上漂泊无根，好像随便去到哪里，随便消失或出现都不会有人记挂在意，但没有人记挂的同时也自由；而有了它就有根系，走到哪都受人记挂，有人在意，像风筝身上牵根绳，像远航的船有带锚，但同时不再能说走就走。
乔伊森一共躲了姜玉弩三天。
又是一周周末。
姜玉弩正在南食堂边吃饭边考虑，等晚饭吃完后要不要去一趟多功能楼。现在正值期末月，据她观察，模拟舱的上机名额争抢情况早不如之前激烈，有时候周末晚上直接进预约界面，还能在冷门时段“捡漏”，可以靠捡漏名额到上机教室去现约现上机。
好久没有打游戏了，在期末月偶尔上线浪两把，也不算耽误学习进度……
姜玉弩正这么想着，忽然就有人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
对方往餐桌上放餐盘的动作有点急促，让盘底在桌面磕碰，盘子里的碗碟便也一震，发出“哐当”一响。
姜玉弩叹口气。
“日子不过啦？”她说，“虽然我的餐补翻倍了，但用在帮忙赔偿食堂碗盘上，也还是有点亏的。”
来人坐在对面的姿势有点僵硬，语气也僵硬地说：“双倍餐补最多能享受到下学期结束，以后的学校还不知道给你发不发呢。”
姜玉弩看着对方，躲了她好几天的乔伊森梗着脖子，逼着自己不准逃跑似的回看向她。
“你说以后的学校。”姜玉弩说，“你……能接受了？”
乔伊森说：“还能怎么办呢？”
第118章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当初最早捡到姜玉弩的人就是乔伊森。
乔伊森刚碰见姜玉弩时，白头发的小姑娘还像只在夏特城市图书馆门前探头探脑的流浪动物，有种让人一目了然的“鬼鬼祟祟”感。
很显眼，很吸引过往路人的注意。
然而图书馆门口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唯独乔伊森在边上观察了姜玉弩半天，终于鼓足勇气，上前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姜玉弩的稳定居民身份是乔戴丝给的，她在这个世界接触到人类文明的结晶——知识，这扇通往知识殿堂的门最早是靠乔伊森替她打开的。
“我真的很生气。”乔伊森坐在小餐桌对面，脖子还是梗着，像在跟空气中的无形的敌人对抗，“我生气你怎么忽然就要走了，我生气为什么这种事情你这才通知我，我还……”
姜玉弩忍不住打断他，为自己辩白了一句：“我也才刚接到通知。”
姜玉弩语气弱弱的。
乔伊森在对面张牙舞爪：“不要打断我！”
这一句话音调蹿得有些高，引来周围人侧目。
乔伊森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后悔，他好像也不想冲着姜玉弩大呼小叫，转眼下一句又极力控制着音量：“……我还生气为什么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后半句说完，乔伊森就仿佛一个被扎了针眼的气球，他来时看着气鼓鼓的，又在和姜玉弩说话期间悄无声息地泄了气，及至说到最后，话讲完，气也已经要漏光了。
“……我特别生气，我想要找出让你不要走，也让你不要失去机会的办法。”红发男孩垂下头，梗了半天的脖子终于软化松弛，“……但我没有找到，所以我更生气了，我生我自己的气，我还生气为什么我的能力追不上你，为什么你马上要往更高的地方去，但我作为哥哥好像没有用，既帮不上你，还自己一个人躲在一边生气。”
乔伊森的话说着，渐渐有点前言不搭后语，有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但姜玉弩听得懂。她听明白了对方话里传达的感情。
