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徐牧择将人带到沙发套组前停下。
景遥没太反应过来, 手被撒开的那一刻,无助地蜷缩起来。
徐牧择拿起桌子上的钥匙,递给景遥, “你的房间。”
景遥迟缓地接过钥匙, 心里五味杂陈, 更多还是惊恐仿徨, 他抬头看见徐牧择认真的脸,整个人恍若触电般将钥匙丢在地上, 啪嗒一声,炸在二人之间。
徐牧择低头看过去, 眉宇间凝着不悦。
景遥又仓皇捡起钥匙, 拿在手里,奉若珍宝, 对徐牧择露出不解的目光,晴天霹雳之下, 他声线都虚了几分:“我, 我, 我要住在这里?”
徐牧择打量对方的目光大方, 那样讲道理地说:“你不是说,想跟我永远在一起?”
景遥看向徐牧择, 对方不似在说玩笑话, 最重要的是, 景遥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个话。
“什么?”景遥迟疑,瞳孔跟着放大,无辜和茫然醉在一起。
徐牧择皱起眉头:“怎么,想否认?”那句黏糊的,没睡醒的梦话, 徐牧择当真处理。
景遥傻眼了,他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说过这句话,有吗?没有吗?徐牧择会凭空捏造这句话吗?景遥竟然全忘记了这个过程,他真的有开口说过这么一句暧昧的话?
“更何况,家人不就应该待在一起?你的要求很合理。”未曾设想过的状况,徐牧择有理有据,完全没给景遥拒绝的机会。
“可是……”景遥当然不可能答应,他怎么能跟徐牧择住在一起,他疯了吗?不管身份的真与假,他都没这个勇气。
徐牧择倒是耐心,给了他解释的余地:“可是什么?”
景遥大脑疯狂运转,却找不到任何能站得住脚的理由,他偷的这个身份太大了,不足以给他创造自由发挥的空间,徐牧择这个动作完全合乎情理,景遥语塞了。
徐牧择怜悯他的头脑,知道那脑袋在遭受怎样的暴击和考验,他主动给了景遥理由:“宝贝,如果把你放在外面,别人知道了,daddy会被嚼舌根的。”
让私生子一个人流落在外,这样的罪名闹起来,徐牧择的名誉会不会动摇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一个私生子在外头,不好看管,万一到处乱说,那就不好收场了,景遥偏向于徐牧择的动机更靠后面这个解释。
大人物的每一个考虑都是从自身利益出发,也许徐牧择确实不大喜欢他,私生子这个身份也不够体面,必须得把自己弄到眼皮底下才好进行约束和看管,景遥都能理解,然而即使理解,也无法给他增加胆量。
开什么玩笑,跟徐牧择生活在一起?
他连跟他同桌吃饭都会紧张到胃疼,他哪来勇气跟徐牧择朝夕相处?
景遥感觉有点上不来气了,手心里的钥匙是一颗包装体面的炸弹。
“你的要求非常合理,我应该第一时间就接你来这里,推了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徐牧择自顾自说:“我比较忙,会找人来照顾你,这里就是你的家,居无定所的日子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每天都要回到这里,能理解吗?”
景遥攥着钥匙,他已经听不清徐牧择说什么了,他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无法拒绝这个动作,景遥仓皇点头,手心里腻出一层薄薄的汗。
徐牧择却像没发现异常一般,全然无视,“能理解就好,daddy有两天没好好跟你说话了,我准备了夜宵,陪我一起?”
景遥婉拒:“……我已经吃过了。”
徐牧择说:“那就在旁边看着我吃,过来。”
徐牧择捏着主动权,把这事给定死了,他迈步走出去,景遥也无法多做思考,跟在后面,来到一个餐厅。
宽敞的餐厅里有一张深色的红木餐桌,大到可以招呼十几个人,上面摆了丰盛的夜宵。筷子,刀叉,餐巾布,也都准备得齐全。
徐牧择拉开椅子,请景遥坐下,景遥受宠若惊,扶着餐桌,严肃地说:“daddy先坐。”
徐牧择笑了一声,不容置疑地说:“宝贝,这里不是公司,自在点。”
假儿子和假父亲之间丝毫没有亲切之感,恭敬的上下级身份明显,景遥好像要晕倒了,在徐牧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无力多思考,如果他仅仅被徐牧择的气场吓晕,想来那个没出息的样子更被看不起。
景遥扶着椅子坐下来,头晕目眩地看不清眼前的食物。
徐牧择将刀叉摆在景遥的面前:“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不强求。”
景遥坐下后就保持着沉默,手心里握着一个钥匙,神经胀痛,他竭力使自己冷静。
徐牧择盯了对方一眼,坐下用餐。
似乎真就是只让他作陪的,徐牧择没有开口说话,安心地享用夜宵,景遥时不时抬头打量对方一眼,他这两天想见徐牧择确定他的态度,如今真的见到了,却又沉默不语,他脑袋里所有的准备都被打乱了,被手心里的钥匙,被当下的局势。
父亲跟儿子住在一起天经地义,他们是一家人,至少在徐牧择看起来暂时还是这样的,徐牧择有利益出发的成分,但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景遥一早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是合乎情理的事。
可他却从没想过这种事,因为他始终不觉得会高攀至此,当初只是走投无路之下的病急乱投医,哪里能想到谎言可以持续到今天,还发展到了现在的局势?
这一路太顺了,顺得景遥难以心安。
徐牧择的吃香文雅,他今天是一身休闲装,不怒自威的气势却依然未减分毫,男人是如此的得体,举手投足间都是上层人的气派,连吃饭也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似乎永远都不会着急,那动作也不做作刻意,是景遥学也学不来的雅观。
“我脸上有字?”
徐牧择逮到小孩偷窥的目光,反问,筷子碰触餐盘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沉默中振聋发聩。
景遥思来想去,依然无法接受眼前事实,“daddy,我可以……不住在这里吗?”
徐牧择耐心地倾听:“理由。”
在徐牧择面前撒谎特别难,他那双眼睛太精明了,景遥骗过很多人,至今也不敢相信,也没有理清楚为什么他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可以延续到今天,他归功于黄惕为他隐瞒,否则凭借他自己的力量,早就溃不成军,他面对徐牧择的勇气和胆量都跟老鼠一般,哪里来那撒谎的勇气?
于是每一个面对徐牧择的谎言,景遥都不得不再三斟酌,徐牧择越平静,越耐心,越给他发挥的空间,景遥就越不心安。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是蠢事,尽管景遥有无数个时刻想要袒露真相,跪求对方的原谅,却又不得不强行给自己灌溉勇气,去滋养这棵谎言之树,他无法拿捏徐牧择的心理,他无法确定真相莅临那一刻,徐牧择的态度。
徐牧择计较百分之一,他就会丧失百分之百,景遥不敢赌,被迫把这个谎言扯大。
至少现在,肯定不是吐露真相的时机。
“我已经有住处了,”景遥把钥匙放在桌面上,“刚租下的房子,押金也交了,我很喜欢那里。”
徐牧择瞄了眼钥匙,不以为然地说:“明天让人去给你搬行李,交了多少押金和房租,翻十倍也不是问题。”
景遥慌乱:“可是daddy……”
徐牧择的目光如炬,这张脸上,最震撼人心的就是眼睛。
景遥心虚,又畏惧,声线一低再低:“我不属于这里。”
如果被困在这里,他就彻底被掌控,无法及时出逃了,那个谎言随时有被拆穿的可能,他也要有随时可以出逃的路线。
徐牧择忽略小孩的顾忌,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服力十足:“从你踏进上海地界的那一刻,从你叫我daddy的那一秒,你我就是命运共同体,我在哪里,你就该在哪里,谁敢置喙一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理解这件事的,景遥想要解释,可他偷的这个身份太复杂了,留给他狡辩的空间不多。
他只能从自我感触出发,迫使徐牧择放弃这个动作。
“我从小一个人生活习惯了,不习惯和别人生活在一起,而且我还有很多不好的生活习惯,daddy,我不想给您带来麻烦。”景遥揪着自己的手指,内心也一并纠结,肝肠寸断。
徐牧择精准抓住他的漏洞:“一个人?”
