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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营养液加更)明蕊芳心……

到午时,善禾与邀春馆的丫鬟们已有些熟络了。云琴去叫饭,体顺堂却遣了个丫鬟过来,同明蕊说:“太太喊三姑娘一起去用饭。”

明蕊笑道:“我同善禾姑娘在这里吃罢。”

那丫鬟道:“邺大爷来了,老爷、太太都在,姑娘不去,怕是不好。”

明蕊只得应是,回房中换了套衣服,重新篦了头,才跟着那丫鬟一起去了。临走前,明蕊同善禾道:“善禾姐姐在这儿等我,用完膳,我再回来找你玩。”

善禾含笑点头。

那厢明蕊随着丫鬟一路走到体顺堂,盛妈妈正带人布菜,捧酒馔盘盏的丫鬟鱼贯而入,周太太便站在一旁督看。见明蕊打帘进来,周太太忙团起笑,上上下下细瞧明蕊一番,微微蹙眉:“我就知道你要穿这件旧衣服。”

明蕊任周太太前前后后把她看遍了,笑:“在家里,可不是穿这些家常衣裳么?”

“你梁家表哥要与我们一起用膳。说起来,你们头一回见呢,不好生妆扮一下么?”

明蕊收起笑,把脸偏过去,赧然道:“本就是一家子亲戚,我若特特打扮了,倒显得上赶着似的。”

周太太沉吟一回:“罢了。盛妈妈,你把妆台上梅花匣子里那套嵌璎珞项圈取来,给三姑娘带上。”

“阿娘……”明蕊迟疑开口,“我才十六呢,还能陪阿耶阿娘两年。而况……我总觉得这梁邺并不是你们所看到的那般好。”

“你又不曾见过他,如何知道?”

“才刚与善禾姐姐说话,我看她闷闷不乐的,并不开心。”明蕊添补说,“不仅仅是因为早间的事。”

周太太仔细给明蕊理鬓上的花钿,毫不在意道:“她不开心,自有别的缘故,与梁邺无干。更与你无干。”

明蕊见她母亲这般,忙道:“娘,你可是暗地里给她下绊子了?娘,她又没做什么,又不是咱们府里的人,你不能那样做。”

周太太睨她一眼:“傻丫头,我与你阿耶,怎就生了你这么个实心眼儿的傻丫头?我为难她做什么?就算我为难她,还不是为了你?”她拍了拍明蕊的手,“好了,好了,去盛妈妈那儿把项圈戴上。不管合不合眼缘,待会儿都要识礼大方的,可明白了?”

明蕊瘪了嘴:“你们都说他好,可我今日见了善禾姐姐,她又怎生那般模样?他若真是好人,善禾不该活得跟朵花儿似的?你们这哪是为我选夫君,分明是给你们自己选带出去好看的女婿!嘴上说要我合眼缘才能选,实际上我合不合眼缘,也得先合了你们的眼缘,才能作数!”说罢,赌气扭身往里间去了。

周太太默然看明蕊背影转入花罩门后,有些心灰意冷。她把蕊儿养得很好,懂礼知趣,妥帖大方,连蕊儿悄悄看那些不好的书,她都不曾刻意苛责过,甚至丈夫跟前也帮着遮掩。那是蕊儿如花似玉的心事,她要帮着蕊儿好好呵护、珍藏。

周太太今年刚满四十一岁,尚记得二十多年前自己藏在闺阁里的少女心事,所以她希望自己的两个女儿,能过得比她好,能做那时她不敢做、不能做的事。可现今,周太太发现蕊儿读的书太多,心也野了,眼光也变高了,她明明已给蕊儿这般多的自由,连不曾议亲的郎君,她都想着让蕊儿先看一眼。蕊儿为什么不知足呢?难不成,蕊儿要效仿那些烂书、禁书,学那些伤情困情的杜丽娘、崔莺莺不成?思及此,周太太浑身一激灵,她不能让蕊儿误入歧途。华儿和蕊儿,恰如她左右手的掌心肉,坏了哪个,她那条手便废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般好的一个女孩子,就那样长毁了!

周太太望着花罩门后垂头戴项圈的施明蕊,平顺的眉渐渐拧紧。

菜肴布妥时,前院才传话说老爷与邺大爷回来了,待换件衣裳立时就过来。

周太太坐在铺了竹垫的梨木太师椅内,听盛妈妈等人回禀府中琐事。明蕊坐在一旁,捧本词集在看。周太太看她如此,不禁蹙了眉,教人寻来绣绷子,硬逼着明蕊做那温婉贤德的淑女。

明蕊捏着针,越想越气,绣花针插入绷得紧紧的绸布里,再不想拔出来,索性重重置在腿上,撂下句:“不想绣了。我要看书!”

周太太也恼了:“蕊儿,娘的话你也不听了吗?”她把绣绷子塞进明蕊手里,“拿稳了!便是装,也给我装个样儿出来!”

明蕊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绣绷子,只觉心火上涌,直烧到嗓子眼。阿娘从来都宽厚,待她也好,为何一谈及亲事便像变了个人?为何非要嫁人?为何不能在阿耶阿娘身边呆一辈子?为何不能自己寻觅良人?明蕊的心恨不得劈作两瓣,一瓣是忿怒,一瓣是委屈。她手颤起来,再看这绣绷子上的折枝海棠,越来越刺目,仿佛这不是朵花,而是她的婚事,谁都能绣一针。旁人绣好了,是好是坏尚不知晓,临了还跟明蕊说一句:“这可是你自己绣的,合你自己的心意。”明蕊抬头环视屋里,丫鬟们挨墙站着,嬷嬷们也垂目屏息。处处都是伺候的人,人人都看她妆扮一新,巴巴儿地凑上去讨那个梁邺的好。讨一个陌生男人的好!

明蕊目光定在那道大红毡帘上,唯此处没有站人。她扬起绣绷子,使力朝那处砸过去,她道:“我偏不装!”

绣绷子凌空飞越众人,直冲毡帘而去。

恰恰此时,帘子从外掀开。一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齐整的手挑起帘子,不偏不倚地生受了这一击。

帘后传来吃痛后倒吸凉气的一声“嘶”。

那只修长的手颤了颤,迅速消失在毡帘处。旋即响起施茂桐的声音:“这是怎生回事?”

而后又是一声强笑:“无妨,舅舅。”

众人无不着了慌,知道这是打中梁邺了。周太太忙站起身,指了明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说道:“你呀!你怎么也学那孟持盈了?你从来都是最听话的那个呀!”说罢,匆匆迎了出去。

明蕊这会子悔得要死,怕得要死,她也不知方才自己怎的了,胸膛里存着股气,好像不发泄掉就涨在身体里,能把她撑炸。她更不知自己怎会用这种方式发泄那口气,她从不打人、从不乱砸东西的呀。明蕊这般想来,忽对自己万分失望,竟忍不住流下泪来,刚执起帕子拭泪,那厢毡帘一荡,施茂桐、梁邺、周太太已先后入内了。

明蕊睁着泪眼朦胧望过去,只见父母中间走着位昂藏七尺的郎君,穿着件鸦青罗绸锦服,腰束一条沉香色绦带,悬着枚白玉蟠螭佩。待他走近些,方看清他面目,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顾盼间自有清华流转。鼻若悬胆,唇薄色淡,行止间常带温文之气。

梁邺扶着伤手进来,手背上已渗出血珠,系方才扎在绣绷子上的绣花针所致。伤手之下,却是明蕊方才绣的折枝海棠。他面色容淡,对周太太的歉疚和施茂桐的愠怒,只是淡淡地温笑,仿佛伤的不是他自家,疼的也不是他自家。

明蕊只觉得他看上去眼熟,搜索枯肠,确认自己从来不曾见过他。眼见他因自己的过错伤了手,明蕊又羞又悔,把脸低下去,却瞧见膝旁安静搁着的词集,忽而如电击灵台。确实不曾亲眼见过,但她在书中读过,在赋诗填词时幻想过。书里那些清逸疏朗的郎君,便该是他这般模样。

明蕊为这念头更是臊红了脸,不敢抬头。

施茂桐见明蕊坐在一旁,垂着脸,也不见礼、也不说话,愈发着恼:“蕊儿!你犯了错,连礼数也忘了么!”