——归根究底，乔伊森也是希望她不错过机会，才会在找不到两全办法时焦躁不安，生气焦虑。
姜玉弩的沉默给了乔伊森最好的倾诉空间，他一股脑把自己这几天的想法都倒出来，最后彻底变成一只泄气气球，把自己扁扁地瘫进食堂带靠背的餐椅。
“……我是不是很好笑？”乔伊森疲惫地说，“我因为自己的无能生气，但表现得好像你不该拿到这个机会一样。”
姜玉弩摇摇头。
“我只比较担心你。”她说。
“担心我像个笨蛋，会突然从哪冲出来对你大喊你不准走，你必须留在夏特和家人在一起吗？”乔伊森说。
“我担心火红阁楼魅影以后不管线上还是线下，都不和我说话了。”姜玉弩说。
“……”
乔伊森露出了一个没有吃晚饭，人竟然也能被空气哽住的表情。
“对不起。”姜玉弩适时收了她的冷幽默，她在红发男孩面前把头一低，“我刚才不该打断你的话，我也没有怀疑你会阻止我去做事情。”
乔伊森的头比她还低：“你跟我道歉干什么？我自己跟自己生气，结果这几天都……都还故意躲着你。”
乔伊森也道歉道：“对不起。”
“还能怎么办呢？”——乔伊森刚坐下时说的那句话是一种妥协，也是他眼下心情的最好传达。
他没有办法自己忽然也一飞冲天，跟上姜玉弩的步伐去完成史无前例的升学，他也不可能什么都不顾了，连妈妈也留在夏特城，追着姜玉弩就跑。
乔伊森要完成学业，要不辜负恩格初级异能学校给的补助，要走属于他自己节奏的路。
乔伊森躲了三天，花了三天时间让自己接受事实，他重新坐在姜玉弩面前努力和她把话说开，说开后又叹了一口气。
“我早该知道的。”红发男孩说。
姜玉弩问：“什么？”
越级考试的事情来得突然，姜玉弩自己都才拿到消息不久，她在乔伊森终于冷静下来后，也和对方提了提她返校日那晚才得到消息的事。
难道乔伊森忽然觉醒了未卜先知？
“我要是有这种异能，早就靠给别人做占卜预言带领全家发家致富了。”乔伊森很现实道。
……说的也是！
红发男孩看着姜玉弩，他的思维飞到两人还没有入学恩格，还在医院做体检的那一天。
“你还记得么？”乔伊森说，“那一天我们去做体检，谁都以为作为我妹妹，你得至少来年才能做入学申请，你一定还没有满11岁。”
姜玉弩当然也记得那天，她脑海中还额外浮现出一个小金毛——薛展星也是在那天跟他们俩认识的。
她分神了一秒，心想薛少爷多半也已经知道她要越级考试了，对方那天来提醒的事就是这个。
那薛少爷既然知道，周学姐也知道……自家学校的另一位少爷，是不是也大概率知道了？
“但你也记得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对吧？你就像奇迹一样。”
乔伊森还在回顾那一天，他把姜玉弩形成一个奇迹：“用体检仪器一查，发现你竟然刚好有11岁，刚好可以赶上这一轮的初级学校入学申请，刚刚好我们那天就在医院，你接着可以去做异能分类测试，而分类测试的名额也刚好是注册户籍时，管理局提供的居民福利里刚好有附赠的。”
一切都充满了“刚好”。
仿佛有谁见不得姜玉弩得再磨蹭上一年，才能进入初级学院读书，于是给她的人生按下了加速，替她扫平前方一切障碍。
姜玉弩那时候就出人意料的“加速入学”，现在，又在冥冥之中的安排下，她忽然可以“加速升学”了。
“不需要有占卜预知的能力。”红发男孩说，“不管是谁，只要认识你更久一点，他们一定都会发现这一点——你总在以出人意料的高效做出成绩。”
姜玉弩感觉这顶帽子忽然给她戴得还是有点大，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日后把它担起来。
“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呢？”姜玉弩尝试着把乔伊森给她立的人设标签撕了。