景遥惊叹,抬头看见徐牧择疑惑的眼睛,他后知后觉,忙找补:“……妈妈她很忙,我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
情急之下露出破绽,景遥急忙找补,他圆谎的本事不算高超,不安驱使,他又多说了一句:“但还是跟妈妈生活在一起比较多。”
徐牧择提着刀叉,指尖紧紧按着叉子,目光犀利,片刻又柔和,“是吗?那daddy更不能让你一个人生活了,我亏欠你们母子,你要给daddy弥补的机会,另外,你说自己有不好的生活习惯?daddy也有很多不好的生活习惯需要你体谅,一家人不说这么生分的话,安心地在这里住下。”
景遥心乱如麻,并不死心,继续给出借口:“我还有很多狐朋狗友,他们……跟我一样没规矩,daddy很忙,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生活了。”
“如果你在我的膝下长大,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过你是跟着妈妈长大的,我让你们受了很多的苦,不会再让你只身一人,否则,妈妈会怪我的。”徐牧择拿起钥匙,递给景遥,“daddy想跟妈妈重归于好,宝贝不希望这样吗?”
徐牧择就像一个忏悔的父亲,需要跟自己的情人死灰复燃,因此待自己的私生子也十分友善,孩子是连接他们情感的唯一纽带,徐牧择玩这场亲子游戏玩的出神入化。
他面前不是久经磨炼,阅历十足的老狐狸,所以无法从细微之处察觉漏洞。
景遥信了。
景遥不知他的“妈妈”是谁,徐牧择这个情人是谁,可徐牧择的眼里流露出的迫切和渴望,似乎对这个情人流连忘返,是自己的出现让徐牧择想起来这个旧情人?他那样的眼神,一瞬间让景遥恍惚认为他很爱他的“妈妈。”
“这样吗……”
“宝贝如果还是坚持己见,daddy也不强求,”徐牧择把钥匙放下,“毕竟我没有从你出生就陪在你身边,宝贝怨恨我也是应该的,不想跟我待在一起,daddy也能够理解。”
“当然不是,”景遥谄媚的本能作祟,很快接话,“我……我真的只是一个人生活习惯了。”
徐牧择神情依然严肃,并不相信他的理由。
景遥犹豫之下,思绪千回百转,在看到徐牧择眼里的认真时,拿起了钥匙,说道:“那……daddy给我点时间,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弄好。”
徐牧择转而又没了伤感的情绪,吩咐说:“接你上下班的司机,从今以后听你使唤,自行安排,不用来过问。”
景遥惶惶不可终日:“嗯。”
徐牧择说:“希望宝贝在这里住的开心。”
景遥双腿并拢,在餐桌下紧紧扣在一起,裤腿里的渔网袜束缚着他的身躯,他有着不得好死的强烈预感。
徐牧择的夜宵没吃完,景遥无法控制事态的发展,他玩不过徐牧择,转眼间再后悔的时候,他已经答应徐牧择了。
徐牧择带他去看房间,那间新改造的符合年轻男孩的卧室,第一眼就完美击中了景遥的心房,那太漂亮了,比中介发给他的无数房源的装修都要精奢,景遥跟着徐牧择,本无心欣赏,奈何房间的装修实在太夺目,配置的电脑和房间格调都让人无法抗拒。
对景遥来说,住在哪里都可以,他对房间环境没有那么高的要求,但上层人的品味太好了,景遥逛着那个房间,心里不由自主地就想要在这里住下来,等他察觉自己的改变,又立马颓了下来。
他这是干什么?为了一间漂亮房子把自己置于死地吗?他所得越多,失去的就会越多,得到的教训就会越惨。
景遥的神色暗淡下来,权衡利弊之下,他仍旧保持住了理智,顺带着卖了一波惨:“这里太好了,daddy给我换一间吧,我不配住在这里。”
徐牧择重复他的话:“你不配?”
景遥摇头,表示不安。
徐牧择笃定地说:“你配得上所有好东西。”
那样随口的一句话,是心里本能的认知,无需思考的真情吐露。
徐牧择停在衣柜前,拉开柜门,不对那句话多加粉饰,“衣柜还是空的,明天就能填满了,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牌子,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给你配置,身上这套大了。”
徐牧择低头打量小孩的套装:“但这已经是店里的最小码,明天那一批估计也会大,你太瘦了,要么吃胖,要么带你去做定制款。”
景遥哪还敢劳烦对方,摸着自己的衣摆,未曾察觉话题被转移,“不大的,我喜欢宽松点的款式,daddy的眼光……很好。”
一码归一码,这话他没有奉承,周围人的目光就是一种证明。
徐牧择靠在柜门上,特别想听对方的肯定:“是吗?”
景遥摸着自己的腰身,两人各有自己的小心思,景遥一味地奉承对方:“嗯,是我太瘦了,这身衣服我很喜欢,daddy送我的好多东西我都很喜欢,大家都说……我这身洋气。”
徐牧择说:“洋气的是你,不是衣服,锦上添花而已。”
景遥愣了愣,没太反应过来。
徐牧择伸出手,景遥没大懂,在他眼里,对方不过是想要跟自己破冰而已,于是也没太多想,景遥反应了下,把手递过去。
徐牧择拽住他的手腕,把人带到自己面前,一只手拦在了景遥的腰身。
景遥很不自在,而且他觉得这有点超乎理解了,心里一万个未解之谜,手脚却没有任何反抗,垂着眼,无措地站在徐牧择面前。
徐牧择的手贴着小孩的腰段,并未触碰其他地方,他用手臂丈量出细窄的腰身,“骨感美是庸俗审美,不要为了任何人去追求这样的审美,健康才是首位,懂吗?”
景遥的鼻尖泛红,脸颊两侧也热乎乎的,还有点瘙痒,徐牧择的气息吹在了他的额头,景遥不知所措地说:“好。”
他没有解释自己不是在追求骨感美,只答应,脑袋里只有一个声音,答应徐牧择提出的所有事,如果你想保命的话。
这个动作保持了很久,景遥被注视了许久,他想徐牧择是不是分神了,抬头一看,对上一双无比热烈的眼眸,景遥为之羞愧惊诧,匆匆移开目光,不知所以地叫了声:“……daddy。”
徐牧择抬手刮了刮他的脸,目光越来越幽暗,唇瓣一张一合之间,大言不惭地说:“你真的很像妈妈。”
景遥愣了愣。
所以徐牧择很相信他对吗?
徐牧择第一次见他就说他长得像“妈妈”,景遥想,徐牧择之所以这么信任他正是因为他误打误撞像他眼里的旧情人?
景遥有点不太开心。
徐牧择的目光好热情,是通过他看到了旧情人?他真的想跟旧情人复合对吗?还有,自己长得真的很像吧,否则为什么……徐牧择都没有问过他“妈妈”的名字,就能确定他是谁的种。
景遥还是不开心。
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
他像徐牧择的旧情人,他应该很开心,那可以很好地掩饰他的身份,也许暴露的那一天,他还能靠相似的脸,唤起徐牧择一点点怜悯心。
“是吗?”景遥垂眸,不好意思抬眼,装乖卖弄道:“我更想像您,您长得……很好看。”
徐牧择认真起来:“哪里?”