明蕊匆忙站起身,莲步走上去,心跳愈速。她低头福身:“梁邺表哥好。”

梁邺也笑,颔首还了一礼,唤了怀松捧出一套蓝布函套、黄绫签题的诗词集子。他望向搁在椅上的词集,笑意不减:“前日听舅舅说起三妹妹素爱诗词,常自填词玩赏,今日一见,果真不虚了。恰我手上正有几套前朝名家集子,如今也算是寻到真正的主人。”

明蕊闻言更是羞愧难当,偷眼瞧去,只见梁邺手背上的血珠已凝,他却浑不在意,依旧从容自若。她小声道:“方才是我不小心,误伤了表哥,实在是我的错,请表哥恕罪。”脸更是烧得厉害。

梁邺微微侧身避过全礼,将手中的绣绷子递还给明蕊,含笑应道:“无妨。”

施茂桐见梁邺如此大度,面色稍霁,仍沉声道:“蕊儿今日实在失仪,还不快请你表哥上座。”

周太太忙招呼众人入席。桌上皆是冷碟,待入席了,丫鬟们才鱼贯上前挨次捧菜斟酒,一时只听杯箸之声。

席间,梁邺与施茂桐论及朝局经济,皆颇有见地。周太太越看越喜,不时瞥向明蕊,却见女儿始终低头默默,心中暗暗着急。正好梁邺与施茂桐谈及先帝朝时入仕又主动请辞的隐逸诗人杜温,周太太适时开口,她笑道:“旁人我倒不知,但这杜温,我却知道的。蕊儿那里,可不是有好几册杜温的集子?前年昭仪省亲,蕊儿化了首杜温的诗,被昭仪娘娘点为头筹了。是杜温的诗罢?”周太太面向明蕊,含笑问她。

猝不及防被人点名,明蕊一惊,抬头,只见父亲母亲俱望向她,梁邺也望过来,温温含水的一双眸子,亮如明星,他声气有些轻,还带着化不开的笑意:“是么?”

明蕊心跳如擂鼓,话像烫嘴巴似的,直往外蹦:“是,是写玉兰的。风前香散浮金缕,月下魂游逐星斗。肯将浮生化萍絮……”明蕊忽而意识到自己或许不应当在外男面前,把自己写的诗悉数说出来。最后一句堵在喉头,明蕊隐隐蹙眉,不知是该开口、还是该缄默。

梁邺垂眸思忖片刻,方道:“是化的那首《咏梅》罢?杜温最末一句写的是‘烟霞煮尽千古愁’,委实是超然脱俗。我若是你……肯将浮生化萍絮……”他想了想,忽而轻轻一笑,“也许会写‘不委人间立泥舟’。”

明蕊听了,登时两眼放光,急道:“我写的是‘不向人间沾泥走’。”

于是桌上四人俱笑起来,施茂桐与周太太交换了一个眼色,皆露笑意。

施茂桐适时开口:“到底是探花出身的才学,这‘不委人间立泥舟’着实比‘不向人间沾泥走’更脱俗飘逸,也更决然了。蕊儿,且跟着你梁邺表哥好好学学这诗词上的功夫。”

“探花?”周太太忙追上话,“不是明日才放榜么?”

施茂桐捻须道:“陛下昨夜已排好次第,这会子金榜已交由礼部和学政,教他们着人誊抄了。”

周太太向梁邺道喜,梁邺颔首低笑:“多谢舅母关怀。”

这顿饭吃得气氛融洽。施茂桐与周太太俱看出来,明蕊对梁邺应当是有好感的,只是女儿家脸皮薄,不好意思讲明,眼角眉梢的娇羞却瞒不了父母。在梁邺与施明蕊各自回房后,施茂桐同周太太道:“抓紧些罢。欧阳侍中得意苏家那个苏犀照。”

周太太攀住丈夫手臂:“那梁邺心底如何想呢?”

施茂桐沉吟道:“他?他面上不说,我想他应当更乐意走欧阳侍中那条道儿的。对了,”施茂桐望向周太太的脸,“他今日与我说,梁邵去北川投军了。”

“北川?”周太太恨不能惊呼出声,“他自己一个人去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句?这糊涂孩子,他屋里不是还有娘子么?实在是太没规矩!”

“谁能懂他?这二小子可比梁邺麻烦多了。梁邺再怎么着,好歹是懂礼守规矩,道理他能听得懂的。那个梁邵,呵!离经叛道的糊涂小儿!”施茂桐抿唇道,“听梁邺说,他已与那薛氏和离了。如今入仕也使得。按梁邺的意思,他似乎是想我出面,把梁邵调回来。兵部目今确实是有空缺,可哪有他梁邵的位置?”

周太太疑道:“这话怎说?随意给他个小官儿做做罢了,哪怕是侍卫也使得。明年推他去武举,岂不好?”

施茂桐眯了眼:“我倒是想!你忘了,如今兵部尚书是谁了?”

“裘宏远,怎么了?”

施茂桐冷笑:“那你忘了,他家三郎的脸是谁揍的了?”

周太太心冷了下去。

施茂桐继续道:“罢了。如今元济也还略可,梁邺前途似锦,有他们俩,尽够了。我先应下,到时梁邵调不回来,全当是裘宏远的阻拦了。”

周太太垂眼想了想,点头:“是了。梁邵那孩子,他祖父从前就管不住他。咱们把他拢过来,谁管得住?更莫论京中勋贵遍地,他要是在京都把人打了,可不是我们救他的道理了!别把咱们家牵连进去,已算得好事。这番去北川,若是能学好,也是他的造化。若是不好,也算是为我大燕牺牲,好歹有个好名声在身上,也不亏。”

“正是这话。”说罢,施茂桐自回前院书房了。

明蕊回至邀春馆时,善禾正与云琴对弈。明蕊坐在一旁看她们下棋,心底各色滋味说不出来。棋子黑白分明,落盘后却交错纠缠,黑中有白、白中有黑,浑似人心。明蕊攥着袖口,忽而问道:“善禾姐姐,你在表哥身边,开心么?”

她今日把善禾请来,就是想看看善禾待在梁邺身边,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早间善禾闷闷不乐的模样,她以为善禾是不痛快的。因此,那会儿她并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交在梁邺手上。

可午间见了梁邺,明蕊忽而觉得,自己或许对梁邺有偏见。论样貌,清朗英秀如云间霞;论行止,谈吐不俗,待人和善宽厚;论才学,文采斐然,更是新科探花。母亲说他是千里挑一的人物,明蕊再找不出话来反驳。俗话道,百闻不如一见。明蕊觉得,自己或许有被谣言迷惑的嫌疑。可她还是觉得,善禾的反应状态应当是真实的,她还是想问问善禾。

善禾执棋的手顿住,夹在两指间的黑色棋子被她吞入掌心。

善禾抬眼望向明蕊,这张只比她小了一岁的脸,温婉明丽,眼尾是含笑的、唇角是柔和的,不曾被风刀霜剑压迫过,是从小生长在簪樱之家、备受父母兄长姊姊宠爱的千金小姐。今日明蕊话里话外悄悄探问梁邺,善禾如何不明白?才十六岁的姑娘,前十六年并不曾见过外男,那点如花似玉的小小心思如何藏得住?可善禾不知如何同她说。

“大爷待我们一视同仁,也不随意苛责丫鬟小厮。”善禾犹豫道。

明蕊却听不出善禾的弦外之音。再聪慧的姑娘,动情时也会糊涂。她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芍药圃,仿佛能看见一个月前芍药开遍的热闹景象:“那这样说来,表哥待人表里如一,御下也很宽厚。”

善禾踌躇道:“三姑娘,我……”话却堵住,她看出明蕊眼中熠熠的光辉,如春花般美好。她有些不忍破坏这份美好。

善禾告诉自己,她不必替明蕊担忧,这是施明蕊的因果。善禾心想,明蕊出身好,又有强势的父母,她不会吃亏的。或许,明蕊这样的人,才是梁邺的良配。这样想下去,善禾不觉想到自己的前途。如果明蕊与梁邺订亲,他们必要经常相处,那梁邺岂不是少了许多折腾她的精力?那她是否有更多的时间与机会,去筹划逃跑?

于是善禾轻轻开口:“嗯,大爷很好,从前在密州就是如此。人皆道梁家大爷克己复礼、温润如玉,家中仆役无不夸赞。”这是实话,没有人不夸梁邺,除了善禾。善禾有时觉得,梁邺好像把自家身上的恶,全倾注在她一人身上了,旁人只见他好。

明蕊听了,唇瓣微微上翘,她含着笑意,眸光缱绻地望那圃绿叶。

至黄昏时分,善禾仍在邀春馆。明蕊强要善禾留下,三邀四请,善禾这才同意了,苍丰院却派彩香来请善禾回去,说是主屋丢了东西,梁大爷急着要,连卫嬷嬷也找不见,务必请善禾回去。

善禾问:“在找什么?”

