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围城 同心同喜,一醉千秋。
“卡——!”
谢成芳喊出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多少遍叫停的指示, 举着喇叭对场中央的两人喊道:“谢北辰,调整一下你的状态!”
“这是你们的初遇,你想想, 你一个从未和外界接触过的卑南人,突然遇到了一个汉人, 她的装扮还和你传统认知中的截然不同, 你难道不会怀疑她是奸细吗?”
说实在的,她近乎有将近十年没再给自家这个小兔崽子说过戏了,因为他的水平早就超越了这个行业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直到今天:
“但是在剧情的设置中,你又是个卑南族难得的好猎手,你能明显地感觉出她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同时也分外无害,于是你的心理现在应该万分纠结, 虽然用弓箭对着她,但是你不仅没有杀A意, 甚至抱着的, 是‘趁着没人发现把她赶走她就不会被误伤了’的心态, 听懂了吗?”
“重来!”
这边的拍摄工作进行的如火如荼,结果另一边的助理和候场人员们就全脸懵逼, 面面相觑, 半点也看不出来问题在哪里:
“他拍得没什么问题啊?”
“我也没看出来, 可能谢导格外精益求精吧。”
“……等等, 我觉得好像我看出来了。”处在施莺莺背后, 也就是能直接看见谢北辰神色的某位助理突然明白了谢成芳挑剔的点在哪里:
“这哪里有什么戒备?根本就是一见钟情嘛。”
众人依言望去,这才发现了这点微妙得几乎都看不出来的差别,而指出了这个问题的那位助理,也突然想到了一句很老套的话:
人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的。
就算捂住了嘴巴, 不能说话发声,喜欢也是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的。
于是她立刻快乐地披着马甲滚上了娱乐论坛,开了个楼,标题开门见山:
【厚码勿扒,我觉得我们老板对投资人有点意思,我是该吃糖呢还是该吃瓜呢?】
——在发这个帖子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想过会造成多大的后续冲击;或者说,她的这个码打得太厚了,只口不提两人身为演员的身份,只说是投资人,这隔行如隔山的,谁能猜得出来嘛。
于是前面几层楼的回复都很正常,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1L:我建议你提前去跟老板娘打好关系,要不等她上位了,第一个反过来开刀的就是你这样的女助理。】
【2L 楼主回复 1L:不至于不至于,按照我们老板狗里狗气的程度,他不反过去把对面的女助理给开刀下岗就不错了。这个人很苟的,横吃飞醋到跨性别跨物种,连猫猫的醋都吃!】
【5L:士可杀不可辱,猫猫的醋不能吃!猫猫是最棒的,是万物的灵长!】
【8L:快过年了,吃个糖瓜吧,一举两得。】
【15L:……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狗里狗气的这个描述有点耳熟。】
——在匿名论坛上的高楼里突然混进来了位不速之客的同时,拍摄现场也来了位并不受欢迎的客人。
事情的起因在施莺莺主动叫了暂停,问谢北辰道:
“要不再歇一下?反正拍摄结束得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很多,只剩这几幕了,拍完也就是几天的功夫,不必在这一时急于求成。”
结果谢北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第三个声音便突兀地插进了他们的对话中:
“这不该啊,谢学长演技一向很好的,怎么今天频频犯错呢?莺莺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对戏。”
谢北辰一听见这个名字就炸毛了,要是他真的是条金毛寻回犬,那把他往地上一放,他的四个爪子就能紧张兮兮地在地上乱跑形成四驱自动:
你这个人怎么还没糊透!
来的人是程志远。
在左琳入狱后,他第一时间就撇清了和左琳的干系,拿出了两人之间的所有汇款转账记录,说这是两人的男女朋友关系存续期间,左琳对他的赠予。
而因为左琳一案牵扯到的人员实在太广太深,左蓉左书夫妇二人还在极力脱罪,对比之下,暂时没查出什么大问题的程志远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保释,并试图竭尽所能地攀上别的大树。
这也是他求爷爷告奶奶地托遍了所有认识的人,走了所有能走的关系,甘愿丢大脸也要出现在《1874》拍摄现场的原因:
纵观眼下百废待兴的娱乐圈,还有谁的位置比施莺莺的更稳当?
只要能把之前粉丝闹出来的那堆破事揭过去,哪怕让他给施莺莺赔礼道歉、赔钱赔物,他心痛一下都不姓程,甚至要他去当施莺莺的狗都行。
结果还没等谢北辰开口,施莺莺就很自然地把话头接了过去。
知道的说她这是在帮谢北辰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养狗人听不得别人批评自家的狗勾”的饲主护短现场:
“也没有频频犯错啦。”
“这一幕今天卡了三次,只是你和左琳演对手戏的时候,创下的NG最高记录十七次的五分之一左右,不算多吧?”