景遥张了张嘴巴,又闭起来,怯生生地看了眼徐牧择,这其中没有表演成分,男人的脸帅得很张扬,属于多看一眼会自愧的类型,“全部。”
徐牧择听见,笑了一声。
景遥羞愧,手足无措。
徐牧择抬起景遥的下巴,说道:“给你个权利,好好地看,然后给我真心的答案。”
他从来都没有正视过自己,每一次碰到他的目光,小孩就匆匆躲开,徐牧择不好奇为什么要这样,身边胆敢直视他的人很少。直视,在某种意义上,像挑衅,他此时不再具备愿意挑衅他的对手。
景遥从男人的唇,看到挺立的鼻子,看到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他恍惚了。
徐牧择站在他面前,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他那张攻击性十足的脸,刻画进景遥的脑海里。景遥注视着这张脸,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男人和情人缠绵时的激烈,由此延伸至那个耻辱的梦境中,景遥耳根一红,低下头去。
徐牧择垂眸注视小孩跳动的睫毛,他的皮肤白极了,鼻头一点红,两颊也如苹果汁的色彩,一时贪得无厌,徐牧择有点咄咄逼人:“说,daddy哪里好看。”
审美是个人的事,每个人的审美都有不同,大众审美中认定的漂亮脸蛋,却不一定能满足每个人心里对漂亮的定义和标准,徐牧择也从未向一个人问起过自己的面相该有几分,凭借职场上异性的目光,他已然有了答案。
他未曾拿过自己这张脸做事,也未曾沾沾自喜过什么,他这张脸是他身上最不值钱的东西,而此时,他却无比在乎一个小孩对他容貌的答案。
景遥和徐牧择之间的气氛很诡异,可他从来不知父子之间该是怎样的,因此也没能分辨不同,只认为是不熟悉的缘故,对徐牧择的问题,也老实本分地回应:“都很好看。”
徐牧择的五官是真真切切地都很好看,气场是他最冲击性的东西,抛却气场,仔细端量他的五官,也仍然是出色到可以得到景遥心中,审美考卷上满分的五官。
“是吗?”徐牧择不相信的语气,甚至认真到景遥有点不自在,“不觉得我很老吗?”
景遥惊讶地抬起头:“您一点儿也不老啊,您好看的就像……”
景遥哽咽,羞涩地补充:“就像电视里的人。”
他这话不真诚,因为他很少看电视,也不追星。他这话也诚实,因为他觉得徐牧择就是好看到这种程度,或许不能用简单的好看两个字来形容,徐牧择是景遥见过的最满足每个年轻男孩幻想的成年男性。
景遥向往成熟,徐牧择就是他向往的标准答案,甚至超越了他原本的答案。
和一个小孩论自己的相貌,逼迫对方说出自己具体哪里好看,这份恭维从哪里得不到?徐牧择嗤笑自己的行为幼稚。
年纪是他们之间的一道天堑,再如花似玉的脸,在年纪这个鸿沟里,也得安分守己。
过大的年龄差无可弥补,凡是拿颜值说事的人,全是老不死的流氓土匪。
“好了,跟你开个玩笑,”徐牧择撒开手,眼里一瞬间归于冷静,还有些微抗拒,“休息吧。”
不再为难一个小孩,徐牧择直起腰杆,抬步走向房门。
景遥错愕,没有弄明白状况,他回身看向男人的背影,接受了此刻的困境,慌忙叫住人:“daddy。”
徐牧择停下脚步。
景遥仍旧在为自己努力:“我今天可以不住在这里吗?”
徐牧择回过头,片刻之间,他的眼底已冷得无方才半点柔情。
景遥恳切地解释:“daddy不要多想,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我住的那里还有很多事没安排好,我会尽快搬到这里来的。”
撒谎与否,徐牧择都能看穿,拆穿与否则凭借心情来定,徐牧择此刻并不是很开心,只丢下了两个字:“明天。”
他给他限时。
说完,他离开了。
能给他喘口气的机会很不容易,景遥不满意这个时间限制,却也不敢奢求太多,更不敢去责怪对方。
景遥抬头环顾这间漂亮的卧室,一种冰冷的气息钻进骨髓里,他是真的害怕徐牧择,心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觉得徐牧择有些阴晴不定。
有时特别温柔,有时却又……景遥想,大多这些权势人物随心所欲惯了吧。
离开这里的时候,景遥手上多了个房间钥匙。
送他来的司机已经离开了,景遥像只无头苍蝇在院子里逛,开车都要两三分钟抵达主别墅的庄园,四通八达的路,景遥走得有点迷,小片刻就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他站在院子里,四下环顾。
徐牧择站在二楼的窗口,注视着那个身影,夜色之下,院里点了数盏的灯,小孩往西走走,又往东探探,然后回到中心点,站在喷泉边一动不动了。
徐牧择拿起手机,拨通号码,目光深邃幽暗,“回来接他。”
他今天并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
所以他很早就让司机离开了。
他这一切的动作是对自己的挑衅,也是对小孩的弥补。给小孩更多是本能意愿,徐牧择自信能克制所有的不应该,但事态发展下去的时候,他有点忘了初衷是什么。
司机接了他的电话,马不停蹄地回来,徐牧择一直等到对方回来,他操控院子里的灯柱,给迷途羔羊提供前行的方向,对方也意识到了一闪一闪的灯柱是为什么,小孩顺着灯柱走,回头看向别墅,似乎在找寻徐牧择的方位。
徐牧择站在没开灯的黑暗之处,景遥没有找到,扭回头继续向前。
徐牧择仿佛在玩最无聊的迷宫游戏,他站在上帝视角观察迷宫的布局,游戏丧失了趣味性,但好在游戏人物具有观赏性,还能填补一些空缺。
他把人成功送到门口,眼里微末的兴趣也全然消散。
为什么放了人呢?
因为徐牧择察觉到自己有些过于兴奋了,那可不是良性信号,他如果这点耐心都给不起,何谈战胜这场低级的审美游戏?
了解会产生轻蔑。
他与他之间最好零距离,最好相互了解,徐牧择当下的兴奋更多的在于新鲜感与未知,他不了解这个小孩,所以他对他很有耐心,很能容忍,很有兴趣,吃透了他才能懈怠他,才能有助于自己恢复正常的审美。
然而……全是为了这个吗?
徐牧择是成年人,不想自欺欺人,对自己撒谎,他百分之五十是想赢了这场审美游戏,剩下的百分之五十,没有什么目的,就是想给他罢了。
给他一个好的去处,一个好的环境。
那是自相矛盾的想法,他很清楚,可是他的所有行为都符合逻辑,他想赢这场游戏是真的,他喜欢这个小孩,也是真的。
方才为他丈量腰身的时候,徐牧择的大脑皮层遭受到了刺激,靠近产生的愉悦情绪虽尽力压制了下去,却回味无穷。
他竭力提醒他们的差距,竭力地去扭转自己产生的所有情感都和黄惕一样,朝父爱的方向靠拢,可小孩投向他的每一眼,都使他的定力功亏一篑。
徐牧择自愧,也懊恼。
那像个美味小蛋糕似的人,让他席间无数次地想要捧在手里研究,含在喉咙里吞掉。
也许该再看几场风骚的直播,识识小孩的真面目,来提醒自己,他并不单纯。
可徐牧择更忧虑多看了几场直播,会不爽得更厉害,他担心自己把他二次封杀。
嗡——
手机在徐牧择手里震动。
徐牧择动作迟缓地接听,他没讲话,把手机放在耳边,听那后知后觉的恭维。
“daddy,我到门口了。”小孩的声音从听筒里钻进徐牧择的神经,爬进他的骨髓,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引起一番夜晚的悸动。
“回去休息吧。”徐牧择声线冷漠,似乎下一秒就要挂断电话,他也确实准备那样做了。
小孩却抢断了他的动作,语气焦慌不安地问:“daddy刚刚是生气了吗?”