结果乔伊森“啪”一下把标签按住，非常坚决道：“不，你一定还会有下一次的！”
乔伊森调理好了自己心情，放下了思想包袱，又找回了那种姜玉弩做什么他都能支持，并觉得她都做得好的信心。
排在姜玉弩通知名单上的再下一位，就是极大概率可能已经知道了越级考试的“本地少爷”——谢什。
谢什这些天很安分，一副踏实准备期末考的好学生模样，没有特意来姜玉弩面前晃，更没有像周禁雪那样主动找上门，挑明已经知道她要越级考试的事并说恭喜。
谢什的安静让姜玉弩几乎都有些疑惑，这份疑惑在薛展星都远程给她发来一条跨星消息，问她“看来那个消息是好消息？”时更重。
姜玉弩一边回复完了薛展星，一边暗自思忖：难道谢少爷的情报系统这回失灵了？
不应该啊。
但谢什又确实没有主动找上姜玉弩。
以姜玉弩和谢什的关系，说实话让她主动去找对方，主动说起她要参加越级考试的事，其实也哪里有点怪。因为仔细一想，姜玉弩发现她和谢什似乎没有那么亲密。她跟谢什是朋友，但异性朋友中她最亲的是乔伊森，这是家人；同性朋友中，姜玉弩最亲的是周禁雪，这是她可以无所顾忌去分享成就，庆贺收获的人。
至于谢什……
谢少爷打从一开始亮相，是以一个看不顺眼姜玉弩的自信，还被她夺走了风头和排名的形象出现的。
姜玉弩把他排上通知名单，是感觉按谢什这种个性，朋友下学期读完可能就要走了的事竟然不提前通知他，少爷百分之二百会闹脾气。姜玉弩又迟迟没去找他，是不知道少爷会不会觉得她的新成绩也有一丢丢刺眼，怕她是去炫耀的，又被她窜天猴一样的成绩扎了一下小心灵。
……唉，难办！
要不先忙期末考试吧！
姜玉弩给自己找了个心安理得的理由，干脆把她的通知行动暂停了。
然后这一暂停，就暂到了恩格初级异能学校的上学期期末考结束。
为期一个月的期末月，竟然不知不觉就过完了。
姜玉弩从复习学习考试里一抬头，发现从下周起开始放寒假，明天就是她和乔伊森各自在宿舍里收拾东西，把需要带回去的东西都提前整理好，不带回家的东西统统放进宿舍衣柜防尘的整理日。
她走出主教楼的大厅，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虚了一下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她的前方多出一道被冷空气送来的身影。
谢什站在主教楼大厅前的台阶下，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她。
谢什问：“你和你哥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姜玉弩说：“后天。”
谢少爷点一下头，让姜玉弩差点以为少爷接下来又要推荐他家的私家载具。
但少爷说的是：“后天就回家，再见面就是下学期开学——你没有什么事情忘了跟我说吗？”
第119章
有人暗示的已经非常明显，但是姜玉弩脑子一抽。
她说：“没有啊。”
那个“啊”字的尾音天真无辜极了。
谢什的面庞像是被冷风拨动的纸，让人清楚看见他的脸抽动了一下。
姜玉弩怀疑有位少爷要扭头就走，她耳朵都已经捕捉到对方脚上那双做工考究的靴子鞋跟蹭地的动静了，然而，很离奇的，谢什只是在她面前深呼吸了一次，胸膛明显起伏。
但少爷把自己的脚跟定住了没走。
“……真的没有？”
这四个字像是从谢什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玉弩感觉有些猫……咳，是有些猫一样的人，把对方继续再逗下去估计要出事。谢什是那种不太能把握“玩笑”和“挑衅”边界的人，他不擅长做无恶意捉弄和有恶意针对的区分，所以捉弄他必须点到即止。
姜玉弩再次回答：“有。”
