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身后炸裂，压缩成白色锥形云。雷鸣般的音爆掀开大气，城市灯火被极速压缩推远，最终融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光晕。滚滚气流像被撕开的幕布，驯顺地让开道路。

克拉克没有减速。

他直直撞破连绵云层，金属般的摩擦尖啸一路追随，直到周遭肆虐的风声骤然抽空——

——万籁俱寂。

世界被彻底清空，只剩下心跳与血液流动的微响。没有风，没有声波，没有任何需要他去听、去回应的事物。在这里，在地球弧线之上，只有黑暗、寂静和星光。

宇宙的真空吞噬了所有杂音，也仿佛隔绝了那些纠缠不休的麻烦。在这片极致的宁静中，那股灼烧着他神经的烦躁，终于开始一点点平息。

但还不够。

克拉克没有停下，他越过月球，掠过沉默的火星，将太阳系内行星的喧嚣引力场也抛在身后。

直到地球只剩下一个小小蓝点，直到太阳的光芒也变得遥远柔和，直到无垠虚空中，只剩下亿万年前就已熄灭、此刻光芒才姗姗抵达的远古星辰。

没有空气，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存在过的痕迹。只有宇宙本身的脉搏：遥远的脉冲星稳定如节拍器的辐射节拍，太阳风拂过星际尘埃时如同低语的电磁弦音，还有更深处，那些正在诞生的年轻恒星，在引力坍缩中奏响的能量交响。

以及那弥漫一切、渗透一切的余烬杂音——自一百三十八亿年前的宇宙大爆炸而来，时间本身的第一个回响。

在这首宏伟、古老、遵循着最根本法则的宇宙交响曲面前，哈尔的话语终于淡去了。

所谓的空无，被抛洒在数亿光年的广阔时空里，被无数恒星的生与死磨去。

心跳在胸腔里回荡，冷静而规律。

他，克拉克·肯特，卡尔-艾尔，本就是这宇宙的一部分。与一颗中子星，一团星云，一道引力波，并无本质的不同。

他找到了自己的坐标。

克拉克转身，望向那颗遥远的、蓝色玻璃珠般的家园。

地球依然在那里。美丽。脆弱。具体。

任务尚未完成。

“超人呼叫瞭望塔。”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带着“超人”标志性的确定感。

“授权记录，并转发以下一级安全警报至全体联盟成员及绿灯军——”

兹——兹兹——

通讯器传来刺耳杂音。

“重复。一级安全警报——”

“——兹兹——听不——信号——兹兹——”

“……”

克拉克低头瞥眼通讯器，又抬头望向远方的蓝色小点。

哦嚯。飞得太远了。

克拉克：“……”

他认命地转身，朝着那颗遥远、科技水平落后、麻烦永无止境的母星重新启航。一边飞，一边不死心地继续尝试呼叫：

“瞭望塔，收到请回复——”

“——兹兹——兹——”

“——绿灯已被吸血鬼转——”

“是——兹——需要转接给——哈尔——兹兹——吗？”

克拉克不得不再次提速，感觉自己像极了那些逛到深山野岭的可怜迷路者，正在拼命把手机举过头顶。

“——撤销指令！撤回！不要转接给哈尔！”

“听不清！——兹——”

越过冥王星轨道，信号似乎跳动了一下。

“——卡尔？”

一道稳定而温暖的声音终于清晰进线，是戴安娜。“你的信号刚才完全消失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过海王星。”克拉克再度加速，披风在真空中无声翻卷，“戴，立刻召集所有在线成员。我需要发布紧急通缉令。”

“通缉？”戴安娜的语气瞬间绷紧，“目标是谁？”

“哈尔·乔丹。”

“——哈尔？！”

“他已被吸血鬼转化，且仍保有绿灯戒指，威胁等级极高。警告所有人，不要单独与其接触。他用某种魔法摆脱了我的追踪。”

土星环的碎冰在身后炸成粉尘。通讯频道那端短暂寂静，唯有星际背景辐射在扬声器里低低沙响。

“……众神在上。”戴安娜低声呢喃，“我马上通知所有人。卡尔，你……你没事吧？”

“我很好。”

“如果你需要谈谈——”

“我很好。”克拉克重复。木星的引力井在身后被高速抛离，标志性的金黄云海渐渐缩小。无数小行星碎片迎面而来，冰与火的尾迹在周围划开，信号再次变得飘忽不定。

克拉克透视一眼通讯器，确认它仍在顽强工作——

“谢谢你，戴。我即将穿过小行星带。稍后见。”

通讯切断。赤色的火光在他的飞行轨迹两侧拖曳、燃尽、碎裂，被远远甩开。火星锈红的地貌一晃而过。紧接着，地-月系统终于完整跃入眼底，那熟悉的蓝与白在漆黑绒布上点亮，如同一盏孤独的灯。

轨道上，瞭望塔的金属外壁反射着恒定的阳光，无声地提醒他：方向在这里。

超人降落。

气密舱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熟悉的人造重力重新捕捉了他的身躯。走廊里，冰冷白光均匀洒落，主系统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环绕耳畔，一切井然有序，运转如常，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克拉克步履沉稳地走向主会议室。在经过一扇巨大的弧形舷窗时，他下意识侧过目光。

视野尽头，炽烈的日冕正无情地灼烧着宇宙的黑暗。一如昨日午后，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抹已然消逝的绿——

突然间，克拉克一愣。

吸血鬼，畏惧阳光。

这是烙印在传说与现实的铁律，是连孩童都知晓的常识。阳光于它们而言，是刻骨铭心的诅咒，是足以焚尽血肉的业火。它们只该存在于黑夜、阴影与坟墓的尘埃之中。

但昨天——第一次追踪哈尔时，是朗朗乾坤，是灼灼烈日。

在此之后的第二次追踪，大都会监狱……林登夜晚才抵达，在那时，卢瑟的尸体，显然已经冷却一段时间了。

如果哈尔是杀害卢瑟的凶手，那么行凶时间，极有可能是在白天。甚至可能发生在哈尔押送卢瑟之后。

这意味着，这场转化绝不是几个小时前才发生的。

克拉克的拳头慢慢收紧。

哈尔·乔丹。顶尖的王牌飞行员。绿灯军团最杰出的战士之一。他的意志足以克服最深层的恐惧，战斗经验丰富到近乎本能，警惕性更是超乎常人。

能成功转化他的，要么是极其强大的敌人……要么，就是哈尔信任的人，能轻易接近他、深刻了解他行动模式、甚至知晓他弱点的人。

“……”

克拉克停在空旷的走廊中央，视线缓缓抬起，落向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一个冰冷的结论，如同深渊的寒气，沿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正义联盟里，有内鬼。

而方才的通讯故障，真的只是信号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