徐牧择觉得可笑,反问道:“为什么你有这样的感觉呢?”
小孩委屈而又聪明地说:“也许是……父子连心?daddy,您生气了,您觉得我在撒谎,对吗?我没有,daddy,我是真的觉得您很好看。”
徐牧择攥住自己的脖颈,摸到跳动的喉管。筋脉明晰的喉咙暴露在月色之下,神色极不友善。
他就要把闭嘴两个字说出来。
又贪得无厌,怜悯心泛滥,将涌入舌尖的两个字强行咽入喉管。
没有应答,更加不安。
电话那头的人着急地为自己辩解,献媚到一种只听声音就知道焦慌的程度:“daddy知道我为什么会梦到您吗?因为我不敢相信,daddy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好看,daddy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daddy,您知道我有多仰慕您吗?”——
作者有话说:Daddy: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有多危险。
第42章
景遥坐上了回去的车。
他从徐牧择那里离开, 心却未定。
徐牧择的眼神令他不安。
景遥拿出手机,猜忌心驱使,他想到前两天的表现, 以及今晚的拒绝, 担心徐牧择会跟他计较。
景遥编辑短信, 斟酌着用词, 谄媚的心泛滥,头脑风暴之下, 将短信删删减减,尽量使那内容看起来不虚情假意。
然而很多字打下去, 都不符合他的意愿, 深思熟虑,景遥还是把所有文字删除, 鼓起勇气,主动拨通了徐牧择的电话。
这通电话是在车上完成的, 也就是说, 他的恭维谄媚都被人听了去。
司机坐在前方不发一言, 景遥对徐牧择表示的那些话, 落在司机耳朵里,想来会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
景遥有心情计较司机怎么看他吗?
任何人都没有徐牧择的态度重要。
直觉告诉他, 徐牧择就是不爽了, 他那样的身份地位会被人拒绝吗?也只有自己不怕死地回绝, 和徐牧择推拉的结果虽然是答应了他,但也让徐牧择看到了他犹豫不决的态度,景遥忧虑徐牧择多想。
徐牧择在电话里没怎么说话,人突然就冷淡了下来,景遥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疑, 从牙关里蹦出的每个字都具有溜须拍马的嫌疑。
也许徐牧择是看出来了,否则不会冷冷地回他两个字:“够了。”
徐牧择打断景遥,告诉他,夜深了,他要休息了,景遥的阿谀奉承无法进行下去,徐牧择挂了他的电话。
景遥坐在副驾驶,对着手机发呆,开车的司机时不时觑他一眼,电话里那些话,他全都听了去。
司机将车子拐了一个方向,电话内容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不解的是副驾的男生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徐总在忙吧。”司机开口,打破沉默的氛围,有几分安抚的意思,“做到徐总这样的成就也得忙忙碌碌,无法彻底自由,人际关系啊,就是复杂,不过我看徐总对你挺好的,挺用心的,真羡慕你呀。”
羡慕他?羡慕他随时会被置之死地吗?
景遥握着手机,靠在副驾驶,心里惶惶不可终日,他不满意今晚自己的表现,他想重启今天的时光,不管徐牧择要求什么,他都会立刻答应。
“徐总他……”景遥刚出声,司机就朝他看了一眼,景遥又立马改了说辞,“daddy他,这两天有不高兴吗?”
他在想,是自己的原因还是别人的原因,徐牧择是不是跟别人有冲突,心情本来就不好?他今晚只是做了个炮灰而已。
司机表示道:“我不清楚,这些事得陈秘他们才清楚吧。”
“你不用接他出行吗?”
“之前是我,后来你来了,徐总不怎么让我过去了,让我二十四小时听你的使唤,”司机说:“所以啊,我才说徐总对你好嘛。”
景遥更加难堪了。
他希望是别人惹了徐牧择,徐牧择今天才阴晴不定,他在徐牧择面前已经够谨慎了,这么下去对他的处境可不好。
司机询问:“怎么,徐总今天不高兴吗?”
景遥说:“不是很高兴吧。”
司机哦了一声,扶着方向盘说:“那可能是临时出了什么事吧。”
景遥嗯了下,他也不用跟司机扯太多,司机只是司机,不是徐牧择的贴身秘书,对徐牧择的很多情况掌握得不够,他跟司机聊这些,万一人家不高兴,哪天在徐牧择面前讲上两句不好的话,他不是完蛋了?
毕竟自己在这些人眼里是个私生子,司机是徐牧择的司机,自然向着徐牧择那边。
车子开了很久,从徐牧择那里到景遥住的地方,比公司到这里的距离更远,景遥路上都快睡着了,迷迷瞪瞪之间,听见司机说到了。
推门下车,司机抬头望着这个小旅馆,说道:“难怪徐总担心了,你住的地方太偏。”
景遥回头看了眼,这个旅馆的位置刁钻,四周也没什么发达工业,深夜看起来更没什么人气。
司机抬了抬下巴:“这两天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你行李不多吧?”
“不多。”景遥说:“不过我有个宠物,要麻烦点。”
司机说:“我等你电话,听你调遣,你有什么问题跟徐总商量就行。”
他不想担责,为自己提前做好了筹谋。
景遥能够理解,大家都是打工人,万事得考虑周到,他答应了司机,走进了旅馆。
回来的时候已是夜里一点半了,从走廊过去,每间房仍然能听到低声的交谈,景遥拿钥匙开门,拿出来的却是徐牧择给他的那个钥匙,顿了顿,又更换,翻找自己那一串,打开了房门。
小麻雀又不在了。
景遥无暇顾及它,走进房间,倒着身子就这么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他需要缓缓,需要很长的时间来缓解内心的焦虑。
需要想明白徐牧择为什么突然不开心,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什么也没做。
但一定就是自己做错了。
好烦。
为什么会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按照他的设想,他浑水摸鱼混了过去,在星协稳定下来,然后在星协附近找个合适的房子住下,做出漂亮的成绩单,拿着成绩单到徐牧择面前袒露真相,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从而原谅他所做的这些事。
徐牧择不必对他有任何的关怀,自然袒露真相时也不用有什么介怀,他得到星协的庇护,徐牧择得到一个有价值的打工人,两全其美呀。
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景遥想不明白,徐牧择比他一开始设想得有人性,他送了自己好些贵重物品,那些东西他都会完璧归赵,不会碰坏一点,穿在身上的就算了,可除了穿在身上的,其他的景遥什么也没有动。
到时候是可以得到原谅的啊。
景遥计划得很美好,唯独错漏了一件事,就是徐牧择太有人性了,他对私生子的态度比他想象得要好太多,而且他似乎不止于此,还打算跟他的“妈妈”旧情复燃。
天,他哪来的妈妈啊?要他上哪里找出这个“妈妈”来跟徐牧择玩虐恋情深?
景遥感到无比烦扰。
住在徐牧择那里吗?跟徐牧择朝夕相处吗?如果徐牧择彻底接纳了他这个私生子,甚至对他这个私生子产生了情感,到时候自己就算把所有东西都完璧归赵,他还能成功脱身吗?
