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晚回答说,话音细弱,被颠得支离破碎。
那阵子,正逢国庆前,叶裴修经常出差,下各地分部去考察。
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夏清晚明显比之前要黏人一些,有时候,他在书房加班,她也会钻到他怀里,打字给他看,说,“我就待着,不打扰你。”
和她喝醉时一样,是个柔软的小甜心。
国庆节假期,叶裴修更加忙碌,一场接一场的大会和学习,几乎脱不开身。
夏清晚倒是难得可以放松几天,正巧奶奶来电话说,“曼曼压力太大了,我想带她来上京玩一趟。”
行程很快敲定。
夏清晚开开心心地去机场接她们俩,三个人一起回到大院夏家老宅。
国庆假期,上京游人如织。夏清晚陪着陈语曼跑了几个景点,每天暴走两万步,每晚都累到没力气胡思乱想,有一次,甚至和叶裴修讲着电话的时候就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看到叶裴修发的微信:
「声音开到最大能听到你睡觉的呼吸声,好想你」
她迷蒙着眼睛,回复:
「今晚我回叶园。」
叶裴修直接拨了通电话过来,夏清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嗯?”
声音低低哑哑,又娇又软,近乎于呻.吟。
让人能立刻联想到她穿着睡衣睡在被窝里的情态。
这时候,叶裴修正站在会议楼外吸烟处,抽着烟等候开会,他眼睫半垂,不自觉舔了舔唇,“……还没起床?”
她脑袋在枕头上点了点,点完了才意识到叶裴修看不见,就说,“嗯,今天不出门,暴走这么多天,大家都累了。”
“晚上去京郊泡温泉吧。”
他说。
正好连续开了几天的会议也要结束了,终于能好好陪一陪对方。
“……好。”-
起床吃早餐之后,夏清晚带着表妹陈语曼做瑜伽。
对着电视里的瑜伽节目,两个人边舒展肢体做动作,边说笑。
奶奶拿着手机走进来,道,“满香楼打电话过来,说今天有活动,邀请我们过去吃午饭。”
“满香楼是吃什么的啊?我查一下。”
陈语曼说着拿手机,打开app搜索。
却没搜出来,以为是输入的字不对,拿给夏清晚看,夏清晚想了想说,“他家好像不对外营业。”
“……哦,原来是这样。”
陈语曼想起来,奶奶以前也讲过,姑爷爷以前的职级好像很高,大概是出于人道和关怀,还给姑奶奶保留了一些特有的福利。
中午,夏清晚开车,三个人来到满香楼。
一向高雅安静的餐厅,今天稍显嘈杂,一楼设置了慈善摊位,不少人在边逛边看。
夏清晚一眼看到了被几位太太簇拥着的裴雅娴。
裴雅娴也看到了她,两个人隔着人群遥遥地微微点头致意。
吃饭时候,夏清晚有些心不在焉。
她一颗心突突跳,嫩滑的食物入口,也有种被噎到的感觉。
“我去趟洗手间。”
她站起身说。
吃了饭的缘故,嘴唇上原本的口红被蹭掉了些许,对着镜子看,像是有些残破灰败,她干脆用纸巾把剩余的也全部擦掉。
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
刚走到拐角,听到一声,“夏小姐。”
她脚步顿住,先摆出笑容才转回脸来,“……裴阿姨,您好。”
“倒是巧,”裴雅娴笑吟吟地,“今天有个小姐妹邀请我过来给她捧捧场,这就又遇到你了。”
夏清晚点点头,笑着,“太巧了。”
到这儿,算是寒暄完了,可眼瞧着裴雅娴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静片刻,夏清晚问,“您最近还好吗?”
“我挺好的。”
裴雅娴笑说,“你呢?”
她脸上的笑意,是那类高位者要表现平易近人时会露出的笑容,非常标准,眼睛轻轻柔柔注视着,唇角微微上扬,身上自带着的高雅和贵气似一道无形的屏障,以至于即便她言语亲和,与她对话的人也感受到压迫感。
夏清晚抿了抿唇,还没回答,裴雅娴就继续道,“想不想跟我聊聊?”
“……您有时间吗?”
裴雅娴抬腕看表,想了想,“待会儿吧,三点钟,咱们在这儿的茶室里见?”
“好。”
回到饭桌上,等着奶奶和陈语曼吃完饭,把她们俩人送回家,看时间差不多了,夏清晚又开车回到满香楼。
在茶室里见到裴雅娴。
侍者泡好茶带上门离开,夏清晚就道,“您有话要对我说?”
裴雅娴心道,这小姑娘果然是个知情识趣的,听得出人的言外之意。
她也没有绕弯子,低眼掀了掀茶杯盖,待这满室的尘埃静下来,她才轻轻地说,“陈家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
“陈安安家里主动取消了联姻。”
夏清晚一瞬脑子里闪过许多想法,以至于脸色霎时变得灰白。
那女孩子叫陈安安?原来,他们已经推进到这个地步了吗?已经有了婚约?那……在拍卖会上,他还如此维护她?特意叫她过去介绍她是女朋友?
如此拂人家面子,他家里人当然会非常愤怒,怪不得他额头上有伤痕,大约是跟他爷爷起了很大的冲突。
她不知道,他和家里人的关系已经紧张严峻到如此地步。
裴雅娴言简意赅给她讲述了陈安安堂弟的事、叶裴修的处理,以及叶裴修和爷爷的口角。
“他们爷孙俩具体聊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裴雅娴说,“只是,老爷子非常不愉快。”
话语间带着轻轻的叹息,留下一种有压迫感的余韵。
夏清晚不自觉握紧了茶杯,咽了咽喉咙,想说话却说不出,浑身脱力。
过好一会儿,她才整理好思绪,问,“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他的处境怎么样?”
她告诫自己要镇定。
维护她是叶裴修的选择,独自承受也是叶裴修的选择,事情已经发生,她必要先稳住自己。
裴雅娴状似没有听懂,“嗯?你是指什么?”
“我是说,”夏清晚声音轻飘,越来越低,“比如说,降职、下放什么的……”
以前,林向榆跟她聊过这些,说这是他们这类人家最惯常用的方式,小错轻则下放,重则降职,再彻底些,便是被送出国,一旦被送出国,就等同于被废掉了。
话说到这儿,她突然联想到最近叶裴修总是出差,难道这已经是一个信号?
裴雅娴却笑起来,似是听了个笑话。
“你从哪儿听到的这些?”她说,“下放嘛,倒是常事,他还年轻,免不了的。”
“但是,他不会有事的。老爷子栽培了他那么多年,不可能放弃他。”略停顿了一下,“……即使他甘愿放弃这条路,家里人也不会允许的。他没有别的选择。”
夏清晚低着眼睛没说话。
她早就知道的,不是么。
所以一开始避着他躲着他,恨不得时时划清界限。
只不过是难抵情长,非要走上这一遭,又总是沉迷贪恋,舍不得离开,非要到现在这个地步,让人把遮羞布撕下来。
难堪让她更加要维持体面,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吸了一口气。
裴雅娴约她谈话,当然不只是为了好心告诉她叶裴修的处境,那样居高临下的眼神,那样看似温和实则充满压迫感的话语,都只是为了让她休兵罢战,让她退回到她原本的位置去。
“其实……”她平静地说,“我一早就知道的,我们,我和叶先生,”话说到这儿,极力克制了一下,微微哽住,才继续道,“……没有未来,我也从没想过以后能和他有什么结果。”
“我也答应过我奶奶,只是谈一段有时效的恋爱,”无知无觉,眼眶发胀,“这样也不可以吗?”
“你还小,还没毕业,但是,裴修不小了,今年过了生日就28岁了。”
裴雅娴道,“他愿意陪你玩这样过家家的游戏,可是,时局不等人啊。”
在她这样的话语里,夏清晚终于明白自己这段时间的紧迫感从何而来了:本来,她自觉自己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总有一天要分手,她不可能长久地拥有他。可是,这阵子,自拍卖会那一横遭之后,一连串的动荡和打击,她被催逼着,像装在卡车水箱里的鱼,视野昏茫路途颠簸,被运送向砧板。
“所以,”夏清晚看向她的眼睛,“您是想说?”
裴雅娴淡淡地说,甚至笑了笑,“……你给我个大概的时间吧,需要多久?半个月?一个月?”
