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呦!发烧了!”
“这可怎么办,给杭老师打电话吧……”
“不行,”杭杨不知怎么突然挤出点精气神,他努力睁开有点失焦的双眼,只小幅度地摇头,“不行,不行。”
他随便抓住旁边不知是谁的袖子,一个劲颠来倒去地说:“不行,不能找我哥。”
“小感冒没事的,睡一觉就好,别找我哥……”
现在才半上午,他知道了可怎么拍戏啊,该多担心啊。
杭杨脑子早就烧得转不动了,所有念头全是从骨子里的本能钻出来,他就抱着这点不愿说出口的小心思,沉沉睡了过去。
好在陈絮照顾得周到,他吃了药、发了汗,第二天一早温度已经退了不少。
陈絮站在杭杨床头,拿着温度计:“37度8,低烧。”
她把杭杨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小杭老师,休息一天吧,我帮你跟路导请假。”
杭杨沉默了几秒,突然掀开被子撑着床勉强坐起身:“我自己来跟他说吧。”
他两眼还有点隐隐发黑,摸索着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随手解锁了,递给陈絮,声音喘得厉害:“帮我拨一下号就行。”
“喂,杭杨啊,这么早有什么事吗?”路丘在电话那头笑眯眯问,然后,他像是刚突然想起来,“哦对,你昨天淋雨了,没感冒吧?”
杭杨:“路导,其实我——”
“错位了错位了!那边的,干什么呢!都上点心!”路丘的声音突然遥远起来,像是在对着哪吵嚷,半晌,他重新凑回手机,“杭杨你刚想说什么?”
杭杨:“……路导,这么早就开始布景了吗?”
“哦,是,”路丘轻描淡写带过去,“我听你声音有点哑,是不是身体有点不舒服,那这样,拍完早上这场咱们就休息。”
杭杨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嗯,谢谢路导。”
他放下手机转向表情变幻莫测的陈絮,轻声说:“就一场,咱们拍了就回来。”
“怎么能这样!”陈絮语气愈发激动,“小杭老师!你听没听出来他意思,他就是不想让你请假!这是人吗!”
她拿出一直滴滴响的手机一看,整个人仿佛气成一座冲天的活火山:“你看!拍的戏都调整成病中戏了!这他妈什么意思啊!”
“不行,”陈絮一咬牙,“咱们必须得找杭老师!”
“等等,”杭杨吃力地把她的手按住,“路导就这样的人,之前也是特别追求沉浸和逼真,确实不是专门针对我们。”
“这不是针不针对的问题——”
“但会让我哥很难办,”杭杨闭眼靠着床头,轻声说,“他们之间因为我已经吵过不知多少次架了,我哥既是导演之上的制片,又是导演手下的演员,他在剧组有太多心要操、有太多关系要平衡了,真的,咱们先别麻烦他了……”
“但是!”
“一场戏而已,很快的。”杭杨睁开眼,冲她笑了笑,“咱们快去快回吧。”
到了片场,路丘也看出杭杨状态不太好,也尽量少折腾他,赶紧开拍。
杭杨静静站在墙边,今天没下雨,但温度仍然很低,他身上衣服却单薄,整个人几乎在瑟瑟的寒风中冻木了。他一手深深扣进残破砖瓦长者草的夹缝间,强撑着不让自己提前倒下,眼前一片雾蒙蒙的黑,所有东西像是被镀上一层光怪陆离的光晕。
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整个人像狂风骤雨中的一株蒲草,看得让人心揪得慌。
“老路,”刘导声音有点慌,一把扯住路丘的领子,“老路,这孩子有点不对啊!”
路丘一开始盯戏就像魔怔了一样,专注得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盯着显示器没理他。
“路丘你他妈的,要是出事了——”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人群里,陈絮紧咬着下唇,哆嗦着悄悄拨通了电话:“杭老师,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小杭老师病了,真的撑不住了,求您赶紧带他走吧。”
她听到对面声音突然变大:“定位!”
作者有话要说:
第036章
“我去你奶奶的, ”刘导一把推开路丘,夺过对讲机大喊,“卡卡卡!赶紧去把人扶着!打120!赶紧的赶紧的!”
旁边工作人员也慌了, 有些人没反应过来, 道具组跟摄像老师举着东西呆在了原地,周围有部分人一窝蜂涌上去,其他不知道情况的也来来回回跑着问,全场搞得乱糟糟一团, 也不知道最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絮在人群里挤得满头大汗,她拼了命往前走,大声喊:“我是小杭老师助理!麻烦让开一下!让我过去!”
但周围人实在太多了, 她一口气像是被压在胸腔里, 提不起来也咽不下去,喊出的声音都像被压着转的破风箱,沙哑且支离破碎,周围人压根没什么反应。
陈絮快急疯了,她又担心又难受,几乎气都喘不上来,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乱哄哄的人群后面响起:“安静!”
短短两个字, 并不尖锐、甚至没有嘶吼, 但声压极强, 甚至于不靠扩音装置就盖住了全场, 充分展现了一个演了无数帝王的优秀演员出色的专业度和台词功底——全场瞬间安静。
陈絮欣喜若狂地努力扭头:“杭老师!”
杭修途像没听见一样直接向人群中间走,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 还是全身上下令人胆寒的煞气, 左右两侧人自觉排开, 甚至都下意识往其他人后面躲,想尽可能离杭老师远一点,人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让出了一条路。
他撩起有点碍事的衣摆,匆匆走到最中间靠墙边处。
记忆中的小弟弟每次见到自己眉眼总会迅速弯起,一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像盛着光,他会兴高采烈地冲自己招手、或者开心又羞涩地看着自己,然后用他朝露一样清甜的声音叫:“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紧闭着眼睛靠着墙根滑坐在地上,白皙的肌肤上染上了不正常的嫣红,他坐在那儿,连呼吸的幅度都很轻,比酣睡的猫儿还安静。
杭修途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焦心过,骨血像被人一寸寸抽去了,只剩下令人战栗的冰凉,他混混沌沌的脑子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动作冲了上去、有没有失了风度,谁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急迫:“杭杨!”
好在杭杨对这个声音有了反应,他慢慢撩起眼皮,布满水雾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对准焦,他像条件反射一样对杭修途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声音很轻,像一滴砸在窗玻璃上的春雨,马上就要四散碎去一样:“哥……我有点累了,你、你能带我回去休息吗?”
杭修途眉心猛地攒起,他极力控制才能让自己的双臂不抖,他轻柔但坚定地把杭杨涌进怀里,极温柔地拍了拍他蝴蝶一样漂亮单薄的背:“走,哥带你回家。”
杭杨脸伏在杭修途的颈窝里,他带着高温的颤栗吐息轻轻拍打在杭修途脖子的肌肤上,像吹散了一把桃花。
他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微笑,然后再次安然地闭上双眼:“嗯。”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很近了,杭修途把杭杨稳当当抱起来,在所有人或诧异、或猜疑或担忧的眼神中沉默地走了出去,陈絮这才抹着汗气喘吁吁走近,她上气不接下气:“杭、杭老师!”
“你跟着。”杭修途并未停下脚步,他明明抱着一个人,步伐却快得出奇,陈絮得小跑才能跟上。
救护车后门打开,但只允许一名家属跟随,杭修途只跟陈絮简单交代了一句“打车过来,奖金和加班费全部另算”就火速上了车。
由于杭修途的身份和影响力,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混乱,救护车直接停在医院后门,从VIP通道把人送了进去。
杭修途眼看着一堆人在自己面前忙忙碌碌,他五感像全蒙着一层无比细密的纱,所有景象都有种说不出的朦胧扭曲。
但似乎又像是出于本能,他“看见”自己以几乎可怖的冷静将一切有条不紊安排妥当:他打电话通知蓝新荣,提前通知他处理可能出现的照片和恶意营销,并在此人喋喋不休地追问前挂断了电话;并迅速领后自己一步赶到的陈絮去见急诊医生,把这两天杭杨的情况说明清楚;甚至通知了黎叔把今后几天杭杨的衣食安排妥当……
直到医生站在面前明确告知自己:“患者只是重感冒加过劳导致的供血不足,所以出现休克,但处理及时,不会产生严重后遗症——”
杭修途这才感觉隔绝自己五感的那层纱像是被突然扯开,一瞬间,所有的声音、眼前的色彩,甚至是混杂着消毒水的空气当头撞过来,他高大的身体猛晃了晃,扶住墙壁后剧烈呼吸了两口,才从失态中迅速恢复过来,杭修途稍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领:“不好意思,您继续。”
急诊医生当然见惯了这种场面,只淡然点点头,就继续:“接下来几天会出现一些正常的后遗症,比如四肢无力……”
杭修途感觉到自己兜里的手机在振动,他冲医生稍作示意,取出手机走到房间一角,拿出来一看——上面赫然“路丘”两个大字。
杭修途没有半点犹豫,当场面无表情挂断了电话,然后迅速拨通了唐伊的号码,她那边还非常嘈杂,应该是在片场:“喂!杭老师!我刚听他们说您去了B院,我马上赶过去——”
“不用急,”杭修途打断她,“你先去找路丘,告诉他自己过来,当着我的面解释。”
唐伊:“???”