想到这里,景遥鲤鱼打挺似的坐了起来,他看向自己的背包,这就收拾着东西准备跑路。
当他抱起背包的时候,手脚又顿住了,他能去到哪里呢?如果再被封杀了呢?如果这次不止是封杀呢?
景遥蹲下身,抱着脑袋,头痛欲裂。
双腿被紧紧勒住的感觉让他想起什么,景遥站起身,脱掉了外裤,将那可恶的渔网袜撕了下来,砸在了地上,复又蹲下去抱着脑袋,有种想就此天诛地灭的颓丧。
他懊悔自己选择这条路,懊悔那天病急乱投医,没有工资又如何?颜值主播又怎样?随便他们如何压榨,肯定也比现在的状况好多了!
然而真的可以回到那一天,景遥又非常清楚,自己仍然会选择这条路。
他该埋怨什么呢?他谁也没法埋怨,他只能埋怨自己没有萨星星好命,自己的身上没有流着徐牧择的血。
周五这天,直播部门开了会,会上主要负责讲话的是丰逊,丰逊告诉大家,部门老大下周一回归,会拉各位的数据看,数据不够的赶紧努力,这周就别休了。
至于新人,就做好自己的工作,刚来的,公司也不会太苛刻,浑水摸鱼肯定不行,丰逊告诫大家,老大可没他这么好说话,总之,各位都遵守本分就行。
新人堆里,众人议论起来。
“听着挺吓人的。”
“我都习惯被丰哥带着了,怎么还有上司?”
“原来丰哥不是老大啊。”
“这老大叫什么啊?都没见呢?”
丰逊拍了拍手,回答道:“高总出差快一个月了,新人们可能不太知道咱们部门的老大是什么性情,我在这里先提前给大家打个预防针,咱们高总是跟黄总,纪总一个时期的人物,在公司的职权结构上跟他们也是平起平坐。高总喜欢上进的员工,只要大家都能安分守己,做好本职工作,就不用有什么忧虑。高总眼皮底下是容不得沙子的,最好都别有什么歪心思,成绩是王道,做出成绩来,屁事没有,想整点幺蛾子的,那我劝你们趁早收了心思。”
丰逊几句话把这位素未谋面的直播部老大立了一个很不好招惹的形象,新人们都胆战心惊,有对丰逊溜须拍马的,丰逊也不客气,叫他们收收心,表明这个部门只有一个老大。
丰逊的态度对这位老大是礼敬有加的,说不上谈之色变,但能看得出来,他是很规矩的,于是这个部门老大,在众人心里的形象更加神秘危险。
景遥在下头听着,总有一种丰逊在阴阳他的错觉,也不知是不是会错意了,丰逊没有看向他,景遥做贼心虚,忍不住对号入座。
“丰哥,我有个问题,”一个新人举起手,丰逊示意,那新人代表众人问道,“这个高总如果回来了,之后我们工作上的问题是找他还是继续找你呢?”
丰逊摆摆手,示意他把手放下,严肃地说:“首先,像‘这个高总’这样的称呼以后不要出现,大家都是一个部门的人,荣辱与共,可以直接和我一样称高总,具有歧义的称呼得慎重。第二,高总是咱们部门最大的领导人,工作上的问题你可以请教,但最好还是问我,这么大的腕是没有功夫搭理芝麻大小这些问题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明白就好,今天是本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了,晚上会有复盘大会,请各位准时参加,下周一开始,高总回来,各位都得打起精神了。”
新人们充满了干劲,应声也快,丰逊这个小会结束得快,末了,就招呼着散了。
在众人都离开会议室的时候,丰逊叫住了一个名字:“景遥。”
景遥刚起身,抬头看过去,丰逊向他走了过来。
众人回头打量,带着好奇离开。
丰逊低声说:“你的数据在新人里非常出色,大概高总也是会关注的,我有几点想叮嘱你,你的定位是游戏主播,可是你播游戏的时长比娱乐要短太多了,公司不限制你们的直播风格,但是平台限制,如果你把握不好这个比例,会被平台划分到娱乐主播的领域里去,你要想好,你到底是要做娱乐主播,还是技术主播,娱乐主播和技术主播的推流方式是两套规则,不共用的,会影响你的薪资结构。”
景遥闻声,沉思,反省。
丰逊说:“我看了你的直播,很有特点,跟粉丝的关系这些我都不管,你的数据是漂亮的,这就够了,但是你要明白自己的定位。你可以娱乐,在尺度之内怎么娱乐都行,可你有点本末倒置,平台还是把你划在技术主播的领域里,那你就要注意平衡了。”
丰逊的意思很简单,他可以哄金主高兴,需得注意时间的占比,他有时候会为了哄榜一高兴,占用一整天的时间,全用来跟对方唠嗑,平台给他的定位还是技术主播,他每天势必要完成这个头衔之下的直播目标。
这就是景遥讨厌签约公司的地方。
他不能随心所欲。
播技术的收益不可观,完全比不上榜一的一时兴起,如果游戏的占比较大,榜上那些老色胚是没时间等他的,那么他的数据就不可能领先。
毕竟他全靠卖风骚才混成了新人里的第一。
他只有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数据才会漂亮,他用心培养出来的摇钱树,是实实在在掌握主动权的,他们才没时间多等他,只有景遥谄媚他们的份。
景遥合理怀疑是不是丰逊在给他穿小鞋,毕竟他这么播了两年也没事,但丰逊的话听起来又很有道理,他不是自由自在的时候了,公司内部的规定,不能不遵守。
“那就把我划在娱乐主播的领域吧。”景遥头脑很快理清楚是非,他明白自己是靠什么在互联网立足的,不会为了什么好听的名誉和一个体面的定位而混乱自己。
“你确定吗?”丰逊告诫:“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称号,这影响你以后的方方面面。”
星协内部是有充足资源的,这些资源会提供给名气响亮的大主播,上荧幕都是小事了,于是许多主播喜欢给自己立实力的人设,很多人的观念里,娱乐主播就是花瓶而已,什么也不是,一个人的定位决定他最终能走多远,尽头在哪里,无论什么行业,当然更推崇有实力的人。
“我确定,”景遥毫不犹豫,“就这么改吧。”
他哪有功夫去看以后的路,为了什么以后的发展抛弃现在拥有的,他以后会不会查无此人都不清楚,他撒的这个弥天大谎不可能毫发无损,景遥要眼前的。
“你想清楚就行,”丰逊说:“反正你上面有黄总。”
景遥蹙起眉头,却也没说什么,问丰逊有没有问题了,他要回去了。
丰逊叮嘱了他一些直播事项,天杀的,他还真看过自己的直播,景遥盯着丰逊,分辨他眼里有无其他的含义。
“女装直播很正常的,为了吸睛,咱们这儿好多男主播女装过,”丰逊说:“但还是你的女装效应最好,你瘦,上镜特别完美,千汀他们女装就差点意思,要我说,你应该把美颜关了,你用美颜适得其反,那美颜把你都削成蛇精下巴了。“
镜头就需要人瘦,上镜胖二十斤可不是假话,很多体重正常的主播上镜就跟个猪头似的,明明肉眼看着还好,丰逊深谙互联网这点事,给与景遥贴切的建议。
结果景遥却说:“不要你管。”
丰逊知道对方有后台,蹙了蹙眉,还是保持着友善,说道:“我是给你点建议而已,你长这么可爱,干什么去追网络审美?那美颜对别人是锦上添花,对你就不是了,得看脸型啊,你这小脸都被美颜搞成什么样了。”
景遥冷冷地说:“那也不要你管。”
丰逊看过景遥的直播,对比那些网友,景遥对他说话已是非常礼貌。
自卑会使人无理。
景遥讨厌别人拿他的相貌说事,此时有点应激了,看见丰逊的反应,景遥后知后觉,补了一句:“他们喜欢就行。”
丰逊这才重新笑了起来:“随你吧,我是觉得你关了美颜的效果可能会更好,没别的意思。”
“嗯,谢谢你的建议。”我并不考虑,后话景遥没说,满脸写的都是敷衍。
他再次询问丰逊还有没有要交代的,他要回去直播了,丰逊说没有,景遥终于能从会议室离开。
景遥回到直播室,在镜头前坐下。
自动修颜的下巴犀利起来,直接成熟了几个度,弹幕还在速刷。
[煞笔回来了]
[继续播啊,刚才聊到哪了]
[老子看见你就一股无名火]
[给我看看腿]
[孤独哥今天怎么还没来?他不来老子都看不见我的电子麦片了]
[看看腿,幺妹]
[妖精不愧是妖精,这小下巴尖的]
关于丰逊的提议,景遥并不是没有做过。
他早年就那样播过,素颜出镜,因为长得不够成熟,总被网友打趣断奶了没有,要么就要看看他长奶牙没有,问他妈妈是不是少妇,是不是十几岁就生他了,全是一水对他相貌的质疑。
不过那时候也有几个粉丝,说他长得很可爱,景遥信以为真,后来粉丝说要送他礼物,他很开心,结果他报出了地址,次日收到了一罐婴儿奶粉。
那个粉丝说,喝一口给我看看,奶粉挺贵的呢,别浪费。
景遥特别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争议,他确实在现实生活中也总被问起有没有成年,可不至于到网络上那些人质疑的程度。
那些打趣对于他的家人是无妄之灾。
景遥后来弄明白了互联网特色,以及进入这个行业时太早,脸更是没长开,才会导致那样的效应,景遥不再陷入茫然,而是跟着其他专业的主播,去学习借助科技,调整镜头数值,来改变这一困境。
他喜欢美颜下自己的样子。
他对成熟有着谜一样的执着。
“你不配,”景遥对着弹幕的要求,毫不留情地说:“等我好哥哥上线吧。”
[来人,去摇孤独]
[你裤子里今天穿的什么?]