彩香却笑:“我也不知,姑娘回去看看罢。”

善禾只得起身与她回去。二人回得苍丰院时,主屋正摆晚膳,彩屏立在一旁布菜伺候。善禾不愿进去,便站在廊下问荷娘:“丢了什么?”

荷娘摇头,跑回自己屋里去。

梁邺端坐主位,正垂头看书信,听得屋外动静,不由冷声道:“爷不使人请,你今夜是要宿在邀春馆了?”

善禾只得入屋,作礼:“三姑娘特特喊我留下作伴,我本是要拒的,她却不肯。”

梁邺教彩香、彩屏等人退下,又让她们关了门。待屋里只剩得他与善禾,他搁下书信,眸光在对面座椅上一点:“坐罢。”

目光始终落在善禾身上,直到她落座,他才笑起来,只是笑得冷:“额头怎的了?”

善禾无意瞒他:“我摔了。”

“一个人摔的?”

“与卫嬷嬷争执,一起摔的。”

梁邺讶于她这份从容的坦白,正要开口,善禾打断了他:“我记得你昨夜的话,得罪她就是得罪两位太太。但她骂到我头上,我不能不还手。”

梁邺淡淡看她的脸,缓声:“她骂你什么?”

“没什么。”

“说罢。”

“她说我破落身子充千金,连名分都没有,还在她面前耍性儿。”

梁邺脸色有些不好看了:“那你如何回她的?”

“我……”

“说。”他抿紧唇。

“我说,我就是破落身子——”

善禾断了话头,因她看见梁邺额角蹦起的青筋,与尽力克制而握紧的拳。

“继续。”

善禾服软了:“没了。”

“继续!”梁邺唇线绷成一条直线。

善禾垂眼不敢看他:“我说,大爷偏就爱我破落身子。”

梁邺气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良久,他霍然起身,这动静吓得善禾浑身一颤,她又想起昨夜这厮的狠戾,见他走近,善禾眼神躲闪着,两肩瑟缩着。

“抖什么?”梁邺吐纳出一口浊气,立定在她身侧,抬手抚上那泛着黄水正预备结痂的伤处,闷声道,“午间回来时,她们说你去邀春馆了。呵。我还当是你想通了,乐意与人相处。向晚也不回来,才知你不是去玩的,又是与卫嬷嬷生了龃龉,这次竟连脸都花了。”

“善禾,你究竟在闹什么?嗯?”

善禾把头低下。

“昨夜同你讲过的那些话。你忘了?”

“还是说,你前时与我说的那些话,说愿意安分地待在我身边,皆是做戏?”

善禾轻声:“没……”

他猝然沉下脸:“那到底闹什么!非要我罚你是不是?把你扔到庄子上思过是不是?”

善禾咬着唇,含泪抬眼。楚楚可怜的一双眼,含着泪水,清润盈透像细细潺潺的春水。善禾鼻尖酸涩发红,唇瓣咬得紧,竟有些染上霜色。梁邺一怔,才刚冷硬的心像被风吹软了似的,剩下的伤情话儿堵在喉咙口。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罢了,饶过她罢。

眼前这妮子就这么饮泪望他,倔强得很。声气又委屈得紧:“庄子僻远,我一个人害怕……”

还剩下半句:你让晴月和妙儿去陪我吧。

她不敢说,否则要逃的欲望太明显,他这般聪明,定然一眼看出。只好用这旁敲侧击的话,暗暗提醒他。

梁邺一笑,方才的怒焰已教善禾蕴在眼底的两汪泪浇熄了,绷紧的声线松下来。

“善善,天底下怎生有你这般又倔又蠢的人?”

求情也不会求的,还要借口“一个人害怕”。

他心情总算有些好起来,大抵是昨夜对她太狠了,她早起难免有气。是了,昨夜最后那次时,她似乎哭了。可他那会儿头晕得很,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只想要她,仿佛要了她,那些难受就会悉数消解。

梁邺捧起她的脸,屈指将挂在眼尾的泪珠抹掉,轻叹出声:“没事了,善禾,没事了……”

善禾一惊,想起早间蹲在地上哭时,她也这般安慰自己的。没成想,最后与她说这话的人,竟是他!她更是万念俱灰。

梁邺抱起她,搂她入怀:“你若有什么不顺心的,同我说便是。何苦与卫嬷嬷置气。”

善禾又止不住泪。

她发现自己如溺水之人,身边唯有梁邺这座孤岛可供她落脚。可是,害她溺水的,就是梁邺呀!他断了她所有的自由与生路,逼着她不得不靠近他,不得不屈服于他,现在还要充好人,与她说“没事了”。

梁邺声气渐软,抚着她的头发,一如哄孩子:“好了,没事了,怎会真的送你去庄子上?我如何放得下心?便是晴月,也舍不得你,是罢?”

晚膳用得沉默,善禾本就存了一肚子委屈,更吃不下这些,不过几口就饱了。梁邺也由着她去,但是晚间的补药,还是仔细盯着善禾全部喝光。

梁邺沐浴完毕后,便回书房处理书信。如他所言,自殿试后,寻他的人变多了,应酬也多了。

善禾独自沐浴,从今晨到现在,她才有这片刻的时间,静静地检查身上的狼藉。好在,身上没有别的伤,只是大大小小的红印子罢了,经过一天的时间,已消退许多。再过几日,她又会恢复如初。善禾终于得了一丝宽慰。

沐浴完,她仔细擦干身体。下身还是有些涩痛的,善禾回想昨夜,大抵是时辰太久,兼之梁邺似乎在掐.颈这些颇带强.制意味的动作上得了趣,那蠢物竟比往昔更昂藏了些,所以才把她下头的皮都给磨破了。

善禾从荷包里取出明蕊予的药膏。

明蕊说:“我这里还有好几瓶呢,这瓶你自用就是,不必还我。”

不必还她,善禾才敢用来涂在这羞处。

只是可惜看不见究竟伤在哪里,她也不好意思揽镜自照,只好用指腹扣出一坨,岔开腿,凭着涩痛的感觉,把那附近都涂上了。药膏触到伤处时,陡然变冰,善禾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抽手回来,发现指腹还有一点红,新鲜的血。

不小心又磨破皮了么?

善禾还未寻出答案,那头已响起一声极其沙哑且缓慢的轻唤:“善善……”

梁邺面红耳赤,喘息愈来愈促:“薛善禾!你在干什么!”

善禾吓得一惊,忙合拢双腿。

第62章 训狗(一)

梁邺此番去而复返,本与善禾无关。方才沐浴更衣时,他将荷包遗在此处,偏里头搁了今日欧阳家递来的密函,这会子成敏来请他示下,正好要用。因想着已过去近一个时辰,善禾应当沐浴完毕,这才过来,却不想看到如此香艳景象。

“大、大爷……我……”善禾急得要哭,“我没有!”

如何信她?他凝眸望去,只见这会子的薛善禾,乌发披散,直垂到腰际,光.溜着白皙身子,坐在一张黄花梨玫瑰椅上,两腿紧紧合拢。她小小地缩在那儿,粉腮生晕,肌理莹润,四肢纤柔,胸前两团软云微颤,赤足踩地,通体流转着一股婉约袅娜之态,无一处不熨帖,无一处不撩他心弦。

梁邺心火上行,耳尖更是红得滴血,他急声质问:“薛善禾,你方才做什么!爷满足不了你么!”

“竟还要……”他声音也跟着善禾一起发颤,“还要你自己动手?!”

余光瞥见那瓶药,梁邺更是气涌如山、目眦欲裂:“还要用药?!嗯?你是因这些才屡屡跟卫嬷嬷动气使性儿的?是她撞破你这些腌臜事,还是你恼了爷,故意把气撒在她头上?!”枉他方才还因昨夜之事对她生了丝愧疚,原来她压根不稀罕!

他疾步过来,抄起善禾腿弯,将人整个抱起。善禾惊呼一声,慌忙伸手揽住他脖颈,语无伦次:“放下!放下!疼!我疼!”梁邺却听不清,他这会子怒焰灼心。这个卑贱的女人、软弱的女人、不识好歹的女人,就这么一次次践踏他的真心,现今更是把他男人的尊严踩在脚下!