谢什冷冰冰的“哼”了一声。
这位少爷已经连“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没有”这句话都浓缩成一个音节，全部交给姜玉弩拿心灵去领会。
“刚才我是开玩笑的。”姜玉弩说。
谢什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
“我猜。”姜玉弩继续主动道，“你想要来找我说越级考试的事？”
谢什冷冰冰说：“毕竟我不来找你，你好像也没准备找我。”
姜玉弩摸了摸鼻子，感受到了拖延症造成的心虚。
“我之前想过要和你说来着。”姜玉弩有点尴尬地为自己解释，然而她也只能解释一个开头，因为后面那些诸如“我们的关系好像没亲密到能无话不说”，“我怕你觉得我在炫耀”之类的理由，她心知肚明，深知这些话一旦抛出去，也会把谢什的别扭自尊心即刻点炸。
“但你没说。”谢什不冷不热刺了她一句，“之前想过，有什么用？”
千言万语和千思万绪，被姜玉弩干巴巴缩成一句：“……不好说。”
谢少爷又开始冷笑：“是只有跟我不好说，还是跟别人都不好说？”
按着谢什的校内关系网，他多半已经知道跟姜玉弩最熟的周禁雪，乔伊森——或许还有些其他别的什么人——都知道了姜玉弩要越级考试的事。所以他一直在等。
毕竟谢什自认跟姜玉弩也是朋友了，她的通知列表里没有他，这件事可能吗？肯定不可能！
……然后他就等到期末考试月都过完了。
感觉自己再等下去，可能有个没良心的说不准明天放假，直接就跑回家了！他等待的亲自通知就跟他曾经盼望的“校队最小学员”的头衔一样，成了以为离得很近，伸手就能够着，实际上完全空中泡影，伸手只会崩他一脸肥皂沫的玩意。谢什就快马加鞭到姜玉弩最后一场考试的教学楼门口堵人了。
“没良心”的姜玉弩在他面前略低了一点头——说实话她就算仰着脖子都还没有他高，也不知道她这个个子明年升学考试时能不能再长一点？
谢什有点分神地胡思乱想，然后听姜玉弩很不好意思似的说：“只有跟你不好说。”
谢什：“……”
姜玉弩实在很难说清，在那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她面前的这位少爷究竟都想了些什么。
反正她站在他对面，看见谢什的脸色先是冷，接着五官莫名其妙又解冻，他好像有点困惑，又有点怀疑地看姜玉弩一眼，最后他的眉眼慢慢舒展了……
姜玉弩：？
姜玉弩反正没看明白。
谢什却语气都有所松动，他低声确认一般问：“只有我不好说？”
姜玉弩莫名其妙，但诚恳点头：“只有你。”
她也再没第二个让她觉得“难搞”的朋友了。
她本来以为，谢什可能要追问为什么只有他，少爷应该会很计较一些他得到的“不公正待遇”。
结果谢什竟然什么都没说！
他连原因都没问，心情不知为何更好了，然后这个话题直接被谢什单方面跳过，他话音一转对姜玉弩说：“越级考试的事，恭喜了，你能够被灵鹿异能者协会看中，拿到官方担保的举荐名额，我反而觉得当时校内赛输给你也没什么了。”
这话也许已经被谢什憋了许多天，他等待着姜玉弩来找自己，也一直在等待可以把这番话说出去的机会。
姜玉弩走得越高越远，当初在校内赛输给她而自尊受挫的事，反而就变得越轻越小。
差之毫厘会让人扼腕，差之千里就只会使人抬头仰望，不会再认为自己当初奋力一搏还有超越机会，对方能赢只是侥幸运气好了。
姜玉弩感觉她有点小看了谢什的胸襟，又或许是她用实力拓展了谢少爷的胸襟。
不过无论如何，这点昔日芥蒂能跟谢什和解让她很高兴，她眼睛一下弯起来，笑眯眯对谢什说：“太好啦，你能恭喜我，我也特别高兴！”
谢什不知怎么就又不说话了，他盯着姜玉弩看了半天。
然后谢少爷问：“你和你哥后天，要坐我家的车回家么？”