[怎么觉得妖精衣品变好了]
[我也,还挺fashion的呢]
[签大公司了就是不一样,连衣品都有保障了]
[我还是喜欢你穿寿衣]
[宝宝你住在哪里呀,我给你发一套新寿衣,人应该穿符合身份的服装呦]
[怎么都在说衣服,也没多时尚吧,不就很普通的衣服]
景遥这天没有等到孤独。
以往孤独不上线也不会跟他说,他们只是互联网的露水情缘,孤独完全掌握主动权,网友们看着是景遥把孤独拿捏,实则不然,孤独才是他们中具有话语权的那一位。
景遥耐心地等,他去敲孤独的后台,私信给他,这条消息石沉大海,对方的头像没有亮过,三次元估计在忙吧。
景遥播了一天的游戏。
下播之后,景遥没有离开。
司机发来消息,问他今天几点,收拾好了没有。
徐牧择只给了景遥一天的时间。
景遥希望发生一些事情,能推迟这件事,或者能让徐牧择收回意思,想破脑袋也没个主意。
周五了。
本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在景遥的无措中度过。
早死晚死都得死,景遥硬着头皮,决定不再对抗已定的事。
他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此行带的东西多,有些没必要的,景遥决定扔了,就扔在旅馆里,随着老板处理。
那只小麻雀怎么处理,很棘手。
景遥不打算带它走的,当他拿起笼子准备扔掉的时候,小麻雀朝他飞了过来,景遥动了恻隐之心,把笼子放在了桌子上:“那你进去,你进去我就带着你。”
小麻雀听不懂,但也不肯进去,景遥哄着它钻进去,小麻雀跳来跳去,景遥逐渐没了耐心。
司机发来消息,告诉景遥,他已经到楼下了。
问景遥需不需上门帮助,景遥看着小麻雀这么难弄,还是让对方上来了。
两个人合力把小麻雀往笼子里赶。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那小麻雀才明白他们的意思似的,乖乖地钻了进去。
“这是你养的吗?”司机问。
景遥低头扣上笼子,说道:“捡的。”
司机说:“还挺可爱的。”
景遥拎起笼子,满脸的生无可恋。
前途一片渺茫,他将和这只小麻雀一样,钻进徐牧择的笼子,然后随时可以被瓮中捉鳖,置之死地。
他清楚自己的下场,可是他无能为力。
上车的时候,景遥坐在了后面。
因为带了一只比较重的包和鸟笼,副驾太挤,司机默许了,从后视镜里看他,提醒他手边有纸巾和水,需要什么他们中途都可以停下。
景遥一路上什么也没要,他安静地抱着鸟笼坐在后面,万念俱灰,对前途忧虑,对真相莅临而惶惶不安,对自己把自己锁进徐牧择的笼子里而感到愚蠢和无奈。
他能做的太少了。
他不具备任何反抗的实力。
最后一个工作日,奔波一周的打工族都开始懈怠起来,陈诚也不例外,他在想明天休假该和男朋友去哪里放松一下。
“陈秘。”这时,陈诚听到有人喊他,他往声音来源看过去,看见围坐在一起的男人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他,陈诚走过去,正听到那男人说:“比当初见到的时候更有风韵了。”
讲话的是乾丰的老总,刚发生了情人打了原配狗血事件的主角之一,陈诚笑着应对夸赞:“您过奖了。”
乾丰老总收回目光,顺势往上恭维:“有几分徐总的风采,但没学到精髓之处,不过也可以了。”
在他身侧还坐着几个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句评价非常高,周围的老总们面面相觑,会心一笑,没有戳穿。
“咱们徐总就跟吃了神仙不老药似的,”有人抛出了橄榄枝,大家顺着爬,搭着乾丰老总的话说,“放在年轻人里也不突兀,瞧我这地中海,不提也罢。”
陈诚看了那些人一眼,拿过毛巾,往一个方向去了。
徐牧择身穿一身击剑服,刚下场,周围就响起了叫好声,陈诚拿着毛巾递给他,说道:“人到齐了,您现在过去吗?”
徐牧择接过毛巾,往场边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过去干什么?听他们阳奉阴违?让他们再斗一会,给我瓶水。”
陈诚去了,片刻后回来,徐牧择站在场边,似乎依然打算继续。
“已经很晚了,boss,”陈诚提醒道:“您明天早上还有行程。”
徐牧择拧开瓶盖,精神抖擞,眼里全是胜负的气势,“我知道。”
徐牧择今天没有去公司。
陈诚也没去,始终跟随着,按理说今天是要去的,但徐牧择把事都推了,陈诚只好重新排了行程。
“一个小时吧,”陈诚看了眼手表,“您真得回去休息了,您今天的运动量超负荷了。”
徐牧择把喝过的水还给陈诚,同时警示地盯了他一眼,陈诚颔首,没再说什么了。
“我倒是想回去休息,我只怕我回去,有人要睡不着了。”徐牧择提起剑,在手指上抚了一遍。
陈诚一头雾水。
不过陈诚很聪明,他迅速就联想到了什么,“怎么会呢,小少爷这么乖。”
徐牧择扭头看向陈诚,饱含深意的一句话,陈诚聪明,徐牧择喜欢聪明人。
小少爷这个称呼也很有意思。
徐牧择琢磨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他很乖?”
