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鼻梁断了,断了两根肋骨,其他都是皮外伤,要休养一阵子。
夏明州被推进病房,林向榆守在旁边。
“清晚,你先回去吧。”
“你今晚要守在这儿吗?”
“嗯。”
“那我给你收拾些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过来吧。”
夏清晚道。
“好,麻烦你了。”
夏清晚打车去林向榆租住的地方收拾了些东西,送回到医院,正准备打车回家,先接到了喜奶奶的电话。
一接通,那边就焦急地道,“明州没事吧?”
“……您怎么知道的?”
“你奶奶先知道的!刚刚给我打电话,说她已经买了机票,明天要提前飞回来。”
“明州哥没大碍,我回去跟您细说。”-
夏清晚洗手,给自己倒了杯水,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打开电脑。
她还有课题小组的作业要写。
喜奶奶在一旁踱步,唉声叹气,“最近这是怎么了,流年不利啊。”
夏明州被送到医院的路上,正好夏惠卿给他打电话,他的手机落在会所侧厅里,被他的朋友接到。
那朋友也是个没谱的,一五一十把事情原委全告诉了她老人家。
“那个盛先生是什么人?下手这么狠,肋骨都给打断了,”喜奶奶一顿步,扭头问道,“明州又是为什么要冲过去跟他打架呢?有什么原因吗?”
看护小萱阿姨安慰道,“您别操心这些了,安心养好身体才是正经事。”
小萱阿姨是当初王敬梓亲自选的人,听说以前照顾过叶家的某个亲信,想必,对圈子里这些事也有所耳闻。
喜奶奶就问道,“小萱,盛先生是什么人?”
小萱阿姨说了个名字,“他老人家的长孙。”
喜奶奶仰头想了想,把那些人名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意识到,这个显赫的盛家,和叶家走得很近。
往上数两代,两家还有姻亲关系。
喜奶奶叹气,“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人家。”
夏清晚半垂着眼睫,手指不停敲着键盘,不发一语,似是完全置身事外。
林向榆夏明州盛骏驰三者之间,很明显有一些她不知晓的情况发生。
她不知道盛先生到底做了什么,也很不愿意去猜测,只是,想起前阵子,林向榆叹息着对她讲,“和他们这样的人相处,只有身不由己。”便不由觉得胆寒。
根据小萱阿姨方才的口风可知,盛家也不是简单的角色。夏明州*此举,不知道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
也怪不得奶奶要提前回京。
她老人家年轻时也经历过大风大浪,对圈子里这些人和事更为了解。
思及此,夏清晚合上电脑,淡淡道,“喜奶奶,您别操心了,等明天奶奶回来,看她怎么说,奶奶应该有办法。”
喜奶奶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夏清晚没想到,奶奶的办法是找叶先生。
第二天,夏惠卿落地上京,直接奔医院看望夏明州。
医生开了医嘱,让夏明州躺床上静养两个月,待肋骨自己愈合。
夏明州病恹恹的,跟谁都不愿意说话,一直望着窗外,谁也不理。
夏惠卿让林向榆回家休息,“小林,不要管他了,你也有自己的学业要忙,回去忙自己的事吧。”
“……好。”
林向榆道,“奶奶您也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了。”
“放心吧。”
林向榆拿起包离开时候,夏明州到底是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自夏明州醒来,他们俩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床位有限,夏明州顶多在医院住一周。
夏惠卿问,“你打算回哪里养病?”
过一会儿,夏明州才懒懒地说,“……到时候再说吧。”
“你爸知道这事儿了吗?”
“不清楚,”夏明州抬了抬手,“他也没工夫管我,不用跟他说,您回去吧,我自己躺着就行了。”
夏惠卿直截了当地道,“你朋友说,你跟盛先生打架是因为小林。是这样吗?”
夏明州和夏清晚俱是一顿。
夏明州笑了笑,“……别听他们胡说。”说着,一股子戾气陡然而生,“我本来就看他不顺眼。”
“你看他不顺眼?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就敢惹?”
夏惠卿冷言冷语,“你跟你爸两个人,是不是想把咱们家毁掉?”
夏明州怒气冲天,“他是有家世,我爷爷死了,所以咱们夏家狗屁都不算,怎么,就因为这个我什么事都得忍着?一辈子做小伏低给他们那帮公子哥当狗?”他滔滔不绝骂起来,“说起来,还不是都怪您?下了血本要培养清晚她爸,奈何清晚她爸不买账不成器,你跟我爷爷要是早就两手准备,培养我爸我姑,咱们夏家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一招错棋,立时自高台跌落。
这番话话音落地,病房里一片死寂。
夏明州怒火攻心,大约是伤口发作,脸色苍白倒在床上嘶嘶地吸气。
夏清晚按铃叫了护士来。
护士检查过后,夏清晚和奶奶一起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里,奶奶吩咐夏清晚,“把我带回来的碧螺春泡了,待会儿叶先生要来。”
“……好。”
奶奶脚步一顿,又问,“你喜奶奶腿怎么了?走路怎么不太利索的样子?”
“可能是天气冷了,老寒腿发作了吧。”
奶奶半信半疑,“你去忙吧。”
夏清晚依言泡了茶,端到侧厅,回到楼上自己卧室。
刚关上门,手机叮咚进了一条消息:
「叶先生:在家吗?」
她倚着门回复:
「在家。」
「叶先生:我要来见你奶奶,等会儿下来让我看看你。」
「你不是在出差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先生:中午刚落地。」
夏清晚思忖着,打字:
「我奶奶大概是有事要请你帮忙。」
「叶先生:我知道。」
想也是,这样的事,一夜过去,大概圈子里已经传遍了,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过不大会儿,埋头在书桌前看书的夏清晚果然听到了汽车声。
她站起身,撩开白纱帘往外看了一眼。
昏茫夜色中,小萱阿姨打开大门,西装革履的叶裴修从车后座迈腿下来。
小萱阿姨做出请的手势,叶裴修沿着前院小径往主屋走来,花木扶疏,或浓或淡的草木掩映中,那高大的身影也时隐时现。
渐黄的槭树树枝横斜过来,他抬起手,摁着枝杈,微微低头弯腰穿过。
家里常住人口没有像他这么高的,是而那枝杈也从没有挡了任何人的去路。
也许是他身段气质优越,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自有一种沉稳潇洒的风度。
她不由觉得,不知为何,自叶先生出现在她生活里,他就成了她生活里唯一一个安稳可依靠的存在。
奶奶和喜奶奶需要她照顾,夏明州夏长平需要她打起精神应付,除此之外,她的学业未来,都要自己拼尽了所有的聪明才智和勤奋刻苦来挣取。
只有他,像是风暴漩涡中的避风港。
不需要她懂事乖巧,不需要她机灵百倍,不需要她张起还未丰满的羽翼,她只要存在,站在那里,他就会笑盈盈地看着她。
夏清晚背过身倚靠在窗边墙上。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软弱,不能软弱,依靠除了自身之外的任何人都将带来灾难-
夏惠卿把叶裴修请进侧厅。
两个人谈了许久。
叶裴修起身道告辞,已是一个小时之后。
夏惠卿把他送到客厅,叶裴修道,“您留步吧,不必送了。”
喜奶奶一脚深一脚浅走过来要送客,夏惠卿看见夏清晚正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就道,“清晚,你去送送叶先生。”
喜奶奶欲言又止,似是觉得这样的安排不妥,但到底不好说什么。
夏清晚放下书,走到玄关,抬起头,叶裴修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主屋。
夏清晚走在前面,提前帮他挡了槭树的树杈,叶裴修看在眼里,没作声。
走到大门外,枯败的蔷薇花墙下。
叶裴修帮她打开后车门,道,“上车。”
夏清晚很诧异,“去哪儿?我不能出门。”
“不去哪儿,车上陪我坐一会儿。”
夏清晚回头望了望主屋。
这个时候,王敬梓非常有眼力见地打开后备箱,笑说,“你瞧我这记性,先生带了礼物过来的,方才忘了拿进去,你们先聊,我正好送进去。”
王敬梓提着两个纸袋,穿过大门往主屋走。
叶裴修已经上了车等着,夏清晚只得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她回过头,“有什么话要说么?”
