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牧择和景遥并坐的距离,早已发现他下唇不自然地抖动,即使就那么两下,他也能感觉到,小孩将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竭力掩饰,徐牧择便假装什么也没发现。
丢开纸巾,徐牧择正身坐回,不对自己的行为有任何的辩解,就替小孩回答了问题:“那就不去。”
四个字,轻而易举,决定了景遥不需要再给出任何的理由。
黄惕觉得这气氛有点奇怪,知情者的身份很难把徐牧择的动作想象成简单的父子情深,徐牧择完全没有配合出演父亲这一角色的理由。
往别的方向想?那更不可能了。
徐牧择起身,将那碗白米饭拿到了面前,放在了景遥眼皮底下,干脆利落地丢下两个字:“吃饭。”
景遥没有食欲了,他宁肯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也不想在大人物的餐桌上拘谨地享受山珍海味。
迟缓地端起碗筷,景遥继续扒饭。
徐牧择一句话就把话题牵走了,生硬,自由,肆意,却没人敢责怪。
景遥只顾着吃饭,三个人都不动筷子了,只有“表哥”还偶尔夹一下东西吃,徐牧择和黄惕丝滑连接方才的话题,“表哥”没有发言的契机了。
景遥不停地往嘴里塞饭,因为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以便应对于各种突发状况,甚至连咽下去都忘了,积少成多,一点点地塞食物,嘴巴鼓成小仓鼠那样也毫不自知,精神高度警惕。
徐牧择把那杯牛奶满上,提到景遥的面前,没有说话。
景遥后知后觉,想道谢,嘴巴被塞的满满的,他说不出来,抬头看见黄惕,十分的不自在。
毕竟黄惕是唯一的知情者,在他的面前扮演徐牧择的私生子很难自然而然,景遥沉默了。
“……谢谢徐总今天的款待,”黄惕看着桌子上的美食,“这酒也喝了,饭也吃了,您这也点头了,那我现在去跟纪总聊聊?”
徐牧择没留他,一贯理智冷漠的口吻:“拿不定主意的事来找我,我这两天有空。”
黄惕站起来,打包票道:“有徐总这话,我就有了保障,放心吧徐总,如果没干好,我担全责。”
徐牧择抬头望他,提醒道:“还是别提前立军令状了,您知道,我是一向六亲不认的。”
黄惕笑道:“能被徐总斩了也是我的福气。”两句俏皮话,旁观者误认为是打趣,实际上,那是警醒。
黄惕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所以敢打包票,两人对了个眼神,黄惕看了看徐牧择旁边的小孩。
景遥也正好在注视他。
“我就先回去了,”黄惕对杨番道:“杨总,慢慢用。”
杨番说:“我送您。”
黄惕按住他的肩头:“可别,受不起。”
杨番没当真,当即起身:“什么话。”两人一前一后往办公室房门去。
景遥看到黄惕走了,警铃大作,他顿时就要站起身,也不管碗里的饭吃完没有,眼睛跟着黄惕的身影,仓皇无措。
刚要把碗筷搁下,就对上了徐牧择的眼睛,景遥的动作被打住了,迟疑地问:“那我……”
徐牧择言简意赅:“你吃你的饭。”
景遥不知所措。
杨番送了黄惕回来,没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今天的戏就到这儿了,杨番看了眼景遥,提起沙发上的外衣,请示道:“徐老板,那我也撤了?”
徐牧择说:“去哪儿是你的自由。”
杨番抬抬手,对景遥挥了挥:“弟弟,哥先走了,有空哥再来找你。”
他使了个眼色,景遥很想理解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但他和杨番才初次见面,不了解,也不能破秘。
办公室里就剩下了他们“父子”两个人。
没人再能为景遥打掩护,牵走徐牧择的注意力,景遥登时就没有吃饭的心情了,一大桌美食还剩许多,景遥想起“表哥”说,这一桌的丰盛都是给他准备的。
徐牧择关注着小孩的一举一动,适时地问:“吃不完了?”
景遥说:“我有点饱了。”
徐牧择说:“那就不吃了。”
景遥这才敢放下碗筷,这桌怎么处理?会有人来收拾吗?他要不要自己动手处理?他不知道,也不敢擅自乱动。
徐牧择站起身来,从桌子前跨了出去,边走边说:“方才有外人,不方便问你,怎么样,第一天来工作,感觉如何?”
景遥如实回答:“特别好。”
那有奉承的嫌弃,景遥不管不顾,因为就是特别好,特别好的环境,特别顺利地开播。
徐牧择例行询问的语气:“人都认识了吗?”
景遥想了想,对方愿意听怎样的答案,这个话题下一个是什么,有没有陷阱?他回答的谨慎:“还没来得及,目前只认识了负责人。”
整间办公室都空荡了下来,景遥的面前飘着饭香,徐牧择在他的视线死角处,出于安分和胆量,景遥没有回头看。
“慢慢来,时间久了谁都不陌生了,”徐牧择的声音在景遥的身后响起,“你总要熟悉这里的。”
景遥深思熟虑起来,剖析这句话的具体意思,他偷了徐牧择私生子的身份混进来,徐牧择的每句话因为身份问题,不能按照老板和员工的方式来解析。
“不是吃饱了吗?还坐在那里做什么,”徐牧择说:“过来。”
景遥这才回头看过去,徐牧择站在办公桌那边,手上拎着一个白色的长盒,正低头专注地检查。
景遥起身过去,宽敞的办公室来去自如,玻璃窗透射出来的光线抵到男人的脚边,徐牧择周身都散发着令他腿软的上位者气息。
等到人来到面前,徐牧择把盖子放下,将长盒交到景遥的手里,“带手机了吗?”
景遥说:“没。”
他急匆匆地就跟着黄惕来了,什么也没收拾,也没携带。
徐牧择说:“你入职了,公司有完善的员工系统,会让你出入更方便,手机是统一品牌的,和私人手机分开,你会用到。”
景遥抱住手机盒,点点头:“好,谢……”没说完,他又立马闭嘴,这儿没别人,他不必表演礼貌和规矩,徐牧择明确表明过的事情,他不能总犯,景遥及时刹车。
徐牧择靠着书桌,长腿弯曲,打量着小心翼翼的人,忽地问道:“今天的饭菜合口味吗?”
合不合都只会有一个答案。
景遥说:“嗯,很好吃。”
徐牧择说:“可你没吃完啊。”
景遥尴尬,解释道:“那是我胃口小,饭菜是很好吃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并不在乎食物的味道,对景遥来说,吃饭只是为了不饿晕过去,品尝美味是上等人做的事,他这种活着都难的,没有功夫和耐心品尝美味。
徐牧择将他的掩饰纳入眼底,以自己的理解做出最优解,“明天换个厨子。”
景遥没有抓到重点,执着于解释自己:“不用的,是我自己没福气,我……我不太懂食物,随便吃一下。”
很假吗?这个解释?景遥心慌意乱,他也给不出更完美的答案了,他所有的智慧都在回答“表哥”那个刁钻的问题时挥发干净了。
景遥懊恼自己没出息,他想要表现的自然一点,可小老鼠哪里接触过这么大的人物,胆子都要吓裂了,徐牧择的一念之间就能毁了他的余生,他没有不恐慌的理由。
徐牧择深切地观望他。
小孩的心思逃不过他的眼睛,全在于他愿不愿意计较。
徐牧择总是能什么也不做就仿若那十恶不赦的坏蛋,被人奉承,被人恭维,被人畏惧。他曾经享受权利带来的一切,现在依然,但有些时候,权利并不能完全满足他的意愿,例如他此刻如此尽力地扮演一个慈爱的父亲,依然无法真的给人带来安全感。
小孩很怕他,不是一星半点。
徐牧择也感到无能为力,毕竟他完全没有做出什么严厉的神情来,他还不够温柔?他想,他得学学,看别人怎么当慈父了。
徐牧择不追着吓他,温和地说:“你刚来,很多事还不太懂,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向我反映,明白吗?”
景遥愣了愣。
这句话是怕他做出什么丢人的事吗?这和打小报告有什么区别?他和徐牧择的关系是假的,也是机密的,没几个人知道,直播部门有些眼力见的最多也就是把他当做黄惕的亲戚,肯定不会想到顶头boss这一层,景遥要跟徐牧择反映,先不说别的,就算徐牧择真的愿意帮忙,那就彻底乱了,大家会不明所以地被收拾掉,岂不闹得人心惶惶?