善禾觉到他十指收紧,被他箍住的肌肤开始发痛,泪水忍不住溢出眼眶,心却陡然清明下来。善禾忽而住了声音,噙泪深望梁邺一眼,而后高高扬起手,对着梁邺的脸狠狠掴去。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梁邺被打得偏过头,整个人怔在当场。

善禾亦傻了,这是她平生头一遭打人耳光。紧接着,掌心火辣辣的疼痛传来,梁邺被打的那侧脸也开始隐隐泛红,露出五指的痕迹。

惊惧和痛快交织在一起。善禾看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绷紧的下颚、燃烧怒火的眸子,不由泪珠滚落。她饮泪道:“我没有!是你昨晚把我伤了,我只好给自己敷药!那瓶药是明蕊姑娘给我的,你心思龌龊,别诬赖好人!”

闻言,梁邺更是一怔,齿关溢出话:“敷……药?”低头看她泪眼婆娑,不似作伪。目光不由向下扫去,她两腿紧紧合拢,心头蓦地一紧,眼尾臊得发红。昨夜种种倏然回现,自己确是有些失了分寸。梁邺抱着善禾,将她重新安置在黄花梨玫瑰椅上,半蹲下身,仰脸看她。

他双臂撑在玫瑰椅扶手两侧,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些恼意:“伤了哪里?现在还疼吗?”

善禾咬着牙,把目光在他面上流转许久,方淡淡开口:“用不着你现在装菩萨充善人。”

梁邺瞥见搁在小几的药瓶,瓶身贴了红条儿,确是止血生肌的药。声气更是软了下去:“我不该妄加猜度你。不过,既是伤了,何不早些告与我?”

善禾却已心灰意冷,沉默着取过旁边的寝衣,一件一件穿上。梁邺按住她动作的手,带些乞求地道:“善善,你别不说话……”

善禾任他按着,声音更是哽咽:“我不说话,你说我装哑巴;我说话,你说我爱动气、爱使性儿。你问我为何不早些告与你,可我今早醒来,你就已不在,我如何与你说?难道要我去找成敏,再让他转告给你吗?更何况,昨儿晚上——”善禾一顿,顷刻间泪坠云腮,她双手握住脸,呜呜地泣声道:“昨儿晚上我说不要,我在你身下哭,我那样子求你,你全当作看不见、听不见。是你只顾着自己快活,是你非按着我做那事,我都说过不要了,你现在凭什么又怪我不告诉你?”

梁邺怔了怔,开口正要说,却被善禾捂住嘴:“你不许说!”她唇角下弯,泪滑过两颊,一滴一滴落在赤.裸的双腿,啪嗒啪嗒,绵延不绝。善禾的话开了口,再没有止住的意思:“方才晚膳时你问我,说我愿意安分地待在你身边的话可是作戏。梁邺,你当真没良心!你明知道你怎么把我抢来,你明知道你怎样强迫我,我好容易说服自己待你身边了,面对的却是你终日猜疑欺凌!你现在还如此猜忌我,我不过是自己涂药,你却以为我……以为我……梁邺,我再怎么想同你安分过日子的心,早晚要教你磨尽了!”

说罢,善禾迅速从他掌心抽出寝衣,脱离他的环抱,站在地上把衣裳穿好。转身回望他:“我弄不明白大爷的心意。大爷若是真心爱重我,至少在我伤心时,总会安慰安慰我,在我受伤时,也不该先是怪我不早些告诉大爷,更不该用那样龌龊心思揣度我!”

“若是只把我当个暖床的丫鬟、泄欲的粉头,那请大爷早些回屋罢,我这就过来陪大爷侍寝!您实在犯不着在我跟前说那些虚情假意的软话。我早已被大爷打骂惯了,大爷也说我是块硬骨头,那些软话哄不了我。”

善禾复看他一眼:“我身边唯一能仰仗的只有大爷,偏也是大爷您伤我至深。”旋即决然转身,赤着脚,朝外头跑去。

梁邺此刻头有些晕,善禾的话砸在耳里,声声震荡,震得他心口绞痛,一时间竟喘息不上来。待见了善禾仅着一件寝衣就跑出去,立时有些慌,他攥了药瓶追上去,却见她并未走远,而是立在廊下,仰头看那“苍丰居”三个字,任凭清泪在夜风中零落。

“善善……”梁邺凝眉走近。

善禾闻声转头,眸光容淡:“大爷,那天您问我,等主母进门了,我该如何呢。我现在可以回答您,等主母进门了,您就忘了我罢。我会安安静静地躲起来,如您所愿的那样,安分地过我自己的日子,不会跟卫嬷嬷生气,更不会让您夹在中间难做。要是您心疼我,隔几个月来看看我就使得。”她冷然一笑,泪珠便又挤出眼眶,“这样我要是再伤了,我还能慢慢养好它,不必像现在这样了。”

“善善!”梁邺两步走到善禾跟前,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他声气很急:“对不住,善善,是我没有关注到你,我也不该那样待你、猜测你!”

善禾麻木地任他搂着,头抵着他的胸,声音被他华美锦服吞噬掉一半。善禾道:“对得住对不住的,都没用了。大爷,我只想问问你,你到底把我当个什么?是放在屋里、平素给你暖床、陪你上.床的丫鬟,还是别的什么?”

梁邺稍稍与她分开,捧起她的脸,细细看过她脸上的每一寸。

“善善,我想同你好好在一起。若非如此,我何必费那许多心思,把你留下?”

“是啊,我原来也这样想的。可是为什么我努力地待在你身边,努力地适应你,每时每刻皆是煎熬呢?”

梁邺的手颤起来。

善禾拉下他的手,兀自把泪一抹:“大爷,我等您什么时候把主母娶进门,最好是在主母进门之前,您就厌了我罢!我会带着晴月与妙儿,躲在一间小屋子里,绝不在您跟前晃,绝不惹您眼!”说罢,善禾转身推开寝屋里格扇门,兀自踏进去。

梁邺怔忪立在原地,蓦地,他才发现墙角立着个瘦削的影子,他凝睛一看,方看清原是荷娘。清丽的一张脸,两眉蹙着,与薛善禾好生相像,他心底却莫名地烦躁起来。梁邺再不看她,而是转身回了寝屋。

善禾正抱着一卷衾被,从脚踏板上走下来。

梁邺急问:“你去哪儿?”

善禾抬眼:“您放心,我不走,我还睡这屋里。只是今晚上伺候不了大爷,我只好按守夜丫头的规矩,睡那软榻上了。”话毕,善禾一径儿行至软榻前,把衾被搁下。

梁邺已追过来,按住她手,拉她坐下,自家也坐在善禾对面,屈指替她揾了泪,温声道:“善善,原是我的错,何必委屈自己?”

他其实心底有些宽慰,善禾今晚上同他生这么大的气,又同他说了这么多,足见她心底有他。只有在乎,才会置气,才会有求全之心。

他继续道:“所以,你今日同卫嬷嬷置气,是想趁机弄个伤口,好光明正大地讨药?”

善禾点头。

梁邺亦低下头,凑到善禾脸边,仔细注意她的眸色:“对不住,善善,我昨日吃了酒,仿佛控制不住自己。我看着你心里就只想要你,我万没想到会伤到你。”

善禾抿唇不说话。

恰一滴泪坠下来,擦着梁邺脸颊滑落。他道:“是我糊涂,竟让你受这般委屈。从今日起,那事皆要你先愿意,行吗?”轻轻笑开,“千金难买善善愿意,好吗?”

善禾慢慢把目光挪至他脸上,那五根指痕仍泛着红,刺目地现在梁邺脸上。善禾咬了咬唇:“真的?”

他忙笑道:“自是真的。倘若作假,任你罚我。”

善禾却道:“我哪里敢罚大爷……”

梁邺握住她的手:“善善,往后不要再这样唤我了。”

“那如何唤你?”

梁邺喉结滚了滚:“阿邺,行吗?”

善禾唇角翕动,檀口半张,她默了片刻,方轻轻道出一声:“阿邺。”

梁邺立时弯了眉眼,凑上前捧住她的脸,铺天盖地地吻下去。

善禾起初想躲,可迎着他的炽烈,她知道自己该领受下去,否则今晚她耗费心血说的这些话悉数没有意义。她又想起梁邺那会儿与她说的话:“骗人当有八分真,二分假。”

是了,她今晚的骗术应当非常高明,连梁邺这般聪慧机警的人,都不曾发现她的言不由衷。甚至她自己,亦有些恍惚,她真的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了?于是,她强迫自己回忆昨夜的薛善禾。

梁邺松开她时,善禾的唇瓣已被他吻得发红。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被打的那侧脸颊,轻声问:“大爷,疼吗?”