“倒是不着急,你慢慢处理就行。”
弄得急了,反而会让叶裴修起疑。
夏清晚站起身。
也不知是不是坐了太久,猛然起身有点头晕,她身子摇晃了一下。
也好。
总归是没有结果,只不过是提前了些时日。
她张张唇,努力镇定了一下,侧过身的时候才静静地说,“我想陪他过完28岁生日。”
从满香楼走出来,坐到车里。
这是家里的车,以前喜奶奶腿脚灵便时,经常开着这辆车去买菜,是而,音响里下载了些很老很老的歌。
夏清晚随手扭开音响按钮。
音乐声响起。
「愿我会揸火箭带你到天空去
在太空中两人住
活到一千岁都一般心醉」
她系上安全带。
「我与你永共聚分分钟需要你」
她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啊啊啊我又来晚了,我有罪,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注:末尾歌词来自《分分钟需要你》。
第57章
叶裴修开完下午最后一场会,到大院夏家老宅接夏清晚。
那时候,奶奶正和陈语曼在下棋,夏清晚接到叶裴修的电话之后,跟她俩人说了一声,上楼换衣服。
换好衣服下楼,陈语曼开玩笑说,“见男朋友呀?”
听到这话,奶奶抬头看了夏清晚一眼,夏清晚微微笑了笑,“我明天早上直接去学校,中午回来送你们去机场。”
“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回来。”
奶奶说。
“好的,那我去了。”
来到院门口,叶裴修正扶着驾驶座车门打电话,看到她,就绕过车头给她拉开副驾驶车门。
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等叶裴修在车外打完电话进来,启动前,先扣住她后脑勺压过来亲她。
动作自然而亲密,是以往无数次,他与她开车出门会有的场景。
驶上主路之后,叶裴修想起什么,问,“中午在满香楼吃的饭?”
“嗯。”
“有没有碰见我妈?”
“……碰到了。”这时候撒谎显然不是好的选择,“打了个招呼。”
叶裴修笑看她,“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人很多,就简单打了个招呼。”
叶裴修看她一眼,抬手抚了抚她的头,“真乖。”
聊了几句她这几天的行程,她就道,“我困了,先睡会儿。”
“睡吧。”
叶裴修开车开到郊区温泉别墅。
车子停到停车场,她正好醒了。手牵手去别墅,先各自冲了个澡。
别墅是隐私性极强的独栋式,四周被密林环绕,楼侧延伸出游廊,游廊尽头是露天的私汤。
夏清晚换上泳衣,把头发挽起来,沿着游廊走出来,就看到叶裴修已经泡在里面了。
手臂张开搭着池沿,扭头看她。
她穿着一套肉粉色的连体泳衣,款式偏保守,但她修长纤细,皮肤饱满嫩滑,依然有极强的视觉冲击。
“你从哪儿下去的?”
她走到池边他上面,烟雾缭绕中,没看到下去的阶梯。
叶裴修长臂往后一捞,抱着她的大腿把她抱下来。
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花。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扭头往水面上看,“怎么感觉有一点幽香?”
像西府海棠。
清幽淡雅。
叶裴修略抬一抬下巴示意,她循着望过去,隔着薄雾,池边真有一株西府海棠,满枝满头,粉白色小花开了一树。
衬着后头密林里浓凉的夜色,显得梦幻缥缈,像画里的虚影。
她深感惊奇,“秋天了,怎么还开着?”
“我让人弄的。”
这儿地气热,花期比市区更长些,但培育起来也颇费一番功夫。
“你要把它搞糊涂了,”夏清晚笑说,“它以为现在还是春天呢。”
还那么努力地开了满树。
叶裴修笑,“好看吗?”
她点点头。
“要不要摘一些下来,放在温泉里?”
他问。
“还是不要了。”
她说,“就让它开着吧。”她有点恋恋不舍,一直扭头望那花树。
池水一圈一圈漾开,打在池壁,在他与她胸口之下推来送往。
叶裴修一寸不错看着她,看她湿漉漉的侧脸,眼睛晶莹透亮,泛着淡淡的冷感。
他伸臂捞过她的腰,她头还没扭回来,身体已经自发自动地,配合着往他怀里去,探手扶住他的肩,被池水送着,整个人撞到他怀里他胸口。
叶裴修低头寻她的唇,手往下摁住她的腰,吻得深入。
她已经能感受到,底下被磨蹭着。
浑身卸了劲儿一般软下来。
他这时候低声问,“哪里酸?”
夏清晚反应了一会儿,他是在问她这几天一通暴走,哪里酸痛。
“……小腿。”
叶裴修掌心托起她腿弯,顺着膝盖下滑,握住她的小腿,微施力一点一点揉捏。
她轻轻嘶了一声。
他立刻稍稍停下手,“怎么?重了?”
她摇摇头,“……是舒服。”
叶裴修就继续。
充分揉捏按摩过这条小腿,又换另一边。
“你不要按了,”她轻轻推拒着说,“待会儿不还有按摩吗?”
“没有我按的好。”
这话一下逗笑了夏清晚。
她噗嗤笑出来,“好厉害哦叶裴修。”
“难道不是?”叶裴修低眼浅浅笑着,吻她的唇,“谁有我了解你?”
“你最了解我啦。”
话音没落,她那两条被充分按摩过的小腿,就被架开搭在了他的腰上。
她声音一下滞住,小声抗议说,“……这里不行吧。”
“不进去。”
他低低地回答。
手指揉过,它也充分地磨过。
叶裴修吻着她颈侧,她仰头,呼吸到露天夜间清凉的空气,泡在池水中的身体却是发热发胀的。
迷蒙的视野里,是温泉池水之上的薄雾。
也许是被池水泡久了,她浑身发热,晕出一种淡淡的粉,整个人像瑶池阆苑里颤巍巍的一朵粉白小花。
泡了二十分钟,他就抱她去了卧室。
末了,工作人员来敲门,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按摩。已经超出了原本预定的时间。
过半个小时,叶裴修去开门,道,“让她睡会儿,再过二十分钟。”
连轴转了一个星期,刚泡过温泉,他精神倒是很好。
等待夏清晚睡醒的时间,他在廊下太师椅上坐着抽烟。
空气清凉,满目是密林的清幽松翠,有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正好裴雅娴打电话过来,跟他聊最近裴家的事。
聊了十分钟,挂电话前,叶裴修问,“今儿您在满香楼跟清晚说了什么?”
也许问不出所以然,但是不问他心里不踏实。
“……嗯?”裴雅娴仿似有点迷惑,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没说什么。”
她料想着夏清晚什么也不会对叶裴修讲,叶裴修得不到信息,来诈她的话了。
她解释道,“人很多,就简单打了个招呼。”
说辞一模一样。
叶裴修心里倏然静了一瞬。
“嗯。”
他无波无澜,甚至又聊了两句别的话题,才挂断电话-
夏清晚迷蒙蒙醒来,不知是日是夜,昏朦中,看到窗边单人沙发上坐着的叶裴修。
白衬衫黑色西裤,叠腿而坐,看向她的目光是温和的,但整个人带着沉沉的威压感。
她一下完全清醒过来,撑起上半身,问,“几点了?”
“十点。”
她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让人感到害怕。
好在,是他先开了口。
“清晚,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怎么这么问?”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知道了。
夏清晚心里浮现这清晰的判断,紧跟着,是一阵委屈的酸涩。
即使没有他母亲来告知,她也知道,他在叶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一想到他要用什么样的代价来维持和她的关系,她就感到痛苦。
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躺在他身边,让他赔掉未来为她冲锋陷阵?
可是,她的不坦诚,会让他感觉生气失望,也是理所应当。
她能够理解。
夏清晚整理好睡衣,下床穿上拖鞋。
“我是有事瞒着你。”
她站在床尾,低着眼睛说。
叶裴修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起身,打开窗缝,点了支烟。
沉默良久。
他坐回沙发上,道,“因为你的推荐,我看了两遍《红楼梦》,探春讲过的一番话,你还记不记得?”
