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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纪事 二川川 32579 字 3个月前

王敬梓一直说没空,托酒店前台转交显得太寡意,不体面。不如索性,趁着现在把事情都解决,以后就可以不再相对了。

她屏息静等着他的回答。

生怕他提起方才那一茬,以打趣的口吻。

“……好,我要去酒吧,你拿上去给我吧。”

“好。”

夏清晚松一口气。

不是去她的房间拿,更不是送到他的房间,而是折中的公开的地点-

上楼,放包,找到盒子装进茶包。

她径直要下楼,预备速战速决。

走到玄关走廊,经过穿衣镜,到底是没忍住,扭头对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

怎么可能不在乎自己在他眼里的形象呢。

对镜理了理头发。

走到门外,关上门,脚步顿住一秒,理智回归,她又把刚理好的头发弄乱了。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今晚这一遭,就是她和叶裴修最后一次私人会面了。其他的一切都是多余。

乘电梯上楼来到酒吧。

这里不似寻常酒吧那样喧闹,是给酒店客人们休憩放松的场所,是而整体格调精致复古,正在放德彪西的《水中倒影》,一片温馨昏暗之中,唯有钢琴声潺潺。

很适合独自饮酒。

侍者等在门口,引领她经过吧台,往里头走。

越往里,座位越稀疏,每一个相对而摆的沙发背后都有拱形花墙隔断,围拢成私密的空间。

走到深处,才在最里面一处位置上看到叶裴修。他正在讲电话,一直看着她会过来的方向,视线捕捉到她,就轻一点头。

夏清晚走近了,叶裴修把耳边电话拿远了些,道,“你坐,我打完电话。”

她只得坐下。

侍者来递菜单,她点了一款不含酒精的气泡水。而后,手托腮望向窗外。

灯火星星点点,夜色中的内罗毕在眼前铺陈。

耳里偶尔飘来两句叶裴修的声音。

她感觉他好像没怎么变,跟以前一样,电话里吩咐下属的声音都差不多,让她听着听着,渐渐觉得恍惚,仿佛是在叶园,她蜷缩在他怀里看书,他则讲着电话,时不时亲一亲她。

“……在想什么?”

夏清晚回神,扭头看他,笑一笑,把盒子推给他,“给你。”

盒子推到桌子中央,叶裴修抬手,拇指中指轻捏住盒身,拇指拨开翻盖。

里头立着五个茶包,码放得整整齐齐。

“给了我一大半?”

叶裴修抬眸。

“……我已经喝了挺多了,”夏清晚解释,“你要的话,可以都给你。”

“都给我?”

叶裴修看着她,慢慢重复了一遍。

她感觉话里苗头有点异样,语气轻松地补了句,“……也可以给我留一包。”

叶裴修默默盯了她片刻,语气一样轻松地问,“你还是喜欢喝白茶吗?口味有没有变?”

她心跳扑通扑通。

于兵荒马乱之中,她预备要把自己调试到“战斗”模式。

客套寒暄她可以应付,像寻常旧侣一样若无其事地坐在酒吧谈往事?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

这时候侍应生过来上酒。

总共有三杯。

叶裴修推给她一杯,“这是我帮你点的,不知道你现在酒量怎么样,这杯酒精含量比较低,可以尝尝。”

本以为侍应生上酒会打断这异样的氛围,谁知他又提及“以前”“现在”这样的词语,夏清晚心跳得飞快,近乎搪塞地,回答说,“酒量比以前好一些。”

“是吗?”叶裴修问,“刻意锻炼了?”

“也没有。”

她心里生出一种遥远的怅惘,不由说,“可能是长大了。”

太安静了。

酒吧另一头的人声像是很远很远,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一起一伏的呼吸,背景音里只有潺潺的钢琴曲缓缓流逝而过。

在这静谧之中,叶裴修低低地道,“20岁到24岁,你确实长大了。”

夏清晚心口一滞。

她不敢再接话。

话题正朝着旧事的方向猛开过去。

“一直没机会问你,”叶裴修道,“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看来,旧事是绕不过去了。

她不着痕迹地轻吸一口气,桌子下面的手绞紧了,“……还不错,很忙。”

“忙是好事。”

他说,“会不会很累?”

“还好吧。”

夏清晚不想再继续聊这些了,她感觉再聊下去,自己有点招架不住,也许会失态,于是胡乱地搪塞,“生活不就是这样么。”

“一场苦修。”

她已经好一会儿没看他了,这下就不由自主地抬眸。

那一下对视也许很短暂,可是她心里有层层叠叠的想法,像慢放一样清晰,如同清晨日光逐渐蔓延至枕边山屏,一场“小山重叠金明灭”的镜头流转。

先是被他的英俊和魅力再度勾引到,像初见时。再是,从他眸底看到了熟悉的专注,“一场苦修”,这是她的用词,他们之间的秘密用语。

于是,一瞬间像是通了电,一切的陌生、客套、试探,都统统云开雾散,好似中间空白的两年一下子被填补完整,他和她还是如以前一样,像极了那一年秋天,在叶园,他跟她告白的那一个晚上。

夏清晚努力笑了一笑,作出镇定的样子,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

入口清爽,带一丝苦涩。

他和她一直很懂彼此。

懂对方的难处,懂对方的不得已,懂对方的一切克制与放纵。

懂对方的爱和欲,说出口的、未说出口的。

她记得,记得叶园晚棠盛开的那一晚,记得他喝了酒和她在客厅沙发上,记得他曾经为她出头为她撑腰,记得他其实曾经对她做出过承诺,他说:清晚,事在人为。

清晚,事在人为。

当年,她全盘交出自己,轰轰烈烈地投入进去爱一场,他又何尝不是一样?