梁邺唇瓣微动,只觉浑身僵了又僵。

“……不疼。”

“那就好。”善禾转过身,兀自整理衾被了。

“那……若是疼呢?”

第63章 训狗(二)

听他如此说,善禾只得歇下动作,抿唇同他道:“那我去浸块凉巾子过来,给你敷一敷罢。”

“哪里就得劳动你。”梁邺忽地想起荷娘就在外头,因而扬声道,“荷娘!进来!”

没一会子,荷娘垂头走近,两手交叠腹前,恭声道:“大爷有何吩咐。”

梁邺吩咐着:“你去浸块凉巾子过来。”

“凉巾子?”荷娘抬起眼,正好望见梁邺右颊的几根指痕,心头一跳,忙垂头道,“奴婢这就去。”说罢,匆匆出去了。

待荷娘回来时,梁邺正握着善禾的手,温声拿甜话儿哄她。荷娘把头垂得更低,站在一旁小声道:“大爷,奴婢给您敷一敷罢。”

梁邺径直接过凉巾子,塞到善禾掌心,道:“不必了,你回屋早些歇息罢。往后做完自己的差事,早些回房。”他笑着,“大晚上不睡在外头晃,教卫嬷嬷拿住了,少不得问你个躲懒之罪。”

荷娘怔了怔,方慢慢道一句:“好,奴婢省得了。”

梁邺点点头:“去罢。”

荷娘这才抬脚离开。

“善善,你来。”他看了看善禾掌心的巾子。

善禾本坐在一旁默默无语,这会子听得他如此说,只得捏着巾子,轻轻贴在他面上,敛眸道:“大家都说荷娘像我呢。”

她美目一抬,直勾勾盯他的眼:“名字也像。”

四目相接,梁邺心底有些烦躁。当初留下荷娘,又给她改了这个“荷”字,正是因为她同善禾相像。如今薛善禾已待在他身边,荷娘的存在也便没有意义。只是她出身卑贱,又没犯错,他也没必要把人撵出去,更没必要把人赶回平康坊那种地方。

梁邺抿唇道:“你不喜欢她,日后我教她多避着你就是了。”

善禾把目光放在梁邺脸上,声气很轻:“那大爷喜欢她吗?”

梁邺淡淡一笑:“不过是个奴婢而已。”

“我也是个奴婢。”

“善善,你与她们不一样。”他说得认真。

“可荷娘与我却是最像的。”

梁邺微微蹙眉,抬手握住善禾的手,正要开口,却被善禾截住话:“大爷,你要娶妻纳妾,横竖与我无干。哪怕你明儿就把荷娘收用了,也与我无干。”

梁邺道:“你可是又多心了,她才十四岁,怎可能收用她?”

“那她如果与我一般大呢?”

梁邺默了片刻,方平声道:“善善,倘若你不在我身边,也许她真的会成为我的通房,乃至妾室。我把她留在屋里,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你。那会儿我以为我与你无缘,所以才将她留下,只是当作你的念头。可现在你来了,她也没了存在的必要。只是我不会把她撵走,她出身平康坊,又不曾犯过错,若把她撵出去,实在太绝情。这不是大户人家的道理。”

“大爷,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方才说,即便你把她收用了,也与我无干。”善禾抿唇道,“我想说的是,倘若你爱重我,至少也得先尊重我;倘若你爱重我,应当是爱重我整个人。我待在你身边,之所以时时刻刻感受到煎熬,便是你口口声声说爱重、但行为上我却感觉不到爱的缘故。现在想来,我大抵知道为何我总是感觉到煎熬了。你留荷娘在你身边,说明我是个可替代的,可你在我心里,却是不可替代的。”

他瞳孔骤缩:“善善……”

善禾把凉巾子搁在矮几上,而后伸出双手,捧住梁邺的脸,细眉微蹙:“阿邺,我什么都给你了。我唯一的家人攥在你手上,身子也予了你,也许要不了多久,我的心也会全部都是你……”善禾越说越慢,声气也越来越轻。

梁邺只觉心如擂鼓,恨不得立时跳出胸膛来。他偷偷念了两年的姑娘,他费尽心思抢过来的姑娘,此刻正捧着他的脸,满眼皆是他,肯肯切切地与他诉说情意!被善禾触碰处渐渐发烫,梁邺咬住下唇,然唇瓣也迅速变得通红。

“薛善禾的心若有十分,转眼都要教梁邺填满十分。那梁邺的心呢?”漆黑墨瞳倒映着他愈发惊颤的眼眸。

“梁邺的心倘若有十分,愿意舍几分给薛善禾?”

梁邺再也禁不住,他一把拉过善禾,低头吻上她。这遭爱意汹涌,但又念着她的话、她的泪、她的委屈煎熬,硬生生慢下来、温柔下来。

唇瓣厮磨着唇瓣。

善禾将手臂搭上他的肩,待他要往下吻时,善禾推开他:“方才还说要我情愿的。而且我身上还有伤。”

梁邺只得哑声:“好……”他旋即添补道,“这软榻太窄,还是回床上去罢,横竖我应了你,你不愿,我绝不动你。”

善禾望了望锦帐低垂的拔步床,微微蹙眉:“我……我不想去,我总想起昨晚的疼,大爷,容我缓两天罢。”她敛了眸子,心底七上八下的,她心知自己在悄悄试探梁邺的底线,却又怕教他看出,前功尽毁。

听她如此说,梁邺只得作罢。他起身将善禾这边的灯吹熄了,方独自回到拔步床,捧了卷书倚着引枕在读。偏偏心里头不平静,今夜善禾的推心置腹,一字一句还在耳畔回荡,特特是那句倘若他的心有十分,愿意舍几分给她。梁邺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若是从前的他,把他的心劈作十瓣,自家占几瓣,前程占几瓣,余下的尽归阿邵与梁家。他并未想过让一个女子在心底占多少分量。可今夜善禾问出口来,倒教他不得不深思。

善禾在他心里,当真一点份量都没有么?

断无可能。

如此这般想着,他的心软了又软。梁邺转过脸,就着昏黄烛光望去,软榻上的人已恬然入睡了。值夜丫鬟用的窄榻,教她一只手垂落榻外,月光把纤手的影子渡到地上。

梁邺脑海中忽而起了一个念头:怎可让善善真睡在那里?她又不是值夜丫鬟。

梁邺掀被起身,披着一半月色一半烛光,慢步至软榻跟前。她睡得恬静,乌睫投下一弯扇状的阴影落在颊上,粉唇微张,露出一点点莹白的齿。他忽而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睡梦中亵渎她的冲动。她会醒吗?她会承受他吗?她会嘤咛着唤出他的名字吗?她收缩吸纳他的频率会同清醒时一样吗?

他的心跳又快起来,气血奔涌汇聚到一处,撑得那物渐渐抬头。

但到底不行。他已答应她了,更何况她还有伤。为了日后还能长久地、顺遂地拥有善禾,今夜他是只能硬生生憋住的。

梁邺抱起善禾,一径往书房去。

他在书房内室里置了一张罗汉床,倒比这软榻阔绰些,能容两个人安睡。

也许是今天白天耗费太多心神,善禾被他这样抱着也不曾醒来,只有凉凉夜风吹来时,才不自觉往他怀里瑟缩了下。

梁邺心底埋怨这阵风太短暂。

罗汉床平日不用,只铺了层象牙席,睡着硌人。梁邺轻轻将善禾放下,安顿好,方行至院中,唤道:“来人!来个人!捧床被褥过来!”这才回去。

彩香、彩屏披衣出来了,荷娘、妙儿也披衣出来了。彩香正要去库房,荷娘已细声细气地说:“彩香姐姐先回去歇息罢。素日这些东西是我收拾的,我去取来就使得了。”

彩屏一笑:“你今儿倒乖觉。”说罢,拉着彩香的手自回屋去,一壁走还一壁说:“这种小事,你操那么多心做什么。早些睡了,明儿早起再服侍。”

梁邺坐在床沿,压下的欲念又翻涌起来。

“轻薄春衫掩流霞,唇涡含蜜靥生花……”他低低吟来,而后自嘲一笑,嘲自己竟将诗性用在此等淫.诗艳.词上。

荷娘已捧着一套簇新床褥进来,梁邺便重新抱起善禾,由着荷娘铺衾理被。待床榻拾掇完毕,他重新把善禾放回去,拾了薄被给她盖好小腹。

荷娘却看着他那侧脸,极小声地开口:“大爷,要不再给您浸块凉巾子罢?嬷嬷说明日放榜,老爷太太们都来,脸上有印子怕是不好。”

梁邺点点头,转而想到方才欧阳家的事尚未了局,那搁了密函的荷包还遗在浴房内,便道:“正好我也去浴房一趟,你且随我一起罢。”

二人一齐行来。梁邺坐在善禾方才坐的玫瑰椅内,展开密函从头细看,越看眉头锁得越紧。荷娘绞了巾子,一点一点贴上梁邺的伤处,柔声道:“大爷,疼吗?”