“一个大族之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要从家里自杀自灭,才能一败涂地。”
他说,“叶园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外头的事,该我的,我去处理,该你的,你去解决,就像我爷爷,你奶奶,”他看着她说,“只要我们两个人,遇事不先抛弃对方,这个家,不会支离破碎。”
他说,“清晚,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她当然对他有信心。
可是……
她披上毯子,抬头看他,“叶先生,即使你母亲不跟我说那些话,我们也总归是要分手的。”
叶先生。
她好像很喜欢从称呼上拉开距离。
叶裴修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奶奶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她坦诚道,“但是,我跟她谈过,最后结论是我有两年的时间。”
“本来算的是我们在一起两年,这样,到时候我快要毕业,你也不到30岁,彼此不耽误。”夏清晚停顿了一下,“……现在看来,勉勉强强,算是我们认识两年。”
“也差不多了。”
叶裴修只感觉荒唐。
刚做完爱不到半个小时,他们现在在这里,在床边,认认真真地谈分手。
方才,在温泉池水里,赤.裸肌肤相贴的触感,那样销魂蚀骨的感觉还清晰地留在他身上。
“‘总归要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他平静地问。
“我给你推荐过《红楼梦》,所以你看了,但是有另一本书,我也很喜欢,看了更多遍,那本书是《夜航西飞》,里面有一句话,是我一直想要实践的,‘生活在一个没有围墙的世界中’。”
“我还没有从学业的围墙中走出来,就已经感受到了你们家的围墙。”
“叶家不欢迎我,我也无意走进那样一个围墙之中。”
他早就知道她有傲气。
不管他母亲跟她说了什么,那一定让她非常难堪。
这是她的自尊心。
这时候问她,“是不是赌气的话?”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叶裴修都明白,所以什么也没问。
沉默片刻,他问,“你想什么时候分手?”
“就现在吧。”
她说。
“行。”
他无波无澜地说。
她立刻摘下身上披的毯子,走去衣帽间换衣服。
秋渐渐地深了,夜里郊区凉,她穿上长裙,穿上风衣,正要套围巾的时候,一扭头,看到叶裴修出现在衣帽间门口。
她的泪水已经流了满脸。
叶裴修走过来,她转头要避开,他已经轻轻扣住她后脑勺,看着她的眼睛,说,“今天是不是已经哭过一次了?”
“是觉得很丢脸。”
被他的母亲找上门要求分手,她一个20岁的小姑娘,怎会不觉得狼狈难堪?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被金尊玉贵的枷锁架在上面,下不来,他身边所有以前栽培他、以后仰仗他的人,都会觉得她是障碍。
这当然是他的错。
“我把你架在这里,让你进退两难,让你深受折磨,我都知道了。”
他的家庭、她的家庭,都在撕扯她。
“不哭了。”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现在就要走吗?”
“嗯。”
“我送你。”-
回市区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路开到大院夏家老宅门口,双双下了车。
夏清晚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给这段感情画上句号。
只是这时,她脑子里一片昏朦,近乎于灰白的空白,完全找不出合适的词语。
叶裴修站在她对面,两个人站在车头前的两束车灯里,像是被刺穿。
她正想开口,叶裴修就道,“旁的不必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会不会拉黑我?”
她摇摇头。
“好,”他说,“回去吧。”
叶裴修感觉,自己在面对一个受了伤的小狮子,他谨慎地,妥帖地,维持着目前相安无事的局面。
他并没有分手的实感。
他只是觉得她被拍卖会、他母亲,这一连串的打击惹得起了应激反应。
他应该要处理完西山老宅的事,再把她哄回来。
叶裴修如是想着,站在车前头的灯光里,看着她走进夏家老宅的大门-
奶奶和陈语曼都已经睡了。
夏清晚径直回到自己房间,洗第二次澡,关灯躺到床上。
脑海里白茫茫一片。
她没想到分手如此轻松。
也许,她所有崩溃的情绪已经在下午,见到叶裴修的母亲时宣泄完了,所以此时此刻,心里只有空白。
这一天,情绪大起大落。
抱着小黄狗玩偶躺在被窝里,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临近清醒之前,似醒非醒时,她惯性地以为自己还躺在叶裴修的怀里,甚至能够闻到他的香味,感受到他的温度。
睁开眼睛,缓慢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昨天发生了什么,才终于有了实感——
她已经生活在没有叶裴修的崭新的空气里——
作者有话说:这章给大家发红包。其实我感觉,接下来应该不太虐……
第58章
起床吃完早饭,夏清晚走到玄关换鞋。
奶奶从餐厅跟过来说,“中午不用回来送我们,我打个车就行。”
“我回来,”夏清晚手扶着墙,低头穿鞋,“正好有话跟您说。”
夏惠卿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到这话又扭回身来看她,“……什么事?”
“中午再说吧。”
她换好鞋,站直身体,“我先走了。”
走出门,迎面一阵猝不及防的寒风。
国庆之后,气温骤降。
该把风衣换成大衣了。
夏清晚拢了拢领口,心里这样想。
车上翻一翻课表。
这阵子晚课很多,周六也有一整天课,课表满满当当,只是看一看,也有一种微带疲意的充实满足。
这样就好。
她无意识地深缓了一口气-
中午急匆匆在教学楼下骑了辆车往校门口赶,途中碰到裴美珠,都只来得及挥了挥手。
在校门口打车赶回大院,奶奶和陈语曼已经拉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候着了。
夏清晚把车开出来,帮忙放上行李箱。
去机场的路上,陈语曼说,“表姐,你们家的适老化设计是找谁做的?他们接不接绍平的单子啊?”
“……好像是不接。”
奶奶看了她一眼,又回头往后座看,“曼曼问这个干什么?”
“我感觉我奶奶也很需要诶,想跟我爸说说,看他能不能找人给我奶奶也装一下。”
夏惠卿道,“你别操心了,改天我跟你爸商量商量吧。”
“好。”
办理了值机手续,过安检之前,趁着陈语曼去卫生间的功夫,奶奶低头翻着包,问,“什么事要跟我说?”
“我跟叶先生分手了。”
夏清晚一口气说出来,平铺直叙。
夏惠卿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不是说两年吗?怎么,闹矛盾吵架了?”
“不是,”夏清晚望着别处,“他妈妈找我了,说他在叶家的处境不是很好。”
“……他家里催他结婚?”
奶奶合理猜测。
夏清晚动了动喉咙,发觉自己的“嗯”字没有发出声音来,就点了点头。
静片刻,夏惠卿道,“也好,长痛不如短痛,早点了结也好。”
“我也这样想。”
眼瞧着陈语曼从洗手间的方向走过来,夏惠卿说,“你自己在老宅住着能行吗?需不需要我和你喜奶奶搬回上京来?”
“不用,反正再过两个月就放寒假了,到时候我去绍平。”
“好,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以前,奶奶只是管教她的学习吃穿待人接物,感情方面的关爱基本等同于没有,喜奶奶开玩笑提到结婚,夏惠卿也只说“不结婚也没什么不好。”
眼下,许是因为眼瞧着她经历这一遭,夏惠卿对她的关心反而比以前多了些。
回到绍平之后,夏惠卿基本上每周给夏清晚打一次电话。
电话里,听着她声音和状态无比正常,夏惠卿才渐渐放了心-
整个十月份,夏清晚都为古代文学的项目忙碌着。
出了陈安安的堂弟那档子事之后,项目正式启动时,导师组特意办了个小小的选拔测试,夏清晚顺利通过测试,成为了总负责人。
课后,她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项目办公室。
期间,裴美珠来找过她一次。
那时候,夏清晚正在项目办公室埋头查阅资料。
“清晚姐姐。”
她抬起头,“美珠,你怎么有空来了?”