“果然对比产生美,有你这么一衬托,我都觉得还可以再卡几次了。”
程志远的脸色当场就不太好了起来,可他敢反驳吗?他不敢。
他今天就是冲着抱上施莺莺这条大腿来的,要是出言不慎把她给惹火了的话,都不用她旁边那个虎视眈眈的谢北辰动手,程志远自己就能出门左拐跳护城河。
谢北辰还特别深明“除恶务尽赶尽杀绝”道理地跟上了致命一击,又稳又准又狠,那一刻从他身上蔓延出来的绿茶清香足以养活全成都的茶馆:
“我还以为我今天有点不在状态已经很麻烦了,没想到人不可貌相啊,志远,像这种青春校园爱情剧不都该很好拍的么?你们为什么会卡这么多次?”
施莺莺状若无意地暗示道:“你这么一说,我倒反应过来了,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还以为你会去探望探望你的女朋友呢。”
程志远别提多后悔了,要是他当年眼光好一点,陪在施莺莺身边的、功成名就的人岂不就是自己?哪里还轮得到谢北辰这个过气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
可他也在心底暗暗庆幸,心想,幸好左琳没把他供出来,要不现在拘留所里蹲着的可绝对不止左琳一个人:
“左琳只是我的合作伙伴而已,我们没有更深层的关系,莺莺你误会了。”
“这么说可太绝情了。”施莺莺叹了口气,温声道:
“至少看在你们这么多年来互为合作伙伴的份上,帮她争取一下取保候审呀?情分这东西是断不得的,看看我新招的那位助理,眼熟么?”
程志远顺着施莺莺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一身休闲装的青年正在忙前忙后地在拼一张快速组装型沙发,给施莺莺布置休息区。
他自然认得这个人,或者说,所有高度关注施莺莺的人都会认识那张“改邪归正”的面孔:
“宋慕星?!”
施莺莺含笑一颔首:“正是他。说起来,还多亏了他的录音和作证,才大大加快了我沉冤得雪的速度。”
“要不是我念着旧情,想找到他帮上一把,顺便再感谢下他的仗义执言,我都不知道宋慕星竟然被左家打压得只能在片场附近开小吃摊维生,看来这瘦死的骆驼还真的比马大呀。”
她迎着程志远陡然深邃起来的目光,继续暗示道:
“所以说,做人还是要遵循有恩必报的原则的,旧日情谊轻易断不得。要是我没有念着旧情,那宋慕星可不就要被左家的走狗们给磋磨死了么?”
“这么一想,毕竟左琳的父母之前也帮过你不少次,要是知道他们尽心尽力帮过的人竟然不对他们的女儿伸出援手,这两位为人父母的前辈不知道该多伤心。”
她明面上说得那叫好听,实则字字句句里藏着的,都是能让程志远背后陡然惊出一片冷汗的杀机:
左琳咎由自取,身陷囹圄;左蓉左书夫妇身陷麻烦,只能艰难自保;可你之前分明受了那么多左家的恩惠,现在这棵大树还没完全倒下,你就提前给自己规划好后路了?
你信不信你前脚刚来搭上我这棵大树,后脚就能有左家的最后的走狗怒急攻心对你进行疯狂反扑?他们奈何不了我,但是动一动你这个现在已经完全糊穿地心的十八线过气明星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程志远自然也意会到了施莺莺的话中有话。他慎之又慎地想了好久,便在下一段剧情开拍前匆匆离开了现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等程志远离开之后,《1874》的拍摄便步入了尾声,这次要拍的,是本剧少有的需要补拍的几个镜头之一:
在这幕剧中,再过数小时,侵略者便会借着退潮的时机登陆。
在这里尚且算得上是一片与外界无争的世外桃源之时,跨越百余年时光的两人于此相遇。可所有的和平、安宁、幸福和美好,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便如朝露昙花,转瞬即逝,倏忽便不见了。
剧本上这里说的是崩溃到痛哭失声,但施莺莺却赋予了这个角色以格外坚强的内在:
一般来说,最能精准概括这种人的词汇,莫过于“刚过易折”,但是这个词在她身上半点也不适用。
她就像是在冰与火中,交替淬炼过千百万次的寒芒,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半分。
虽然在第一次拍摄的时候,她十分敬业地让萧暮雨切了个洋葱来,然后和她的贴身助理一起场内场外同时泪眼汪汪地哭了出来,但谢成芳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便特意将这里改动了一下。
——于是在侵略者即将带来灭顶之灾的前一晚,在黎明将至的夜色下,在铺天盖地倾泻而来的星月清光中,施莺莺抬眼看向了谢北辰。
从这一刻起,她的神情再也没有了原剧本中那种空茫而无助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十二万分的清醒和认真:
她的颈间还戴着他亲手编织而成并戴上去的花环,可当她在这里孤零零地枯坐了一整晚后,不少鲜花的边缘都有了黯淡枯萎的痕迹。
她的发间还点缀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水珠,以至于当她在垂眸间,缓缓落下一滴泪来的时候,都一时间让人分不清,这是她难得的真情流露,还是连未晞的夜露都见不得有情人的生离死别:
“我说话算话,来送你去死了。”
“理应如此,吾爱,唯有你当送我这最后一程。”在破晓的晨光中,她的爱人弯下腰,吻了吻她的长发,很坦然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