梁邺一怔,这声气竟与善禾一般无二。目光从密函移向荷娘的脸。

烛光影影绰绰的,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漆黑的墨瞳,映着烛光,也映着他。见梁邺转过脸,荷娘捏起笑,温婉俏丽的笑,吐气如兰:“若疼,奴婢再轻些。”

这也很像薛善禾。

从前荷娘只是长得像,但一颦一笑一嗔一怒,二人还是不一样的。但如今荷娘的行止作派,竟比薛善禾更像薛善禾了。

“大爷,巾子不凉了,我再去冰一冰。”荷娘垂头后退,行至雕花朱漆面盆架前,把那白巾子放入水中。

梁邺目光始终追随。只见荷娘低眉顺眼,侧了半张脸给他看,脸庞如玉,耳垂饱满,缀着血滴子似的耳坠,紧贴颈侧,更衬得肌肤胜雪。梁邺想起来,善禾最敏感处,就有这圆润耳垂。

梁邺将手肘撑在扶手上,屈指为枕支住下颌,玩味地看着荷娘。他本不是沉溺风月的人,但到这会儿,也不能不看出荷娘的心思了。

他笑起来:“荷娘,你这对耳环倒别致。”

荷娘温声答道:“是那会儿我姐姐留给我的。”

“哦,可惜了。”他眼底盛着笑意,“明儿叫彩香开库房,你自己挑一副罢。你今晚伺候得好,爷赏你的。”

荷娘已绞了凉巾子走过来,闻言,两眼放光,面上藏不住的雀跃欣喜。

到底还是小女孩子。他在心底想。

她把凉巾子贴上去,这遭离梁邺更近,身子近乎贴着身子,鼻息缠着鼻息。

梁邺笑开,露出一排白牙,吐纳出一口热气,呵在荷娘脸上:“小荷娘,你十四岁了,是罢?”

“十五了,及笄礼是在船上过的。”荷娘其实还想说,就是姐姐死的第二天。

十五岁的姑娘,过了及笄礼,便算得成年了。梁邺懂她的言外之意。

他透过窗瞥眼夜色,而后从荷娘手中接过巾子:“时辰晚了,你回去歇着罢。”

荷娘却不答,而是慢慢蹲下身,跪在他两膝之间,仰起那张清丽的脸,脉脉地望向他。

梁邺两腿本就分开,大马金刀地坐着,此刻居高临下与荷娘四目相接,眯着眼看,倒真个像薛善禾了,还是密州时期初为人妇的薛善禾,带着点小姑娘的稚气。

再往下,是方才因善禾而起的热望冲动,此刻早软了一半。荷娘也看过去。

才十五,怎就知道这些?梁邺微微蹙眉,又想起来,她是平康坊出身的。怪道了。

荷娘的声音清泠泠响起:“大爷,奴婢伺候您罢。”她抬起手,向那处探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隔日更,不要等我。

哥哥是洁的,善善是一辈子都不会动心的,荷娘的心路是放在后面的。

接下来是个比较重要的剧情点,所以明天休息我好好想一下怎么写出来。

第64章 善禾获得管家财权。

荷娘凝盯着他,巧笑倩兮的模样,手却向那处探去。

梁邺本蹙着眉,见她如此,反倒轻轻笑开。下一刻,他骤然抬脚,直踹向荷娘心窝!

荷娘猝不及防,被踹倒在地,捂着胸口一时竟爬不起来。顷刻间眼热鼻酸,泪全涌到眼眶。

梁邺依旧温笑着:“你倒有几分小聪明,知道爷为何留你。处处模仿薛娘子,就以为能得了爷的青眼,是罢?”他霍然起身,掸了掸衣袍:“谁教你的?”

荷娘一怔,忙不迭摇头,哭着道:“是奴婢自己痴心妄想,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全是奴婢的错,再也不敢了!求大爷饶命!”她强忍疼痛跪好,不住地磕头。

梁邺却开始细数苍丰院的人:“晴月、妙儿跟你们泾渭分明,自不是她们俩。彩香那性子,估计也点拨不出你用这般手段。那便是彩屏或卫嬷嬷了?”

荷娘转了转眼睛,忙道:“是——”

话却被梁邺截断:“彩屏当初与你置气,害得你姐姐死在婓河,你恨她还来不及,岂会听她教唆?”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全是奴婢的错,求大爷饶命!”荷娘彻底慌了,只剩磕头求饶。

梁邺低眸冷睨她一眼:“你年纪小,想必是有人蛊惑了你的心智,爷今日不多苛责。明日一早,自己去廊下跪着,想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指点。明儿早上说错话,爷可就送你回平康坊了。”说罢,径直回了书房内室。

翌日早间,善禾朦胧醒来,恍觉颈下横着一条结实手臂,腰腹又箍着一只大掌。善禾暗暗叹气,昨夜与他种种周旋,本想借机与他分床,夺一点自主权,没想到还是失败。

周遭却陌生得很,善禾凝眉打量陈设,方慢慢认出此地是梁邺书房内室。善禾一颗心陡然激动起来,不觉有无心插柳柳成荫之感。她忙悄然打量布局,寻一切看似可装奴籍文书的箱笼,并悄悄记在心中。

腰腹上的手紧了紧,身后那人贴了上来,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早起声音闷哑:“善善,你在看什么?”

善禾吓得一颤,急中生智,朝博古架上一方砚台努努嘴,强笑道:“瞧那砚台样式别致,多看了两眼。”

“那叫青釉辟雍砚,前朝制砚大师所制。善善喜欢,拿去玩便是。”他随口说道。

“那爷呢?”

梁邺已起床下地,正趿着鞋,闻言淡淡一笑:“库房里还收着好几个。”

善禾听了,便也要下地,坐到床沿却发觉寻不见自己的绣鞋,两只脚悬空晃荡,不禁轻“诶”了一声。梁邺笑得更开:“昨夜里我抱你来的,哪里有鞋?”说罢,自然不过地抄起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

取了那方辟雍砚,二人才往寝屋去。院中丫鬟仆妇早已忙碌开来,见梁邺抱着散发的薛善禾,皆忍不住觑眼偷窥。善禾目光与端着水盆的彩屏撞个正着,脸上霎时飞红,羞窘地将脸埋进梁邺怀中,低声催他快些。

梁邺脚步却顿住,冷声道:“跟我们进屋。”

善禾不明所以,抬头,见荷娘煞白着脸,扶膝起身。

这厢梁邺将善禾轻轻放在拔步床床沿,荷娘已重新跪下了。梁邺自坐在太师椅内,冷笑着看了眼荷娘,又看了眼善禾,方扬声道:“彩香,把跟前近身伺候的都叫进来。”

不多时,彩香、彩屏、妙儿皆敛声屏气进屋侍立,连成敏、成安、怀松、怀枫也垂手候在了廊下。梁邺环视一圈,冷声道:“还差一个。”

妙儿低头道:“晴月还不大能走。”

“不是她。”

彩香反应过来,忙道:“卫嬷嬷才刚去给太太请安了。”

梁邺便笑,同善禾说道:“嬷嬷给舅太太请安日日不缀,是替我们尽孝心。”他故意读重了“们”字。

彩香心内斟酌着词句,彩屏见梁邺有笑脸,也不做多想,嘟囔了句:“谁不知道她是施家的老嬷嬷,成天价往太太跟前凑,比在咱们院里还勤快些,不知禀报多少事呢……”

梁邺听了,也不动怒,只道:“既如此,那你就去太太屋里把卫嬷嬷请回来罢。”

彩屏应声称是。不多时,彩屏与卫嬷嬷并肩而回。卫嬷嬷见小厮丫鬟们俱屏息凝神,那薛善禾却散发素面、只着了寝衣坐在床沿,心底隐隐生了不满。梁邺见人皆齐了,这才慢慢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卫嬷嬷,荷娘的规矩……还是没学好啊。”

卫嬷嬷转了转心思,赔笑道:“这小荷娘可是犯了什么错儿?”