徐牧择是资本家,这句话一定不能这么理解,景遥深想,这应该是一句试探,试探他老不老实,懂不懂职场的事,还是蠢得真会来告状。
对,就是这样。
景遥点头,圆滑地说:“好,应该不会有问题的,有的话,我及时跟他们说,都能处理的吧?”
“他们是他们,我所指代的情况,不止你工作上的小事。”徐牧择点到为止。
景遥眼睛转来转去,没个落点,从桌角看到徐牧择的裤管,西装面料的裤管都是浓厚的高奢感。
差距大到他总怀疑自己哪来的勇气扯下这个弥天大谎,景遥已经无法想象届时如何收尾了。
徐牧择心里门清儿,看了会儿人,忽然拔高音量,叫了声:“小陈。”
陈诚方才就想进来,时刻关注boss办公室的情况,及时处理需求是他的本分。黄惕和杨番出门了,陈诚看到两人出门,当即就动身过来查探情况,却发现人还没走完。
陈诚来到门前:“boss。”
徐牧择吩咐:“桌子收拾了。”
陈诚走进办公室,弯腰去收拾餐桌,那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餐桌,那是用来招待客人的茶几,徐牧择的办公室里没有设置餐桌,他很少在办公室里跟下属一起共餐,办公的地方就是办公的地方,他不喜欢办公室里飘荡不适合工作的气味。
但景遥不知道。
景遥望着身材绝佳的男人弯腰收拾着他们用过的餐桌,装备齐全,佩戴一次性手套,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活。
联系起在下面接到的电话,景遥猜测出这个人就是黄惕电话上的“陈秘”,徐牧择的贴身秘书。景遥很意外,秘书还要做这种打杂活儿吗?他以为秘书的职位是非常体面的。
徐牧择看出了他的好奇,顺着小孩的视线看向陈诚的身影,说道:“偶尔做一次,他的工作不包括这些。”
景遥回过头,惊讶于徐牧择看穿了他的想法,更惊讶徐牧择会给他一个解释。
景遥抱紧手机盒,点点头,始终不曾直视徐牧择。
徐牧择不跟他计较,如果连畏惧也不允许,那他当真太霸道了。
“喜欢你表哥吗?”
景遥差点没反应过来徐牧择指的是谁,他迟缓地回答:“喜欢。”
没有喜欢不喜欢的,对他来说杨番是陌生人,吃了顿饭而已,看不出人品,谈不上喜欢,回答喜欢,纯粹是景遥恭维上层人的本能而已。
徐牧择凭借对杨番的了解,提前给递了话:“他挺喜欢你的,这事没完,他大抵还会找上你,自己做好准备。”
景遥和杨番才初次见面,哪来的喜欢?他对杨番的喜欢是恭维的假意,他不讨厌杨番,也说不上喜欢,那杨番对他应该也差不多,他无法理解徐牧择说的喜欢,杨番喜欢他?喜欢他什么?看过他的直播所以喜欢他吗?景遥更难置信,竟然还会有人喜欢他的直播。
“哦,好。”景遥是个俯首帖耳的小金毛,他有三两分小心思,对待同龄人绰绰有余,对待徐牧择这些人完全不够看,他没有解析出对方这句话的真实意思。
徐牧择今天的期待值达到了,他见到了小孩,唯一的不足之处是,他还是战战兢兢,畏手畏脚的,徐牧择不苛责,不怪罪,同龄人都怂他,差几十年阅历的小孩更应该被原谅。
“回去吧。”徐牧择放人。
景遥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他马上就要走,对徐牧择的畏惧心理会做出本能的反应,这使他连基本礼仪都忘记了。
身后的眼睛深沉。
景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百般纠结,想回头对徐牧择表示一下什么,组织了一会语言,又担心词不达意,过于谄媚招人厌烦,想了想,还是抬起脚步离开了。
徐牧择注视着小孩单薄的背影,眼底波涛汹涌,又归于平静。
“Mysts的负责人联系方式,有吗?”
陈诚发现办公室里的男生不见了,他对上徐牧择的视线,点头说:“有的。”
徐牧择:“推给我。”
陈诚直起腰:“现在吗?”
“忙完吧,不急。”
徐牧择拿起办公桌上的烟盒,饭后一支烟是很多男人的习惯,徐牧择略有些不同,他习惯在饭前点根烟,今天却没有。
陈诚不懂boss心血来潮地要做什么,严格执行命令就是他的工作职责,他不多问,高效地说:“好的,马上发给您。”
徐牧择将香烟塞在嘴里,打火机清脆的声音响在耳边,尼古丁平复澎湃的心情,他吐出一口烟雾,准备着手处理下午的工作。
这顿饭吃的好些人心惊胆战。
最有影响的就是景遥。
景遥从办公室里撤出来,他成为了星协一员,有足够的条件自由通行电梯,不再需要谁的帮助。
这部通往特殊楼层的电梯,此时只载了他一个人,景遥靠在电梯的玻璃墙上,深深吐出一口气,如获新生。
又瞒了一天。
谎言成功瞒下去,他庆幸,也该高兴,居安思危,景遥犯了大多数人的通病,就是绝境乱投医,太过顺利时又惶恐不安。
竟然真的只是吃个饭。
徐牧择昨天还在确认他的身份,会问他一些“妈妈”的事,可是今天一句都没有提,说明他已非常相信自己的身份,景遥不由得感到压力。他们今天就像一对和谐的父子,一块吃了饭,徐牧择还关心了他的工作状态。
那么,这样就没事了吗?
景遥不敢打包票,大人物的信任被摧毁会动荡多少普通人的命运,他无法想象。
他没有回头路了,他只能指望自己做出的成绩会使大人物满意,从而原谅他的谎言,善心大发,给他活路。
电梯抵达直播部门的楼层。
景遥回到这里。
正是饭点的时候,楼道和大厅里都来往着人影,景遥抱着新手机回到部门里去,途中遇到的全是陌生面孔,平常人的气息给他安全感,缓解了些从大人物那儿带回来的心悸。
丰逊出来丢垃圾,瞧见景遥的身影,凑了过去,问道:“黄总来找你了?”
景遥和黄惕说话时的方位不隐蔽,好些人看见了,无法隐瞒,他承认的干脆:“嗯。”
“干什么?”
“就吃个饭。”景遥没说跟谁吃饭,这事是不能闹大的,人多口杂,别徐牧择相信了他,被别人察觉出什么猫腻,那就太蠢了。
丰逊使眼色:“还说跟黄总没什么关系?”
景遥不想跟他争辩,丰逊认死了,他说再多也没用,徐牧择的身份不能拿出来给自己当靠山,黄惕没关系,黄惕也会愿意,这个失了儿子的悲情父亲会心甘情愿被他利用,不会怪罪。
丰逊就当他默认了,附耳跟景遥说:“那以后指望你带我飞黄腾达了。”
还真敢说,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景遥没答应,也没否认,丰逊想怎么认为理解都可以,那是他个人的意淫,他没有答应,就不需要负责,景遥笑笑,给自己留了退路。
他无法保证任何东西。
丰逊出去丢垃圾,景遥回到那个粉嫩的直播间,穿过走廊的时候,多数直播间的红灯还是亮的。
这一行的时间自由,可以自己选择开播时间,播满今日时长就行,不自由的地方是播了就不能轻易中途停下,许多公司的规定都是无特殊情况不允许停掉,否则流量会大减。
景遥也计划播到今天下班的,他甚至没有打算出去吃晚饭,他带了压缩饼干来,第一天以星协签约主播的身份开播,他急于创造收益,时间对他来说太过宝贵,争分夺秒。
他必须要保证下一次黄惕来找他时,他已经可以上桌谈判。
战战兢兢的日子谁也不想过。
直播停了,电脑关了,屏幕黑着,景遥坐在椅子上,就像那上了发条的玩具突然被人拔了重要的弹簧和螺丝,精神一旦散架,很难立马恢复到激情时刻,他懈怠地望着电脑,给自己充能。
每一回见到徐牧择,他都要花时间来缓一缓心情。
休息了约十分钟,景遥重新打开电脑开播,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再次上线。
如果中间没有发生黄惕来找他这么一个插曲,今天绝对算得上是顺利的。
景遥开播后,后台的红点就没断过,他一边看礼物清单,一边掐着时间,等孤独上线,他好及时给予关心,长久地绑定摇钱树不会流失。
停了几天后重新开播的第一天,重复性的话题特别多,都是在嘲讽他这几天为什么没开播,阴谋论他被资本做局等等,景遥这次无从反驳,就是网友猜想的那样,他好不容易爬出了红线。
[还以为诅咒灵验的噻]
[上天还是不开眼啊,你小子,真难杀]
[互联网没你我清净了好几天知道吗,你为啥又要蹦出来!!!]