裴美珠笑嘻嘻闪身进来,撑着她的办公桌道,“我来约你吃饭呀,好久没见你了。”
“今晚恐怕不行哦,我要熬夜。”
夏清晚看了看时间,“我得忙到十一点了。”
“你忙你的,”裴美珠一点儿不拘着,直接在办公室沙发上坐下来,“待会儿王敬梓过来接我吃饭,吃完饭我再来找你去吃宵夜。”
“好。”
过了没多大会儿,裴美珠喜滋滋接了个电话,欢天喜地地站起来,“我去吃饭了哦。”
“去吧。”
眼瞧着裴美珠小跑奔出办公室,夏清晚也不由微微笑起来。
真好。
她由衷地觉得。
因为临时有个报告要交,夏清晚在办公室忙到了十一点半,最终,是被教学楼的保安给劝了出来。
裴美珠说还要十分钟才能到,她索性站在楼前路灯下等待。
看了一天古文,为换换脑子,她戴上耳机听英语听力。
过十五分钟,裴美珠姗姗来迟。
一辆宾利徐徐停稳在路边,王敬梓和裴美珠一起下了车。
夏清晚摘下耳机,跟他们打招呼。
“夏小姐,”王敬梓说,“正好碰到您,您还记得吗?您有副耳环落在车上了。”
他详细解释了一番,“迈巴赫后座,月牙形的耳环。您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来。”
“哦,”夏清晚脑海里浮现那副耳环的样子,“不用了,那本来也是叶先生送的,还放回叶园衣帽间的抽屉里就好了。”
分手分得仓促,她所有的衣服首饰都留在叶园,但那些衣饰大部分都是叶裴修为她购置的,个个价值不菲,她当然不好带走。就此,也算是*恰到好处。
裴美珠假装很忙,低着头打字,仿似完全没听他们说话。
王敬梓顿住片刻,“……好。”又道,“哦对了,您还有些书在叶园。”
书,确实该拿回来。
她还没说话,王敬梓就道,“叶总不喜欢别人进他的书房,我不好代劳。”
“……好,”夏清晚很快拿了主意,“等哪天他不在家,您告诉我一声,我去拿。”
“可以。”
这一趟,王敬梓是带着任务来的。
回到叶园就一字不落转述给叶裴修。
叶裴修在书房沙发上抽着烟,听了之后,淡淡地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知道她,不止是有傲气,更是有规划。
因为幼年寄人篱下,所以早早地就立下志向,要好好学习,考研考博,搞学问,靠着自己的能力用自己的双手建立起一个小家庭。
一个自小看人脸色长大的女孩子,当然非常有“自知之明”,知道与他差距太大,也从无意“攀附”,所以一开始那样地拒绝他回避他。
即便是在一起时,她也早做好了准备要离开。
只不过,他母亲裴雅娴的造访让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距离分手已经快一个月了,到眼下这个时候,经过了那么多次的思考,叶裴修才终于有了一点已经失去她的实感-
十一月初,古代文学项目圆满结束。
裴美珠约夏清晚去庆祝一番。
两人来到酒吧,各点了一杯饮料,裴美珠熟门熟路去舞池,留夏清晚一个人在卡座里。
光线乱闪,极度嘈杂。
然而,在那杂乱之下,似有静静流淌的河流。夏清晚拿着杯子,置身事外地望着吧台边、舞池里,神色各异的人群。
很有一种轻狂的浮华之感。
人人都像是铆足了劲儿及时行乐,只知今朝不管明日。
虽然轻浮,但也自有一种心无挂碍的愉快。
酒吧里这样的气氛让她想起叶裴修,想起他拿着烟,懒洋洋地轻笑说,“拿你打发人,谁还能不识趣?”
那样骄奢乖张,脱略轻佻的模样,让她不由联想起《红楼梦》三十一回,宝玉哄着晴雯撕扇子,道说:你要是喜听那一声响,故意碎了也使得。
到这儿,她才陡然醒悟,自最初的时候,她就把她自己代入了晴雯。
可事实上,她不是晴雯,叶裴修也不是宝玉-
28岁生日这天,叶裴修替母亲裴雅娴去了趟上海裴家。
裴家家主是他的舅舅。
近期,他和叶家本家关系紧张一事,裴家也有所耳闻,这一趟,除了谈双方的公务之外,也谈了私事。
主要关于裴美珠。
舅舅讲说,“我打算让美珠转学回来。上京的佣人回消息说,有个男人最近总是出入美珠的别墅。”
叶裴修早就知道这事儿。
裴美珠和王敬梓,一个是表妹一个是多年下属,他如此了解,自然早就发现了端倪。
只不过,由己度人,他没有对任何人讲。
现下听了这话,叶裴修沉默了片刻,道,“这事儿我去办吧。”
如果舅舅出手,把裴美珠弄回上海来,她不知会怎样要死要活地闹。
王敬梓跟了他那么多年,也该下去历练历练了-
第二天回到上京,叶裴修就签署了王敬梓的调令。
王敬梓离开上京时,裴美珠正在酒吧舞池里蹦得起劲,一无所知。
叶裴修打她的电话无人接听,翻到她朋友圈才知她在酒吧。
他开车过去找她。
却在酒吧外的街上看到了夏清晚。
她在里头待得太闷,出来透透气。
十一月份,街边银杏树全都黄了,落了一地的黄叶,随着夜风微微打着旋儿飞舞。
路灯落下澄黄温暖的光线,慷慨地笼罩着她,她双手插着风衣口袋,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在颊边翻飞。
他知道,她在刚刚结束的项目里表现很好,得了表扬拿了奖项,此番,大约是裴美珠拉着她来庆祝了。
她有一种清幽坚韧的意蕴,即便没有他,她也能过得很好,就像她曾经想要的那样。
由是,有那么一瞬间,叶裴修觉得,不如就放手吧。
这样的念头,被满腔涌动的汹涌爱欲和占有欲包裹着,像蚌肉里的沙砾,硌得人疼——
作者有话说:真的很抱歉,暂时定不下来更新的时间(刚体检完要整理下自己的身体,最近老是跑医院,拔牙种牙,手背上长了个腱鞘囊肿,暂时不用做手术,但是偶尔会疼)。这周榜单有两万一,所以平均下来至少每天要更三千,我尽量多写多更。谢谢大家的包容!
第59章
夏清晚抬头望天,视线掠过,看到了街边的叶裴修。
一身西装,玉树临于秋风。
他像是没看到她,正从车尾走向酒吧门口。
裴美珠从酒吧走出来,迎向他,仰着头跟他说话。
隔着点距离,夏清晚没听清他们对话的内容。
她刚低下头,打算看看时间,这时候裴美珠遥遥喊了她一声,“清晚姐姐。”
她抬起头,那边两个人都看着她。
浓重夜色中,叶裴修的眼神一寸不错。
“快过来。”
裴美珠喊说。
她笑笑地走向他们,道,“要回去了吗?”
“我要去叶园,”裴美珠说,“先顺路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散散步,待会儿打个车就好了。”
她这样说,裴美珠却看向叶裴修。好似要看他同不同意这样的安排。
叶裴修一直看着她,这时候道,“不是要去叶园拿书吗?”
早晚要去拿,现下有裴美珠在场,倒也少些尴尬,思及此,夏清晚说,“……好。”-
夏清晚坐到了后座。
裴美珠看看两个人的脸色,末了,也跟着坐到了后座。
叶裴修全程没有说话。
到了叶园,他率先下车往主屋走。
裴美珠挽着夏清晚的胳膊走在后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表哥在装淡定。”
这话让夏清晚笑了出来。
他这样的男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惯常游刃有余,哪里会需要“装”淡定?
夏清晚猜的没有错,叶裴修果然像招待表妹的朋友一样彬彬有礼。
没有丝毫异常。
引着她们来到书房,叶裴修让佣人拿了搬家用的纸箱子来,放在书桌上,“你自己找吧。”
夏清晚留在这里的书很多,顺着书架一格一格地找,取出来放到箱子里,末了,在书桌上看到那本厚厚的苏轼词集。
一只手拿起有些费力,两只手捧着,放到箱子里。
她在这边厢忙碌的时候,叶裴修就坐在沙发上抽烟。
裴美珠趴在另一张沙发上,越过两张沙发的空隙和他说话,叽叽喳喳,一会儿跟他抱怨王敬梓,一会儿又讲起学校的课业太繁重。
他始终低着眼一言不发。
气氛甚至称得上祥和。
夏清晚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没想到分手是那样轻松,一个月后,没想到还能如此自在地来叶园收拾她的书。
也罢。
她与他,彼此不算辜负。
做尽俗事,乐尽天真,不枉梦里贪欢一场。
叶裴修给了她他这样的男人能给的一切。
宠爱、偏爱、疼惜、钱财、地位、承诺。
彼此相安无事,再见面,也合该如此祥和。
“我收好了。”
她抬头说。
叶裴修定定看了她几秒钟,起身摁熄烟,“衣帽间还有你的首饰。”
来都来了,她只能跟过去。
裴美珠下意识也起身跟着走了几步,走到走廊拐角,这才反应过来,索性直接拐了个弯,去向客厅的方向。
来到衣帽间,拉开抽屉看到自己的内衣,夏清晚心想,既然来了,索性把所有的内衣都拿走吧。
内衣留在这里,也是不像话。
她收拾的时候,叶裴修就在旁边脱外套,解领带。
乍一看,那场景非常松弛写意,好似他们没有分手,只是一起从外面吃了饭回来,各换各的衣服。
叶裴修站在首饰盘前解腕表,没看她,稀松平常地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过好一会儿才说,“……挺好的。”
“项目结束了?”