少爷还补了一句：“不算顺路，但可以专门走往夏特城去的中转站，送你们。”
姜玉弩觉得两人的友情在芥蒂消失后得到了升华，她非常感动，但果断拒绝道：“不用麻烦了，阿姨会开车来接我和乔伊森。”
谢什的送人提议又一回被驳回，可不知怎么，他好像心情还是不赖，并没有因为再度被拒绝而又炸起毛，只非常矜贵地一点头：“也是，要放寒假了，家人一块回去才像话。”
姜玉弩：“……嗯嗯。”
诚实地讲，姜玉弩并不是很能适应跟谢什闲聊，两人互相闲谈家人的情景也分外古怪。还好这种闲谈模式也没有持续多久，谢什还有其他事，他在姜玉弩这里晃了一圈，两人终于把关于“越级考试”的事说开，谢什便又带着他诡异良好的心情离开了。
在姜玉弩接下来的这个寒假中，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她在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又去了趟恩格的行政办公楼，在雷斯丹尼尔的办公室里，她签署了需要由她亲笔签名的各类文件，在老师们的见证下将签署文件又盖上学校电子公章，然后发函给第七大区的教育管理中心。
这意味着姜玉弩正式接受了越级考试的机会，她也将在下学期开始正式被调入毕业班，直接开始冲刺“初升高”的升学考复习。
这项文件签署程序较为正式，原本该在学工处的办公室进行，然而卢西茜去学工处拍了一次桌子，认为程序该在更让学生舒心放松的环境中办理——于是转移到了雷斯丹尼尔的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从来没有这么挤过。”签署好的文件全部向教育管理中心投递完成，雷老师把姜玉弩拉到饮品隔间，一边给她倒饮料一边悄悄嘀咕。
“老师，你是不是有点社恐啊？”姜玉弩感觉自己不小心发现了雷斯丹尼尔的一个小秘密。
因为刚刚办公室里头衔大大小小的老师及行政人员齐聚时，雷斯丹尼尔的脸色随着人群密度的增加，而明显逐渐发僵发绿。
雷老师并不承认，瞪了姜玉弩一眼，但给她的热可可多加了一块棉花糖：“我怎么会社恐？社恐还怎么当老师，又怎么跟外校的老师坐在一块开会？”
姜玉弩捧着额外加量的饮料杯举证：“但你刚才看见办公室都快站满了的时候，门外走廊上竟然还有人在往这边来，我觉得老师你快要窒息了。”
“……”雷斯丹尼尔说，“这都怪你的卢老师，她把我这里变成了突然召开教职工大会的礼堂。”
雷老师坚持他只是不适应人猛然变那么多——尤其还是在个人办公室这种他认为较为“私人领地”的地方。
签署发送完文件，越级考试与升班都已是板上钉钉，姜玉弩顺便还被领着见了圈她未来一学期的老师们——全是生面孔。
都是专门负责带毕业班，擅于指导学生升学的老师。
“雷的眼神已经在嫉妒了。”负责土系异能专项指导的女教师笑眯眯勾住姜玉弩的肩膀，把她未来的金苗苗往自己旁边带了带。
这位很有“地母”气质的女士又把卢西茜一看，愉快笑着说：“唔，西茜是明着在用表情和肢体语言嫉妒。”
雷斯丹尼尔和卢西茜一个火，一个风，通识理论与技能基础两人都可以教导，但是轮到单项元素指导这一块，他们俩就只能暂退到一旁，把姜玉弩让给更加精于土元素属性的老师。
很有“地母”气质的女教师叫木蒂莎，她的名字让姜玉弩想起一部以前世界看过的，会把小狮子高高举起来唱歌的电影作品。
姜玉弩和自己的新老师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对方反手传给她一打文件。
“基本所有毕业生都会在这个寒假定下目标学校。”木蒂莎说，“这是校址在第一，二及第三大区的高级异能学校的资料，你可以寒假期间好好看看，提前筛出一些心仪目标。”
姜玉弩好奇问：“高级异能学校只建立在第一二三大区吗？”