陈诚点头说:“挺乖的。”
在徐牧择面前绝对是乖的。
乖得陈诚都心疼他,小小年纪要直面徐牧择,要是真的身份也就算了,假身份下,双重精神考验,一般人早顶不住了。
卖乖是个聪明的做法,至于真乖假乖就不重要了。
“乖就好,”徐牧择提着剑,重新走上斗技台,那声音像是在说服自己,“乖孩子才配拥有纯粹的疼爱。”
第43章
景遥已经到了。
这一路上, 司机心情不错,喋喋不休跟景遥分享私事分享个没完,一会说他跟老婆那点事, 一会说他工作上的一些事, 一会又绕到其他人的车技上, 估计是从前的工作太严肃了, 面对徐牧择不敢乱说话,对景遥则放松起来了。
可惜景遥没有心情, 他只聆听,不回应, 实际上也不太专注, 满脑子都是对前途的担忧,车子越接近别墅, 他越恍惚。
停车的时候,景遥在后面坐了会儿, 那司机来为他开车门, 景遥都没有反应, 抱着鸟笼沉浸地思考自己的处境。
“到了。”司机扶着车门, 探下身来,“小少爷, 可以下车了。”
“哦。”景遥拎着笼子, 拽着自己的背包, 从里面下来。
早有一群人在院子里等候。
司机对那些人招了招手,众人围上来跟景遥打招呼,还要帮景遥拎东西,景遥措手不及,恍惚时笼子和背包就被对方拿走了, 景遥看着这些人,想起徐牧择说找人照顾他什么的,应该就是他们吧。
景遥在这群人的簇拥中走进了客厅。
他不讶异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在场,这么大的别墅肯定需要人打理,电视里演得不虚,豪门生活就是这么夸张。
景遥不适应,被迎进别墅里去,那些人大概也是知道他的身份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意,友好,几步路对景遥关怀备至。
“我自己来。”景遥不大舒服,假身份没信心,他从这些人手里抢过自己的背包,抱在怀里。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较有话语权的,打发了一群人,只留下三两个在客厅里,同时对景遥说:“小少爷好,我是他们的头,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向我反馈,我姓应,单名一个良字,徐总派过来照顾你的,你吃饭了吗?”
景遥拘谨地说:“我不饿。”
应良尽心尽责:“饿不饿是一回事,照顾不好你,徐总要责骂我们的,小于,让他们把饭菜端出来吧。”
景遥做贼心虚,态度也强硬不起来,只得看着这个有话语权的男人只配。
应良吩咐完,说道:“小少爷先吃饭吧,这些东西我帮你拿到房间,那儿已经收拾好了。”
“不要动!”景遥不肯撒手,顺带着把鸟笼也抢了过来,“我自己弄。”
他的表现像一只躁郁的猫,碰一下都要龇牙咧嘴,其他人不敢动,应良倒是见怪不怪,对着景遥微笑。
“好,那就你自己动手吧,我们先去餐厅,好吗?”应良始终挂着微笑,面相上看起来友善体贴,有着无名的说服力。
景遥察觉自己有点激动了,他感到难堪,面对对方无条件的包容,他把鸟笼递了出去,示好地说:“你先找个地方放一下,我待会拿进去。”
应良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眼神,扶着鸟笼,随手给了身边一个人,“好,肯定给你看管得好好的,呀,是只小麻雀呀,毛色真好。”
硬捧。景遥心知肚明,他们这些人跟自己是一样的,做作的态度看起来很遭人恨,景遥联想起自己对徐牧择恭维的时候,想必也是这么明显。
应良把景遥带到餐厅去,景遥一点心情也没有,更别说食欲,偌大的空间光是从客厅到餐厅都要走上一会儿,东绕绕,西走走,景遥都快晕了。
他们来到餐厅,厨娘正在上菜,彼时看到走进来的年轻人,两眼放光,激动地说:“这就是徐总的小少爷吗?”
景遥垂眸走向餐桌,不肯直视对方。
应良跟她说是,厨娘提着防烫夹,穿着围裙,很是高兴地说:“真没想到啊,和徐总一点儿也不一样,看着可人极了。”
景遥毕竟是个成年人了,他每次听到描述小孩的词语,心里都极为不舒服,哪怕知道对方或许没有恶意也会应激,在脏话脱口之前,他极力用理智压住,告诉自己,这是徐牧择的人,他的每句话都有可能传进徐牧择的耳朵里,最好不要作死。
景遥忍住了,低着头不看他们,担心自己不友善的目光会被拿出来说事,他问:“我一个人吃吗?”
应良替他拉开座椅:“我只接到了你一个人来的消息,还有朋友?”
“daddy不吃吗?”
“徐总没回来。”
景遥心下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他看向应良:“他在忙?”
应良信息有限:“这我不清楚。”
只要徐牧择不在,景遥就能缓过劲来,他暗自窃喜,嘴巴上却不甚老实:“哦,真心疼他这么晚还要工作。”
厨娘绕到景遥的面前,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说:“小少爷跟徐总关系真好,要么说徐总疼小少爷呢,小少爷你别担心,跟徐总吃饭的机会多的是。”
景遥可不需要这样的机会,他巴不得徐牧择一辈子都别出现。
厨娘的手艺是优秀的,景遥来之前没有胃口,吃了厨娘给的开胃菜,加上得到徐牧择不在的消息,他放松了下来,食欲也开始上涨。
“慢慢吃,好孩子,”厨娘绕到景遥的后面,一只手扶在椅子上,“瞧你瘦的,吃了不少苦吧?以后就好了,都是你的好日子。”
景遥抬头看过去。
厨娘当他不知道徐牧择的身份,解释道:“徐总是这儿鼎鼎有名的人物,你是徐总的家人,这以后走到哪里都能挺得直腰杆了,你不知道徐总有多疼你,给我下的命令是让我一个月最少把你喂胖十斤,叮嘱我每顿都要营养均衡,给你补身体,徐总对你可是很重视哦。”
厨娘和徐牧择的关系是怎样的,是上下级分明,还是亲如家人,这些景遥暂时都是未知,景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大家都是奉承的一员,他宁可相信厨娘是为了讨徐牧择的欢心才对他说这些话。
他不相信徐牧择很重视他,景遥更相信自己的感觉,甭管别人说的天花乱坠,他也仍然能感受到徐牧择对他有敌意,那也是他自己没有找到原因的感受。
景遥应付道:“我也很爱daddy。”
厨娘弯下腰来,眼睛笑得弯起来,皱纹使她的眉眼看起来更加和善,“对嘛,一家人嘛,好孩子,你以后在这里别拘束,大家都是很好相处的,那个,你可以叫他应叔,是咱们这儿的大管家,我呢,叫孙素雅,你可以叫我雅雅姐,要是嫌我年龄大呢,叫我孙姨也没事。”
景遥嘴甜地叫了声:“雅雅姐。”
孙素雅摸了摸他的脑袋,笑起来眼角皱纹更明显了些,“好孩子,你可真喜人,不怪徐总疼你,我也特别喜欢你,你多大啦?”
“过年就20了。”
“真年轻,我还以为你十五六呢,你长得真可爱,”孙素雅爱不释手,把景遥当玩具似的,尽管得到了真实年龄,也仍然像对待一个小孩,“不上学了吗?”
景遥不自在地说:“不上。”
应良咳嗽了一声,孙素雅抬头看过去,手也从景遥的肩膀上拿开,对景遥道:“我先出去一下。”
应良和孙素雅往外走。
景遥全当看不透,低头吃饭。
孙素雅来到外面,应良叮嘱她:“别演得太过了。”
孙素雅回头看道:“他真的不是徐总的孩子?”
应良点了点头。
孙素雅十分信任应良,叹了口气,“可惜了。”
应良抬眼:“可惜?”