“……嗯。”
“拿了奖?”
他连这些细节都知道吗?
夏清晚不由抬头看他,视线一对上,他漆黑深沉眼眸里那熟悉的专注和深情,几乎能把人击溃。
她忍着眼眶的酸胀,低着眼点点头。
“表现这么好,有没有庆祝一下?”
语气低而温和,像极了一个关心她的长辈。
她想说有,但喉咙动了动,完全发不出声音,只得又点点头,扭回头继续收拾,假咳一下,才道,“刚刚在酒吧,美珠帮我庆祝了。”
“那就好。”
叶裴修把腕表往首饰盘里一扔,当啷一声闷响,他摸着手腕,转身离开。
裴美珠正从客厅方向往这里探头探脑,看到叶裴修出来,惊讶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还以为他们会在衣帽间亲热一番然后和好呢。
叶裴修问,“你们吃晚饭了吗?”
“……在酒吧随便吃了一点,”裴美珠有点云里雾里,“问这个干什么啊?”
叶裴修按铃叫了佣人来,吩咐准备点简单清淡的餐食。
佣人领命而去,他又对裴美珠说,“待会儿你陪她吃点饭。”
裴美珠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好像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
她的清晚姐姐,跟她的表哥好像是真的分手了。
叶裴修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书,她想追问,但他表情淡漠,垂眼看书,丝毫没有理会人的意思,她欲言又止,斟酌半晌,才期期艾艾蹭过来,小声问,“表哥,你们真的分手了吗?”
“我感觉清晚姐姐还是喜欢你的,把她追回来呗?”
叶裴修翻了一页书,没理会。
裴美珠又低头凑近了看他的书封,“看的什么书啊?”
封面上四个烫金的字:夜航西飞。
这时候佣人推了餐车过来,夏清晚也走出来说收拾好了。
“清晚姐姐,陪我吃点饭再走。”
裴美珠拉着她在餐厅坐下,两个人相对而坐,埋头吃饭。
司机老柯帮忙把两个大纸箱搬到车上。
两个女孩吃完饭,叶裴修送她们出来,让老柯送夏清晚回去。
夏清晚坐到迈巴赫后座,降下车窗,微笑说,“拜拜。”
裴美珠跟她挥手,叶裴修温和而有分寸,“回去早点休息,尽量不要熬夜,按时吃饭。”
她点点头。
迈巴赫驶离停车场,沿着车道驶出高高的大红门。
她心里唯有平静-
裴美珠留在叶园。
她嘟嘟囔囔说,“你到底给王敬梓派了什么工作啊?这么晚了他还没忙完?”
这个人,怎么从下午开始就不回消息了呢?
“我今天找你,为的就是这件事,”叶裴修说,“王敬梓已经不在上京了。”
“……什么意思?”
兄妹俩在书房,叶裴修坐在沙发上抽烟,裴美珠坐在书桌上,听到他的话,表情愣住。
“你家里人知道了,我把他调走了。”
叶裴修言简意赅。
意料之中,裴美珠开始发疯。
先是打电话给叔叔,鬼哭狼嚎控诉,被隔着电话训斥了一通,然后给王敬梓发了无数条语音,骂他不是人,胆小无能,没担当。
骂完所有相关的人,她又扑过来要跟叶裴修算账。
哭喊着,“你有把我当妹妹吗?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你权势大,你们叶家手眼通天,我是害怕你,可我是你亲表妹啊,你怎么能一直对我这么不近人情?”
叶裴修把烟拿远了些,捏住她后脖子把她拉开,平静地,“美珠,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还有你决定不了的事?”
裴美珠泪水糊了满脸,哭着喊道。
叶裴修静静地看她,“……当然有。”
方才大闹了一番,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大喊,这会儿裴美珠已经有点脱力了,闭着眼睛趴到他肩上呜呜哽咽。
叶裴修拍了拍她的头。
“如果我不把他调走,你就要被抓回上海,接着送出国,舅舅派几个陪读跟着你,你在国外就跟坐牢一样,你想事情发展成这样吗?”
她摇摇头。
“别哭了。”叶裴修拍拍她,“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裴美珠听话地去了,走的时候还一哽一哽地直抽抽。
叶裴修把烟抽完,起身走出书房,来到落地窗外池塘边。
路上顺手拿过鱼食盒,站在池塘边喂鱼。
池塘里的锦鲤个个圆滚肥大,金光粼粼,像夕阳照在上头。
她说过,锦鲤细细的一尾在水里徜徉游曳,反而比肚大腰肥的更好看。
裴美珠洗完脸甚至补了个妆。
满屋子里寻不到表哥,她探头探脑来到客厅,隔着落地窗,看到表哥正坐在池塘边交椅上,手搭着扶手,指间夹着烟。
那幅剪影,比夜色更深沉遥远。
她走出来,从茶几上白色烟盒里抽出支烟,用打火机点上了,坐在池塘边台阶上半抽不抽。
沉默良久,只有深秋寒凉的夜无声流淌。
裴美珠问,“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裴美珠冷笑一声,“也是,你们是同龄人,对你们这个年纪来说,分手应该是家常便饭了吧。”
说着说着,她又有点想哭。
叶裴修在交椅上坐着,一言不发。
她不由从台阶上扭回头,愤愤地看他,“你亲手把我们拆散,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你真这么喜欢他?”
“喜欢,喜欢得要死。”
“美珠,”叶裴修淡淡地开口,“如果他对你有心,他会自己挣到前程来找你,如果他连这个勇气这份心意都没有,那么,别说你爸妈,我都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他跟我之间,差的是一个前程吗?”
裴美珠气势汹汹地起了个头,话音却越往后越低,“……你明明知道,我爸妈我叔叔,是不可能同意的,我就想要现在,只是要现在,你却……”
“只要你想,只要他愿意努力,你们未来是有可能的。”
裴美珠要继承的份额是固定的,只要舅舅认为她的婚姻是一笔划算的交易,那就有可谈判的空间,毕竟,涉及的都只是商业利益上的角力。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根本算不上是问题。
裴美珠还想反驳什么,扭头看到他,看到沉沉夜色下他如玉的脸,高高在上却只有一片清寂。
她突然明白了,表哥为什么会同清晚姐姐分手。
他姓叶,她姓裴,他们俩的境况完全不一样。
只要他活着,他的命运就无法自主。
从他出生那一刻,从他被选中栽培那一刻开始,他的未来就不再是他的私事。
是站队表态,是势力拉拢,是家族命运的重要一环。
生在局中,他不可能独善其身-
夏清晚的大三上学期特别充实,期末考试结束,她还在图书馆写完了一份课题组的学期报告,教授的批复下来之后,才回大院夏家老宅。
回到家第一件事是制定寒假的学习计划,然后慢悠悠收拾行李。
时间一下子慢了下来。
夏明州来了一趟,邀请她一起过年。
“今年我去我妈家,”夏明州道,“你要不要一起?”
“我要回绍平。”
“也好。”
夏明州点点头,“年后我也回去一趟,看一看奶奶。”
夏清晚从厨房端了两杯奶茶出来,“尝尝看,我刚学的。”
“你自己做的?”
“嗯。”
准确来说,是叶裴修跟叶园的厨师学的,她在旁边打下手,跟着偷师了几招。
夏明州尝了一口,“好喝。”
十月初搬回夏家老宅之后,这几个月她一个人住在这儿,总觉这栋宅子很大很空。
平日里总是很安静,深夜尤甚。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刺进来,空气里有灰尘在飞舞。
夏明州摸着杯壁瞧了她半晌,终于问出口,“……你跟叶先生,真的分手了?”
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
旁人都是看热闹,只有乔映雪,情真意切地幸灾乐祸开香槟庆祝。
一开始,夏明州还不太信,他不了解叶先生,他的想法他自然无从判断,可看当初那个架势,在他的角度,最起码夏清晚是动了真感情的。
他这个妹妹,一向乖巧,门第差距流言蜚语全然不顾了,豁出去跟叶先生在一起,怎会这样草草收场?
“早分啦。”
三个多月了。
三个月零十五天。
“怎么?”夏明州笑说,“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了才发现,他这个人不怎么样?”