她心脏一紧,说话都有点结巴:“不、不是,杭老师!”
“把原话重复给他。年终加钱。”杭修途淡淡补上,并在唐伊雀跃的声音里挂了电话。
他这才一手抵着墙长长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慢慢按上微微跳动的太阳穴,半眯上眼睛沉默着抵御突如其来的一阵耳鸣。
旁边急诊医生看着他的状态轻声开口:“杭、杭先生,我看您的状态也很疲劳,要不先去休息一下,换一换衣服?您看您身上的服装实在很突出……”
“抱歉,”杭修途虽然疲惫,但大概是良好的修养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就算衣着略显狼狈,整个人依旧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风度,“给医院添麻烦了,我马上去收拾一下自己。”
“好,我带您走员工通道去更衣室,您的弟弟已经转移到普通病房,住院部1303,应该今晚就可以退烧,您不用着急。”
杭修途点点头:“好,多谢。”
等一切收拾妥当,杭修途去到杭杨的房间时,陈絮正守在杭杨的病床前,她眼睛肿的很明显,一点淡妆早就花得不像样子,看到杭修途一进屋,这小姑娘“噌”一下站起来,眼睛里迅速盈满一汪水:“对不起杭老师……”
“辛苦了。”杭修途当即打断,他摆摆手,“你先回去休息吧,杭杨跟我提过你家在外省,明天就买票回家过年吧。”
陈絮一愣:“但、但是小杭老师——”
“杭杨年前不会回剧组了。”杭修途声音平淡,但带着极强的可靠感,令人不由自主相信他说出的每一句话必定实现。
“好、好……麻烦杭老师了,有需要随时打我电话。”陈絮有点迷糊着点了头,她慢慢收拾了一下东西,半喜半忧地看着杭杨,走到病房门口还忍不住回头再多看两眼。
最后咬咬牙,轻轻合上了房门。
房间安静下来,杭修途缓步走到杭杨床边,在凳子上坐下来,每一个动作都极轻。
病房了开着暖气,温度不低,杭杨打针的手露在被子外面,体积庞大的滞留针扎在那只清瘦的手上,看得杭修途心尖莫名一颤。
他伸手轻轻拂过杭杨白皙的脸,如医生所说,热度已经退了不少,杭杨脸上那抹不正常的嫣红也褪去了,他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看着说不出的乖巧可怜。
“怎么又进这儿了,”杭修途又轻轻拢住杭杨因为输液有点冰凉的手,动作比上次娴熟了不少,“今年已经是第三次,怨哥哥。”
他声音轻下来,跟哄孩子入睡一样,平日的杭修途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琐碎的废话:“明年争取一次都别来。”
杭修途停顿了两秒,在杭杨的额头落下极轻的一吻:“那就当你默认了。”
突然,门外传来略显刺耳的说话声,杭修途皱起眉,下意识觉得不太对。
他匆匆走出门,果然看到路丘正往这边过来,旁边还跟着被硬拉来的倒霉蛋——刘绍武刘导。
路丘一看到杭修途,迅速挂上有点僵硬的微笑:“诶呦,修途啊。”
他迅速把手里的花跟果篮递过来:“我们来看杨杨,刚在护士站打听的病房,也不知道方不方便……”
杭修途懒得跟他虚与委蛇,一双瞳色极浅的眼睛在医院的白光灯下更显得冷淡,面无表情扫过来的时候,让人感觉手脚都在生寒。
“东西扔凳子上,”杭杨语气很淡,“人过来,别站门口。”
杭杨进的是vip单人病房,庞大的整层楼只安排入住了3人,每个病人都有较大的独立活动区域,杭修途把两个导演带到这段走廊尽头的窗户处,确定不会吵到杭杨,才冷冰冰开口:“说。”
路丘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没话说吗?”杭修途又问了一遍。
“不不不,不是,”路导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一边腹诽到底是什么家庭能教出这么恐怖的孩子,一边陪着笑开口,“我真的不是刻意折腾杭杨,昨天那段雨中戏也只拍了两遍,今、今早还跟他通了电话,以为没多大问题……”
杭修途冰冷到略显无机质的眼睛居高临下看着他;“陈絮说杭杨本意是跟你请假,但你言语间阻拦意味非常明显,是吗?”
“呃,”路丘没想到他说话能直白成这样,半点情面都不留,额头的汗流得更快了,“我只是、呃,就是用常识判断他只是有点感冒嘛!今天也只排了一场戏而已!”
他路丘是什么人,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在别人的压迫感下讲话了,压根不习惯赔笑脸,越说越破罐子破摔:“作为一个演员有时候勉强一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是,我是觉得他稍微带点病来演更能进入状态,这算很离谱吗?至于你现在、你、你——”
路丘正说到暴躁出,抬头一对上杭修途的眼睛,满身的气焰一下子灭了个干净,卡着个“你”字半天说不出下一句。
“说完了?”杭修途平静问。
他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三人同时陷入短暂的沉默,走廊上的声控灯灭了,窗外夜色已至,一片无声息的黑暗中杭修途那张俊朗的脸突然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感。
路丘几乎是无意识地倒退了两步,嘴张着,但却蹦不出来一个音节。
走廊上的灯霎时应声亮起——
“杭杨状态明显不对的时候为什么不叫停?”
“没问清演员病情的情况下逼人来片场算正常?”
“我之前有没有告诉你杭杨身体底子不好?”
杭修途“砰”一巴掌拍上旁边的墙面,刘导本来低着头偷偷靠在墙边,只感觉身体一麻,整个人瞬间弹起来。
“说话。”
“……”但路丘什么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几乎被这股骇人听闻的压迫力吓懵了。
“路导,”杭修途的失态永远短暂,他轻轻收回手,用堪称风度翩翩语气说最狠的话,“处于对全剧组和投资商的责任心,更因为我我不想辜负我弟弟的心血,我们会继续参演《执华盖》,本人作为制片,该给的资金、该出席的仪式跟后续宣传绝不会缺席,您大可放心。”
路丘耳朵还“嗡嗡”地响,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理解这段话的意思,就听见了杭修途的“但是”两个字——
“但是,”杭修途声音沉下来,“我们之前谈妥后续合作的两个项目我会马上撤资。”
“你怎么能!”路导几乎不管不顾地吼出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多不负责任!这么好的两个本子会流产,我们团队多少人的心血都白费了!我问了护士站,说其实就是个重感冒而已,你至于——”
“不负责任?”杭修途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把路导死死压制下来,“路导觉得自己有资格这样责备我吗?”
他冰刀一样的眼神落下来:“钱、资源、人脉都在我手上,路导觉得自己有资格替我决定用法吗?”
他字字铿锵:“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在杭杨的病房门口说‘这只是个感冒’吗!”
“刘导,”杭修途冰冷的眼神转向刘绍武,看得人瞬间一激灵,“您作为路导共事多年的好友,麻烦您教教他从艺之前先学会做人。”
“你!”路丘快气炸了,这已经等于指着鼻子骂他不是东西,但被刘绍武猛扯了一把衣服。
刘导在他肩膀上猛来了一拳,越说越激动:“你他妈能不能闭嘴啊?你怎么就这么固执!你把人家弟弟搞进医院,人家撤资不正常吗?你他妈这副样子给谁看呢!我告诉你,是你!你导致我们团队多少人的心血都白费了!原来没出过这样的事吗?我说过你多少次,每次都是人家演员忍忍然后过去了,路丘你他妈想想自己缺不缺德啊!天天‘为了艺术为了艺术’,人家为了艺术折腾自己,你个混蛋为了艺术折腾别人啊!”