[幺妹,我在大唐好想你,木马,晚上玄武门见]
[小煞笔到底有什么后台?这么难杀!]
网友嘴上不留情,景遥也一样,他们和其他相爱相杀的主播粉丝不同,他们是两方纯粹的攻击,彼此满怀恶意。
景遥有直觉,这场恶意会持续很久很久,或将贯通他余下的一生,永无停歇。
他扶着耳麦,冷静且简短地回应网络上的后台质疑:“我是你祖宗。”
第一天的开播顺利结束。
景遥傍晚回到旅馆,带着那部新的手机。
他回来后,发现小麻雀还没走,真就赖上了他,景遥也没工夫管它了。
他在床边坐下,拆开那个新手机,把自己要用的软件腾进去,新手机连电话卡都已配齐,开机就能用,景遥连着旅馆的无线网,下了重要的软件。
在他准备誊录通讯人的时候,发现通讯录里躺了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名,景遥蹙眉,号码不是运营商号码,也不像那些不正常的推销号码,那是一串看起来会被正常使用的数字。
景遥点击开,手指停留在未知号码的上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连品牌名字都还在,不像被使用过的手机,那这里的号码是谁的?又是谁留下的?新手机里总不会莫名其妙有一个未知号码,或者电话卡是旧的?景遥不太确定。
这个时候,飞仙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工作顺利吗,下班了没有。
景遥没有回复正题,而是把自己的猜疑编辑文字分享给了飞仙。
飞仙:【你确定是新手机吗?】
景遥:【百分之百。】
飞仙:【你拍给我看一下】
景遥:【图片】
飞仙:【号码看起来像正常使用的,不是继承的工作机?】
景遥:【新的】
那边犹豫了会儿。
景遥拿着自己的手机,又看看手边另一部,不知所以。
飞仙:【先别删吧,等对方打过来就知道谁了,或者你给对方打过去问问】
这是个好主意。
景遥:【可以吗?】
飞仙:【那有什么不可以,问问他是谁,不重要就删了,一句话的功夫】
景遥觉得可行,他拿过那部新手机,当下就要这么去做了,拨通键都点上了,又撒开了手,他脑子里过了一个雷人的想法,这手机是徐牧择给他的,有没有可能……是徐牧择的电话?
突兀的想法使景遥惊弓之鸟一般把手机当炸弹似的丢开了。
飞仙问他打了吗,景遥说没,飞仙不理解他的犹犹豫豫。
飞仙:【我来帮你打?】
景遥顿感飞仙之聪慧。
当即把号码发了过去。
留下干脆的两个字:【你来。】
景遥盯着手机静等,这一会功夫,估计飞仙拨通了,景遥想了想刚才的灵光乍现,可能吗?
等了没一会,飞仙就给他来了消息。
飞仙:【打不通。】
景遥检查号码:【我没发错啊】
飞仙:【不知道,那个提示音好像是被拦截的】
景遥:【哦,那就算了】
他不执着了,景遥丢开手机,在床边沉思了一会,才放弃想法。
洗澡的时候,他的大脑里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今天的午餐,他以为是鸿门宴,却无事发生,他很好奇黄惕为什么又突然对他燃起了希望,“陈秘”的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黄惕的态度转变这么大。
纷飞的思绪又飘到青玉色的尾戒上,徐牧择真是风采逼人的类型,那样的男人应该是很受欢迎的吧,他信任自己的身份,说明他是有私生子的,那样的外形和条件,是不是有很多的情人,有很多的私生子?他应该算第几个呢?
豪门世家的虐恋情深在景遥的脑海里上演,谎言能编织下去,全靠黄惕的帮衬,景遥想,自己是幸运的,他走投无路时遇到的是黄惕,一个丧子的父亲,要是前台嘴里的什么张总李总的,就没那么顺利了。
徐牧择有私生子。
徐牧择有情人。
徐牧择那种男人生得这么标准,他真正的儿子岂不是压力山大?
萨星星的对手那么多,他要跟很多兄弟姐妹竞争财产继承权,要讨父亲的欢心,这么看起来,也不算是无忧无虑,如果他有野心的话,他活的就不会恣意。
景遥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揣测萨星星的,如果他是徐牧择名正言顺的儿子,他一定会竞争继承权,金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人身保障的东西,它在景遥这里能解决百分之百的事,和自由人权那些东西相较,金钱排在他人生价值观的第一位。
出生就在罗马的人,竞争失败与否都比普通人富有。景遥开始意淫萨星星的上层生活,不过最终都会回到现实中来。
那个号码……会是徐牧择吗?
景遥觉得天真,怎么会,那不是工作手机吗?而且徐牧择会希望他给自己添麻烦吗?徐牧择的联系方式是随便能给出去的吗?徐牧择会主动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存在他景遥的手机吗?
太过异想天开了吧。
景遥洗完澡,好奇心驱使着他继续研究那个手机,一直到头发被风干,也没有得出结论,他很想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等对方来打电话,就一切了然。
可是,他好奇。
特别特别好奇。
好奇一部新手机里,为什么会存下一个未知号码。
好奇这经过徐牧择的手的新机子,会存下谁的号码,如果是徐牧择存的,他会为自己存下谁的号码呢?有没有什么用意呢?
揣度徐牧择的用意成为一种本能。
景遥晚上躺在床铺上,手机快没电了,他就这么盯着新手机揣测,容时间在他的好奇,自疑,揣度中一分一秒流逝过去。
不行,他要好奇死了。
他必须揭开这张神秘的面纱。
景遥下定决心,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在被子包裹的安全感下拨通了神秘号码。
纯音乐在耳边响起,铃声响了一会,景遥心跳如雷,他依然抱有一丝雷人的想法,又不断否定它,因此一边紧张,一边又松懈,一边又紧张。
十几秒后,电话通了,没有被拦截!
景遥裹紧被子,第一声是试探,中气十足:“喂。”
无声,寂静,冒汗。
因没有得到回应,第二声没了信心,低了下来:“喂?”
依然无人回应,景遥打开免提,屏幕贴着鼻尖,他裹紧手上的被子,不安感陡然升高,第三声彻底没了气势,“……有没有人在听呀?”
室内只有景遥一个人的声音。
小麻雀往床头探过去。
没人怎么会被接听,戏弄人吗?
景遥义正言辞:“不借钱不上账,不推销不诈骗,请问对面是真人吗?真人请回答,人机的话我要骂人了,不是我也要骂人了。”
大抵真是无关紧要的人的电话,到这个份上也没声。景遥胆子大了,拔高了音量,不再想玩耐心游戏:“您好您好,喂喂喂,能听到吗?哈喽哈喽,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无声,无言。
真是人机?
景遥不可置信,这什么高科技?
确定了对面没人,景遥不知道刚才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无人搭理,有点烦躁。
他裹了裹被子,准备挂电话:“还不说话要把你删掉了,最后十秒钟,十……不,五秒,三秒,三、二、一,我要删了,真删掉了哦,管你是什么鬼神……”
“嘘——”忽然,一道低沉磁性的男音穿过听筒,抵达至深夜好奇又吵闹的小老鼠耳边,“宝贝,daddy在忙。”——
作者有话说:Daddy只是为了多听宝贝说两句话罢了。
第34章
细微的莎莎声伴随男人的话语传来, 送进景遥的耳朵里,那是纸张翻页的声音,景遥甚至能想到男人分明的手指捏住纸张的画面。
景遥一瞬间如同被人下了哑药, 大脑一片空白的同时, 连发声功能都丧失了, 他是洗完澡上的床, 身上晾干了,当男人的声音出现时, 毛孔里渗出的冷汗,将他的脊背打得又冷又湿。
咔哒, 钢笔摔在桌子上的声音。
徐牧择的语气平稳:“怎么不说话了?”