那样的公子哥,城府深,有傲气,日常生活里怕是很难相处。
“他很好。”
“得了吧,人以类聚,他跟盛骏驰是发小,还能是什么好鸟?”
夏清晚觉得好笑,“盛骏驰才是你攻击的重点吧?何必拐弯抹角。”
“他活该。”
这样恨恨的一句之后,紧跟着是,“……向榆回国了吗?”
“好像是明天回,但是待不了几天。”
“……这样。”
这个话题之后,两个人又陷入沉寂。好似夏明州来这一趟,只为问这一句话。
沉默了没多大会儿,他就起身告辞,“明天的飞机?几点啊?我来送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
到绍平,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
奶奶和喜奶奶请在她一家淮扬菜餐馆吃饭。
到了包厢才知道,梁奶奶也在。
“好久不见了,清晚。”
梁心吾笑眯眯地说,“快坐快坐。”
梁心吾也在绍平养老,“该我先去拜访您的。”
夏清晚说。
“哪里的话,咱们是一家人,没必要这样讲客套。”
以前,夏惠卿没有给她过过生日,今天却是一套流程来了个齐全。
先吃饭,再上蛋糕,然后许愿吹蜡烛。
“该拆礼物啦。”
奶奶给她送了一套书,喜奶奶送的是亲手烤制的芝士饼干,梁奶奶则卖了个关子,“猜猜我的礼物是什么?”
夏清晚笑着,“难道是衣服?”
“猜对啦。”
梁心吾笑说,“找裁缝给你定制了一件小礼服,正式场合可以穿。”
说着,拿出一个蝴蝶结系着的纸盒子,底下还垫着另一个更大更宽的礼盒。
“……两份么?”
夏清晚疑惑。
夏惠卿也问,“你备了两份?”
梁心吾只是笑,并不回答,“都拆开看看。”
下面那个大礼盒中,整整齐齐放着一个包一副耳环,另有一本书。
《夜航西飞》。
她突然想起来,她把自己的这本书落在了叶裴修的家里,当时在书房没找到,也不想再麻烦他,索性就没再找了。
礼盒中这一本,看得出来是新的,只不过拆了塑封。
包厢里四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心照不宣。
这份礼物的主人。
夏清晚把礼盒盖子合上,笑说,“谢谢梁奶奶。”
“21岁生日,一辈子也就这一次,”梁心吾道,“咱们今天得好好庆祝一下。”
喜奶奶听出言外之意,惊喜地问,“还有项目?”
梁心吾抬腕看表,“哎呀,得出发了。”
一行人乘车来到湖区。
四个人分坐两条船,梁心吾和夏清晚一条船,夏惠卿和喜奶奶乘另一艘。
小船悠悠然驶向湖心。
景点常见的敞篷小游船,梁心吾招呼夏清晚躺下来。
轻微的摇颤中,倒真有一种夜航的感觉。
“别睡着了吧?”
梁奶奶开玩笑说。
夏清晚笑笑地睁开眼,“没有。只是感觉太好了,忍不住闭上眼——”
正说着,头顶忽然被映亮。
一蓬一蓬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灿烂夺目。
那样闪耀的光辉,能让人一瞬间泪湿了双眼。
她怔怔地看着。
烟花一簇接着一簇,急不可待地绽放,再绽放。
用那转瞬即逝的光辉,映亮了整个夜空。
“别哭啊。”
梁心吾忙给她递纸巾。
夏清晚摇摇头,努力想綳一綳的,却在梁心吾接下来一句,“他只是想让你开心。”里,痛哭出声-
当晚回到绍平郊区的别墅。
洗过澡之后,夏清晚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崭新的《夜航西飞》。
从扉页掉出一张纸笺。
上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有整天的大好时光在我们面前,有整个世界等着我们去狩猎。」
积极昂扬的一句话。
她看了好几遍,末了,抿住唇将纸笺夹回书里。
21岁。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注:「有整天的大好时光在我们面前,有整个世界等着我们去狩猎。」——出自《夜航西飞》。
感谢大家的等待,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60章
年后,大三下学期开学。
课程满,学生多,于是,每节课下课换教室时,夏清晚和时小雨都要分工行动,一个人去上洗手间,一个人疾速飞奔过去占座。
为了在密集的专业课之外喘口气,夏清晚还另外选修了一门哲学系的课程,名叫“庄子精读”。
这节课人尤其多,哲学系本专业的、选修的、旁听的,乌泱泱挤了一屋子。
夏清晚上节课教室离得远,一路飞奔过来,气喘吁吁在角落里找了个下脚的地方,挎包也没处卸,挎在肩上,拿出电脑,一手手臂托着,一手打字做笔记。
灰色长裙外搭风衣,很简单素净的穿搭,长发别在耳后,微微低着头,挎着包抱着电脑那样站着,独有一份清雅矜贵的书卷气。
窗边一个高个子男生有意无意瞄了她几眼,末了,给她递了个纸条。
「同学,过来这边把电脑放下吧。」
夏清晚接过纸条抬头看过去,那个男生把自己的电脑从窗台上拿起来,合上放进自己包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往那边挪了几步,在窗台上放下电脑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男生微笑着摇摇头,很有分寸地往旁边让出些距离。
不愧是大热课程,循序渐进引人入胜,全程听下来,像做了一场脑神经按摩。
下课后,夏清晚收拾电脑和书包,随着拥挤的人潮走到门口,通道变窄,旁边有人被挤过来,一抬头,正是方才那个男生。
走到外面,他顺理成章地跟她攀谈起来,说,“刚才我没做笔记,你的笔记能不能发我一下?”
“好。”
加微信的时候,他说,“我叫阮序。”
互相报了名字改了备注,把笔记发过去,夏清晚说,“我记得有点乱。”
“看不懂的我再问你。”男生笑着接话说,“你是中文系的?”
“嗯,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去旁听过中文系的课,见过你。”
他早就知道她的名字。
夏清晚笑了笑,“我要去吃饭了,再见。”
阮序点点头,“拜拜。”
来到食堂,时小雨已经占好座打好饭等着她了。
她还没坐下,时小雨就道,“你真是个勇士,双修不说,还有精力去选修哲学系的课。”
“换换脑子。”
“你真是个神人。”
夏清晚噗嗤一笑,“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个变态。”
“你自己不觉得吗?”时小雨瞪大了眼睛,“你都不想无所事事放空一下吗?”
夏清晚一顿,说,“……我更想把脑子填满。”
时小雨嘴快,下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余光瞥到她浅淡的神情才意识到不妥,忙刹住话头,改口道,“你有没有遇到哲学系的系草?”
夏清晚性子本也安静,可时小雨还是察觉到,她最近跟以往有些不同,相较于“安静”,或许用“清寂”来形容比较准确。
有一次趁着话头聊起来,才知道她跟男朋友分手了。
时小雨后知后觉,怪不得,好久没见到那辆迈巴赫来接她了。
夏清晚低眼对着餐盘发呆,反应了一下,“……谁?”
“阮序啊!”
他是系草啊?
“……见到了。”
时小雨刚把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立时信誓旦旦,“‘庄子精读’下节课什么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夏清晚笑,“好,下周喊你。”-
为省掉来往通勤,这学期夏清晚搬回了学校宿舍。
宿舍是个四人间,舍友是时小雨,另有两个英语专业的同学,这两位同学都在准备考研,是而,宿舍里的气氛也经常是紧张忙碌的,身处其中的人不由自主会觉得焦虑。
时小雨是个常年摆烂的选手,因此不喜欢待在宿舍,更多时候是陪夏清晚待在图书馆。
夏清晚在准备雅思考试,常泡在图书馆上网课。
三月份,NYU放春假,林向榆回了上京。直接住进夏家老宅夏清晚的卧室。
周末时候,夏清晚回来和她一起玩。
两个人闲着一起做奶茶喝奶茶,林向榆讲起纽约求学生活的种种。
“现在想想,虽然当时决定去留学是冲动,但是真的太值了!幸亏去了。”
“社会实践活动很多,每天都能认识新的人,每天都在被信息量冲刷,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
夏清晚一脸向往地默默听着。
“你有出国的打算吗?”
林向榆问。
“有,先考雅思,然后去NGO当志愿者,大四时候申请联合国的实习。”
林向榆目瞪口呆,“已经计划好啦?”