不然怎么后面的大区资料都直接省略了？
木蒂莎看她一眼，神色就很意外：“嗯？”
土元素专属指导老师说：“你还打算考虑上三区之外的高级异能学校？”
第120章
姜玉弩过去对高级异能学校了解不多，她连初级异能学校都才只读了半年，知道包括恩格初级异能学校在内，松南学校，“跳蚤”学校，“卷王”学校——这四所学校摆在一块，就算是他们第七大区的“四小名校”了。
只能称之为“四小”，因为第七大区在大区里排名不高。
靠后大区内有学校敢称呼自己为“四大”，会惹人笑掉大牙。
还是由雷斯丹尼尔和卢西茜为姜玉弩耐心扫盲，他们告诉她——高级异能学校的申办条件相对复杂，对选址和资金的要求也更严格，所以，至少得从第五大区起，才拥有在当地建立高级异能学校的资格。
“除了上三区，就是下二区。”木蒂莎说，“毕业生一般会把上三区的学校定为第一目标，能够往上考，就尽量往上考。”
姜玉弩带着一堆学校资料回到了夏特。
除了学校资料，贴心的老师们还往她个人终端里又传送了一叠备考复习资料。
筛选学校，提前规划升学复习，和家人们一起庆祝一年的结束，迎接新一年的来临。
乔伊森和姜玉弩同步共享了资料，姜玉弩不慎把备考复习资料一块勾选，全部都分享给他了。乔伊森本着好奇之心，点进姜玉弩的备考资料看了一眼，瞬间密密麻麻的小块悬浮光屏在四周铺开，环形包围了整张餐桌，上面或静态或动态的信息内容看得人眼睛发晕。
红发男孩多看一眼都感觉头皮发麻，他低声惨叫：“我错了！错了！这不是现在的我能够偷窥的内容！”
乔戴丝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你偷窥什么了？”
戴丝阿姨对“偷窥”这个词很警惕，语气有点严厉。
“没什么。”姜玉弩仰头冲楼上，替乔伊森回，“他不小心看了未来他早晚也会用上的资料。”
乔戴丝更加警惕：“什么未来几年也会用上？”
乔伊森大叫：“考试资料！全是小姜升学考试要用的资料，好多好多好多的资料！”
戴丝阿姨意识到这里并没有什么青少年教育问题需要解决，她安下心，转为认为乔伊森被学习量吓飞的模样挺没出息。
“既然是学习资料，早晚会用上，你跟小弩一块看看。”乔戴丝的指令从楼上飘下来。
乔伊森勉强把那些光屏看了十分钟，感觉他承受了他这个真正一年级的学生不该承载的知识重量，他光速认怂：“我不行，太难了，我还是来陪小姜看她的学校资料吧。”
姜玉弩在自己的个人终端上操作，那些密集的复习资料被替换成了学校信息。
当她和乔伊森凑在一块开始看学校，她感到这个场景有些熟悉，然后她回忆起来，在半年之前，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不算太久，在夏特城刚有了落脚地时，她也是和乔伊森这样，一块聚在乔家小楼的客餐厅，筛选着他们要申请的初级学校。
“时间好快啊。”姜玉弩忍不住感叹，并和乔伊森分享自己感叹的原因。
乔伊森说：“你这样做感叹，听起来好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姜玉弩就抄起餐椅上的软垫打他。
软垫是金酒街那边推出了年末特卖活动，戴丝阿姨带着姜玉弩和乔伊森一块去逛了逛，姜玉弩在特卖会上对软垫一眼看中，掏她自己的小金库买的。
乔戴丝当时还试图阻止她出钱。
“你在学校基本都靠吃补助，夏特政府发的福利津贴都好好存起来，等你去上高级学校，在新城市里多的是要花钱的地方。”戴丝阿姨当时这么说着，已经准备要替姜玉弩付款。
然而姜玉弩反过来阻止乔戴丝，她笑嘻嘻道：“没有动津贴，这几个软垫也不贵，我有一笔额外收入，正好可以买下来。”