叶裴修瞧着她,笑说,“电话里的问题还没回答我。”
夏清晚反应了一下,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立时不自在起来,说,“我不记得了。”
“要我再重复一遍?”
他似笑非笑,“电话里,我问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夏清晚打断他,轻声说,“想了,你满意了?”
叶裴修一双眼睛定定瞧着她。
她大概非常难为情,但还是勇敢地把真实所想说了出来,也许是从没有对人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此刻有点拘谨,身体贴着另一边车门,隔着扶手箱遥遥地看着他。
叶裴修伸臂过来,捞过她的腰,把她抱到了腿上——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27章
她的头发随着动作飘荡,一丝一缕如水波漾到他的唇边鼻尖。
带来一阵沁人的冷香。
猝不及防中,夏清晚双手忙乱地撑住他的肩,用压低的气音说,“做什么?王敬梓一会儿就回来了。”
叶裴修往后靠着椅背,悠然散漫地,单手扶着她的腰,说,“不做什么,就这样待一会儿。”
也不知是不是这样的姿势和气氛太煎熬,屁股紧压着他的大腿,全身被他的热度围裹,像是太靠近火源,让她紧张发汗,所以她不断地望向窗外,好似是提防着随时会回来的王敬梓。
叶裴修觉得好笑,“你以为王敬梓那么没眼色?”
闻言,夏清晚慢吞吞转过脸来。
她大概是不懂,她那样一张娇艳的脸蛋儿,用这样一种冷幽的神情望着人时,是有多么大的杀伤力。
叶裴修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唇,又往上移到她眼里。
在他这样一种富有侵略意味的目光里,夏清晚反而放松下来了,换单手撑住他的肩。
她的注意力被他放在她大腿上的那只手吸引,虎口靠掌心的一侧,好像有什么异样。
她拿起他的手,把手指抻平了,第一次注意到,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是……”
她询问地望向他。
“小时候打架留下的。”
青春期的时候,躁动不安,脾气很坏,抓起碎玻璃时,自己的手被割破了。
“跟谁打架?”
叶裴修笑,“我爸。”
那时候他被送出国留学,假期回国听闻他爸在外面有女人。圈子里这样的事情很多,只是他从没想过会发生自己的家庭里。
他自小家教严格,被教育要低调谦逊,要修身养性,要做端方如玉的君子。可长大后张开眼一看,眼前的世界,远处近处,全是乌鸦一般的黑,甚至,他未来也要继承这样的事业,也要永生永世生活在这样肮脏的泥沼里。
那种冲击,大概不亚于信仰体系的全面崩塌。
他那时已经长到一米八七,动起真格,他爸完全不是对手。
后来是被听到动静的警卫员拉开了。
夏清晚低着眼,用手指一下一下轻抚那道浅浅的疤痕。
怪不得,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冷寂。也怪不得梁奶奶说,他其实是个外热内冷的人。
青春期的动荡,不可能因为成长而全面消弭,那种彻骨的冷意和厌倦,会尘封下来,积冰冻结在心底。就像这道疤。
他是个有血性有追求的人。日常表现出的随和儒雅抑或者公子哥式的玩世不恭,都是修为的结果。
叶裴修静静地看着她,感受着她手指抚摸的触感。
她感觉和他前所未有的近。
心里泛起酥麻的痒意,夏清晚转移话题问,“……我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
“……会让你难办么?”
“不会。”
夏清晚心知,这不是假话,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强大却冷寂的男人。
她低低唤了他一声,“叶裴修。”
“嗯。”
在王敬梓回来之前,她从他腿上下来。
叶裴修陪她一同下了车,她转身要走,被叶裴修圈着手腕拉回来。
她掌心摁住他胸膛,叶裴修曲指抬起她下巴,微微垂颈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王敬梓离开后,夏惠卿在侧厅坐了许久。
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本来,夏家和叶先生的这层关系,是不可宣之于口的,是她要尽力隐藏的,可世事难料,现如今为了保夏明州,不得不求助于叶先生。
他一句话,这件事就能摆平。
喜奶奶亲自过来给她送茶水。
夏惠卿眼瞧着她走路的样子,“……你的腿到底怎么了?”
喜奶奶做出无辜的样子来,“好好的呀。”
“跟刚学会走路似的,走得那么小心翼翼,你当我是瞎子?”
喜奶奶在沙发上坐下来,只是笑,并不说话。
她不吭声,夏惠卿也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相对而坐,各自心里都装着事儿,沉默着,不言说。
喜奶奶心里也有一个疑影儿,不知道清晚和那位叶先生之间,到底有没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那位叶先生,很明显对清晚有着浓厚的兴趣。
在夏惠卿又一次漫不经心地瞟过来时,喜奶奶终于忍不住,道,“……其实啊,我的腿,七月份摔着了。”
她把七月份夏清晚南下去做田野调查时,叶先生隔三差五差人来看望她,以及当时她摔倒在地动弹不得,王先生如何如何正巧发现了,送她去医院,又和夏明州撞了个正着等事全部和盘托出。
“咱们住家的这个小萱,其实不是我请的保姆,是当时王先生帮忙找的专业看护。”
顺着这个话,又说起夏长平。
“我估摸着啊,长平是早就听到了风声,所以那天明州喝醉酒被叶先生送回来,他才急急忙忙回老宅,假装是不经意撞见了叶先生在咱们家。”
夏惠卿脸色凝重。
“这事儿有什么必要瞒着我?”