因为是贴着手机的缘故, 仿佛徐牧择附在景遥的耳边说话,那种惊吓感让人汗毛都跟着竖起来, 景遥连回应都慢半拍:“d……daddy?”
徐牧择能联想出小孩此刻的心情,他没有故意吓他, 柔声地关怀道:“还没睡?”
景遥舌头顶着牙齿, 不自觉地裹紧了被子, 连腿脚都蜷缩在了一起, “……快了。”
咽唾沫的声音被那头的人精准捕捉,徐牧择充耳不闻, 权当不知, 主动带着话题说:“熬夜伤身体。”
景遥还在长身体的年纪, 男生能长到二十几岁,直播工作昼夜颠倒是常态,景遥习惯了,这个时间点对他来说远远算不上熬夜。
“daddy也在熬夜啊。”景遥双手握紧手机,他关了免提, 手机贴着耳朵,以此来降低男人的声音带来的冲击力。
景遥的大脑一片混乱。
他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徐牧择不紧不慢:“我是因为工作,该休息的时候不会熬夜,你还在长身体,晚睡可长不高。”
景遥在同龄人中个头不算小,在徐牧择的面前就不大够看了,伙食是一部分原因,最大的原因还是基因,他注定长不了太高,不可能达到徐牧择那样的身高条件。
“嗯。”景遥应是,很是听话,骨头都一瞬间跟着软了,再没方才威胁人的气势。
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都被听去了,都被徐牧择听见了!景遥蜷缩身体,双腿紧紧夹住了被子,整个人窝成一团,尴尬,难堪,心悸,无地自容!
最可悲的是,他没有挂电话的权利和勇气,他在权势的面前连个不字都不敢说,哪有结束煎熬时刻的本事?
听筒里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既然打来了,那就陪我说会话?”
景遥拼命控制头脑冷静,此时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手掌不自觉握成拳头,抵在唇边,闭着眼睛,强装镇定地问:“不会影响到您的工作吗?”
徐牧择说:“我想,我可以拥有片刻休息的时间。”
好蠢的问题!
景遥懊恼,痛恨自己不会讲话,工作就不可以休息了吗?多此一问。
回给徐牧择的是寂静,心知肚明小孩对他的畏惧,徐牧择的声线竭力放到最轻:“新手机顺手吗?”
明知对方看不见,景遥还是对着手机点了点头,仿佛男人站在他的面前,如此本分老实地回答:“嗯,特别好用。”
他还没有展开使用,半天都在琢磨这个电话是谁的,对于徐牧择的提问,恭维应好是本能。
谄媚的样子很丑陋,然而现在没别人,极力奉承,不会被谁蔑视,何况原本景遥也不在乎那些评价,他唯一在乎的是徐牧择对他的看法,那会决定他不同的人生高度。
手机里安静下来,除了男人磁性的嗓音,没有杂七杂八的喧嚣:“你几乎没有任何自己思考的能力。”
景遥眨了眨眼睛,迟钝地没反应过来。
徐牧择没深究下去,转而说:“给你换了新厨子,明天中午不打电话了,自己过来。”
这条消息其实午餐的时候徐牧择就透露过了,那时候景遥太紧张,没抓到信息的重点,此时听到这句话,神经又陡然一颤,窒息道:“明天……”
“不方便?”
他有什么不方便的呢?
他是星协的一员了,和徐牧择在一个地方,只要对方愿意,随时可以见到自己,景遥立马否认。
“不是的,方便。”
为什么又要他去吃饭?景遥不想去,他能少一点和徐牧择有纠缠,对事发时自己的处境更好,得到的一切都是要还的,徐牧择不可以在他身上付出精力。
大人物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景遥在想拒绝的理由,白天“表哥”给他带来的为难又来了。
在他思索期间,徐牧择下定了主意:“明天没有外人,只有daddy和你。”
景遥警铃大作,那对他而言不是好消息:“……这样吗。”
徐牧择说:“还是说,你喜欢热闹的场面?”
景遥不喜欢热闹,但如果比起跟徐牧择单独相处,他宁肯办公室里塞满了人。
想是这么想,却不能这样说,景遥口不对心:“不,我想和daddy单独吃饭。”
谎言的煎熬程度大过了景遥一开始的预期,就此打住就能全身而退,他将不再犹豫。他不具备选择的余地,扯下弥天大谎的那一刻,游戏停不停,不由得他再说了算。
现在喊停,他会丢失工作,前途一片茫然,也会掉一层皮,因为徐牧择不喜欢他。
景遥能感觉出来,徐牧择只是信任了他的身份,并不喜欢他这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徐牧择的每句话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那就明天自己过来,能摸清办公室的方位了吗?”
来了两次了,只要不是个路痴,就不会走错。星协太大了,从直播部门到徐牧择的办公室,要经过无数的关卡,内部结构复杂,徐牧择有他专属的通道,可以直达,员工没有那个权利,想找他,乘坐普通电梯过去,跟玩迷宫游戏似的,颇为费事。
这两次都有人带着,景遥一个人使用员工电梯能不能顺利找到徐牧择的方位,他并不十分确定。
“应该……可以。”景遥肯定自己,不想表现得太过废物,“嗯,可以的。”
“找不到打电话,联系方式握在了手里,别犯蠢。”
景遥再次肯定地说:“可以的daddy。”
找不到再说吧,他会随便找个人求助的,谁都行,就不能是徐牧择,他和徐牧择的牵扯越少,才越安全。
徐牧择的心情听起来不错:“不要跟我玩猜谜游戏,做事情要有效率,直截了当地表达需求,daddy不会不满足你。”
景遥声如蚊讷:“……好。”
徐牧择问:“住在哪里?”
景遥看了看天花板,小麻雀蹦到了他的床头,夜色钻进景遥的房间,他特地给小麻雀留了窗缝,为了它能离自己远去,小麻雀没走,赖在这里,或许它需要休养生息,它受了重伤。
“在金山区的一个旅馆,”景遥不敢不答,又不肯答的详细,“daddy应该没听过这个旅馆的名字。”
徐牧择的重点不在旅馆上,他的语气听起来惊讶:“住这么远?”
景遥抿唇,说:“还好。”
“还好?”徐牧择那里顿了顿,“金山到浦东六十多公里,开车最快都要一个多小时,不算上中间步行路线,公交地铁两个小时以上,你乘什么交通工具?”
“地铁……”
“几点起床?”
景遥看了眼时间,被徐牧择严肃的语气吓得不敢大声说话,气息微弱地报出那个数字:“四点。”
听筒里沉默了很久。
随后,有什么金属物品摩擦桌子的声音,是手机,或者是徐牧择的手表,或其他什么办公物件,景遥分不清。
徐牧择的声线低沉,忽地说:“地址发给我。”
景遥惊慌失措地说:“我这里比较偏,daddy找不到的……”
“我不会去接你,”徐牧择打断他的惶恐,“明天八点我有事,待会给你一个联系方式,你跟他联系,早点休息吧。”
景遥尴尬,他想多了。
徐牧择丢下这句,没再废话,电话挂的果决。
景遥拿着手机,一脸的茫然,他不情愿暴露自己的地址,他做的事太作死,他得给自己留出后路,总担心突然有天事情爆破,他能逃出生天,而不是让别人瓮中捉鳖。
徐牧择没有给他选择和拒绝的机会。
景遥心塞,丢开手机,躲进被子里蒙住头,他浑身滚烫,连后腰都渗出冷汗,打湿了床褥,缓了好大一会,重新探出眼睛,盯着昏暗的天花板,无措地发着呆。
叮咚。
未知号码不再是未知号码,新手机里收到了一条短信,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串新的电话数字,景遥长按数字,保存下来。
略等了会,手机安静了,景遥才重新把它丢在一边,他心里的感受十分复杂,说不清道不明,夹杂在一起,脑子根本理不出头绪。
飞仙没有打通的电话,他却可以。
高科技吗?拦截吗?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又或者……本来就是在等他的电话呢?
可能吗?