刘导在路丘面前一向跟孙子一样,突然爆发出的一长串铿锵有力的骂声,当真把路丘给骂呆了。
“走!”刘导拉着他的衣领往电梯方向去了,“可别在这儿丢人了!”
他冲杭修途狼狈地示意了一下,拖着路丘赶紧下了楼。
13层终于重归于安静。
过了会儿,旁边才有小护士这才敢小心翼翼地上前,弱弱开口:“杭、杭老师,那个,这还有别的病人,麻烦您声音稍微小点……”
杭修途冲她歉意地笑笑:“实在不好意思,没有下次了。”
小姑娘脸一红,闷着头“嗯嗯”了两声,就慌慌张张走了。
杭修途揉了揉太阳穴,走回病房门口,谁知一打开门,杭杨已经已经从病床上坐起来,冲他笑着说:“哥,你回来了?”
“杭杨!”杭修途四五步就冲到了病床边,“快躺下!”
杭杨摇摇头,嘴唇还苍白着,越看越惹人疼:“哥,躺久了,我想坐一会儿,你帮我把床摇起来吧。”
杭修途点点头,把床升到恰到好处的位置。
杭杨靠在枕头上,看着杭修途忙前忙后,眉眼突然无声地弯起。
“笑什么?”杭修途问他。
“我就是觉得,”杭杨眨眨眼睛,“全世界能这么差使杭修途的可能就我一个人吧。”
杭修途嘴角勾了勾,在杭杨病床旁边坐下,修长漂亮的手帮杭杨娴熟地掖好被子:“我的荣幸。”
杭杨又“噗呲”笑出声,他用没打针的右手轻轻按住杭修途的手,声音软下来:“哥,你刚刚跟路导吵架了?”
“吵到你了?”杭修途赶紧问。
杭杨摇摇头,他把杭修途的手按紧了点:“哥,别跟他生气。”
杭修途眉毛一挑:“你让我放过他。”
杭杨又毫不犹豫地摇摇头,看着杭修途笑起来:“我是不想让你生气,跟他什么关系?我不想你担心、不像你难过,也不想你生气。”
杭修途一瞬间愣住了。
杭杨低下头,右手轻轻按了按杭修途的食指指尖,小声说:“哥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037章
杭修途嘴角慢慢往上提了提, 他看向杭杨,眼里满是无声的温柔,像蒙上了一层柔婉的月色, 杭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 突然觉得他的眼睛跟高悬在窗外的月亮有“异曲同工之妙”,嘴边的笑意也不自觉越来越明显,两兄弟就这么沉默着对视了会儿。
突然,杭修途伸出手, 杭杨条件反射往后躲了躲,但哥哥修长的手坚定地追了上去,把杭杨鬓角旁散乱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这一遭下来, ”杭修途终于开口, “倒可算是彻底出戏了。”
杭杨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估计是太心虚,声音糯得像团糯米糕:“我、我……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杭修途轻笑出声,“那晚在林淮面前,不是说得跟马上要就义的勇士似的?我都被你说动容了,现在心虚什么?”
杭杨脸瞬间爆红, 几乎能看到他头顶一圈圈腾起的蒸汽, 他猛一起身就要去捂杭修途的嘴:“哥!”
好在杭修途眼疾手快, 一把攥住他纤细的手腕:“还打着针呢, 小心些。”
见杭杨委委屈屈别过脸,他声音轻下来:“好好好, 是哥不好。”
“但有些老生常谈的话我还是要说, ”杭修途语速不快不慢, 让人莫名想起山涧上的溪水,明明是在说教却不让人觉得厌烦,“入戏快是好事,演员沉浸式表演是好事,极强的共情能力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天赋。但你出戏也必须要快。”
他轻轻按住杭杨的下巴,把这孩子别到另一侧的脸扭过来,同自己四目相对:“我是你亲人,我要为你未来考虑、为你的身心考虑,不能由着你胡来。”
杭杨目光躲闪,轻轻垂下漂亮的眼睫:“但、我,对不起哥,我可能……”
杭修途眉心轻轻攒起:“我前两天去找过文老师。”
杭杨突然睁大眼睛,诧异地看向杭修途:“哥!”
两天前:
文老师自家的小院里,一辆沾满灰的奥迪在门口停下来,杭修途从灰扑扑的小轿车上下来,冲院子里躺椅上的文渊点点头:“文老师,多有叨扰。”
文渊慢慢睁开眼睛,冲自己对面的小木椅指了指:“坐。”
杭修途敏锐地发现面前这张小石桌周围摆了三把椅子:“您还约了客人吗?”
“唔,”文渊含糊地点点头,“帮你喊的,马上到。”
杭修途正想追问,被文渊一口打断:“你不是在剧组拍戏吗?请了假专程过来?”
杭修途摇摇头:“上午麻烦剧组稍微加了班,把白天的几场戏提前拍完了。”
“不愧是你杭修途啊,”文老师感慨地摇摇头,“你剧组的工作人员不得爱死你。”
“关于杭杨的情况,”杭修途懒得跟他贫,直接切进主题,“我之前跟您在电话里说过,我——”
“诶,”文渊打断他,把上半身往前探了探,给自己把茶重新满上,“稍等下。”
杭修途只感觉莫名其妙,他硬等了会儿,正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小院外不远处又响起发动机的声音——一辆小轿车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
一个面容英朗的年轻男人下了车,大步流星走进庭院。
“文老师,”男人率先开口,把脸转向杭修途,“这位是杭修途杭老师对吧,我常在电视上看到。”
男人穿着甚至可以用“考究”来形容,带着一副眼镜,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双目的犀利感,说话总含着笑意,给人一种“刚刚好”的舒适感。
“我叫木堆烟,”男人继续笑着自我介绍,“没想到文老师说要介绍的人是您,幸会。”
杭修途握住他伸出的手:“幸会。”
他转向文渊,正想发问,文渊终于从凳子上起身:“这位木老师,很有名的心理咨询师,我可费了大劲才把人请过来。”
杭修途慢慢蹙起眉,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克制住自己没说出什么不客气的话,只较为委婉地说:“文老师,如果您请第三方过来,比如一位心理咨询师,麻烦提前告知我。”
“我是怕说了你不来,”文渊温声说,“再说我当时也不确定木老师能不能过来。”
木堆烟只在旁边含笑看着两人对话,并不参与进来。
“……”杭修途并不习惯在他人面前失态,对于木已成舟的事再去责备或纠缠毫无意义,更何况是自己有求于文渊,于是他迅速恢复表情,转向木堆烟,“那就麻烦木老师了,结束后我会如数支付咨询费用。”
“不过是来朋友家聊聊天罢了,”木堆烟笑着摆摆手,“您不用客气。”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杭修途也不再多作推诿,只点头致谢,然后开口0:“是关于我的弟弟杭杨——”
木堆烟脸色突然微微一变,他做了一个作为心理咨询师而言相当不专业的事,当场打断了杭修途的话:“您是说您的亲生弟弟?”
“是。”杭修途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还是如实点头。
心理咨询师的神色居然有点说不出的急迫:“二位是、从小一起长大?”
这种琐碎的打探已经稍显越界了,杭修途脸色稍微沉了点,但还是客气地点点头:“是。”
“……抱歉,”木堆烟一手按住太阳穴揉了揉,再抬头的时候,又恢复了无懈可击的精英模样,“实在抱歉,您继续。”
杭修途把杭杨近日的情况跟两人简单说了下。
“唉,”文渊靠在躺椅上悠悠然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在路丘那孙子手底下没什么好事儿,他为了拍戏效果什么都干得出来,要说他平时没刻意引导引导我是不信的。”
杭修途皱皱眉,没多说话。
“杭老师,您既然来找文老师商量,似乎这位小杭老师演戏的沉浸程度……即使在演员中也算很难得,是吗?”木堆烟扶了扶眼镜。
“是。”杭修途和文渊同时回答。
杭修途看了文渊一眼,伸手示意他先说。
文渊又喝了一口茶:“出戏远比出戏难,听杭修途说现在的情况,好像是这孩子已经开始在现实生活里,长时间延续这个人物的性格跟情感。”
杭修途点点头,他表情依旧镇静,但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面前茶杯的杯沿:“很明显。”
“过渡的沉浸感……”木堆烟稍微思索了下,“两位的叙述让我想到了一个可能不那么精确的类比,比如说游戏和小说的成瘾性。”
“弗洛伊德的人格结构说由本我、自我和超我三部分组成,本我作为人格中最早、最原始的部分,是人出生时就有的固着于体内的一切心理积淀物,是被压抑、摈斥于一时之外的人的非理性的、无意识的生命力、内驱力、本能、冲动、欲望等心理能力[1].”