“不是怕你担心嘛。”
夏惠卿抬了抬手,“你快去休息吧,自己悠着点,别累着了。”
“诶诶。”
喜奶奶站起身,回了自己卧室。
夏惠卿长久无言,兀自在沙发上坐到半夜-
夏明州出院那天,还是被接回了夏家老宅。
夏惠卿问起,“你爸跟你联系过没有?”
“没有,”夏明州兴趣缺缺,“谁知道他在忙什么。”
夏惠卿亲自开车来接,在一楼腾出间卧室给他,安顿好之后,就道,“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抽空来一趟。”
“好。”
隔了三五天,夏长平才姗姗来迟。
脸上有疲惫之色,但是兴头却很高昂,颇得意的样子。
他走过场似的,潦草看了眼夏明州就从卧室走出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就问,“那小丫头片子呢?”
他一向这么没教养,夏惠卿没有接话,喜奶奶有点生气,说,“小姐在上学,不住家。”
夏长平撩起眼皮冷冷淡淡看她一眼,嗤笑说,“你还知道她是小姐,我还以为你把自己当成她亲奶奶了呢。”
“我是把她当亲孙女看待的,不可以吗。”
喜奶奶气呼呼甩下抹布,转身离开。
午后的客厅,一片寂静。
过许久,夏惠卿才开了口,“长平。”
夏长平懒洋洋把胳膊架在沙发背上,翘着腿,晃着,像没听见似的。
“你最近在忙什么?”
夏长平还是不答话。
“叶先生那样的人,不是咱们该招惹的,你——”
话没说完,夏长平烦躁地打断,“您烦不烦?”
“以后,明州的伤好了,也让他在老宅住着吧,跟着你,不知道要学成什么样。”
“随您。”
夏长平不太在意。
“我不管你最近在奔走忙什么,你这次最好听我的,不要跟叶先生——”
夏长平再度打断,道,“姓叶的能怎么样?他也有求于咱们家,咱们反过来用一用他的名声能怎么样?”
夏惠卿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眉头一蹙,“什么叫他也有求于咱们家?”
夏长平意味深长嘻嘻笑,摇头不答,“以后您一定会知道的。”
僵持半晌,夏惠卿意图再度提起,告诫他,给夏长平惹火了,怒道,“以前,家里有好的资源好的门路都给夏西里,现在,有姓叶的这层关系,也要藏着掖着,从小到大,您防我就跟防贼似的——”
他站起来,“您好自为之吧。”
说完,摔门而出。
夏惠卿绷紧的身子脱力地倒回沙发上-
叶园。
盛骏驰笑说,“一个小孩,我还能真跟他计较什么?”
叶裴修知道,这是装腔的话。
他慢条斯理把茶杯放回茶几,笑一声,道,“你是不是心虚?知道事情原委,所以也不好计较什么?”
盛骏驰一顿,给他递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笑说,“没办法,我只是看那小姑娘可怜。”
他想起什么来,道,“真要说起来,都是你的错。”
叶裴修笑出声,饶有兴味,“怎么说?”
“为了给你和夏小姐制造机会,我那天才会把他们几个小孩叫过来一起喝酒,越喝,我就越窝火,那样一个爽利的女孩子,怎么就被夏明州那个傻小子拿下了。”
“不是‘拿下’,”叶裴修淡淡地说,“你有没有想过,那女孩就是喜欢夏明州?”
盛骏驰像是被噎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等他们俩把事情处理好,你再插手也不迟,”叶裴修道,“要不然,夏明州不安分,整个夏家都要跟着鸡犬不宁。”
盛骏驰一味叹气。
叶裴修点了支烟,低眼沉思。
夏家老太太亲自找他,他不好不管。但这次管了,难保事情不会传出去,到时候,人人都以为整个夏家都由他护着……借着他的威势作威作福的夏长平不难解决,难就难在夏清晚的处境-
过了没几天,夏清晚给叶裴修打了通电话。
问,“你知不知道盛先生哪天去医院换药?向榆姐想跟他谈一谈,在医院。”
“医生去他家里。”
夏清晚滞了一下,说,“哦。”
“你还有闲心做这样的好人好事?”
还帮别人递话。
“向榆姐是我好朋友,再说了,我学习是忙,也不至于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解释说。
叶裴修笑,“是吗?那给我的生日礼物选好了没有?”
夏清晚默了默,道,“……选好了,我要是给你寄过去,你是不是就不来找我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夏清晚不作声了。
理智上,她当然希望他不要来找她,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有任何瓜葛。并且,上次在迈巴赫后座,那样的状况再来一次的话,她恐怕会全线失守。
这几天,学习间隙,发呆放空的档儿,她总是想起他虎口靠近掌心一侧的那个疤。
现在,她距离他前所未有的近。
就让现实停在这样的境况下,应是最好的选择。
她能有个念想,但也不至于过于牵肠挂肚,往后的人生路应会更轻盈些吧-
到11月2号这天。
下班后,叶裴修回了趟西山老宅。
老爷子亲自给他办了生日宴,邀请的只有家族内部的亲友。
席间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叶裴修喝得不多,中间躲闲,在老爷子的书房里翻书看。
他站在书桌前,咬着烟,一手背在身后,一手随意地翻看书页。
老爷子推开门进来,笑呵呵地,“你还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咱们叶家,属你最有出息。”
他老人家也有三分醉意了。
叶裴修取下烟,漫不经心笑说,“躺在功劳簿上翻账本罢了。”
“守业比建业更难啊。”
老爷子在书桌后圈椅上坐下来,道,“你也不小了,27了,该考虑考虑结婚的事了。”
“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出生了。”
叶裴修笑得混不吝,“这么看,那还是我爸更有出息。”
老爷子佯怒,“你小子!口无遮拦。”
“上次你妈说的那位沪上的大小姐,我瞧着不行,她家里人不安分,”老爷子道,“我最近在给你选人,你奶奶也正帮着参谋呢。”
何止是参谋,程菲简直比他还热心呢。也不知是不是卖乖讨巧。
业已退休的老战友家的后辈应是最佳人选。老爷子心里已经有了几个选项,就待最后拍板。
叶裴修眼睫半垂,修长两指压着书页。
“您要是实在没事儿干,就去北戴河待着吧,省得一天到晚说这些。”
老爷子早知道说这茬会惹得他不快,所以三分醉意装出七分,这才顺理成章开了口。听到他这样说,倒也不恼,年轻男人么,哪儿有愿意这么早结婚的?
不过,话还是得说。
也算是给他提个醒。
老爷子懒洋洋往后一靠,想起什么似的,又道,“我最近怎么听说,有人打着你的旗号……”
叶裴修没说话。
老爷子就道,“是夏家的后辈?夏家那个老太太,以前跟你奶奶关系还不错是吧?”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知道你也许顾着这层关系,不好下手,那么,需不需要我派人下去办一办?”