景遥越来越敢想,越来越大胆,也越来越离谱。他无法自控地猜测徐牧择所有的行为,他明确地知道,徐牧择厌恶他,徐牧择对他有排斥,景遥确定,却不清楚理由。
他只能归于一个原因,私生子,这个身份就是让人讨厌的。
也只有这一个符合逻辑的理由了。
景遥想起第一次见徐牧择的时候。
如此矜贵的气质,高不可攀,天上明月,自己就像一粒尘埃落在他的鞋面,景遥是如此地崇拜他,折服给那权势之人本身的气势,命运弄人,他扯下的这个弥天大谎就正巧扯在了他的身上,景遥不信鬼神,却又冥冥之中觉得这是在注定什么。
和徐牧择结束这个意外的通话,景遥很晚很晚才睡去,他一直在思考这段缘分,思考自己的结局,因此睡得不大安稳,觉少梦多。
不过他习惯了。
次日。
直播部门将招聘的新人统一进行了培训,景遥也在其中,这些所谓的新人里绝大多数都不能算是直播界的新人,他们只能算是星协的新人。
了解公司制度,直播规定,章法章程,部门又给派发了新的工作机。
“等系统安装好以后,你们的工作会方便很多,许多需求一件解决,要格外注意的是必须严格遵守安装步骤,你们都是年轻人,这些电子设备比我们玩的溜,教程都下发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及时提问。”
围着桌子落座的新人都在仔细操作,谁也没有怠慢,工作态度十分端正。
年轻人们互相帮助,底下窃窃私语,一片祥和。
景遥则拿着手机,顿感无措。
他犹豫了下,用上头派发的新手机,根据教程装系统,心里有许多疑问,得等培训结束后再说。
“我们星协在行业里的实力,各位都不陌生了,在这儿能赚钱,能赚大钱,星协财大气粗,各位放心,每月薪资都会按时发放,只会提前不会延后。干的好的星协也舍得给,如果你们谁能和星协签订终身协议,是你们的本事,带你的领导脸上也有光,星协是真的可以被当成家的公司,实力到位,混到终协,各位这辈子就上岸了。这可不是我给你们画大饼,行业地位摆在这里,雄厚的实力会保证我今天说的话全部经得起验证。”
培训老师信誓旦旦地给与新人们鼓励,没有人会质疑星协的实力,星协好几个领导都登过财经新闻,实现了几辈子的财富自由,新人们的脸上满是激情。
换做之前,景遥会感到热血沸腾,此时却无动于衷,殚精竭虑,因他和别人不同,他是不正规手段混进来的。
新人们被培训老师鼓舞到了,争先恐后地向老师提问,这个培训老师可能是他们在星协能够接触到的最大的人物了。
培训老师热情地回应新人们的提问,拿自己的经历鼓励大家,景遥则始终保持沉默,到培训结束,也没有发出一个字。
新人培训结束之后,众人从会议室撤离,各自奔赴自己的直播间,正一身的劲头,景遥站在会议室门口,目送群情激奋的众人,默默地等待着。
培训老师是最后走出会议室的。
景遥叫住了他:“老师。”
培训老师扭头一看,走上前来,面带笑容地问道:“怎么了?”
景遥伸出手来,他的手上叠着两部同一型号和品牌但颜色不同的新手机,“我已经有一部工作机了,您今天又发了一部,请问我应该用哪一部?另一部又要怎么处理?”
培训老师不解:“你为什么会有两台机子?”
景遥说:“是上面给的。”
培训老师:“上面?”
景遥不好直说,点了点头。
培训老师以为是直播部门的哪个领导错了章程,说道:“这……你先拿着吧,按理说都是等到培训期间统一给的,怎么会私下给呢?”
景遥收回手,他不懂这些规矩。
培训老师想了想:“那你就先拿着吧,每台机子都有备注的,分下去的话也不好随便收回,牵扯一堆事,就先留在你手里或者还给那个领导,谁给你就给回去,我这边只负责分发,没有收回的义务。”
景遥道:“明白了。”
培训老师再次肯定:“嗯,这事我得跟几个领导强调一下了,你回去吧。”
景遥抬步走了。
他回到直播间。
培训进行了一个早上,他还没有来得及开播,今天新人都不开播,为的是让大家熟悉星协的环境和了解星协的制度。
眨眼间就到十二点了。
景遥坐在直播间里,桌子上摆着两部手机,他大脑飞快运转,没有答案,暂时搁置了。
中午大家都在吃饭,景遥躲在直播室没出来,十二点已过,他却迟迟没有动身。
他没有忘记昨晚的电话。
他要去徐牧择那里,可是他不想去。
那个环境让他窒息,徐牧择的眼神让他害怕,即使什么也不做,景遥也会腿软,他就恐惧到这种程度,毫不夸张,为自己所做的事,为徐牧择那逼人的气场。
徐牧择周身上下都散发着权贵的浓郁气息,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和一个微笑,景遥的神经都会极度敏感,和很多的企业家带来的直接感受不同,徐牧择有翻云覆雨的实力,权力不对等带来的惶恐会打击人的骨气,谄媚权势的人本身就不具备对抗权势的勇气。
手机上的时间在跳跃。
每一分钟的变换都在景遥的纠结下度过,他不去,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呢?
让徐牧择等他吗?真是罪大恶极。
景遥想破脑袋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今天没有开播,培训完之后他很闲,如果不去被问起,他怎么交代?
思想斗争结束,景遥咬紧牙关,站起来,拉开直播室的房门走了出去。
没有黄惕,他无法搭载那个直达徐牧择办公室附近的电梯,景遥走的是员工通道,饭点时人多,他多等了小会,才挤进一个上升的电梯里。
电梯内,众人在聊吃什么喝什么,和上半天的工作,景遥没有伙伴,一言不发,精神高度集中着。
下了电梯,景遥来到一个没见过的出口,跟着那些人进去,星协每一层的面积都非常大,跟玩迷宫似的,部门之间还分好几个区域,景遥就沿着楼道走,摸索着前进的方向。
偶尔碰到一两个人,他就问对方,总经理办公室怎么走。
那人就会回问,他说的是哪个总经理,每个部门都有总经理,甚至有好几个总经理,景遥没有在这种大企业工作过,不知道整体的权利机构该是怎样的。
景遥给出具体的描述:“徐总,徐牧择的办公室。”
人家上下打量他,把他当外来者似的,然后指出一个方向,再给出具体的路线,景遥用心记着。
沿着那人给的方向走了一会,景遥还是没有看到徐牧择的办公室,他来过徐牧择的办公室两次,对门外大致环境有概念,他走了好一会,确定自己的方向是对的,但迟迟没有看到熟悉的壁画。
景遥回头看看,来往的人不做停留,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去,楼道里就他一个身影徘徊,景遥左看右看,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路过的人,向她再次请教了方向。
身着正装和高跟鞋的女士停下脚步,温柔地询问:“找徐总吗?”
景遥点头。
女士说:“怎么会往这里走?徐总的办公室方向在B区,那个方向,你走反了。”
景遥回头看看:“我是从那里来的,刚刚的人告诉我……”
话刚出口,景遥就反应过来了。
女士顿时就意会到了某种恶意,拧着眉头,随后拍了拍景遥的胳膊,柔声宽慰说:“没事。你看,每个拐角处有指示牌,区域字母都在上面写着,你走的方向不对,待会经过拐角注意一下黑色牌,或者看墙角地标也行,找到一个B7的通道一直往前走就好,很快就能看到徐总的办公室了。”
景遥点点头:“谢谢您。”
女士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景遥沿着女士给的方向走,着重观察了地标之类的,他穿过大厅,在一个十字拐角的地方找到指示牌,那牌子做的很艺术,不注意根本看不出那是一个方向牌,景遥又在四个墙角各自确定了字母,这才沿着B走廊往前摸索。
他的行为像一个小偷,因为总是在拐角的地方低头确定字母的方向是对的,这导致路上的人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景遥一点点往前摸索,终于在穿过了一道长廊后看到熟悉的风景,他确定自己的方向是对的,于是大步向前,当看到那扇熟悉的房门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找到了。
不过马上,他又紧张起来。
办公室的房门没有关,景遥站在门边,不用犹豫要不要敲门,因为里面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
景遥探头往里看去,室内寂静无声,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散发出一种清新的绿植香味,办公桌那儿也是空的,桌子上落了厚重的文件,桌后的书架满满当当。落地窗上面开了一层小小的缝隙,在通风,他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的热风拂在脸上。
徐牧择不在吗?
太好了!
他不用和他一起吃饭,也不用想任何拒绝的理由,不用纠结理由给的够不够圆滑体面,他来过了,是徐牧择不在,他可以放心大胆地离开了。
如此一来,他完全不会有错!