“用人话说就是,”木堆烟稍停顿了一下,“本着人潜意识中追求的‘享乐原则’,这位小杭老师是否潜意识逃避现实生活,反而在戏剧的演绎过程中可以得到一种逃避和安全感?”
“况且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一般‘成瘾’伴随的负疚感会被极大削弱,他完全可以说服自己,理所当然沉浸其中。”
“等等等等!”还是文渊先一步打断,“这个,木老师,您可能不太清楚他们家情况,杭杨如果不开心,把百元钞票堆起来烧着玩他爹妈都不会说啥。有钱、爹疼妈爱,我实在想不出他能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您说的这个潜意识逃避现实生活,实在是……”
即便被全盘否定,木堆烟也丝毫没有羞恼,他只微微一笑,大大方方:“我只是基于经验提出一种稍具可能性的原因,不准确的可能性很大,只是朋友聊聊天,文老师您可别怪罪。”
“诶呦,看您说的,怎么会——”
这边俩人正一来二去客套上了,谁知那边杭修途突然打断:“木老师,如果是您刚刚所说的原因,不知道有什么建议吗?”
木堆烟略诧异地挑了下眉角,又瞬间恢复了之前完美的笑容:“说简单也简单,如果说您弟弟是在海面上航行的游船,那么让他意识到家、或者说现实生活,是他永远的船锚,一定能极大程度上起到缓解作用。”
“比如加强亲人间的联系、依赖感。”
杭修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起身:“木老师,我能留您一个联系方式吗?”
“哦,当然,”木堆烟又扶了扶眼镜,“荣幸之至。”
他和杭修途互留了电话,并嘱咐他,如果有需要一定把杭杨本人带过来跟自己聊聊。三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最后是晚上还有夜景戏要拍的杭修途先一步开车离开。
“抱歉啊,”文渊看向木堆烟,“我刚不是故意下你的面子,你知道我这人……”
“没事没事,”木堆烟像是想了一下才记起来他指的是什么,笑着摆摆手,“您太客气了,我遇到各式各样的患者和家属可太多了,对我破口大骂、说我是江湖骗子的都有。”
文渊摸了摸有点花白的胡茬,看向杭修途车消失的方向,有点感慨地说:“他可没少为这个弟弟操心,听说之前杭杨出了车祸,父母大哥都不能长期在国内,全是杭修途一手照顾的。”
但奇怪的是,比起影帝的家事,木堆烟似乎对其他东西更感兴趣,如果不细看可能很难发现,他整个人竟有点微微地紧绷:“您是说……车祸?”
“嗯。”文老师含糊应了一声。
“时间呢?”木堆烟竟继续追问了下去。
文渊愣了一下,仔细想了会儿:“这个我也……你对这个感兴趣?”
木堆烟顿了一下,微微向前探的身体不留痕迹收了回去,他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镜片的原因,一双眼睛中看不出什么笑意:“只是觉得这位小杭老师年纪轻轻就经历了这么多事,实在不容易。”
“那可不,你是没见到那孩子,特别惹人疼,”文渊完全没留意到木堆烟些微的异样,只盯着杭修途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希望他今后好好的,无灾无难吧。”
回去的路上,杭修途反复想着木堆烟刚刚的话。乍一听,这段分析放杭杨身上非常违和,一个家境富庶、父母疼爱的小少爷,长到现在,人生中最大的磨难是一次车祸,此外大概是……失败的初恋?
但他常感觉杭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比如有时的神情会非常孤单,甚至于寥落,像藏着什么不可说的故事。
此时,再无其他人的病房中,两人都从繁忙的拍摄中短暂抽离出身。
杭修途指尖轻轻从杭杨的眉心掠过,有点痒,但杭杨没躲。
杭修途顿了顿,用他那双洞察力十足的眼睛看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但声音依旧是温柔的:“杨杨,你有什么、以前没来得及告诉我的吗?”
“咚!”
杭杨听到自己心跳猛地加重了一下,他隐藏在被子下面的双腿瞬间紧绷,又慢慢松开,他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杭修途,几乎调动了身为演员全部的控制力,冲杭修途毫无阴霾地笑起来:“哥,你这说什么呢?替爸妈查我私房钱吗?”
杭修途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盯着杭杨黑曜石一样澄澈的眼睛多看了几秒。
“咚、咚、咚!”
杭杨感觉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无比模糊,他笑意盈盈看着杭修途,却同时在疯狂担心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被对方捕捉到。
终于!
杭修途突然轻轻收回视线,他捧起杭杨止不住微微颤抖的左手:“太凉了,明天让黎叔给你拿个热水袋。”
他发现异样了吗?还是没有?
杭杨只垂下眼睫小声“嗯”了一下,但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地犯晕。
杭修途低着头摆弄起杭杨的手,他把这只纤白的手稍放平,然后轻轻握了上去,修长的五指握进缝隙,两人的掌心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杭杨冰凉的手心被瞬间温暖,他几乎可以隔着肌肤感觉到两人跳动的脉搏。
杭杨突然愣住了,他看着杭修途,一瞬间,所有杂念都从脑海中摒除。
“哥在这儿呢,哥一直在这儿呢。”杭修途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这样说。
杭杨低下头,难以自控地热泪盈眶,他紧咬住下唇,半晌才挤出一个不带颤音的“嗯”。
窗外,昏黄的路灯下面似乎有纷纷扬扬散落的颗粒。
——哦,下雪了。
这是杭杨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也是他在杭修途身边度过的第一个季节。
让我们一起走进春天吧。
杭杨含着笑意看向杭修途,他没说出声,但他的眼睛这样说。
“初雪,”顺着他的视线,杭修途也把视线移向窗外,“新年快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038章
“叮叮叮……”一串非常标准的手机原装铃声响起。
杭修途看到联系人的一瞬间, 眉毛稍微沉了沉,但还是迅速接通:“喂,妈。”
“修途, ”杭夫人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匆忙, “我有事跟你讲,小杨在旁边吗?”
她语气有点急,但并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杭修途抬头看了眼杭杨, 把手机放在床边,按下了免提键:“在,妈, 您讲。”
“是这样, ”杭夫人说话居然罕见地有点吞吞吐吐,“呃,你们爸爸,不知道怎么回事,知道小杨又进了娱乐圈……老家伙有点、呃、有点上头了。”
杭家两兄弟同时挺直了背,对视了一眼。
杭杨心里瞬间万马奔腾。
杭遂——杭氏集团董事长,商业手腕铁血,跟杭夫人在某种意义上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同时也是杭家三兄弟的爹。
个人资产超过千亿, 在外人面前威风赫赫的杭总, 偏偏在表达亲情方面有一套略显别扭的行事逻辑。
比如, 他并不爱跟杭杨通话,有些执拗地偏爱纸笔, 偶尔会从大洋彼岸给杭杨寄一封半文言的家书, 大都还是年轻人不爱看的长篇累牍的废话, 杭杨真的非常好奇这样一个人怎么做到在国外一呆这么多年。
再如果,杭杨突然收到漂洋过海寄来的一个小古董,那必然是老爸想自己了,听大哥说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能让老爷子高兴好几天。
但杭遂有一个令杭杨头疼不已的顽固思想——对娱乐圈极其反感。
当年杭修途年少“叛逆”,本科毕业后非要当演员,这事大概率是哥哥的逆鳞之一,杭杨不敢多问,他只能透过原主模糊的回忆使劲去拼凑:只记得一个风雪之夜,杭修途一瘸一拐往门外走的背影,还有坐在沙发上沉默流泪的母亲。
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概率非常惨烈。
虽说杭遂对小儿子没那么高的要求和期待,但原主追求主角攻一头钻进娱乐圈的时候,他还是气得差点跟杭杨断了父子关系,更别提两年后小儿子在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小综艺里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后续情况杭杨不太清楚,但大概知道那个综艺流产,有的投资商甚至因此破产,不知道和杭遂有没有关系。
在这种背景下,杭家全家都找不到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摆平一家之主,于是信奉精英主义的杭家人在这个问题上默契地选择了一种颇为登不上台面的方法——拖。以后的事交给以后,现在先拖着吧。
谁知道瞒住的时间如此短暂?!