夏长平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惹了多么大的篓子。
甚至,不必叶裴修亲自出手,老爷子、他爸,会比他更看不过眼。叶家最器重的就是他这个长孙,有人败坏他的名声,可还了得?
真要是老爷子派人下去办理,这事儿就闹太大了,夏家这艘船非沉底不可。
“您甭管。”
叶裴修淡淡地说,“他翻不出多大的花儿来。”
他等着釜底抽薪。
“成,你心里有数就好。”
叶裴修抬腕看表,“您老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夏清晚没料到,叶裴修竟会直接来夏家老宅找她。
王敬梓进去和夏奶奶借人。
王敬梓带着歉意笑说,“先生的表妹课业出了点问题,想请夏小姐帮忙看一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夏惠卿当然说好,喜奶奶却是心里咯噔一声。
这天是周五,夏清晚刚从学校回到家里来。
“清晚,过去看看吧。”
夏惠卿说。
闻言,夏清晚略顿了一下,小声说好。
已是深夜,天色如墨般漆黑。
她穿过院落走出去,只见西装革履叶裴修靠在迈巴赫车身上,抱臂看着她。
秋天的夜里,她穿着长裙和薄风衣,长发随着微风轻轻起伏。
如此澄澈沉静,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他,让人觉得,混乱嘈杂的此起彼伏的现实,在这一瞬全都变得清晰而透明了。
像秋天微凉的夜风一般——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啊啊啊啊
第28章
叶裴修站直了身体,单手插兜。
夜色中蛊惑人心的俊脸,眸色深深望着她。
她走近了,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锦盒,往前一递,也没说话。
不知他什么时候会来找她,所以,这一整天,这个礼物都被她揣在身上,预备着随时给它最终的主人。
叶裴修没有马上去接,“……没有话要对我说?”
“生日快乐。”
很轻很快的一句。
他半开玩笑说,“会不会觉得我过分?像讨债似的,找上门来要生日礼物。”
“你自己也知道。”
叶裴修喜欢她这样展露出真实的情绪,万分可爱纯真,于是忍不住笑起来,问,“送的是什么?”
“袖扣。”
“作为回礼,明天我请你吃饭。”
夏家两个长辈都在家,现在夜已深了,把她带走实在不像话。
可是,他很想见她,尤其是回了一趟西山老宅,听老爷子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强烈的不安吞噬了他。
她没有马上给答复。
叶裴修也只是低眼静静瞧着她,没有催问。
即便没有旁人的阻力,她已经足够躲着他了,除非有事,否则从不主动联系。见了面,倒还好些,她在他面前能够放松,愿意讲心里话。可每次稍稍推进一步,下一次她又会退回八百丈远。
总是脱口而出“叶先生”,连叫一声他的名字,都那么难得。
起先,他们之间还算是相安无事的时候,他觉得她像滑溜溜的鱼。可现在,任凭谁也无法再说他与她清清白白了,他还是觉得抓不住她。
不像是滑溜溜的鱼,鱼总归是人砧板上的东西,再滑,到头来也是要被人下锅吃干抹净的。
她像是一座山。
他在云遮雾绕里迷了路。
所有人都在劝他:此山无路可通,这也并不是你的目的地。
山本身也自岿然不动。
只有他,执拗地想要个答案。
过好半晌,叶裴修心里过山车似的呼啸着一轮又一轮的风暴之后,夏清晚终于点点头,轻声说,“好。”
她想错了,现实停在此刻也于事无补,事实上,早在胡同会所瞥到他的那一眼,就已经覆水难收。
一见到他,任何现实任何阻力全部土崩瓦解。
夏清晚回到主屋,奶奶已经去睡了,喜奶奶还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她。
“叶先生走啦?”
喜奶奶笑眯眯问,一边扭头朝窗外张望。
“嗯。”
夏清晚能看出喜奶奶的担忧,可她也无法撒谎说她和叶先生之间什么都没有。
在她自己眼里,她和叶先生只有悸动难言的情不自禁,可是,在旁人眼里呢?不提乔映雪夏长平那些人,即便是喜奶奶,恐怕也不会认为她和叶先生之间是情。
位高权重的男人和初出茅庐的女学生,怎么可能是情?
他们之间的答案必是血淋淋的,没有诗情画意清风朗月,只能算是风流韵事一桩。
他的家庭、她的家庭、那摆在眼前的不可撼动的差距、周围人的眼光……
所有人的眼光,都像是烧灼着的炭火一样,等着她自动自发地走到那个位置上去-
最近学业繁忙,周末时候夏清晚也不在家里住,是而,第二天周六,早上她收拾东西回学校,也是顺理成章。
回到学校,把昨晚在家洗干净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到衣柜里,收拾了床铺和书桌,她就去了图书馆。
一待就是一整天。
晚上七点,叶裴修开车来接她。
11月份,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一盏一盏澄黄色的路灯从行将枯败的枝杈间洒下光辉,像剥了干燥外皮的灯笼果。
吃饭地点在叶园。
这一次,夏清晚才知道,叶园的主体建筑有三栋,白墙黛瓦,有廊桥相连,其中西边一座,是供客人住宿的地方,叶先生的专用厨师也在这栋楼居住。
食材专供,厨师则经常更换。
“绍平来的厨子,专做南方菜,”叶裴修说,“尝尝看。”
一个身穿制服的侍应生把菜一道一道从西楼端过来,夏清晚已经落座。
叶裴修脱掉西装外套,扯开衬衫顶端一颗扣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手拿着酒杯,一边喝一边绕过桌子,来到她这一侧,慢条斯理给她倒了一杯果汁。
夏清晚仰头看他,“你喝酒我喝果汁?”
“我还不知道,你酒量怎么样?”
“不好。”
她如实说,“大学迎新典礼上喝过一次,350毫升啤酒,我就醉了。”
叶裴修笑,“这么精确?醉了是什么样?”
“话多。”
她跟林向榆就是因为这事儿熟悉起来的。林向榆没见过像她酒量这么差的人。
“不过,也不是完全醉,就是那种,别人会觉得我醉了,但我自己又觉得很清醒的状况。”
叶裴修在椅子上坐下来,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嫩滑的鱼肉。
“你呢?”
她夹起来吃掉,抬眼问他。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就如常跟他相处,无论前路如何,跟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珍惜。
叶裴修隔着餐桌看她,“……我,大概是不说话。”
吃饭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末尾,叶裴修起身去酒柜又拿了一瓶酒出来。
看那个架势,好像是今晚不醉不归似的。
揭开酒坛的荷叶盖,夏清晚已经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香味。
桃花酒。
他走过来,给她浅浅倒了一杯,道,“度数不高,尝尝味道。”
夏清晚依言拿起酒盅,抿了一口。
随即抬眸看他,“……好喝。”
那酒液像是立刻蔓延到了她眼里似的,眸子泛着水光潋滟的冷感。
叶裴修低眼瞧着她,五脏六腑已经开始沸腾。
夏清晚转开目光,一并转移话题,“上次的白茶还有吗?”