景遥心下放松,内心完全开阔,收敛不住雀跃的情绪,甚至能够体贴地为徐牧择带上了房门,嘴角几乎扬到了天上去。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撞上一堵肉墙,景遥闷哼了一声,随后还来不及看清人,本能地朝后退步。
那扇自己体贴带上的房门却不体贴,卡扣没扣紧,景遥轻轻一撞,背后的房门顿时向他敞开,他脚下一空,又绊到了柔软的地毯,双手胡乱抓了两下,身躯在空中滑出一个弧度,手忙脚乱之下,咕咚一声,摔进了办公室里去。
而在景遥面前的,正是那办公室的主人。
景遥来不及感受疼痛,率先捕获的是熟悉的威压,他的视线是皮鞋,到高档面料的裤管,再到那一副完美比例的身躯,最后才看到徐牧择那张气势凌人的脸。
身体上的感觉被精神疼痛压制下去,景遥呆滞尴尬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徐牧择的眼睛沉得厉害,看起来心情并不美好,缘由未知,景遥在那样的眼神下,腿软不再是对势力的夸大描述,而成为了一种现实。
徐牧择垂眸看着坐在地板上的小孩。
如临大敌的惊恐模样不再见一丝窃喜的笑脸。
徐牧择的皮鞋踩住地板,迈步走进办公室,两步后停下,对仓皇的小孩伸出了手。
景遥看见那青玉色的尾戒,看见徐牧择向他摊开的具有力量感的手心,看见徐牧择修的干净整齐的指甲,看见他手背层层起伏的青筋。
不知为何,他除了紧张,还产生了一种浓厚的羞耻感。
景遥缓缓伸出手,搭住那向他投来的援助,徐牧择的掌心温热有力,搭上的那一瞬间,被灼烧的羞耻感蔓延至景遥的眼角,烧了一片的火红。
徐牧择将人拉起来,脚步稳稳地钉在了原地,毫不费力地拽起无地自容的小鹿崽,似乎力道过于大了点,小鹿崽在起身的那一刻撞在徐牧择的胸膛,闷哼,又停住。
顶掉权贵气息的是一种景遥从未闻到过的独特的香味,不是植物的芳香,像一种高级香水,又像是徐牧择本身携带的气味。
景遥垂下头,眼尾烧成一片。
他们的手还没有分开,不是景遥不想,是不能,他的手被包裹在温热强势的掌心里,凉冰冰的戒指贴着他的肌肤,主导权在对方的手里。
徐牧择攥着他的手,垂下眸,看见被羞耻心烧红的眼角,那一刹那,脑海里呈现出粉嫩而水润的膝盖,镜头会吃妆,实际颜色会比肉眼所见看的更深。
小鹿崽几乎丧失了气息,徐牧择仿佛拎起来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死物,景遥的手指完全不用力,完全不抓着他,好似刻意地躲避触碰,是徐牧择在握着那只手,是徐牧择还没放手。
笑容消失不见,就像昨晚听到他的声音而顿时拘谨的语气,徐牧择手上的动作紧实了些。
同时,他的眉眼低下来,落在由羞耻和畏惧烧红的眼尾,呼吸吹动额前的发丝,徐牧择语气严肃地问:“宝贝,请问daddy是修罗恶鬼,还是阎王罗刹?”——
作者有话说:Daddy不高兴
第35章
景遥要退开, 不亲近徐牧择是他的防御机制本能,在他的心里,徐牧择就是阎王罗刹, 是能主宰他命运的神与恶鬼。
心里如何都不要紧, 重要的是嘴巴上的表达, 徐牧择貌似不太开心, 景遥感受到的气息就是那样的,他怎么可能火上浇油?
“daddy不是, daddy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脸。
像机器人在回答问题, 不含任何感情。
徐牧择听他不忠心的语调, 耻辱的脸,足够高的位置就听不见真话, 他习以为常,此前没有为此事而不高兴过。
徐牧择嗤笑了一声。
那笑令景遥更加不安。
徐牧择撒开手, 那只抓着景遥的手收进了西装裤的口袋里, 低头瞧了眼纤瘦的腰身, 关心地问:“疼不疼?”
景遥点点头, 又摇摇头否认。
徐牧择说:“自己疼不疼不清楚?”
景遥说:“现在不疼了。”
办公室里铺有地毯,景遥摔在地毯上, 也没碰到什么物品, 没受伤, 只有接触地面那一刻疼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好了。
徐牧择观察他的周身,景遥不抬头也能感觉到对方强烈的视线,片刻后,徐牧择绕开他走到了一边去, “今天没见你直播。”
景遥心惊,诧异徐牧择竟然会看他的直播吗?
“今天在培训,可能不需要直播。”
“培训什么?”徐牧择问。
“了解公司的规章制度,和……给手机装系统。”景遥回过身,视线落在餐桌上,最近这两天他就在这里吃饭,今天那餐桌上没有食物,他不理解。
徐牧择站在桌子前,随手拿起一份文件,边看边问:“吃透了吗?”
景遥谦虚地说:“能听懂。”
说完,景遥看过去,徐牧择的脊背宽阔,臂膀紧实,腰线却细窄,上肢力量明显不是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的人该有的,西装裤大腿处略有些紧实,衣服的整体剪裁完美突出了他的身材优势,背影全然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
如果不是杨番说,景遥都不知道徐牧择和黄惕是一个岁数的人,黄惕气质看着也不凡,但起码还能大致估算出年纪,徐牧择却不同,无论气质身材还是长相,这个男人都是一种很冲的荷尔蒙气息。
不会有人想把他当父亲,第一本能是对一个优质男人的欣赏。
景遥也不例外。
徐牧择连背影都能勾人遐想,自然不必说那张对异性来说很有情趣的脸。
忽然心里闪过的念想令景遥大吃一惊,他都没有情窦初开过,对这些恋爱的事感受为零,他怎么会有这些奇怪的遐想和感受?
景遥眼尾烧得更红,他感到格外羞耻,扭过头去。
徐牧择在看一份要紧的文件,问完这么两句后没再说话,房间里寂静的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徐牧择认真处理文件,另一个人一言不发,甚至大气都不敢喘,导致徐牧择真有片刻的错觉,认为这房间里没有除他之外的人。
批示文件要多长时间,景遥就等了多长时间,徐牧择提起钢笔的那一刻,看见小孩在一边安静耐心地等待,他始终低头看着地板,这儿没有非礼勿视的人存在。
徐牧择那点不高兴也懒得计较了。
他签完名,把文件摔在桌子上,“饿了吗?”
景遥忙摇摇头,说:“我可以等的。”
“我忙完了。”徐牧择捡起笔帽盖上,将钢笔插回原位,“今天不在办公室里吃。”
景遥问:“要出去吗?”
他不想出去,因为他不想和徐牧择一起被人看见,狐假虎威给自己造势是一回事,和徐牧择牵扯太多成为并蒂话题,那不知要闹出什么腥风血雨。和黄惕的关系都会引起误会,和徐牧择……景遥简直不敢想下去。
要是有多疑的人稍微注意他一下,替天行道去揪他的过往,发现他是个冒牌货,事情就更不好收场了。
景遥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徐牧择问:“你想要在这里?”
景遥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其实不是很饿,daddy能不能……一个人去吃?”
徐牧择丢出两个字:“不能。”
景遥愣了愣,对方已抬起脚步走了出去,“过来。”
徐牧择开路,带着景遥离开了办公室,景遥惴惴不安,他担心会碰到什么人,于是把头埋得很低,怎么说他在网络上也是小有名气的,说不定就有人能认出他来。
不过景遥多虑了,他们没有遇到什么人,因为徐牧择根本就没有带他离开公司,甚至连楼也没有下,而是到办公室附近的一间房停下。
推门而入,那房间里有正经的饭桌和单人椅,开阔明亮,不比徐牧择的办公室位置风景好,但简单整洁,更像个能好好吃饭的地方。
这貌似是一间会客室。
和徐牧择的办公室装修有异曲同工之处,两者十分相像,在落地窗边设置了餐桌与两把单人椅,桌子是面积不大的圆桌,两个人使用绰绰有余,能看风景,也能很好的通气。
桌子上摆放好了今天的午餐,全部被盖着,徐牧择走到餐桌前,抬手拿开盖子,一整桌新鲜冒着热气的丰盛午餐就这么呈现在景遥面前,瞬间勾出他的食欲。
“今天有白米饭,吃吧。”徐牧择把筷子递给景遥,周到至极。
景遥双手接过,整个人战战兢兢的同时有点无措,因为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替他分担徐牧择的注意力,他们面对面,景遥有很大的心理压力。
道谢也不被允许,景遥哑口无言,却知道什么也不说是不礼貌也不好的,他把道谢改成别的,说道:“daddy也吃。”
徐牧择能读出小孩的每一个心思,他始终没有落座,站在桌子前,打量着小孩说:“你真希望我陪你一起吃饭吗?”