姜玉弩嘴里的“额外收入”，指的是她在去参加联校比拼以前，跟学校里的“晶核小组”一块在全息游戏里打了一个地图小boss，又卖掉boss晶核的收入。
晶核小组在姜玉弩出发比赛前就联络过她，问她要不要出门前再上一次线，那时候她实在忙不开，把对方的邀请拒了。那位“晶核小组”的队长是个实诚人，在负责将boss晶核挂上交易行售出，拿到游戏金币后，便把属于姜玉弩的那份金币靠游戏内的邮件发到了姜玉弩的账户。
姜玉弩打完联赛后回来抽空登了一次游戏，接受她的那份金币，又把金币按着一定比例兑换成现实可用的星币。
一小笔额外收入就此入账。
这实实在在是笔“意外之财”，星币数额不高，不过覆盖掉几只特卖软垫的费用，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花这种打游戏偶然挣来的钱，会有种宛如没花钱的快乐！
“要不我下学期也试试去加入晶核小组？”乔伊森似乎还从这个事件得到了某种启发，当时站在边上一脸若有所思。
然后红头发的男孩被亲妈一击敲头：“干什么？你有那么多心可以分吗？”
乔伊森抱头：“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也能练练技术，每周借学校的模拟仓去上线打一打boss ，多少能挣一点星币，就当作补贴家用嘛！”
乔戴丝明显为孝心动容，但她随即眼睛一翻，细长的手指又戳了下儿子的额头：“这个家还不需要靠童工来贴补家用。”
那根细长的手指又戳一下姜玉弩：“——男女童工都不用。”
然而姜玉弩手快，她已经飞快抬腕示意机器人售货员扫她的码，一眨眼把星币付出去了。
姜玉弩用自己出钱买的软垫殴打完乔伊森，重新在餐椅上坐好，翻着眼前信息同样海量的高级异能学校资料。
半年前她对这里的初级异能学校一无所知，随便报一个校名出来她都只能睁着清澈愚蠢的眼睛看人；半年后，姜萝卜同学对初级学校的知识储备翻倍增长，结果“嘭”一下，一叠高级异能学校资料摔到眼前，她又对新领域两眼一抹黑了。
乔伊森之前被软垫打歪到一边，确认姜玉弩不继续揍他了，他才从不远处挪回来。
“你有心仪目标么？”乔伊森问。
“我连上三区的高级学校有哪些都不知道呢。”姜玉弩回答。
这对话也似曾相识，感觉在两人一块选初级学校时发生过。
姜玉弩继续翻着资料，忽然，一个校名跳进了她脑子里。
“杜玛……”姜玉弩下意识嘀咕了一句。
乔伊森和她靠得近，马上问：“什么？”
姜玉弩刚刚蓦地记起她还是对一所高级异能学校有印象，念出了人家的校名，听见乔伊森问，她说：“所谓上三区学校里，我有印象的只有杜玛高级异能学校——这是一所位于靠前星区的学校，对吧？”
距离姜玉弩上一回检索杜玛学校信息的时间已过去太久，她记忆有点模糊不清，只记得这应该是所好学校。
但她不确定它是不是能被归在“上三区”的学校内，所以她语气不确定地还补充问了一句。
乔伊森被姜玉弩这天真一问竟然问沉默了。
姜玉弩：？
怎么沉默了，她问了一个哪里有古怪的问题？
姜玉弩拿迷惑表情看乔伊森，乔伊森则拿看小外星人的表情看着她。
“你要是问我其他的学校，我可能还真答不上来。”红发男孩满脸一言难尽地说，“刚才这话你可千万别在外面说啊，别人会怀疑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过去一天也没接受过正常教育的。”
姜玉弩：“……”干什么忽然质疑她过去的教育水平。
再说，她过去是个什么一问三不知的水平，乔伊森又不是不知道！
“如果杜玛都不算上三区学校，那全星际大概也没有哪所学校敢说自己算上三区了。”乔伊森边说边摇头，他语气震撼，“杜玛学院，它可是一所校址直接选在第一大区的高级异能学校！”
假如说姜玉弩原本对杜玛高级异能学校有多恢宏没有概念，那么乔伊森这句话一出，她立即就懂了。