杭夫人的声音又从电话里面响起来:“小杨也不要紧张,你爸最疼你,如果他给你打电话,别跟他吵,多说两句好话。”
杭杨赶紧点头。
“还有修途,”杭夫人声音紧绷了些,“我比较担心你那边,你们这次拍的《执华盖》是你制片对吧?”
杭修途完全不惊讶一直不过问两人工作的杭夫人是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嗯。”
“你爸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记着,有事先沟通,千万、千万!别跟你爸硬碰硬,有事找我。”杭夫人声音突然放大了一个度,“记住了?”
“……记住了。”杭修途回答前先沉默了两秒,声音里似乎有些微的……不情愿?
杭夫人稍稍舒了口气:“我就怕你硬拼,天生跟你爸一个脾气。”
杭杨在心里默默吐槽:跟您也一个脾气。
杭夫人又多嘱咐了两人几句,随即挂了电话。
病房陷入一片沉默。
杭杨有点说不出的头晕,在他以往的认知范围内,只要哥哥点头,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但这会真遇到了杭修途也踢不动的铁板……
杭家靠地产发家,杭遂又恰到好处抓住了时代的风向,明明爱好传统得仿佛地里挖出来的古董,却慧眼如炬地早早相中了互联网产业,在刚刚好的时间大力扶持了几家社交和购物平台,其中两家已经拥有超越了春晚的国民度。
杭家随后在各个行业全面开花——娱乐圈除外,大概是二儿子的出走给老爷子留下了过重的心理创伤。
可以说杭家飘一飘,附近几个城市构成的经济带就会跟着抖一抖,就杭遂这样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如果他像对自家两个不符管教的小子做点什么……杭杨突然哆嗦了一下。
他没打针的那只手紧紧拉住杭修途:“哥,你快告诉我钱不是万能的!”
但杭修途沉默了数秒,看向他:“《执华盖》投资商里有两家上市公司,讲个极端例子,如果爸从现在开始以高价收购两个公司的股份,拿到控股权,同时撤资,我这边资金链跟不上。”
杭杨眼睛里带着希望的小火苗忽闪一下,突然灭了。
“但是,”杭修途赶紧补充,“我说了,这其实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极端情况。一方面这两家上市企业也不是吃素的,必然会有反恶意收购的自救策略;况且,就算是爸,在短期内也不一定有这么大笔的流动资金。”
杭杨困惑地看着他:“既然实现不了,哥你为什么……”
“关键是爸会不会会不会释放这样的‘讯号’,”杭修途脸色沉了些,“如果他真的想不计成本地阻挠我们——”
“叮叮叮!”杭修途的手机铃打断了他。
“喂,杭老师!”刚一接通,杭修途就发现唐伊的声音有点说不出的紧张,“是这样,我昨晚给您汇报过,剧组紧急调整了拍摄日程,路导现在在亲自执导配角戏份……”
“说重点。”杭修途眉头微微一皱,他往常跟助理说话很少疾言厉色,但今天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急迫。
“是、是!”唐伊更紧张了,“刚刚有人以杭杨老师的名义,空运来了十几箱海鲜和一位米其林三星厨师,说是感谢这段时间剧组对小杭老师的照顾。呃、我就想问问是不是您的意思……”
“……”杭修途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剧组是什么情形?”
“工作人员基本都吃得很开心,一直在说‘小杭老师大气!’,”唐伊声音压低了点,“就是有些演员脸色很难看。”
“特别是有个年轻演员,额头上青筋都快出来了,看面前的菜跟看仇人似的,我一打听,这位之前面过‘叶璋’,失败了,接了一个N番的小配角。虽然说就算没有小杭老师,这角色也轮不到他头上,我也不知道他在气啥。”
唐伊清了清嗓子,赶紧收住吐槽:“杭老师,那这菜……”
杭修途沉默了两秒,淡然开口:“不用管,吃就是了。”
挂上电话,杭修途转向一脸紧张的杭杨:“是和爸有关。”
杭杨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紧盯着杭修途的瞳仁都在微微地晃。
谁知道杭修途不急不缓地继续:“爸请全剧组吃海鲜全宴。”
杭杨:“???”
杭修途嘴角微微勾起:“看样子爸没给我们添麻烦,倒是给蓝新荣添了麻烦,他得持续一段时间关注舆情了。”
杭杨有点恍惚地松了口气,骤然放松的身体靠回枕头上,半晌,才感叹出来:“爸真的是……挺别扭一老头。”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口嫌体正地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孩子,没想到顶级富豪也会用这么接地气的手段——请儿子的同事吃饭,当然,表现形式略显浮夸和土豪就是了。
“但这么一来,”杭杨长叹一口气,“我头上得堆起来多少顶帽子,‘富二代’?‘关系户’?‘空降兵’?”
他看了杭修途一眼,杭杨还记得,自己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是杭修途宛如神兵天降,把自己抱了起来:“咳,再离谱点的,不会还有‘杭老师的秘密情人’之类的……吧?”
“没事,”杭修途淡然摇摇头,语气笃定,“爸既然知道了,也亮出态度了,后面真有事他会摆平。这么一来,你就是全娱乐圈背靠资本最雄厚的艺人,没有之一。你放心,舆论不可能发酵。”
杭杨点点头,心里一方面感慨“有钱能使鬼推磨”,另一方面又沉浸在背靠大山的快乐当中,可谓相当复杂。
“哥,”杭杨又看向窗外的雪,树梢上已经积了些,“爸和大哥会回家过年吗?”
“嗯。”杭修途点点头,他亲手拂了拂杭杨额前的一缕碎发,“你再修养两天,出院后我们也回家。”
“?”杭杨一下子坐起来,“可是我们年前排的还有戏啊?”
“推迟。”杭修途淡淡说。
天知道他短短两个字里有多少麻烦事,杭杨正准备继续开口,谁知道被杭修途先一步用指尖按上了双唇。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每次被他看着,杭杨就说不出一个“不”字:“好好休息,年后才回剧组,明白了吗?”
“嗯。”杭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稀里糊涂没有了异议。
两天后,杭杨出院直接回了阔别已久的家。
在剧组两个多月以来,每天都吵吵嚷嚷、人来车往,突然回到“家”宁静安逸的环境中,真的非常、非常舒适。
除了提心吊胆应付老妈“手上针孔哪来的”的提问。
好在杭杨打的是滞留针,只留了一个针孔,被他用“最近温度变化大,一不小心重感冒,想输液好快点”轻巧带了过去。
事实证明,如果家里两个儿子都是顶级演技派,当妈的确实不容易。即便是混迹商场多年的铁娘子也没能从两人浑然天成的表演里发现端倪,让杭修途免于一通数落。
颓废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离大年就只剩下三天。
一大早,杭家的车库就少了一辆劳斯莱斯。
半上午的时候,一个俊美的青年踏入杭家的别墅,小陈推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杭杨就坐在客厅心不在焉看电视,一听到门口的动静,就笑眯眯跑到大门前:“大哥!”
“小杨!”杭修远笑着快步迎上来,非常自然地摸了摸杭杨的头,“抱歉,这么晚才回来。”
杭杨使劲摇了摇头:“哥别这么说!”
后面,杭修途听到动静也从二楼下来:“大哥,坐下来休息会儿,妈应该马上就回来。”
“一家人哪用这么兴师动众。”杭修远摆摆手。
杭修远和杭修途两兄弟容貌并不那么相似,大概是一个随父、一个随母,但同样俊美无俦。只是气质上差别较大,和杭修途略显冰冷的压迫感不同,杭修远眉眼常常含笑,但从不让人觉得轻浮,反倒有种超乎年龄的稳重感。
毕竟——这可是杭家唯一一个不叛逆的靠谱儿子,比起让父母反复高血压的两个弟弟,杭修远真的完美到不可思议。
杭修远目光转向杭杨,从小陈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小黑盒,把它递给了弟弟。
“这是……给我的?”杭杨满脸的惊喜。
“当然。”杭修远笑着示意他打开看看。
躺在黑色锦盒里的是一块手表——只是小巧的表盘是纯黑的。
杭杨取出来,好奇地左看右看,也不知道碰到了什么,表盘突然亮起来。
“电子表?”杭杨从没见过设计得这么小巧精致的电子表,疑惑地看向大哥。
杭修远笑着接过来:“它搭载了连接手机、无人驾驶汽车这些常见功能,但不止如此。”
他三指在屏幕前轻轻拂过,手表上方瞬间弹出一个泛着荧光的的全息投影屏幕!