景遥错愕地看向对方,没有明白徐牧择的意思。
“我有工作,不陪你一起吃饭了,今天这一桌自己料理,吃完回到我办公室来。”徐牧择抬了抬手,“你后面,水,需要什么自己动手。”
景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一应俱全,吃饭所需的一切都能找到,像一个合格的餐厅配置。
当他回过头的时候,徐牧择已经从餐桌前离开了,景遥追随他的身影看过去,徐牧择不跟他一起吃饭,这是顶天的好事,可为什么呢?景遥高兴,也不解。
徐牧择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景遥一个人,他环顾偌大的房间,最终把视线归在餐桌上,丰盛的午餐是两个人的量,徐牧择不和他一起用餐,是不是代表他要一个人吃完?能剩饭吗?如果不剩的话,就要为难他的胃了。
景遥坐下来,没有徐牧择在,他能够很专注地享用午餐,不必担心要维持什么体面的人设,纸巾就在手边,对于这细微的贴心安排,景遥并未发觉任何异常。
他确定徐牧择不会回来,犹豫之间,下定决心,率先动了筷子。
陈诚推开了办公室的房门。
送进一杯热咖啡。
徐牧择靠坐在餐桌上,半个身子对着窗口倚着,长腿交叠在一起,正捧着文件处理。
身形优越的上司是无数女性企业家竞相追求的对象,陈诚却并没有看见徐牧择的身边跟随过哪一位关系非同寻常的女性,徐牧择所拥有的资本与其他男性企业家不同,即使抛却社会地位,他也是拥有优先择偶权的那一类。
陈诚在第一次服务徐牧择的时候,就惊叹不已,徐牧择的相貌优于常人。他相貌不够有亲和力,可这份疏离感在异性之间却能起到极大的吸引力。徐牧择的五官锋锐,凌厉感十足,攻击性的面相会让人觉得这是个难伺候的主,陈诚跟随徐牧择多年,在此方面有发言权,徐牧择不是难伺候的人,也没有什么刁钻的癖好和毛病,他甚至比其他成功人士更好服务。
因为徐牧择做事情讲究效率,他不会给人穿小鞋,把私生活的情绪带到工作上来,即使陈诚有时能发现上司的情绪并不友好,以为自己会受到点情绪折磨,但实际什么也不会有,徐牧择的脾气不体现在工作上,他是那种即使明确的在不高兴,但和员工之间说话办事也讲究逻辑性的人,而不会指桑骂槐,把工作和情绪混在一起,拿下属发泄。
人人都道徐牧择的秘书是最不好当的,伺候一个如此有身份地位的人一切都要谨慎,实则不然。陈诚只需完成他本来的工作就够了,徐牧择从未要求过他在工作之外的能力要达到百分百的合格,陈诚给好些人当过秘书,很能确定地说,徐牧择是那个最好伺候的上司。
因为他情绪稳定,因为他不会莫名其妙地对他们这些拿工资的人发脾气,不会把私生活和工作情绪混合在一起,他永远分得清一是一,二是二,这一点在企业家里,已经秒杀绝大多数的人了。
咖啡落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徐牧择并未回头,依然专心致志地处理他的公事。
“乾丰的人想把时间改到下午三点,”陈诚控制着分贝,以免打扰上司的思绪,“刚来过电话,向您请示可不可以。”
徐牧择的拇指抵着文件顶端:“原因?”
陈诚有些犹豫:“好像是他们老板的情人把原配给打了。”
徐牧择抬起头,看向陈诚:“说反了吧?”
陈诚尴尬道:“他们那边给出的原因就是这样的,我还没有去查实,马上就去办。”
徐牧择思虑了之后,轻笑了一声:“你认为他们敢把这种事拿出来说吗?随便糊弄一下就是了,这么不体面的理由都给出来了,还需要查实什么?”
生意场上很多体面话都是用来搪塞对方的,大家互相之间也不会追究,能给出这么切实又不体面的原因,说明对方是真心诚意的,并不想糊弄人。
陈诚点点头:“我也觉得应该是真的,他们大可以随便给出一个借口。”
地位相同,对于不重要的事,大家互相搪塞就过去了,乾丰的老板和徐牧择的身份差距较大,愿意给出这么详细真实的理由,是为了给对方看他的诚意。
徐牧择心下了然,也不选择咄咄逼人,“那就让他处理完私事再来,带着家庭矛盾,也谈不好生意。”
陈诚说:“好的,另外……梁经理下午也会过来,我给他约在您常用的会客室了。”
徐牧择没应声,陈诚便知道这意味着他的安排没问题。
上司专注地在处理手上的公事,陈诚交代完,转身要走,忽然,男人叫住了他。
“陈诚。”
徐牧择叫的是他的名字,陈诚顿住脚步,打起精神听指令,却没想到会听到什么。
“你和你男朋友还在谈吗?”
徐牧择几乎没有过问过他的私事,陈诚一听,有点讶异。
他呆滞的反应引徐牧择扭头看过来,徐牧择问道:“不能问?”
那意思好像他陈诚说不能,徐牧择就真的会打住,不过以陈诚混迹在这些名利之人身边的经验,他怎么可能会说不呢。
徐牧择再得体,他也是个资本家,他能决定自己的前途高度,陈诚才不会随心所欲,也永远不能。
陈诚说:“没有,就是很意外……boss您从来没问过我这个事啊。”
“你回答我就行。”徐牧择不做背后的解释。
陈诚思虑下,说:“嗯,还在谈,我们俩开始的比较早了,彼此都熟悉了,像家人一样了,没有分开。”
“你男朋友几岁?”
“我读书的时候他已经出来工作了,大我六岁。”
“六岁。”徐牧择重复这个数字,“差距也不是很小。”
陈诚挠了挠耳朵:“也还好。”
六岁是个界限,说有代沟也有代沟,陈诚读书期间跟男友就有,后来开始工作了,两个人都处在同一种环境了,很多事就能理解了。
徐牧择又问:“你们感情怎样?”
陈诚说:“挺好的,情人节什么都还过着,他是个挺细心的人。”
“你有多喜欢他?”
“比以前淡了点,时间久了都是这样。”
“为什么喜欢他?”
“颜值,看对眼了。”
“现在住在一起?”
“嗯,我们同居了。”
“一周做几次?”
陈诚神经一顿,回答不再流畅了,他看着徐牧择,面色呆住。
徐牧择看向他,问道:“是不是触及到私密领域了?”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私人话题也没什么不能谈的,比起不好意思,陈诚更多的是讶异,讶异上司的这个问题动机是什么。
“没,”陈诚斟酌回答:“我们俩都比较忙,最近这段日子……一周两三次吧。”
他和男朋友都是事业心比较强的,工作之后,并不像刚在一起时那样见面了就要恩爱,陈诚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也用了非凡的手段获得徐牧择的青眼,在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
早年在酒桌上,陈诚被其他男人揩油,他也都能够非常体面地化解,凭借绝对的冷静和满分的反应能力,以及一张上能跟人聊国际局势,下能跟人聊闺房情趣的嘴,很快让他成为了徐牧择身边最稳定的秘书。
徐牧择抛给他的这个问题,不算刁钻,也不会让他难堪,名利场上没有保守的玩家,上流圈层也会聊下流话题,男人堆里更是这样了,要是听不得一句不体面的话,陈诚早就被踢出局了。
不过,徐牧择跟别人不同,徐牧择不关心他的私生活,他跟着徐牧择这么多年,被他问起私生活的情况屈指可数,那也是偶然之间话题到那了,徐牧择顺口一问,聊表关怀,并不真心想要打听,和今天这种情况不同。
主动地,突兀地问起他的私生活,还是比较私密的问题,陈诚就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凭借他身为秘书的敏锐度,他想这个问题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头脑一热的冲动。徐牧择所有行为都有背后的逻辑性,他问出这个问题,要么,他对自己的私生活有意见,要么,boss本人的私生活涉及到了这里。
陈诚不确定是哪一种。
徐牧择说:“你比他小六岁,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陈诚思考上司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是不是真的对他的私生活有意见,他看不出,徐牧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图,于是陈诚只能本分地回答:“不会,我比较喜欢成熟的。”
徐牧择追问:“做的时候也不会?”