“是哒。”
夏清晚笑说。
“我帮你留意一下,如果你也去纽约就好了。”
林向榆道。
“好。”
林向榆大字型往后一仰,躺在沙发前地毯上,长舒一口气,欣慰道,“真好。”
她们心照不宣地都不提往事,只是一味向着未来眺望-
大三暑假,夏清晚成功申请到了WCS(野生动物保护学会)中国的志愿实习机会。
日常在办公室负责文书的整理和初步翻译,由于工作表现突出,七月份,组织去青海进行定期雪豹保护之旅时,她得到了一个名额。
抵达之后,夏清晚很快进入状态。
这天例行日常,保护组织向追寻雪豹的游客队伍讲解了基础知识之后,伴随游客们一同向昂赛峡谷进发。
长空澹澹,孤远辽阔。
站在天与地之间,入目是漫无边际的灰褐的裸岩,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而淡的绿,偶尔点缀着几星各色小花。
旷野的肆意带来强烈的震撼,习惯了城市高楼的眼睛,要轻轻眯起来,随着心脏的节拍,感受大自然一呼一吸的摇颤。
在专家的指引下,越野车在一处定点停稳,摄影师下车架器材,保护组织成员和游客领队一起,边看地图,边拿望远镜眺望。
夏清晚穿着冲锋衣,戴着毛绒绒的帽子,整装齐备,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山与山的脊梁。
未施粉黛,眼睫毛眯成一簇,有种清汤寡水的冷郁感。
跟拍的摄影师扛着摄像机,扫过每个人的脸,最终定格到她,“清晚,看镜头。”
夏清晚扭头看到摄像机,笑问,“在拍我吗?”
“现在什么感觉?”
她诚实地说,“很紧张,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雪豹。”说着,她扭头望向远方,摄像机跟着转过去,镜头一角是她虚焦的侧脸。
那清冷沉静的模样,与浩阔的荒野意料之外地适配。
她感到一种空远的阔大感。
雪豹难觅,连续追了三天。
夜晚在保护基地,偶尔会刮起大风。
那样惨烈凄厉的风,夏清晚人生中第一次经历,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被撕碎。
在那极度的凌乱无序中,静下来,反而能重建自己有序的内心。
听着呼啸的风声,抱着电脑做PPT,为明日的讲解科普工作做最后的准备,大自然的伟大旷远和眼前小小的工作产生一种奇妙的割裂感。
然而,在这割裂感中,夏清晚却觉察到一种细微的踏实与轻盈——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才能意识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才能义无反顾地投身到俗事的洪流中。
人生三万天,营营逐逐不过是俗事。它会随风而逝,从指缝中溜走,跟着滴答滴答的钟表一秒一秒变成过去,留下的,唯有当下的感受。
那感受像风,轻盈飘忽,也许没有任何重量,也许不知自己即将飘向何处,然而,在风止云歇的那一个刹那,它会凝视到无可替代的光景。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长空旷野荒原澹烟,所见皆是风月。
在壮阔崎岖的峡谷深处,那一趟为期一个月的旅行,夏清晚爬废了三双登山鞋,渡过了不可替代的21岁的夏天-
七月,王敬梓放短假回京。
在家里短暂休整,随后到叶园与叶裴修汇合,一起前往西山叶家老宅。
抵达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草坪另一头凉亭下喝茶。
见到王敬梓,老人家和蔼地打了招呼,问他在地方这半年情况如何,又问他有没有回家探望过父母和爷爷奶奶。
亲切地聊了半晌。
全程当叶裴修是透明人。
叶裴修自顾自在另一把圈椅上坐下来,点了支烟,手搭扶手,半抽不抽地,透过墨镜望向远方日光下闪闪发光的密林。
面对老爷子的一番夸赞,王敬梓笑说,“不敢当,即使我以*后有什么作为,也都是叶总一手栽培的结果。”
他当然知道,所谓调职下地方,看似是贬,实则是叶裴修在保他。如若不然,等到裴家亲自出手,闹到老爷子面前,一切就不好收场了。
老爷子冷哼一声,瞥了眼叶裴修,“他栽培?跟着他能学到什么好儿?”
这一瞥,看到他那漫不经心的模样,更是来气。
“你瞧瞧他那个样子,冥顽不灵!”
闻言,叶裴修失笑,浑不在意地掸了掸烟灰,“您甭盯着我,过几年,几个弟弟妹妹长起来了,那么多孩子,任您挑选任您使唤,够您大展拳脚了。”
“我还能活几年?!”
“您长命百岁,至少还有二十多年好活。”
“你——”老爷子拿手指他,“你要气死我。”
当初,裴雅娴和夏清晚谈过话之后,叶裴修回来和老爷子大吵了一架。
这一次,连程菲奶奶都避而远之。
只听见西耳房书房里一阵乒里咣啷,程菲心惊胆战等了一个小时,末了,是叶裴修先走出来,他神情倒是非常正常,看不出发了火。
程菲奶奶走进书房,看到一地狼藉,也不知是谁砸的。
这次大冲突之后,过一个月,老爷子亲自去了趟叶园。
那时候,夏清晚已经把自己的书和衣服全部搬走了。叶裴修全程非常平静地接待了爷爷。
毕竟是亲爷孙,老爷子亲自登门递台阶,当然要和解。
只是,即便是和解,两个人相处时,也总是说不了几句话就互呛起来。
这么些时日下来,这种模式倒像是成了常态。
眼下这场互呛,爷孙俩神态淡然,苦了一旁的王敬梓,不停打圆场。
叶裴修觉得没趣,摁熄烟,离开凉亭,换了身衣服去后面场子里打网球了。
他离开之后,老爷子长叹一口气,对王敬梓道,“你瞧瞧,越长大越回去了,叛逆起来了。”
王敬梓笑笑,先安抚了一番,忖度着老爷子的脸色,接着道,“……我一毕业就跟着叶总,这些年学到很多,学到的不仅是行事,更多是立身。”
“叶总一直是个克己务实的人,”王敬梓停顿了一下,看老爷子脸色还算和缓,才斗胆道,“……去年那阵子,我偶尔会去接夏小姐下课,车上闲聊时候,夏小姐说过一句话,她说,叶总的生活‘像是一场苦修’。”
听到这儿,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王敬梓就笑,“我当时也是跟您一样的反应,想着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却很能洞察世事人心。”
老爷子面色没什么波澜,低低地轻叹似的念了句,“……倒是个会心疼人的,懂得他的难处。”
“叶总位置越来越高,免不了高处不胜寒,这么多年,身边一直没个可心的人。”
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还没谈上一年,就被棒打鸳鸯。
老爷子哼一声,“他派你来做说客的?”
“没有,”王敬梓诚实道,“叶总当然知道,这种事光耍嘴皮子是没有用的,他没让我来说什么。只是,好歹叶总和夏小姐我都算是了解,眼看着您和叶总之间有误会,我就斗胆说一说自己的感受,也算是为叶家尽一份我的心力。”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老爷子也没再说什么。
七月了,按照惯例,老爷子即将启程去北戴河避暑。
这一次,叶裴修陪爷爷过去住几天。
一切准备停当,出发前,叶裴修的爸爸叶廷文把他叫过去吩咐了几句。
叶廷文今年五十出头,正是好年纪,在外头威重凛然。
他知道叶裴修和那小姑娘的事,只是从没过问过。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小打小闹,无关紧要。叶裴修为那小姑娘出头也罢,收拾夏长平和乔伍也罢,都不足挂齿,只要不闹得太离谱,都不值得他费心。
他料想,叶裴修是个心里有数的,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不用他多讲,叶裴修会懂。
“事儿都过去了,少惹你爷爷生气。”
“我明白。”
“我已经跟你程菲奶奶说了,这几年就消停点,”叶廷文道,“以后到时间了,我会亲自帮你挑。”
站在窗前抽烟的叶裴修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抵达北戴河别墅。
老爷子和几个老友坐在院子里聊闲天儿,叶裴修就在露台上看书。
傍晚,吃过晚饭,叶裴修陪爷爷下几盘棋。
两个人坐在檐下藤椅上,执棋对弈。
远离西山老宅,周围没有旁人在,警卫也远远的,只有渐沉的夕阳。
茂林修竹斜影圆荷,空气清新怡人,很有一种岁月悠远的味道。
叶裴修先输了两局。
等待叶裴修收捡棋子的时候,爷爷轻叹说,“裴修,不是我非要你不好过,只是,我不想让你走弯路,走我的老路。”
老爷子年轻时,不顾家里人反对,执意和梁心吾结了婚。
二十多年的旧式婚姻,因为长辈的疾言厉色,两个人一直不太幸福。再加上梁心吾娘家频频犯事拖累,家里气氛一度非常紧张。
后来是梁心吾主动提了离婚。接着,老爷子娶了家世显赫的程家小姐程菲。
“那我问您,”叶裴修道,“再重来一次,您还会和奶奶结婚吗?”