“怎么?”
“听说那个能解酒,我给你泡一杯。”
叶裴修轻笑,“你觉得我已经醉了?”
他跟着她去了屏风后的茶室。
夏清晚半跪在蒲团上,轻车熟路投茶摇香。
她今天穿着件宽松的黑色长裙,袖筒偏大,她往上挽了些许,又腾出手来把长发挽起。
隔着黄花梨长桌,叶裴修靠着懒人沙发的靠背,静静地,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看着她。
倒掉第一泡的时候,她余光瞥到他似是还在喝酒,不由道,“你这样继续喝,我泡茶还有什么用?”
很像妻子训斥丈夫。
叶裴修笑着,放下酒杯,抬起一只手表示投降。
夏清晚瞥他一眼,那一眼冷冷淡淡,很有一种“算你识相”的意思。
叶裴修的目光胶着在她脸上挪不开了,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么醉过,竟觉得她像他的妻。
泡好茶,推到他面前。
他只是浅浅喝了一口。
“味道不好吗?”
她问。
“太晚了,喝太多会睡不着。”
夏清晚没再说别的,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
池塘对岸有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变黄,随着微风,偶尔有几片叶子飘飘扬扬落下来。
像文艺电影里才会有的场景。
叶裴修瞧着,深有一种,如果他也不说话,她即将要拿出书本来学习的感觉。
夏清晚极力清空思绪,让自己变成无知无觉的人形物件,这时候听到叶裴修说,
“你心里这么静吗?”
她扭过头来,和他视线相对,莫名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也许是压力太大了。
旁人令她如芒在背的眼光,夏家近期发生的大小事,以及对他的汹涌的渴望……她全部压制着,只埋头学习。
现下与他目光相对,他眼里的深邃,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夏清晚站起身,“我看看你的屏风。”
八折扇花梨木螺钿清漆屏风,名贵上乘,有很多细节可以研究。
叶裴修没有阻止她,也没说话,只是靠着椅背静静看着她的侧影。
过好一会儿,他才道,“你过来。”
“嗯?”
她直起身。
叶裴修摇了摇手里的锦盒,“你的礼物,帮我戴上。”
夏清晚走过去,跪坐在他旁侧。叶裴修把左手臂衬衫袖口捋下来,伸给她。
她轻轻托起他的手腕,把袖口两边的扣眼对齐了,捏住,把袖扣的柱身穿过去。
她低着眼微抿着唇,神情专注而认真,眼睫半垂。
他隐约能闻到她的香味,冷淡的木质调。
在夏清*晚的余光里,能看到他起伏的胸膛,隔着一层白衬衫,能看到胸肌的轮廓。
心乱如麻。
“……好了。”
她轻声说。
隔好几秒钟,都没听到他的回答。
她不得不抬眼看他。
他眼里的暗涌让她心惊失措,条件反射想撑住他的肩站起来,手臂刚一伸出来,就被他搂过腰捞到了怀里。
她几乎是半跌到他身上,双手撑着他的肩,勉强把上半身拉开一些距离。
颤颤巍巍视线相接。
她克制着的缘故,没有完全坐到他腿上,所以,她的视线比他高一些,叶裴修仰视着她。
“闭眼。”
如此暗哑的一声,让她下意识依言闭上了眼睛。
叶裴修仰起下颌。
她感觉自己像荷叶上露珠,随着荷叶的摇动而不由自主地震颤着,一片黑暗中,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荒野上持续了数万年的原始滚雷。
不知过多久,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唇上。
也许喝了酒的人都贪恋水,所以,潮湿的唇瓣甫一相贴,便立刻感受到了致命的吸引力和快感。
叶裴修舔.弄她的唇肉,含.住那娇嫩柔软摩擦勾缠,一遍一遍地吮吸。
她有点支撑不住了,这时候叶裴修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握着她的腰把她摁下来,摁到自己腿上。
整个人都被他箍在怀里,那滚烫有力的怀抱,让她觉得自己像软掉化掉的糖果,满身满心只有甜蜜的黏.腻。
轻柔的吻很快变得激烈,她品尝到了桃花酒的清香,唇肉和舌头像是失守的城池,任他予取予求。
叶裴修不知疲倦地舔.弄她的唇,吮.吸她的舌头,像是要把她吃掉。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已经忍耐了数个月,一朝打开,便如洪水猛兽,不可收拾。
她的腰往后折,本能要攀住什么,手伸出去,抓住他的手臂。
那手臂箍着她的腰,肌肉脉络绷紧,散发着惊人的热度,一条一条青筋蜿蜒凸起,她惊得把手缩回来,勾住他的脖子。
夏清晚呼吸不及,抓住他后颈撕扯。
叶裴修终于稍稍后退,松开了些,两个人的胸膛都剧烈地起伏着,她扎着的头发已经变得凌乱,散了几缕在颊边,眼里溢出生理性的泪,颤悠悠挂在眼尾。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低哑唤她,“……夏清晚。”
她说不出话,折着的小腿早就感受到了那一团,所以她一动不敢动,保持着搂着他脖子的姿态。
叶裴修这时候讲起了不相干的事。
“我在加州上学时,最喜欢一个人去看露天电影,包场,只有我一个人。”
仲夏夜,粉紫色的晚霞大面积铺陈,微风徐徐,大屏幕上播放着上个世纪的黑白影片。
“很长一段时间里,那种场景都带给我最美妙的感觉。”
“第一眼看到你,你在胡同会所的院里,踮脚闻那一枝西府海棠,那时候开始,我的感觉就刷新了。”
“再没有比见到你更美妙的感觉了。”
到这儿停了一停,声线更低几分,“如果有的话,是刚才吻你。”
“也许你的心里,有许多许多顾虑,你的家人,你的学业,都是更重要的事,”叶裴修说,“可是,我觉得,我应该给你一个交代——”
夏清晚能感觉到自己的颤抖了,眼里的泪大颗大颗往下滚。
叶裴修用指背抚了抚她湿漉漉的眼尾,低声说,“如果可以的话,你愿不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
她带着浓厚的哭腔说,“你是不是就为了哄我跟你睡觉?”
叶裴修失笑,“你应该知道的,”他吻一吻她潮湿的鼻尖,“上次在书房,我就想亲你了,最后不还是只亲了额头?”
“你越解释越显得可疑。”
她还是哭着,哽咽着,打了一下他的肩。
眼泪不断地涌出,几乎擦不及,叶裴修哄着,“跟你表白的话应该听过很多次了吧?怎么哭成这样?”