杭修远修长的五指在“屏幕”上随意滑动,看得杭杨眼花缭乱:“真正实现设备的简化和集成,追求极致的简约,我的团队把用户必须的电子设备汇集到了一块小小的手表上。”
是的……杭修远是一位家世显赫、长相俊美,且在商业方面天赋奇高的自动化博士。
他将手表笑着递给眼巴巴看着的杭杨,见弟弟表情实在可爱,没忍住又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脑袋:“虽然成本还没能压缩,目前还不能量产,但我可以送给小杨一台作为新年礼物,这可是我为了在春节前带回家‘逼迫’团队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
杭修远温柔地看着弟弟:“小杨,我相信这项技术的问世会给世界带来变革,而你是第一位使用者,喜欢吗?”
“喜欢!!”没人能抵御这么炫酷的产品,杭杨鼻子眼睛都快笑没了,他一双盛着光的眼睛看着杭修远,发自肺腑地喊出来,“太厉害了!大哥怎么能这么厉害!”
他没留意到,身后,杭修途微微眯起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醋就醋嘛,不丢人(呼噜呼噜二杭)
ps:上一章看到大家对木医生身份的猜测,都好厉害~但实际情况应该和大家的猜测稍有偏差
这个伏笔容我先按下不表(点烟)
第039章
门外传来响动, 三兄弟齐齐看过去,大门打开——杭夫人回来了。
“妈!”杭杨兴高采烈朝她招手,三两步噌噌跑了过去, “大哥回来了!这是他带给我的礼物!你看看, 超厉害的!”
杭夫人点点头,带着笑意的眼神从小儿子移到了大儿子身上:“修远,回来了。”
“妈,”杭修远笑着迎上去, “之前您说明年大概率留在国内,我想到家里的陈设比较朴素,名画也少, 所以带了您最喜欢的画家Collins Antony的新作回来, 您看看满不满意。”
杭夫人笑着摇摇头:“有心了,你带回来的我都满意。”
她在三兄弟身上扫视了一圈,眉里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你们仨先去客厅,修途、小杨,跟你们哥哥好好聊聊天,我先去换下衣服。”
杭修途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等她合上卧室的门,才轻轻挑了挑眉角:“大哥, 只有杭杨和妈有礼物?”
“怎么会?”杭修远笑得灿烂, 一个黑色的小东西以完美抛物线落到杭修途手里。
杭修途拿出来一看:是一把车钥匙。
“最新款的兰博基尼, ”杭修远的声音悠悠响起, “车体绿色,怎么样, 喜欢吗?”
杭修途:“……”
这货明知道他从不开豪车, 更别说颜色还这么风骚, 这礼物送得可太真诚了。
“收了这车可必须天、天、开,”杭修远笑容越发温良,看着比冬日的暖阳还舒服,“400多万呢,不能辜负大哥的心意呀!”
“自己留着吧,”杭修途面无表情把车钥匙扔了回去,“你这辆车根本没往家里运送吧?”
“不愧是我弟弟,聪明。”杭修远不仅不以为耻,还有点反以为荣那意思。
杭杨夹在“哥哥的战争”中瑟瑟发抖,完全不敢说话。他依稀记得,这两个哥哥年龄差距只有两岁,虽然在外人眼中,杭家两个儿子可以说是“别人家的孩子顶配版”,但他们俩却实打实相互见证了彼此最“熊”的年龄段,真真实实从小“打”到大。
而且,按两人既定的发展方向,杭修途本科被安排去学了数学,打算研究生转金融,很明显是在往继承人的方向培养;而杭修远则在工科上表现了浓厚兴趣,如果不是二弟半路“叛逆”跑去演戏,杭修远本来可以安安心心当一个快乐的技术宅。谁知道一转眼,“继承家业”这个沉甸甸的担子就被强行安在了一脸懵逼的杭家老大身上。
——这两个人,是有点仇在身上的。
谁知道杭修途轻垂下眼,声音压得略有一点沉和轻:“这样。”
这人一向冷峻而强势,此时也不例外,面上仍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浮动,但偏偏在一些细微的面部肌肉动作和声音里透露出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落寞。
杭修远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了。
这些年两人聚少离多的过往在他面上一晃而过,他知道刚离家出走的那些年杭修途绝对不好过,但那个时候自己直博还没毕业,没有能力、也没有途径向弟弟施以援手。
那些一点点积压在心底的歉疚在这一瞬间突然爆发,杭修远在杭杨欲言又止的眼神中下意识喊出来:“你有什么需要的吗?哥什么都答应。”
杭修途那一丁点“不经意流露”的落寞瞬间无影无踪,他平静抬头看向杭修远:“好。”
杭修远:“……”
自己怎么忘了这个弟弟是影帝!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被骗了!
杭杨已经悄悄跳到客厅沙发上跪坐下来,两只细白的胳膊搂住一只抱枕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大眼睛看着站在大厅里的两颗即将投放的“原子弹”。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杭修途淡淡补充,又冲杭杨的方向瞥了一眼,“况且弟弟还看着呢。”
杭杨又悄无声息地往下面趴了点,把仅仅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也藏进了抱枕背后,示意两位请继续、千万不要在意我。
杭修远始终带着笑意的嘴角颤了颤,险些挂不住:“……你说。”
杭修途也不客气:“如果,爸要找我的事,你,帮我顶住,就一次。”
诺大的客厅突然陷入数秒诡异的安静。
半晌,杭修远颤抖着按住太阳穴,脸上的笑意当场离家出走:“杭修途,我们俩有多大仇啊?你自己数数从小到大坑了我多少回。”
杭修途也不为所动,就这么平静地看着自家倒霉大哥。
杭修远长叹一口气,漫长的路途没能让这位精英总裁显出疲态,亲弟弟杭修途两句话就做到了。
他慢慢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压惊,然后一条腿别到另一条腿上,看着杭修途:“说吧,又干了什么破事?”
杭修途也不怕大哥接受能力不行,说话简练直白:“杭杨重回了娱乐圈,妈怕爸不高兴,于是先拖着,连你也没告诉。”
杭修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青了下来。
“但是爸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得到消息,看他老人家的举动,是不打算责备杭杨了。”
杭修远轻轻松了口气:“那你愁什么?”
杭修途继续成吨地往外甩炸弹:“我,从他原娱乐公司把杭杨签了下来,他正在拍的新剧我是制片,你说我愁什么?”
杭父不舍得修理杭杨,杭修途……可就不一定了。
杭修远慢慢喝了一口茶压惊:“……继续。”
“情况大概是这样,”杭修途把目光投向大哥,“如果爸问起来,我会说是我和大哥商量后,一致决定这么做的。”
杭修远差点被嘴里的茶呛住:“咳咳,杭修途,你是不是忘了挺重要一事?我是你亲哥,不是妈从路边随手捡回来的沙包?!”
杭修途淡然地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优雅地抬起头,脸上写着明晃晃三个大字——所以呢?
杭修远:“……”
杭杨把一张小脸紧紧埋在抱枕后面,尽全力把笑声憋在了嗓子里。虽然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实在不该幸灾乐祸,再说一切都是他非要回去演戏导致的,自己理应诚恳给两个哥哥道个歉……但实在是很好笑啊!