“荷娘,你自己说。”梁邺朝椅背一靠,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荷娘嗫嚅道:“奴婢……奴婢昨夜里伺候大爷和娘子……没伺候好……”

“嗯。”梁邺沉吟着,“说得不全。”

荷娘近乎把脸贴到地上,声气更是小:“奴婢、奴婢学薛娘子,妄图……妄图勾引大爷……”

善禾瞳孔骤缩,其余人无不一惊,旋即又明白为何今早荷娘起床就跪在廊下,又总捂着胸口。

梁邺冷眼睨她:“你年纪小,料你想不到这么多,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荷娘声音断断续续:“奴婢……”

梁邺登时沉了脸:“谁!”

荷娘哭出声来,全身发抖:“是卫嬷嬷!是卫嬷嬷!”

卫嬷嬷一听,登时上前,指着荷娘骂道:“下作小娼.妇!自己做了没脸皮的事,还敢红口白牙地攀诬我!”

梁邺却冷笑着看卫嬷嬷这等作派:“嬷嬷是我的奶母,我一向敬重嬷嬷。荷娘所言,我原也不信,偏偏这几日苍丰院风波不停。第一日,先是卫嬷嬷摔了那支紫檀笔,”他转头面向善禾,“而后薛娘子无故迟到,误了两位太太的事,在二门上受了好一顿排揎,到承恩寺又抄了大半日的经书,是罢?”

善禾已愣住,不知他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那天被两位太太刁难的事,她连妙儿和晴月都没告诉,只淡淡提了一句。

善禾迟疑点头。

梁邺一笑:“第二日,也就是昨天,薛娘子与卫嬷嬷早间闹了龃龉,卫嬷嬷闪了腰,薛娘子破了相,这屋里的小松黄杨盆栽也碎了,是罢?”他站起身来,眼风一一扫过所有人,最终落在卫嬷嬷身上:“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原只当是巧合,有嬷嬷在苍丰院给我坐镇,我是不必操心的。偏生昨夜荷娘那事,给我提了个醒儿,我若是再作视若无睹,只怕这屋里有人要忘了谁才是主子,手越伸越长,管到爷的榻上来了!”

满室死寂,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善禾也忙要跪下,却被梁邺撑住一条胳膊:“你跪什么?这些日子受委屈的是你,你跪什么?”

卫嬷嬷听了,抬头要分辨说薛善禾并非完全无辜,却见梁邺面庞柔和,扶着善禾坐回床沿,心底一凉,她忽而意识到,梁邺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今日选择把薛善禾的错悉数抹掉,全推她头上了!

梁邺今日发作,不为别的,就是要办她!

“卫嬷嬷,你说勾引主家,该如何罚?算计主家,僭越妄为,又当如何?”梁邺声音不高,语气也和缓,但字字句句落在卫嬷嬷耳里,却刺得她心惊。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梁邺伸出手,扶卫嬷嬷起身:“嬷嬷啊,你是我从小的奶母,阿娘逝世后,除了祖父与阿邵,便数您与我最为亲近。何至于此?何必处处与善禾为难,将这苍丰院搅得风波不断?”

卫嬷嬷身形微颤,抬起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咬牙切齿指着薛善禾,恨道:“哥儿!你醒醒罢!她是你弟媳,是老太爷亲自指给你弟弟的!便是和离了,她也做过你弟媳,上过你弟弟的床!更不要说她父亲那事。哥儿,你前程锦绣,岂容这般出身不明的女子常伴左右?太太们或许不知底细,可我清楚!老奴将您看得比亲生骨肉还重,怎能眼睁睁看您被这狐媚子迷了心窍,连仕途体统都不顾了!”

梁邺默然看她片刻,终是叹道:“善禾从前如何,那也是从前。”他渐渐朗声,也是对屋内廊下所有人说:“从今日起,从善禾上船之日起,她便只是我屋里的人。谁故意刁难她,便是刁难我。谁恶心她,便是恶心我。”

“都听见了。勾引主家,按嬷嬷立的规矩,该杖十。可荷娘年幼,杖责过于酷烈,便免了。”梁邺沉吟一回,“薛娘子,你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善禾本垂眸细听,猝然被点名,慌忙抬头,对上他的眼,斟酌开口:“那……罚两个月月例,如何?”

“准。荷娘罚俸两月。”他继续道,“卫嬷嬷故意算计主家和薛娘子,僭越妄为,然其劳苦功高,薛娘子,这如何罚呢?”

善禾咬唇:“但听大爷定夺。”

梁邺道:“我要你定夺。”

“那便,也罚月例好了。”

梁邺一笑:“嬷嬷自有体己,你罚的这些月例,不痛不痒的。”他话锋一转,“上回太太要你抄经,回来时手都软了,碗筷都捧不起来,还是妙儿喂你吃饭的,是罢?”他顿了顿,“那便如此,上回太太求回来的经书,其中有一本《西天往生经》的。日后院内再有人犯错,除罚月俸外,须得抄写此经为老太爷祈福。抄不完,不准用饭。”

地下丫鬟小厮们齐声应是。梁邺同彩香道:“去请了那部《往生经》来,让嬷嬷抄录一遍即可。”他又道:“我思虑再三,卫嬷嬷所定规矩虽周全,但刑罚过苛。且嬷嬷此番过错,已不宜再独掌管事之权。往后,院内仆役教导之事,仍由嬷嬷负责。一应器物管理,交由彩香。所有银钱账目、开支用度,悉数交由薛娘子掌管。内宅事务,小厮不得干预。嬷嬷与彩香若有难决之事,皆回禀薛娘子定夺,不必再问我。”

善禾与彩香皆作礼应下,卫嬷嬷听了,踉跄半步,面色灰败,万没想到梁邺如此便把她的权给拆了,又同时扶起薛善禾与彩香,更是教薛善禾凌驾于众人之上。见卫嬷嬷有话要说,梁邺轻声笑着:“嬷嬷,苍丰院的事,自家关上院门自家解决,您不会再事无巨细,皆去禀报两位太太了罢?”卫嬷嬷如遭雷击,深深一震,她猛地抬头,对上梁邺那双含笑的眼。到此,她终于明白,梁邺今日这番发作,明面上是为薛善禾立威出头,实则是惩戒她与施家走动太密。

等众人皆退下后,善禾坐在床沿,静静望他:“大爷今日罚卫嬷嬷,想来……不光是为了我罢?”

梁邺正穿皂靴,闻言,歇了动作,抬眼道:“不是为你,还能为谁?”

善禾只盯着他看。当然不光为她,还有为他自己。他最后那句点醒卫嬷嬷的话,也彻彻底底点醒了善禾。他真正怨怪的,是卫嬷嬷与施家走得太近。可哪件事上,与施家关系最大呢?思来想去,只有下船那日,周太太和施元济贸贸然来“接梁邺回家”了。他隐忍了这么些日子,若无她与卫嬷嬷近日的纷争作引,想必他还会再等下去,等卫嬷嬷犯个更大的错。今日他借题发挥,看似为她撑腰,最后却又轻轻点拨卫嬷嬷,足见他内心仍存回护之意,此刻的分权贬斥,不过是抚慰善禾、暂时辖制卫嬷嬷和施家的权衡之举罢了。

见善禾不说话,梁邺也淡淡看她。良久,他收回目光,继续穿皂靴,声气稀松平常:“本没想今日就动嬷嬷的,善善。”穿好皂靴,他立在地上踏了踏,长长呼出一口气:“昨夜你说你在我身边时时刻刻煎熬……善善,只要你安心待在我身边,这些煎熬,我会一一帮你抚平。”

善禾呆住。她原还在心底细细推敲所有蛛丝马迹,思索施家与梁邺是否另有隐晦的过节,却万万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此举,竟真是为了她?

昨夜她半真半假的倾诉衷肠,他竟全然信了?

他这般谨慎、这般心思深沉之人,真的,全然信了?

梁邺朝她笑了笑,云淡风轻:“还有一个时辰放榜了。善善,你与我一同过去么?”