没想到他这么问,老爷子一时愣住了。
半晌没回过神。
“这一切只取决于您怎么定义‘弯路’,”叶裴修把棋子收好,“……在我看来,跟爱的人结婚,不是弯路。”
爷爷往后倚着藤椅,看了他好一会儿,却是笑了出来。
“……你倒是,比你爸还像我。”
叶裴修淡笑一声,“我当您是在夸我了。”
“只是,这些话,你跟我说说也就罢了,”爷爷拾起棋子,重新开始新的一局,“……跟你爸,说这些也没用。”
叶裴修半垂着眼,过片刻,道,“我打算下地方两年。”
老爷子低眼思忖,“……好。”-
八月初,夏清晚结束昂赛峡谷的行程,回到上京。
每天按部就班上班、看书、背书。
裴美珠在欧洲玩了一个月,回国直接来了上京,没有回上海的家。
她一个人住别墅也是无聊,跟夏清晚商议过后,住进了夏家老宅。
晚上,两个女孩在客厅裹着毯子看电影。
2005年版本的《傲慢与偏见》。
裴美珠边吃零食边说,“我刚看到你家后院也有一棵合欢树啊?”
“是啊,怎么是‘也’?你家也有么?”
“不是,叶园也有。”
裴美珠觉得奇怪,“我怎么记得以前叶园是没有的啊?难道是我记错了?”
没记错。
夏清晚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叶园之前没有合欢树。
“提起这个……听说,王敬梓上个月回京啦?你们见面了吗?”
裴美珠状似轻松地问。
“没有,上个月我在青海呢。”
“……哦对,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
两个人闲聊了一番假期里各自的游玩经历,电影正播到伊丽莎白与达西先生在雨中亭下的争吵与告白,裴美珠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
夏清晚摁了暂停。
“我在清晚姐姐家里。”
眼看着她这通电话有愈来愈长的架势,夏清晚干脆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
这一望才知道,原来方才的雨声不仅是电影里的背景音,外面真的下雨了。
哗啦哗啦的倾盆大雨。
来势汹汹。
“你要来?!”
裴美珠提高了音量。
夏清晚不由扭回头,裴美珠给她递了个眼色。
挂断电话之后,裴美珠立刻坦白,“我表哥要来。”
“……来接你?”
“不是,说来看看我。”
裴美珠撇撇嘴巴,眼神闪烁,“听那个语气,是要来坐一会儿,他可从来没有这么好心哦。”
夏清晚手抓着窗台边缘,“……什么时候到?”
“他说十分钟。”
夏清晚点点头,转过身往侧厅走。
裴美珠在后面喊,“你干嘛去?不看电影啦?”
“等一会儿吧。”
她说着,来到侧厅茶桌。
家里的茶叶都放在茶桌下面抽屉里,她记得有白茶。
过片刻,她端了茶盘过来。
泡了三杯。
裴美珠本可以打趣两句的,话到嘴边,到底是咽了回去。
夏清晚抱膝坐在沙发前地毯上,道,“继续看电影吧。”
裴美珠拿过遥控器点开,没过两秒,门铃就响了。
她看向夏清晚,“谁去开门?”
“你去吧。”
裴美珠拉下毯子,趿着拖鞋,走到玄关。
夏清晚低头,随便从茶几下拿过一本书翻开,还没看清书封,就听到玄关传来裴美珠的声音,“清晚姐姐给你泡了茶哦。”
“是吗。”
淡淡的低沉的男音。
夏清晚身子一僵。
听脚步声近了,余光里看到他西裤的裤脚,这才抬起头来。
本打算稍一瞥过,点个头就权当打招呼了,一抬脸,视线却立刻对上了。
两个人对看了好几秒钟,夏清晚先移开目光,道,“您坐。”
叶裴修离她不远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茶几的拐角。
裴美珠卖乖,双手把茶给他奉上,“尝尝。”
又道,“我去个洗手间。”
她一离开,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夏清晚和叶裴修两个人。
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夏清晚低着头,忙着翻书。
叶裴修先开了口,“看的什么电影?”
夏清晚抬头看了眼屏幕,那上面暂停的画面,正好停在达西先生说我爱你的那一刻。
“傲慢与偏见。”
“好看吗?”
她点点头。
“吃晚饭了吗?”
“吃了。”
怕他要继续追问吃的什么,她就补了一句,“吃的生煎包,还不错。”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整个对话的过程中,她一直低着眼睛,手指不停抠着遥控器。
虽则没抬眼,但她能感觉到,叶裴修一直在看她。
那视线似是带着温度,一刻不停地烤着她。
她穿着件居家的吊带裙,裙身宽大,整个人连腿都缩在里面。
长发乖乖拢在肩后,露出清丽的侧脸,还有一截白皙的肩,这里他曾吻过许多次。
有时候,他会从她肩上一路吻到脖颈,再往上,吻她的下颌,她的唇。
无尽的缱绻。
叶裴修不自觉扯了扯领口。
夏清晚余光里,是他腰腹以下的轮廓。
长腿自然地敞着,腰身塌陷,瘦而有力。
如果是以前,她能够挪过去,坐到他腿上。
不止。
有一次,在叶园书房沙发上,她被他握着腰坐下来。
那时,灯光大亮,被他舔.吻着,她甚至不敢低眼看他的头发。
夏清晚猛地刹住思绪,站起身,“我去看看美珠。”
裴美珠正扒着洗手间的门往这里探头探脑,看到她走近了,就道,“我表哥走啦?”
“没有,”夏清晚道,“你们不是要聊天么。”
“……好吧。”
裴美珠跟着她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
夏清晚没有再回到原来的地方,而是径直去了厨房。
反手关上门,倚着门板,深深舒了一口气。
客厅里。
裴美珠气鼓鼓地说,“我不回去。谁让他们惹我,我就谈个恋爱,用得着他们这么着急地棒打鸳鸯吗?”
“你爸说,下周等不到你回,就来抓你回去。”
“我就住清晚姐姐这儿,你不跟他们说,我看他们谁找得着我。”
“随你的便,”叶裴修道,“你住在她家,最起码应该懂礼貌守规矩,不要胡作非为。”
说着,略抬一抬下巴,示意茶几上的薯片残渣,“收拾了。”
裴美珠嘴巴一嘟,“你是来训我的吗?”
嘴上说着,手上却不敢不听,麻溜地拿纸巾拿垃圾桶。
“最近怎么吃的饭?”
“有时候点外卖,有时候是清晚姐姐做饭。”
她老老实实答话。
“你洗碗了吗?”
裴美珠张了张嘴,小声说,“……今天开始洗。”
叶裴修喝完了手里那杯茶。
“我走了。”
说着,他站起身。
裴美珠立刻一溜烟儿跑向厨房。
“清晚姐姐,我表哥要走了。”她挽住夏清晚的胳膊,“我们把他送到门口吧。”
两个人一起来到玄关,裴美珠又说肚子疼,调头往洗手间方向跑。
叶裴修走到廊下,道,“不用送了,外面凉。”
“好。”
夏清晚站在檐下,眼瞧着他撑起那把大黑伞,走进雨里。
白衬衫黑西裤,身高腿长,单手插兜,一手撑伞,在烟雨朦胧中,身影逐渐晕成白的黑的点。
他经过前院小径,衣袖擦过处,林花著雨。
雨模糊了视线,什么也看不清了。
料想着他的车应该已经走了,夏清晚回身取过伞桶里的伞,跑下台阶。
穿过小径,来到大门口,远远地瞧见,奥迪车昏暗的车里,他的手搭着方向盘,腕表微微闪着光。
车前灯刺破雨幕。
大雨倾盆。
叶裴修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身影。
遥遥地站在门口,越来越小。
这一趟过来,本来是想跟她说,他要调任了,至少两年。
可是,那番话一直搁在心里,说不出来。
怕她等,也怕她不等——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晚点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