“我也说过,”她几近有点耍赖,抽泣着说,“没有人像您这样难办。”
叶裴修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轻笑一声,“这话应该送给你才对。”
“进一步退三步,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第29章
一开始看到她哭,叶裴修只觉她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情绪激动就掉眼泪,简直有种天真的可爱。渐渐地,她止了哭声,眼圈红红望着他时,他却后知后觉产生一种感同身受的心疼来。
他吻一吻她的眼睛,低声说,“别哭了,我保证,以后都只会有好事发生。”
夏清晚轻点点头。
两个人相对无言片刻,她忽然噗嗤一笑。
原来竟是这样轻松呀。
坦诚爱和被爱。
之前压在肩上的重担仿佛全都不见了,像魔法。
叶裴修刮她鼻尖,“笑什么呢,傻子。”
夏清晚微笑着摇头,从他怀里起身,清丽的嗓说,“我还要继续看看你的藏品。”
她身形无比轻盈,从矮榻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像一团被风吹着的云似的,欢快地跑到博古架前面,背着手仰头看。
叶裴修斜侧过身,一只肘支着长桌,手背撑着脸颊,饶有兴味地看她。
认识她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她像现在这样,这样轻盈快活。
他心里也跟着轻松平和下来。
博古架上,高矮胖瘦的格子里放着许多瓷器。
十二花神杯、描金云龙纹高足杯、玉壶春瓶……
都是古董名器。
她拿过一只长颈净瓶,扭过身来问,“这是怎么得来的?拍卖?”
叶裴修点了支烟,手臂闲适搭在膝上,道,“不清楚,我出生时候就在了。”
也是。
他这样的地位,权势财富都是传承过数代的。
夏清晚不由看他一眼。他支着条腿,白衣黑裤宽肩长腿,眼角眉梢有几分不明显的微醺之意,抽着烟,显得慵懒散漫。
有种醉玉颓山的清俊。
玩世不恭的世家子弟。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方才竟认认真真跟她讲了那样一段表白的话。
夏清晚心里忽而弥漫过密密麻麻的痛感,酸胀,像美梦将醒,已经提前感到怅然。
她低下眼,把长颈净瓶放回原位。
“喜欢?”
他问。
“嗯?”
“喜欢就送你,”他说,“拿走吧。”
她低低地说,“这样名贵的东西,我要它有什么用。”
隔那么远距离,叶裴修却听清了,说,“这样的天青色玉净瓶,最合适拿来插花。放在你房间,一定好看。”
千峰叠翠,托着一朵粉白小花,应是别有意趣。
她扭过头来,故意道,“那我真拿走了?”
叶裴修笑起来,“说送你,还有假?”
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还有个不那么麻烦的法子——要是你搬过来住,所有东西都是你的了。”
夏清晚瞥他一眼,小声嘀咕一句。
叶裴修仰头更深地笑起来。
有种雨后初霁的清朗,像是平生没这么快活过。
他掸一掸烟灰,遥遥盯着她,道,“话说回来,我还真有别的东西要送你。”
夏清晚只以为他还在开玩笑,头也不回,“不理你。”
她静等了片刻,叶裴修没有再说话,再转头看过去,正巧看到他从博古架另一头离开的背影。
三五分钟后。
感觉到背后有高大温热的身体俯过来,她正要回头,整个人已经被从背后环抱住,叶裴修托起她一只手的手腕,套了一个东西上来。
那是一只满钻的花簇手镯,通体流光溢彩,像波光粼粼的银河,又像夜里路灯下飞扬的雨丝。
太漂亮了,甚至让人目眩。
“衬你。”
他说。
她肤色冷白,气质清清泠泠,戴上这样的物件,更显得高贵疏离。
愣愣低眼瞧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她就要往下褪,叶裴修握住她的手,“算是你生日礼物的回礼,不准不收。”
“昨晚就想给你的,”他笑道,“可是你惜字如金,一句话也不肯跟我多说。”
他微低着头,鼻息就在她耳朵上方,那热气扑得耳廓痒痒的,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叶裴修偏过头,寻着吻了吻她的鬓发。
轻柔的吻让人心痒难耐,她微转过脸来,他就吻住了她的唇。
叶裴修握住她的腰把她扳转过来。
这是一个温柔缱绻的吻,唇瓣与唇瓣相触,潮湿氤氲,像空山新雨后,自翠绿叶片上滴落的一星雨水,微带着清新的花香和木香。
是方才的酒香和他身上的香味。
大手扣住她后腰,将她更深地摁到自己身上,温热软香一蓬一蓬地侵袭他的鼻尖他的神思。
吻不断加深。
那手的热度和力道透过薄薄的裙子洇进皮肉,让她浑身泛起战栗,男人的荷尔蒙烘烤着,让她头晕目眩神思混沌。
这时候,她脑海里莫名浮现在会所胡同游廊下,第一次与他打照面,那时,他那样低着眸不动声色地看她。
此刻,叶先生在吻她。
一阵幸福的晕眩。
她人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某个人宠爱着,这个人不偏不倚,正是她第一眼就向往的叶先生。
他拂开她颈侧的长发,轻控着,拇指似有若无地摩挲,自颈侧到下颌,最后来到耳垂。
舌尖细腻地描摹她的唇肉,偶有顶/玩拨/弄。
身体的潮湿感愈来愈深愈来愈浓,夏清晚不由地轻吸一口气。
那低低的喘息让人头皮发麻。
叶裴修骤然加深了吻,同时单手托起她的屁股把她抱到身上。
经过主卧室的门时,她才意识到状况,不由着起慌来。
叶裴修把她放到洗手台上,单手撑着台面边缘,微俯身,低声耳语,“今晚在我这儿睡?”
夏清晚眼睫一颤,张口想说话,却组织不出语言。身体也跟着动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大约是怕台面凉到她,所以他掌心垫在她屁股下面,托着。
身体那轻微的动作,让她整个人在他掌心磨了一下。
她不再动了,只是以一种抗议的眼神望着他。
叶裴修眼眸浓暗,表情却还是很游刃有余的样子,轻笑说,“有客房,你随便挑。”
“先洗澡?”他说,“浴缸还是淋浴?”
夏清晚微抬下巴,示意淋浴的方向。
叶裴修把她抱过去。
站在淋浴间外的时候,他拍了拍她的屁股,“脱鞋。”
真是的,提醒人用嘴巴就好了,他何必多此一举拍人家屁股?