这边两兄弟之间还硝烟味儿十足,楼上,杭夫人已经换好衣服卸了妆,顺着楼梯下到一楼。
“聊得怎么样?”杭夫人还沉浸在自己构想的“兄友弟恭”剧本中,“修远,把你在国外的见闻跟两个弟弟多讲讲。”
“大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周到,”杭修途微笑着抬起头,把高帽子给杭修远牢牢戴上,“给我和杭杨都备了新年礼物;再说,大哥见多识广,他的经验对我而言也颇有启发。”
“修远果然越来越稳重了,”杭夫人笑意更盛,漂亮得像朵人间富贵花,“你回来得少,平时他俩也麻烦不到你,既然难得在家,一定多关心两个弟弟。”
杭修远:“……嗯。”
杭修途用茶杯盖轻轻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小饮了一口,然后从杭夫人看不见的位置向正对面的大哥露出了一个微笑。
杭修远:“……”
就这样,杭修远在一回家就被弟弟血坑的“惊喜”中度过了一整天。
第二天中午,杭修远亲自开车,带着两个弟弟提前3个小时去机场接人,杭修途犹豫再三,还是全副武装下了车,三兄弟一起走到接机区域。杭修途本人讨厌大批量的粉丝接机,虽然日常的私人行程有被严密保护,但偶尔参加综艺或宣传活动的时候,行程较为透明的情况下,也被迫体验过“被接机”的盛况,对飞机场这种地方多多少少有点心理阴影。
好在冬天带围巾和口罩并不显得特立独行,他把墨镜往下压了压,非常自然地踏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当然,能让杭大影帝从“被人接机”的身份转换到“给人接机”,正是杭家一家之主——杭遂。
杭董事长从机场大厅一出来,完全没有难度,三人一眼就从人群中看见了他,赶紧迎上前:“爸!”
杭遂已经临近耳顺之年,但保养得好,从骨像也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只是经过时间的打磨沉淀,多了太多岁月赋予的韵味。
他抬眼轻轻扫过来的一瞬,杭杨的背条件反射一挺,差点对亲爸喊出来一句“杭总好!”
好在杭家人一向低调,杭遂几乎从未在媒体上曝光过自己,此时身边也只带着一个保镖,周围无人知晓这里站着一个身家千亿的富豪,见没多少路人往这里投来视线,兄弟几个同时悄悄松了口气。
杭修远笑着迎上去,但没胆子给爸一个拥抱,只克制地表现热情:“爸,我们回家吧。”
他声音压低了点:“这儿人流量大,怕修途被人发现。”
杭遂没说话,而是端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先走到杭杨面前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有点僵硬地喊了声:“杭杨。”
杭杨从没见过长辈能把一个亲昵动作做得这么郑重,下意识紧张起来,吞了吞口水:“爸,您回来了。”
杭遂点点头,但似乎这点动作就消耗了他能展现出的全部温情,他冷冷扫向杭修途:“戏子多事。”
杭杨脸色一下就变了,杭修远也瞬间收起笑意,往前一步,加重了语气:“爸!”
只有杭修途静静站在原处,并不多说什么,脸被层层的围巾和口罩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表情,但杭杨就是知道,即便没有这些东西的遮挡,那张总是无波无澜的俊美面孔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但他就是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涩,同为演员,杭杨并不觉得这冷冰冰的四个字侮辱了自己,他只为杭修途感到难过。
杭杨轻轻后退一步,扯住了杭修途的袖子,声音很小,像挂在主人胳膊上的一只猫:“哥。”
不知道杭遂是不是发觉了自己说的话太过分,没再继续,只转身对跟在身边的保镖吩咐:“你留下,等小刘小王带着行李出来以后送去我家,然后直接回家吧,年后再来上班。”
保镖微微躬身:“谢谢杭总!”
杭遂又扫了三个儿子一眼,声音威严:“走。”
一场久别重逢,居然没有半点亲子见面的温情跟感动。
如果杭杨不曾收到父亲漂洋过海寄来的书信和礼物,还有别扭又晦涩的关怀,大概会觉得这个爸爸糟糕透了,居然能对儿子说出这么恶意的否定。
大概真的有人,浮沉多年、事业有成,还是学不会如何在孩子面前好好表达。
“哥,”杭杨有点焦急地贴在杭修途耳边轻声说,“爸他其实……”
杭修途一只手握住杭杨攀在自己胳膊上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嗯。”
杭遂回来后的这顿午饭,家庭气氛和昨天截然不同。
几个孩子牢牢秉承“食不言”的标准,吃得优雅且沉默,连筷子的碰撞声都怕大了。
还是杭夫人最先试图活跃一下气氛:“杭遂,这么久没回家了,跟孩子们多聊聊天。你看杨杨,这么精神,活蹦乱跳在我们面前。”
她声音轻下来:“刚出事的时候,你在医院不是说,如果杨杨能好端端醒过来,你愿意放——”
“好了,”杭遂筷子头往桌子上重重一敲,“净记得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杭夫人脸色瞬间沉下来:“杭遂!你怎么说话的!”
杭遂眉心一皱。眼看房子里气氛紧张到一点就着,全杭家最靠谱的大哥赶紧出马:“爸、妈,你们看咱们一家人忙了一年,好不容易聚齐,我们好好的,有事别吵呀!”
“忙了一年?”杭遂冷冰冰扫向杭修途,“忙着哗众取宠是吧!还把亲弟弟也带着得跟你一样!两次!”
他越说语气越森严,筷子在桌面“砰”一拍:“算我白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杭遂真不愧是身居高位多年,虽然杭家人发起脾气都吓人,但还是远不及这位,明明屋子里暖气开得相当充分,杭杨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冰凉起来,脑子被吼得几乎炸开。
但他颤巍巍偏头一看,杭修途居然……平静地伸筷子夹了一个茄盒?!似乎没点名道姓说得就不是自己!
这是何等的心理素质?
杭遂一看,当然更气了,手往桌子上又一拍:“杭修途!”
“修途是跟我商量之后做的决定,”杭·全家人的春风·修远当场站起来,“小杨醒来后小半年都是修途在照料,小杨跟原公司的纠纷也是修途搞定,爸,您怎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对待他呢?”
“你——”
“当演员是家族耻辱吗?一部好的影视作品多年后也依然会有人缅怀和致敬,好的演员和好的画家、诗人……数学家、工程师,再或者商人,”杭修远一口气说了个干净,“有什么分别?”
“爸,您告诉我到底有什么分别?”
作者有话要说:
大杭:我的冤种弟弟
第040章
杭遂没有立即说话, 冰一样的眼神投向两个年长的儿子。他虽然沉默着,杭杨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被他周身的怒火灼伤。
数秒的安静后,杭杨颤巍巍站起来:“爸。”
杭遂威严的目光投过来的瞬间, 杭杨“嘶”倒吸了口凉气, 但被他迅速遮掩住,杭杨放在餐桌下两只手攥成拳,尽量不显露畏惧地同父亲对视:“爸,我跟大哥想法一样。再说是我任性, 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做演员,也是我拜托哥把我签到工作室……”
“砰!”杭遂又是一巴掌落在桌子上,餐具“叮呤咣啷”齐齐响起来:“反了, 都反了!我杭遂的儿子一个个都争着去做戏子!”
这次直面父亲怒火的杭杨脑子“嗡”了一下全白了, 在他并不长的20余年人生中从没见过发火这么吓人的,连刚刚还稳得一批的大哥也悄无声息坐回到凳子上,再没了动静。
悄无声息的餐厅里,杭杨身边突然传出一点餐具碰撞的细微响动,他带着点哆嗦转过头,看到杭修途淡然盛了碗汤,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和杭杨对上:“要吗?”
“哥、哥……”杭杨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里连话都说不流畅,眼睁睁看着杭修途端起自己的碗, 跟没事人一样帮自己也舀了两勺。
餐厅非常、非常安静, 只能听见杭修途轻到极点的吞咽声。
而杭杨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汤, 只感觉眼发晕、喉咙紧, 一滴都咽不下去。
喝完汤,杭修途优雅地放下餐具, 擦了擦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起身:“我吃完了, 先离席,大家慢用。”
杭杨右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果不其然,杭遂盛怒的声音响起:“杭修途!你还有没有一点教养!”
终于,杭修途这次有了反应,杭杨看着那挺拔的背影停下来,转过身,餐厅的吊灯光线正巧完美打在雕铸般的侧脸上,好看到令人一时失语。
“爸,您尊重我和杭杨的职业吗?您尊重我和杭杨的想法吗?您有尊重我的人格吗?”不得不说杭修途台词功底真的绝了,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却并不像单纯的发泄一样咄咄逼人,反而让人不由自主想听下去,“我想‘尊重是相互的’这是连孩子都知道的常识,我并不明白您有什么立场搬出‘教养’这顶帽子来指责我。”
杭修途流畅且平静地说完这段话,当即转身走了,留下四个人在餐桌上相对着沉默。
杭遂额角隐隐有青筋突起,他气得半晌才说出来:“真是反了天了……”
谁知道旁边又“砰!”一声,这次杭夫人直接A了上去,她杏眸圆瞪:“谁反了天?我看是你反了天!你怎么说儿子的?嗯?有你这么侮辱自己亲生儿子的?还‘戏子’,我看你是上世纪传过来的古董吧!叫你一句杭总还真把自己当电视剧里面作上天的霸总了?”