孙素雅:“长得这么好的孩子,要真的是徐总的,那得多完美。”
应良嗤笑了一声,孙素雅问他笑什么,应良说:“你庆幸他不是徐总的孩子吧,否则不知道得闹出多大的丑闻。”
孙素雅眨眨眼:“丑闻?”
应良故作高深:“不是你打听的事。”
孙素雅点到为止,相当识趣。
他们回到餐厅门前,孙素雅停留在门口,看着里头侧颜更加俘获人心的男生,心中澎湃,一种光辉的爱泛滥起来,眉眼都柔和的不得了。
景遥瞬间就察觉到自己在被视奸,往门口一看,管家和厨娘站在门口,用一种奇奇怪怪的目光在打量他,厨娘的眼神像打量自己的爱宠,而管家的眼神就复杂了,景遥看不懂,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是我们打扰你了吗?”孙素雅问,满眼的欢喜,高兴得有点奇怪。
景遥不解地望着他们,也上下打量回去:“没有。”
他扭回头,继续吃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人已经在这儿了,想着怎么生存下去才是首要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景遥在他们出去说小话的时间里,想清楚了这件事。
晚上吃完饭,应良带景遥去看了房间。
那房间景遥已经见过了,不陌生,他拎着背包进来,把鸟笼放在桌子上,就对应良说:“你出去吧。”
应良意外,倒也很识趣:“有需要叫我。”
景遥没说话,应良想,这是个有脾气的,于是走了出去。
等人走后,景遥把门关上,将笼子打开,被关了很久的小麻雀才跳出来,展翅飞翔。这地方宽敞,但再宽敞的地方对于自由惯了的动物来说也是拥挤的,景遥盯着小麻雀飞来飞去,蹲在地上沉默了。
叽叽喳喳的小鸟一会跳到柜子上,一会跳到窗沿,景遥看着它,片刻后把背包丢在地板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楼梯的应良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景遥有些扭捏地说:“我想要防尘袋。”
应良追问:“多大的?”
景遥说:“越大越好。”
应良了然:“我去给你拿。”
景遥跟了几步,没再继续往下走,他被楼梯视角震惊住了。
旋转楼梯通至辉煌的客厅,视野开阔,一目了然,楼梯设在边缘处,充满艺术风味的旋转式梯形,每一层阶梯细微之处都透露着匠人高级的审美和能力。在楼梯的正对面,是一扇高达三十米的落地窗,豪放地收纳了外界所有的景色,开阔的高度恍若候机厅一般夸张,这扇窗户的高度如果用基础住宅来衡量,大概可以建十层楼,视觉上完全不会憋闷,从而心理上也更加敞亮。
对很多人来说,这样的建筑美学很成功,可对景遥这种活在阴暗处的小老鼠来说,那是肃穆的,震撼的,一扇高达十层楼的窗户,几乎将他的内心彻底撕裂。
他再一次感受到自身和徐牧择的差距,再一次对自己的处境而感到仿徨和无力,如此开阔的视野,带给他的不是对建筑美学的敬畏,是对自身处境的绝望。
玻璃墙给他的心灵震撼一击,击溃了景遥所有的侥幸心理,他攀附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企业家,他攀附的是上海金字塔顶尖的人物,他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此时此刻,面对清透而又巨大的玻璃墙,景遥生出一种类似于巨人观的恐惧。
他感到强烈的窒息。
应良回来时,发现男生站在楼梯处,盯着对面的玻璃发呆,应良随着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他把手上的防尘袋交出去:“拿来了。”
景遥的大脑缺氧,他有些站不稳脚,把住楼梯扶手,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景遥接过应良手里的防尘袋,连一句道谢也没有,就堪堪转过身往房间里躲了。
应良盯着他,神情严肃了几分。
景遥回到房间里。
他靠着门板,用了长久的时间来平复内心的激荡,闭上眼睛,生无可恋,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积极,又再次仿徨起来。
手上的防尘袋,被收纳在一个透明的袋子里,景遥找到拉链,把透明袋拉开,将防尘袋全部取出来,轻薄的防尘袋展开却可以落地,景遥扯着那些防尘袋来到沙发边,将一角套上去,压住。
他又辗转到另一侧,将展开的防尘袋完美地套在沙发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第二个目标是那张柔软而又宽大的床铺,景遥把被子连同床头一起套上防尘袋,压死,再用小号防尘袋去套那些室内的摆件。
他来时这些东西是什么样,走时还得是怎么样。
室内太宽了,东西也多,防尘袋根本不够用的,景遥捡了看起来更为贵重的东西去给它们套上防尘袋,不知疲倦,弄完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才逐渐冷静下来。
小麻雀刚来到新环境,也不适应,跳个没完,景遥无心顾及它,将房间里的一切摆弄好以后,他才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几件衣服,象征性地铺在了床边,就这么躺了下去。
后背很热,景遥心里躁动,他很想保持理智,可是理智在冷静和发疯中反复横跳,他无法控制。
仿若身处于茫茫宇宙之中,失去了地心引力,他飘荡在太空里,上不去,下不来,身体被太空元素牵引着漂浮,是真正意义上的身不由己。
很晚了,他要睡觉。
睡着了就不会想这些事了,明日事明日忧,景遥劝说着自己,奈何怎么都睡不着,地板硬邦邦的,隔了层衣服也没用。
他宁可睡公园长椅。
景遥忧虑的不是地板太硬,让他无法入眠的是这儿处处透露着独属于的徐牧择权利气息,他找不到安全感。
一遍遍地,景遥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不要再想了,无法控制的思绪吞噬了他的冷静,景遥坐着缓了会儿,拿出手机,给飞仙发了消息。
【在干嘛?】
飞仙没有及时回复。
景遥更加心烦意乱,他给熟人发消息又有什么用呢?飞仙能帮他什么吗?他现在的困境,是他自己胆大妄为一手造就的,多一个人知道,只是多拖一个人下水,景遥想到这里,把手机也扔开了。
他重新躺下来,活跃的大脑久久不能平息,他只能祈祷,祈祷明天快点到来,祈祷黑夜赶紧过去,祈祷自己适应这里,适应属于他的黄金之笼。
外头的天暗了。
夜幕彻底降临,四周陷入黑暗和无助中,整个庄园散发出寂静而肃穆的气息,车子碾过地面,缓缓驶进。
徐牧择是晚上一点左右才回来的。
他掐着时间,每一分都精准计算。
应良还守着没休息,徐牧择的车灯没有开,应良是听见声音才动身出去。
车里走下的身影踏过黑暗,徐牧择朝客厅的方向来,应良以为他今晚不会回来,此刻看到人,庆幸自己没提前休息,他走上去。
“弄好了吗?”徐牧择问。
应良朝徐牧择的身后看了一眼,陈诚象征性地对他招了招手,车子复又离开。
“人已经来了,”应良说:“徐总要吃饭吗?”
“不吃。”徐牧择回头说:“都回去休息吧,不用守着了。”
应良对孙素雅等人摆摆手,跟随徐牧择进了屋子:“我正打算呢,因为担心小少爷有什么需要,没敢直接走。”
“担心?”徐牧择询问。
应良说:“是啊,他看起来情绪不大高涨,我担心他刚来不熟悉环境,想着再守一会儿。”
徐牧择抬头看了眼楼梯的方向,他把脱下来的外衣搭在了沙发上,若有所思。
应良低声转述说:“他看起来不太适应,需要时间,这时候应该睡了,进去后没出来过。”
徐牧择摘掉手上的腕表,扔在桌子上,头也没抬,脸上毫无反应。
应良事无巨细,像个监管机器,仔细报备:“对了,他带了一只鸟。”
徐牧择追问:“什么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