能够建设在第一大区的高级学校，本身就已足够实力雄厚。
“从杜玛高级异能学校毕业的学生也都很可怕的。”乔伊森用更加充满震撼的语气道，“听说它的学生们全都毕业包分配，没有一名毕业生需要担心自己的去处，就连第三学年开始的异能者协会实习培训，杜玛学院也都一手包转接——它的学生不是被雪狼直接点名要走，就是带着推荐信直接进金马。”
而能够丝滑进入雪狼或金马，便说明这所学校的学生不仅实力出众，还基本非富即贵。
“……你该不会是想要申杜玛吧？”乔伊森远瞻了一番杜玛高级异能学校的风采，忽然意识到关键问题，他警觉地看着姜玉弩，“它门槛很高的。”
姜玉弩倒还没有想申请杜玛学院，她想的压根没有乔伊森多，不过听到乔伊森这么说，她反而小小“逆反”了一下。
“不应该啊。”白发小姑娘说，“你不是应该我申请什么学校都支持，申什么学校都觉得我一定能上吗？”
怎么“哥式信任”今天遇到信任危机了？
“不一样。”乔伊森拧眉冥思苦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三个字。
他叹一口气：“杜玛学院虽然很好，我也很尊敬它和它的学生，但是我觉得它不算适合你。”
姜玉弩说：“嗯？”
“它和看起来很讲传统，但也很讲护短和校内情谊的恩格不一样。”乔伊森抬手在空气里比划，比了个不知道什么手势，又悻悻放下，“杜玛学院可能因为建在第一大区，在里面读书的超过七成都是第一二两个大区出生的人，所以它在讲非常精英主义的同时，略有一点缺乏人情味。”
“缺人情味”这个说法，乔伊森还是从恩格高年级学长学姐那听说的。
不然，他一个还在读初级学校一年级的第七大区小男孩，哪里知道那么多关于第一大区的“金字塔人群”的信息。
“好像就是在你出门参加联校比拼的时候。”乔伊森和姜玉弩共享情报，“高级学校也会有联赛活动，而且规模更大，受到的关注度更高，在今年这一届高校联赛里，杜玛的学生打伤了一所下位学校的选手能量核心。”
“啊？”姜玉弩说，“为什么，他们联赛期间斗殴？”
“不是。”乔伊森摇摇头，“高级联赛里会有选手异能对决一类的比赛项目，是在比赛过程中出的事故。”
姜玉弩：“那……”
“杜玛的学生拒绝道歉，认为对方应当反省。”乔伊森轻轻耸了下肩。
姜玉弩皱眉：“不是他把人家打伤了吗？要人家反省什么？”
乔伊森看她一眼：“他让对手反省自身实力不足，竟然在高校联赛里都不足以自保，说对方看来以后进入异能者协会实习也未必有用，更不用说还要成为协会正式一员，去执行异能任务。”
姜玉弩：“……”
姜玉弩问：“他没有因为自己的言论和行为受到处罚？”
乔伊森撇了一下嘴：“学长学姐们说表面上罚了，但跟没罚也差不多，以杜玛学院爱讲精英主义的那一□□法，他们会觉得优胜劣汰是自然现象，强者偶有失手，打伤弱者只是因为没想到弱者竟然那么弱。”
非常的强者为尊，非常的弱肉强食。
姜玉弩是一个在遇见她的十个人当中，会有至少九个人认为她有些野性在身的小姑娘。
乔伊森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想要知道她对这套理论的看法。
一个公认像小野兽一样的人，会认同这套变体的“丛林法则”吗？
姜玉弩轻轻偏了一下头。
“我确实不适合这所学校。”她毫不迟疑地说，“我觉得信奉这种弱肉强食，并以此为自己辩护，认为自己只要足够强就可以随意伤害凌驾他人的人，是从骨子里没想过自己会落在下风，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保持阶级，保持优越，永远做上位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