“虞冉!……”
眼看战火已经转移到爸妈之间,杭杨小心翼翼把凳子往大哥旁边挪了一点、再一点,然后小声问:“大哥,我能逃吗?”
杭修远顿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去吧,大哥顶着。”
杭杨眼里几乎有泪花闪动:大哥!我的超人!
他小腿一蹬,从凳子上轻手轻脚跳下来,跟只身手敏捷的猫一样蹿出了客厅。
杭杨记得刚刚杭修途消失的方向,他朝一楼的后门方向走过去,确认了这边几个房间全是空的,然后轻轻推开后门。
一阵冷风径直窜进来,冻得毫无防备的杭杨打了个哆嗦,他把两只袖子往下扯了扯,两条小胳膊抱在胸前,在后花园走了几步:“哥,哥?”
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气,杭杨刚想转头,就被一件带着余温的大衣当场裹了个结实:“怎么又跟过来了?”
“哥!”杭杨挣扎着想把衣服脱下来,“你只剩毛衣了,冷!”
可惜这点反抗的力道在杭修途眼里实在不够看,被轻轻松松镇压了:“不冷。”
杭杨整个崽被大他一号的大衣裹起来,像只埋在土堆里的小仓鼠,只露出半个脑袋。
冬天的后花园实在萧条,尽管种植了不少四季常青的植株,但还是有种空荡荡的寂寥感。
杭修途往前走了几步,一只手按住院落中央一颗樱花树的树干,他抬起头,看它光秃秃的树杈:“这棵树是我小时候种下的,我长大,它也长大,我对它感情很深。当年家里的后院也小,也不像现在有这么多园丁打理,这棵树就种在院子正中间。”
杭杨赶紧跟上去,就站在杭修途旁边当一个安静的听众。
“爸妈恋旧,你也知道,家里生活向来简朴,即使生意做大也没有搬家,就在那个小别墅住了很多年,”杭修途顿了一下,“直到你出事,爸妈才搬到了这里。”
“我本以为这课树也就没了,”杭修途手在树干上轻轻拍了拍,像在看一个老伙计,“谁知道他们给移栽了过来,但这后花园太大,这棵樱花树已经不适合放正中间了,不够名贵、也不够高大。”
“但它还是在正中间。”杭杨往前一步,轻轻牵住了杭修途的胳膊,“哥。”
“嗯,”杭修途按住了杭杨有点冰凉的手,眼睛还是没从那有点光秃秃的树枝上移开,也不知道哪里好看,“但我已经很多年看到它开花的样子了,我已经……很多年没在过年以外的时间回家了。”
“哥,我们进屋吧,”杭杨顺势说,“外面太冷了。”
“好。”
两人进屋的时候,杭家夫妻的战争正处于中场休息的阶段,看到杭修途穿着一层毛衣从室外走进客厅,杭夫人当场撇下生闷气的老公,急冲冲跑过来,拉住他两只冰凉的手:“杭修途!你搞什么!跟你爸吵架了就出门吹冷风?你又不幼稚啊!”
杭遂黑着脸坐在沙发上,眼神总想往这边瞥,但又不肯光明正大过来问问,就知道摆弄手里的电视遥控器。
“妈,我——”
“你什么你!”杭夫人冲厨房方向喊,“张姐,一碗姜汤!”
“走走走,”杭夫人先把从杭杨手里接过来的大衣往杭修途身上披,然后赶紧把他往楼梯边上推,“赶紧回去再换个厚点的!”
杭修途也就由着母亲推着走,他一只脚刚踏上台阶,整个人犹豫了一下,突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父亲:“爸。”
杭修途罕见地主动喊“爸”,杭遂一时没反应过来,先看了坐对面的杭修远一眼,确定是自己没听错,这才皱着眉抬头:“嗯?”
“有句话在机场我就该说了,好久不见,欢迎回家。”
杭修途扔下这句话,留下一脸懵逼的亲爸,步伐稳健回了房间。
杭修远也没弄明白这剧情走向,只能心惊胆战看着坐对面的父亲,发现他紧绷的表情终于慢慢松弛下来,看似没什么神态的变化,但一只手总煞有介事地在下半张脸上摩挲。
他、他……这不会是开心了吧?
杭修远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来:他这就是开心了!
杭遂终于注意到大儿子的视线,眉毛往下一压:“笑什么!”
杭修远赶紧收起笑意:“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这电视节目挺好玩的……”
电视上正播放男女主角对着哭,一个比一个哭的惨。
杭修远:“……”
杭杨在旁边拼命憋住笑意,冲杭夫人眨眨眼,欢快地跑上楼梯,非常熟练地敲开了自家二哥的门。
“哥,”杭杨笑得神神秘秘跳了进去,“爸害羞了你知道吗?”
杭修途正坐在书桌后的软椅上,他嘴角勾起一点笑意,冲杭杨招招手:“过来。”
杭杨说不出得心情好,几步跑过去,两只胳膊撑住杭修途座椅的扶手:“哥。”
杭修途揉揉他的头顶:“初四我们就要回组拍戏了,在家的时间左右不过四五天了,之后跟爸妈还有大哥少则一两个月不见,多陪陪他们。”
“嗯。”杭杨点点头。
可能是因为太会捧场,杭杨这个春节过得相当热闹:
他有时候坐在爸的房间看他写书法,在适当的时候献上恰到好处的喝彩和掌声,杭杨发现老爷子是真的别扭,在儿子面前打死不认错,把“吃软不吃硬”贯彻到底,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又非常好哄;有时候还会被大哥扯过去,听他絮絮叨叨讲一些技术宅的快乐,杭杨虽然听不太懂,但非常明白大喊“牛逼”就对了,有的时候杭杨真的很想提醒他:大哥,到底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十项全能还没有女朋友呢?
但杭杨还是最喜欢每天中午刚吃完午饭的时候。
杭修途还会坐在靠窗的茶座上看书——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一晃就过去了,似乎发生了很多事,但又像只恍惚了一瞬。
杭杨就趴在客厅的沙发上,表面像是在看电视,实则小心翼翼地偷看哥哥,他静坐在那儿的样子实在美好,似乎时光在路过这里的时候都会悄悄放慢脚步,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很快,初四到了。
杭修途和杭杨是最早离家的,全家出门送行。杭遂虽然嘴上一口一个“麻烦”“矫情”,但是临到两个儿子要出门,他还是磨磨蹭蹭走到门口,也不说话,就盯着杭夫人跟杭修远啰啰嗦嗦地嘱咐。
两人走到停在院子里的车旁,杭修途拉开车门后,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爸,我们走了。”
杭遂那张威严的脸还板着,也不多说话,只小幅度点了下头。
就在杭修途即将合上车门的前一瞬。
“修途,照顾好你弟弟,”杭遂咳了一声,“你自己也是。”
随后也不等杭修途回话,扭头就走回家,“啪”带上了门。
杭夫人看着自家紧闭的门,一手按住额头,轻轻摇了摇:“你们爸爸真的是……我常常觉得如果不是他基因的影响,你们应该会更聪明些。”
杭杨正弯着眉眼趴在副驾的车窗上,听到这句话,直接“噗呲”笑出声。
“行了,”杭修远冲两个弟弟拜拜手,“快走吧,咱们再在外面多待会儿,他老人家怕是要在里面臊死了。”
短暂但美好的春节过去了。
车稳稳开在马路上,杭杨看着窗外稀疏的行人,突然说:“哥,明年咱们不在过年接戏了好吗?”
杭修途:“嗯。”
“哥,等樱花开的时候,咱们回家看看吧。”
“嗯。”
“哥,我还有句话忘了跟你说。”杭杨突然快速回头看了眼坐在主驾的杭修途,又跟做贼一样飞快摆了回去,他咳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个什么。
他小声说:“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要是晚两天,卡在除夕夜发就好了
那我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稍微交代了一下杭家的家庭氛围,杭父对二杭态度格外恶劣的原因,主要是这个儿子他是当成继承人培养的,所以也就格外恨铁不成钢
他的心态常常是:看到这货就想骂——骂了就后悔——后悔也不能表现出来,憋着——艹他为什么这么不符管教,更想骂了——骂了再此后悔——……
如此循环(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