陈诚摇摇头:“不会,我甚至觉得……这是一种情趣。”
六岁,不能算是很大的差距,且这个问题因人而异,并不会得到什么收益。
“没事了,”徐牧择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文件上,“出去吧。”
陈诚带着讶异,确定上司没有其他问题了,才慢慢走出去。
徐牧择的眼睛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脑子里盘着无数的思绪。
因为被通知过,午餐吃完之后,景遥并没有就这样离开。
他站在窗口往下看,视野无比开阔,把上海的繁华尽收眼底,他还在想徐牧择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吃饭,是因为忙,还是对他有意见,可如果有的话,他为什么还叫自己来吃饭?还安排了这么丰盛的一桌午餐,给他一个人享用。
景遥的肚子很撑,不过他还是没有把东西吃完,他不是故意想浪费,而是胃口就那么大点,他习惯了,他从来没有吃撑过,因为他对食物的要求不是填满肚子,而是填饱肚子,不饿就行了,不至于要吃撑。
是因为徐牧择说这一桌他要自己料理,他才尽力吃了很多,景遥站在窗边冥思苦想,有很多的疑问。
忽然,有人敲了敲房门,景遥抬头看过去,那是一张自己没有见过的面庞。
来人穿着不同于其他人正式的装扮,像一种要清洁类的服装,问他道:“我来收拾餐盘,吃完了吗?”
景遥看了看餐桌,点头说了声嗯。
那人走进来,他提醒了景遥还有没完成的任务,景遥站在一边看他收拾自己的餐盘,问道:“徐总吃饭了吗?”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应道:“这个我不知道。”
是了,他不是徐牧择的秘书,看起来他只是负责来收拾餐桌的,景遥多此一问,他看了看房门,犹豫了会儿,还是迈步走出去了。
他希望徐牧择在忙,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开溜,刚享受过对方的招待就这样溜之大吉太过没礼貌,可他一直都不是礼貌讨喜的小孩,只是对着权势做人设而已,景遥的本心抗拒和徐牧择相处。
来到徐牧择的办公室,景遥没有看见如愿的一幕,徐牧择没有在忙,甚至于是在等他一般空闲着,景遥根本没有缓解压力的机会,因为他直接地对上了徐牧择盯着房门的视线,和他隔空交接目光,碰溅出花火。
他走进去,好似有人提着皮鞭在后面赶他。景遥来到室内,凉爽的风送到脸上,他低声说:“daddy,我吃好了。”
徐牧择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支钢笔,将帽子拧开,盖上,重复着这个动作,神色看起来在思量什么难题。
景遥没有得到徐牧择的回应,内心惶惶不安,他身处于目光的凌迟中,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徐牧择的视线从小孩的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钻研了一遍,看得人手足无措,对方在他面前低头,自疑地瞧了瞧自己,徐牧择把人盯出了花来,后才出声问:“你对我的安排有意见吗?”
景遥不知所以,疑惑地看过去,眨着茫然的眼睛:“没。”
徐牧择的指尖钻进笔帽里,目光如炬,“司机说,早上没有人联系他。”
景遥反应过来,内心一惊,随后急忙解释:“早上我忘记了,我坐地铁来的,daddy真的不用给我安排司机,地铁也很快的……嗯。”
他越来越说不下去,徐牧择的眼睛透出的精明感,让景遥丧失了糊弄的勇气。
徐牧择落在景遥身上的每一眼都能让他双腿打颤,景遥挪了挪步子,双手半握成拳,又撒开,又握紧。
徐牧择能戳破小孩的每一个谎言。
但他始终允许他遮掩下去。
这份耐心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徐牧择站起身,将钢笔拧上,扔在一堆文件中,说了声:“过来。”
他拉过自己坐着的椅子,将转椅从办公桌前拉到桌子的侧面,稳在一个地点,扶着椅背说:“坐下。”
景遥警惕地走过去,无法违抗命令,他走上前,不安地扫视着四周,在徐牧择地注视中,心中压力颇大,又硬着头皮,不知所以地在椅子上坐下。
他坐的拘谨惶恐,余光不停地瞟着四周,好似椅子上埋了炸弹。
徐牧择从柜子上取下一个东西,拎在手里,绕到了景遥面前。
景遥抬头一看,那是一个鞋盒,他收了收腿脚,意外地望着对方。
令他完全手足无措的,是徐牧择在他面前蹲下的那一刻。
“不要……”景遥脱口而出,掌心按住了徐牧择的肩,满眼的惊恐之色,真看见了修罗恶鬼一般。
徐牧择的肩头被抵住,那力气很轻,但很抗拒,徐牧择不发一言,只朝那只按在自己肩头的手看了一眼,那只手就像触电一般收回,僵在空中。
景遥默默把手收回来,却又做不出任何其他的举动,因为男人给到他的这一眼是不悦的,他想逃脱这张椅子的思想和无能为力的软弱冲撞,景遥的身子僵住了。
徐牧择动作并不温柔地掀开了鞋盒,扔在一边,把一双被防尘布遮掩的白色板鞋拎出来,一只手握住了小孩的腿腕,一只手扯开了他的鞋带。
景遥脚上那只陈年旧鞋已轻微地泛黄,徐牧择握住鞋跟,将泛黄的旧网鞋从小孩的脚上轻而易举地拔了下来。
那只修长匀称的手抵着景遥的脚掌,鞋子被拔掉之后,露出景遥套着袜子的脚,即使有一层袜子包裹也依然能看到原本脚型的细瘦,徐牧择的手几乎将景遥的脚攥了个满。
在景遥的认知里,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一幕。
在景遥的视角里,他看见徐牧择凸起的眉弓,浓黑的睫毛,挺翘的鼻梁,这张提升了他认知审美的脸,又不可一世地在景遥的心里冲撞,令他崇拜敬仰畏惧心虚的同时,也产生了另一种他自己并不能理解的东西。
隔着袜子,景遥依然能感受到徐牧择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从他的脚底板开始往上烧,烧红了他的眼角,烧得他脚趾紧紧蜷起,他变成一只缩紧身躯的刺猬,脊背弓着,双拳紧握,无名的羞耻感钻进骨髓里,足弓紧紧蹦起。
因为他的脚在徐牧择的掌心里,他的情绪也一并传递,徐牧择的指尖抵住景遥的脚趾,强行地将它掰平,随之把新的板鞋向那只脚上套去。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吃饭吗?”徐牧择声线平稳,却似一根银针扎进景遥的心里,使他浑身发麻。
景遥紧紧咬住下唇,无地自容的羞耻感吞噬了他,对抛来的问题缄默不语。
徐牧择轻轻地将鞋子套在小孩的脚上,握住他腿腕的手紧了力道,面不改色地说:“人在吃饭的时候,如果带着心事,心理压力会导致脾胃受伤,产生一系列不健康的身体影响。”
被握住的腿腕传来难以挣脱的力量感,景遥那一刻觉得自己的腿腕被套上了某种枷锁,那锁链重得他无法配合,无法动作,全靠对方用巧劲将鞋子穿上。
板鞋被成功套在脚上的那一刻,腿腕上的力道并未松懈,徐牧择抬起脸,一手落在新鞋的鞋面,一手抓着那只细腕,眉宇之间荡着不满之色,严肃地陈述道:“你很怕我,不是吗。”
景遥愣了愣,他自认为自己的表现已经很好,软弱还是被察觉出来了吗?是他演技差,还是徐牧择这个人捕捉情绪的能力就那么可怕……
“不是的,只是daddy……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景遥着急地解释,也是变相地承认,他后知后觉,想再补充,徐牧择发话了。
“那么,”徐牧择抬高景遥的腿腕,目光很是受伤地说:“请问宝贝,打算跟daddy玩猫和老鼠的游戏,到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