指尖微微蜷起,善禾按住心下思索。也回他莞尔一笑:“那大爷且等等我罢,头发还未梳好。”

罚抄经书于卫嬷嬷而言,不啻于一场杖刑。卫嬷嬷本就不识字,更遑论提笔写字。每一个字皆需依样画葫芦,耗费良久。待一整部《西天往生经》抄录完毕,竟已过去大半个月。这半月间,卫嬷嬷闭门罚抄,苍丰院一应事务皆由善禾与彩香打理。彩香又是个规矩人,等卫嬷嬷出来时,善禾俨然已成了半个小主母。

自放榜之后,梁邺每天更是忙碌,也常有客来。虽说苍丰院东厢房方便宴客,但主子奴役们挤在一处三进院落里,还是稍显逼仄,故而这些时日梁邺除了必要的应酬往来,便是带着成敏、成安在外寻觅合适的宅邸。

自卫嬷嬷被罚,周太太那边也鲜少再派人来。不像以往,动辄借“为大爷好”之名,隔三差五将善禾唤去,表面是为梁邺祈福,实则是给善禾上规矩。倒是明蕊常来走动,她性子活泼,爱说爱笑,待人又真挚,与善禾颇为投缘。有时即便梁邺在座,她也不甚拘束,三人一同谈天说地,倒也融洽;若梁邺不在,明蕊亦不将失落形于色,只安安静静陪着善禾做针线。得知善禾会画画,明蕊更是特地从自己房中取来画具相赠。于是,善禾作画,明蕊题诗,相处愈发融洽。因着这层缘故,善禾对明蕊好感日增。善禾知道明蕊对她、对苍丰院的殷勤根因生在哪里,心下不由盼着她能如愿,故而暗地里也常帮明蕊制造机会。

这天夜里,梁邺应酬归来,身上带着些许酒意,见东厢灯火仍明。梁邺悄步走近,却听得善禾话音传来:“前日收拾东西,寻到一方古砚,爷说极衬三姑娘的书卷气,我便收着了,今儿特特拿给三姑娘。”

梁邺心底便疑,自己从不曾说什么东西衬明蕊的话。他正待细听,偏巧妙儿出来泼水,瞧见了他,当即笑道:“大爷回来啦。”

屋内二人话音戛然而止。善禾手中正捧着那方梁邺所赠的青釉辟雍砚,心下暗叫不妙。她还未来得及将砚台藏起,梁邺已径直步入室内,风尘仆仆的。他目光一扫,即刻落在那方古砚上,脸色当即沉了下去。善禾忙上前欲替他解下披风,却被他抬手一挡,轻轻推开了。

梁邺看了看明蕊:“天色已晚,才刚回来时,园子里要落锁了。三妹妹还不回去么?”明晃晃是送客的态度。

第65章 被拿捏了

见梁邺话里话外的送客意思,明蕊也只得起身,同善禾笑道:“是太晚了。善禾姐姐,明日我再来寻你说话。”转而朝梁邺作礼,“表哥,我先告辞了。”

梁邺兀的开口:“明日不必来。”

明蕊一怔。

梁邺扬起笑:“有友人邀我往京畿县小聚,皆是要带家眷的。善善不得闲,陪不了你。”

明蕊听到“家眷”二字,不由愣了愣,方点头应下,垂眸匆匆离开了。

待明蕊离开,梁邺目不斜视,全然不理会善禾,径自大步回房。善禾见他这般情状,料到适才送砚的事惹恼了他,等闲不敢造次,忙垂头跟上去。入得寝屋,见梁邺站在八仙桌旁,斟了盏温温的茶正润嗓子。

桌上搁着善禾早间为他收拾的行囊。因他说要往京畿县数日,特地嘱咐她打点行李。

善禾立在一旁,一声不吭地望他。

梁邺喝罢茶水,将那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也回望她,也一声不吭。

一时间,空气凝滞,烛花噼啪爆响。

善禾心底发怵,忙捏起笑,温柔上前替他解披风,笑道:“灶上温了碗醒酒汤,奴婢现在让妙儿端来罢?”

梁邺任她解披风,垂眸冷冷睨她,面上却仍带着笑:“爷送你的东西,今儿派上好用场了,是罢?”

善禾心底一惊,声气愈来愈轻:“没,三姑娘爱诗,字又极好,奴婢……”

他截断她的话:“爷给你的东西,谁准你擅自作人情儿?还打着爷的旗号,爷何曾说过那砚配她?”

见梁邺辞色凌厉,善禾低眉顺眼,轻声道:“奴婢知错了。”

此话一出,梁邺心底火气更是往喉间涌:“你错?你有什么错?倒是爷错了,拿这些东西巴巴儿哄你开心,竟不知你背地里送出去多少!”

“没。大爷,就这一件。”

“那你为何说,是我说辟雍砚衬她的书卷气?”

善禾抬了眼,将那披风搭在臂弯,轻声:“我只是想日后主母是个好性儿的,能容我的……”

还有下半句:最好是精力旺盛的、一心一意都是你的,也免得我日日应付你了。

梁邺气笑:“好啊,你现在愈发胆大了,爷的主你也敢做了,是罢?苍丰院太大,你巴不得要找个主母来压你是罢?你薛善禾如今了不得啊,上赶着给爷张罗女人,还是爷亲表妹,是罢?”他兀自行至熏笼前,见善禾已把要换的干净衣裳熏在上头,便解了腰带搭扣就要更衣。

一壁解腰带,他一壁冷笑着:“你的本分是什么,需要爷提醒你?薛善禾,主母好不好性儿、能不能容你,你的去留,你的死活,也轮不到别人做主,明白吗?”

善禾已走到他跟前,垂眸安静帮他解衣裳。闻言,微微颔首:“明白了。”

“呵,我看你不明白。”他展开双臂,任善禾褪下锦袍,“爷送你的东西,你就这么拿来作践?嗯?”

“没有,没有,我记得大爷说库房里且有好几个。我平日里也不经常画画,就算画了,也不敢用这般好的砚台。”善禾顿了顿,“而且,三姑娘素日里待我极好……”

梁邺只把最末句落在耳里:“她待你好!那爷呢?爷待你不好了?爷送你的东西不是独一无二的了?就这么由着你随意转手送人了?”

善禾听出来,他今儿这股气来的莫名。善禾细细思忖着,他气的应当是她不把他送的东西放心上,进而不把他放心上。如此这样想来,善禾慢慢在心底捏了个对策。

她本站在梁邺身后,此刻刚给他褪了外袍。于是,善禾从后环住他窄劲的腰,双手交握搁在他腹前,善禾声气轻柔:“大爷,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果真,只听前头那人滚了滚喉结,话就悬在喉咙口,要说不说的。等静默良好一会子,他这才闷哑着嗓子,道:“我的东西,谁准你做人情儿?”听上去怒意减了,还掺着几分无奈。

善禾将头抵在他后背:“没人准,是奴婢仗着爷的恩宠,把自己摆到不该摆的位置上了。”

梁邺点点头,忽又觉得她话里带刺,正要开口,善禾已松开双臂,离了他。梁邺只觉脊背登时空落落下来,连带着心也缺了一角。

他转过身,见善禾扬眸看他:“奴婢这就把它好生收着,把它供起来,日日烧香供奉,谁也不许碰。”说罢,她已行至桌前,捧起辟雍砚。

梁邺微微蹙眉:“何至于此?”

“我是个顶粗心的人,若不仔细注意着,只怕哪日磕了碰了,爷又得骂我。”

“何曾骂过你?”

“才刚爷没动气?没数落我?没骂我?”

梁邺忽而觉得这妮子如今愈发胆大妄为了,不比从前老实本分,更遑论软弱敏感二字。他咬唇道:“拿我给你的东西送人,还说要给我选主母。你不该骂么?”

善禾与他相距不过几步之遥,这会子站在桌边,双手捧着砚台,闻言,抬起一双杏眼,直把目光放在他脸上逡巡。

清泠泠的一双眼,倔强得很,眼梢生晕,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梁邺又觉得,善禾从来没变,从来都是这般坚韧模样,像长在风雨里的一朵小花,迎着凄风苦雨飘摇,但风雨最多压弯她的腰,等得风停雨住,她又直起腰杆来,昂首挺胸,是那响当当、硬邦邦的一个薛善禾,骂不服、揉不烂、捶不匾、炒不爆的一个薛善禾。

这两厢沉默的一忽儿时间,善禾已慢慢下弯唇角,是受委屈的模样。

梁邺没来由有一丝心慌,硬声道:“又装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