这人果然没个正形,当初第一次跟他吃饭时,对他的印象果然没有错,稍微熟悉一点,接了吻了,他的手就马上不规矩起来。
夏清晚有点羞愤,恼他过于不见外,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反驳,脑子很快转了转,把拖鞋甩掉,随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见他愣了一下,抬眸看过来,她立刻补一句,轻飘飘的,“放我下来。”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叶裴修笑起来,眼神变得有点意味莫名。
她其实有点怕的,他这样的男人,大约从没有被人打过脸,虽然她那一下那么轻,也不算是打。
战战兢兢贴住淋浴间的雕花墙壁,她装了胆子说,“你可以出去了。”
叶裴修反而走近了,笑说,“我小瞧你了是不是?”
她抬起头,“谁让你——”
“嗯?”叶裴修眼睫半垂,眸色危险,“……好玩吗?”
夏清晚还没想到要怎么回答,他的吻已经压了下来。
有点像惩罚,牙齿咬住她的唇轻轻研磨,舌尖也被勾缠住翻搅,捏着她的下颌,吻得她全无招架之力。
待他出去,她脱了衣服洗澡时,呼吸才稍稍平复-
夏清晚洗完澡出来,拉开浴室置物柜的抽屉,在里面找到他说的内衣裤和睡衣换上。
睡衣是吊带短裙,丝绸质地,柔软亲肤,虽说布料少了点,倒也是常见的款式。
她吹干头发走出来,就见叶裴修正坐在主卧室窗前的单人沙发上看杂志。
他大概也洗过澡了,换了身衣服,松弛休闲的亚麻质地的白衣黑裤,叠腿而坐,整个人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清贵之气。
叶裴修抬起头,定定看了她许久。
月白色的吊带短睡裙,看起来清冷疏淡,像远处连成一片的一抹碧波青天。
她说,“那我去睡了。”
早已过了她的睡觉时间,明早起来还要去趟学校,必须得睡了。
只是不知道睡不睡得着。
叶裴修轻一点头,“选哪一间?”
她指了指,“主卧旁边这一间。”
“去吧。”
毕竟是他的家里,她也不好反锁门,在客房里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室内的陈设,她就摁灭了灯,钻进被窝。
预料之中的,毫无睡意。
今晚像一场梦。
以至于,此刻,夏清晚还有点踩在云团上的不真实感,像夏日午后睡在后花园的合欢树下,睁开眼时,恍然不知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听到敲门声。
她扑开被子,从被窝里钻出来。
手往后撑起上半身,就见卧室门被推开,走廊的暖光斜斜映进来,像新世界投射过来的一个角。
叶裴修走进来,在拐角处停下脚步,单手轻扶着墙,问,“困不困?”
夏清晚诚实地摇头。
“要不要我哄睡?”
她更加摇头。
叶裴修似是笑了一声,说,“那你哄哄我,我也睡不着。”
这人……
见他往床边走,夏清晚忙往床中间挪,想给他腾出位置。
叶裴修坐到床边,捞过她的腰把她拖过来,说,“你跑什么。”
她躺倒在床上,长发铺散,正想说话,他已经弯身低头吻下来。
她口腔里有他的牙膏味,清凉,引得人想要不断汲取。
吻了许久,她感觉自己像熟透的软杏,澄黄多汁的果肉完全融化,在床单上流淌。
一片昏暗中,他换气的鼻息声潮热粗重,如有实质,一波一波撞击她的耳膜。
过好一会儿,夏清晚感觉到叶裴修摁住了她的大腿,在她唇边轻笑说,“别动了,踹了我几脚了?”
在此之前,她完全没觉察到,自己一直在扭动,双腿也不知不觉地在床上蹬踏着。
她脸上发热。
他的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牢牢握着她的大腿,那样惊人的热度让她呼吸急促起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那道浅浅的疤——
作者有话说:来了啊啊啊啊啊
第30章
周日早晨,叶裴修开车送夏清晚去学校。
今天有一场比较文学讲座,讲授者是哥大比较文学的尤教授。
他当初在京大中文系比较文学专业读的本科,于是,此举很有学成归来回馈母校的意思,比其他在国内的讲座还不同些。
副驾驶上,夏清晚打开书包,忙着翻阅文件。
她是此次招待团的学生志愿者,讲座前后,负责和尤教授的助理沟通相关具体事项。
等红灯时候,叶裴修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看她神情凝重的样子,就问,“挺麻烦么?”
“听说尤教授很讲究,只喝某个牌子某种豆的手冲咖啡,”夏清晚说,“我们已经派了学生志愿者去五道口分店买了。”
叶裴修没再说别的,只伸臂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事实上,文件里的每一个字她都已经滚瓜烂熟,前后流程也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她这样装忙碌,无非是羞赧。
早上起来,洗漱完走到客厅,与在沙发上看书的叶裴修一对视,她就闹了个大红脸。
昨晚上,叶裴修什么时候离开客卧的她都不知道。
叶裴修当真是把她哄睡,靠在床头轻拍她的肩背,她趴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这一晚,她睡得前所未有得好。
在客厅那样一对看,叶裴修就笑说,“怎么还穿着睡衣?”
他带她去客卧,打开衣柜,里头有整排女士衣衫。长裙风衣,黑白灰和蓝紫色调,偏极简清冷,都是她日常会穿的风格。
也不必问了,必是他这几日提前准备好的。
她换好衣服,简单吃了早餐,和叶裴修一前一后走到玄关。
那时候她就已经在故作镇定。
她换好鞋,说,“走吧。”
就听叶裴修笑说,“打算今儿一整天都不抬头看我?”
她不得不抬起头。
叶裴修把她抱到玄关柜上,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一番。
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到现在她一颗心都还扑通扑通,没有归位。
也是怪了,昨晚上她那样“嚣张”,今日天光大亮,反而胆气也跟着熄灭了,总觉得缥缈。
车子开到礼堂外,夏清晚收拾书包,叶裴修说,“中午记得好好吃饭。”
“嗯,”她说,“那我走了。”
叶裴修单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撑着她的椅背,倾身过来,说,“亲一下。”
她略定了定心神,扭过脸来。
极近的距离,叶裴修先亲了亲她鼻尖,再往下,轻吻了吻她的唇。
耳语般的低声,“乖,要想我。”
下了车,把挎包背到肩上,夏清晚拍了拍脸,秋日的凉风迎面吹来,让她更觉出脸颊的滚烫-
预料之外,尤教授很平易近人,说话自带三分笑意。
见夏清晚跟他的助理讲话,就笑着搭话道,“同学,你是大几的学生?”
“大二。”
“哦,”尤教授想了想,“还没选专业?”
“还没有,要到大三才选具体的培养方向。”
尤教授点点头,问,“目前有想法了吗?选哪个专业?”
“古代文学。”
“唔,这个方向竞争很激烈啊。”
夏清晚笑说,“是。”
讲座结束之后,夏清晚在前面引着路线,带领尤教授和他的助理回休息室。
休息室里,京大中文系和英文系的比较文学老师们都已经等着了。
一阵热闹的寒暄。
说要去吃饭,尤教授回头看夏清晚,问,“同学们一起去?”
夏清晚摇头,笑说,“我们不去了,教授您吃好。”
一行人左推右让着,浩浩荡荡离开了休息室。
这时候,有同学小声对夏清晚说,“听说,尤教授在哥大有很多花边绯闻。”
夏清晚笑了笑,没作声-
下午忙完已是五点钟,夏清晚收拾好东西,看到手机上有叶裴修一个小时前发的消息:
「什么时候忙完?我接你去吃饭。」
夏清晚打字:
「我直接回家好了,喜奶奶说今晚做大餐,让我回去。」
过片刻,叶裴修回复:
「好。」
夏清晚打车回大院。
到家时,小萱阿姨已经在摆盘。
眼下喜奶奶的腿伤虽则已经痊愈,但最近夏清晚学业繁忙少回家,两位老人家都需要照顾,于是看护小萱阿姨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在家里帮工,顺便做些日常的护理工作。
喜奶奶说,“最近家里不太平,大家好好吃一顿,震一震士气。”
吃饭时候,小萱阿姨卖力讲了不少笑话。
末了,收拾碗筷时,喜奶奶才想起来,说,“对了,今天叶先生来过一趟。”
夏清晚猝不及防一顿,“……他来做什么?”
“嗐,还不是因为我之前摔跤的事,”喜奶奶道,“他派王敬梓给我打过一通电话,说咱们家里老人多,各个地方都得做一下适老化的改造。”
“特别是浴室厨房这些地方。”
“今天,叶先生就带着王敬梓和一个设计师过来家里,实地查看顺便量房。”
喜奶奶笑说,“你梁奶奶还开玩笑呢,说叶先生对咱们家,比对她都尽心。”
夏清晚笑了笑,低眼摩挲水杯,没接话。
夏惠卿望向窗外,也没做声。
她最近总是忧心忡忡的,话比平日里还少。
夏清晚和喜奶奶都心知肚明,她老人家是在担心夏长平。
夏明州是个闲不住的,在老宅住了没几天就搬走了,搬回了他自己的住处。
夏惠卿找叶先生那一遭,果然是有用。最近,夏明州那里倒是太平,每日照常上班,没听说有什么事。
但无功不受禄,即使看在人情的份儿上,这种忙也只能请叶先生帮一次。
以后再有什么,就不好张口了。
饭后,夏清晚陪奶奶在侧厅看了会儿书,七点多钟就上楼回了房间。
推开门,还没开主灯,她就察觉到了房间里的不寻常。
窗户开着,外面是昏茫的夜色,白纱帘随着微风飘飘荡荡,窗前她的书桌上,静静放着一个天青色细颈玉净瓶,里面插着一蓬宫灯百合。
细长的绿叶,叶下垂着一盏一盏宫灯样的澄黄色小花。
绿叶稀疏,是而不显得拥挤,反而让人觉得舒展闲适,那一盏盏澄黄色的花,是视野里浓重的着色,蓬勃肆意。
站在卧室门口望过去,只觉窗前这样的场景,像极了油画,有种沉静永恒的意味。
是他赠她的一方世外桃源。
夏清晚手扶着门把手,在门口站了许久。
这样名贵的古董,他竟真的拿来给她插花用。
出手阔绰稳居高台的叶先生。
她洗了澡,在书桌前看文献背书。
余光总是瞥到那一盏盏澄黄色,像弥天大雾里的灯盏。
到底是应该给他道声谢。
夏清晚合上书,直接拨通了叶裴修的电话。
接通之后,她先就说,“谢谢你送的花瓶。”
叶裴修说,“不客气。”
端端正正又略带着笑意。
“你在做什么?”
她问。
“等你的电话。”
他说,“今天有没有想我?”
何止是“想”。
一整天,他都在她脑海里徘徊,挥之不去。
太多可想的了,他在茶室矮榻上抽烟的姿态、昨晚床上的吻、今早玄关的吻。
一颗心完全被另一个人萦系着,那种感觉,像极了她曾在天文馆体验过的太空漂流,浩荡伟大,飘飘扬扬无所适从,却又奇异地有种震颤着的安心感。
她没说话。
叶裴修低低地说,“我很想你。”
挂掉电话之后,夏清晚在书桌前久久地发起呆来。
到目前为止,将近20年的生命里,她其实一直在寻觅一个安定的归处,过早地失去父母,让她潜意识里总是不安,总是有种漂泊的无助感。
所以,在寄宿家庭里,她明分寸懂事理,早早学会察言观色谨慎克己;回到上京来,对奶奶和喜奶奶百般体贴温顺。
乖顺之外,也更加要强。
可是,就像夏长平说的,夏家老宅也不是她的家。
她这样一颗动荡飘摇的心,兜兜转转,竟是在叶裴修的身上寻到了安全感。
她甚至有种宿命感,叶先生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地球online,官服发给她的有时效的SSR卡-
接下来那一周,叶裴修去了趟非洲出差。
夏清晚为学业忙碌着,每天都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才罢,和时小雨林向榆也几乎没见面了,见的最多的反而是课题小组的同学们。
整日忙碌,倒也不觉难捱,只是把叶裴修归国的日子算了一遍又一遍。
她自己也没想到,短暂的小别而已,她竟会如此思念他。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毕竟是第一次谈恋爱,对方又是个叶先生那样的人,她会一朝沦陷也是寻常事。
周五这天晚上,天下起了雨。
秋雨淅淅沥沥,空气森冷。
叶裴修发消息问她打算几点从图书馆出来。
她说,「大概九点。」
九点出头,夏清晚收拾书包离开图书馆。
下楼走出旋转门,正打算撑伞,一抬头,却看到叶裴修撑着伞站在迈巴赫车边,枪灰色衬衫,外面搭一件薄款长大衣,正擎着伞笑盈盈看着她。
夜色里,像极了朦胧的远黛青山。
她稍愣了一下,随即冒着雨跑下台阶,一头扎进他怀里。
叶裴修伸臂接住她。
她抱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叶裴修摸了摸她的头,内心滚雷一般,涌起一阵难言的疼惜。
她闷声说,“……我饿了。”
“带你去吃饭。”
上了车,叶裴修把她捞到腿上,仔细地吻了一通。
边吻边扯领带,解开衬衫顶端两颗扣子,过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好想你。”
夏清晚定定瞧着他,不作声。
他笑起来,“怎么这样看着我?”
她摇摇头,眼神岿然凝在他脸上。
一张惊心动魄的俊脸,不见旅途的奔波劳顿,只有一派矜贵的清俊。
叶裴修一手扣着她后腰,再度低头吻下来。
一个缓慢的吻,小别后的温存,战栗一阵一阵滚过。
末了,鼻尖轻蹭过她的鼻尖,他问,“今晚去我那儿?”——
作者有话说:来了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