且陶陶,乐尽天真。

大梦一场。

夏清晚努力綳住,拿起酒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下去。

上头太快,手把杯子放下去的时候,人已经有点晕了。

她低着脑袋,用手背撑住额头,低低地说,“……叶先生,我们之间,没必要再提起旧事。都过去了。”

叶裴修不接话茬。

隔着桌子,看她长直的乌发,柔白的手。

“都过去了吗?”

“你和我,都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手背抵着额头,紧闭着眼睛,梦呓一样地说。

“我没有。”

他这话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她头顶。

夏清晚屏了屏息,好像一下子清醒了。

刚刚在内罗毕遇到他时,她满心兵荒马乱,只想着怎么应付怎么客套,完全不敢去想他的心意。

眼下,破除了寒暄的假面之后,他如此自然地讲出来,她心里除了震颤,只有四处冲撞的痛苦。

这么多年,那痛苦一直沉甸甸地积压在心底,此刻破土而出,连根带筋地撕扯着她的神经。

没有又能怎样?

当初分手时他们甚至还浓烈地爱着对方,现如今,异国他乡重逢,忘不掉彼此又能如何?

他和她之间,从来都是不得已。

当初义无反顾地投身进来,已经走过一遭,彼此都遍体鳞伤,眼下,何必又旧事重提?

“这都不重要。”

夏清晚一直没有看他,偏过头默默盯着窗外的夜景,“我有我的生活要过,而您,叶先生,结束出差回去不就要结婚了吗?”

“谁告诉你的?”

夏清晚不回答,是谁告诉的,当然更是无关紧要。

“没有这事。”

她整颗心摇摇欲坠,不敢再听下去。

她骤然觉得恐慌。

已经失去过他一次,如果他说他还爱她,如果他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延续,说要搏一搏和她的未来……

她会怎么样?

她很怕自己马上又要一头扎进来,怀着与他共进退的心情。

不能那么做。

从前在一起时,她亲眼见过他如何为她出头,亲眼见过他如何维护她,亲眼见过他和爷爷起冲突带着伤痕回家。

他不能够背叛自己的出身。

沉默良久。

夏清晚站起身,道告辞。

叶裴修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回到自己房间,夏清晚马上去洗澡。

用浴巾擦干身体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前几天林向榆曾经给她发过一段信息,开头几个字是“叶先生”,当时她在刻意回避与他有关的任何细节,所以下意识略过去没有看。

她拿过手机,点开和林向榆的聊天框,往上翻。

「听说叶先生跟家里闹翻了,人现在在内罗毕,怎么会这么巧,是不是去找你啊?!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他什么都不要了,现在上京乱成一锅粥了。他来真的啊?」

这段话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都在发抖。

当初分手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状况,他怎么会……

兜兜转转,他跟她一样放不下忘不掉。

她从不怀疑他的真心,在一起时的种种且不提,即便后来分手,他还是一样地照顾她,给她送生日礼物,放烟花,得知她成功保研,就给了资金让裴美珠带她去玩去庆祝,后来在绍平别墅,过年的礼物和压岁钱一点儿不少。

一开始,她还只以为这是他的成熟体贴,这时候回想,才猛然意识到,他是在挂念她,放不下她。

方才他说的那样轻飘飘,“我没有。”是而她没有意识到他这话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思念是绵延的,过往她经历的痛苦,他也时刻在经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那长久时日以来,她以为是自己在独自承受的痛苦骤然间扩大了一倍:还有他的那一份。

就像她全情投入爱他一场,他也是一样。

叶园茶室里无数个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午后,无数次的身体碰撞和热汗,无数次让人面红耳赤的低语和耳鬓厮磨,他们那样亲密无间,热烈地爱着彼此,他那样全情投入过,给了她承诺。

他是她唯一有过的爱,她也是他唯一有过的爱呀,她都忘了吗?当初,那个春节,他们甚至在床笫间,红着脸低笑着商议再试一次。

两颗赤诚真心碰撞,那样纯洁那样热烈。

他当然也会忘不掉。

第67章

因为日程安排,夏清晚这几天都没有飞行课。

她趁此机会搬了家,从酒店搬到旁边的公寓居住。一是为省钱,二则,自己买菜做饭也方便些。

毕竟要在这里待四个月。

她目前的飞行训练还在基础阶段,日常练习平飞、转弯等简单动作。下一步要进行起飞着陆练习,强度更高,她要提前学习一些视频课程。

除此之外,七月份到了,是适合追踪非洲动物迁徙的旅游季,她在选看旅行社制定路线,打算提前定下来,七月下旬去玩。

三天的Safari行程应该足够了。

因为网上信息鱼龙混杂,她斟酌着咨询了阮序。

阮序给她推荐了一家旅行社,也发了合适的路线图给她参考。

刚搬完家头一天晚上,她刚刚把旅行社和路线图都定下来,正要洗手做饭,这时候有人摁响了她的门铃。

她以为是公寓管家给她送东西来,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叶裴修。

他道,“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这里方便些。”

夏清晚请他进来,问,“你吃晚饭了么?”

叶裴修满以为会吃个闭门羹,没成想她竟然邀请他进来,还问他有没有吃饭。

他默了默,道,“……没有。”

“我正准备做,你要不要顺便吃一点?”

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但是这个节骨眼儿上叶裴修不敢多问,只是走进来,从善如流,“好。”

夏清晚请他在沙发上落座。

他没坐,“我随便看看,可以吗?”

“好。”

一室一厅,地方不大,开放式厨房,餐桌也充当岛台和书桌,就在L形案台中间。

餐桌上摊着电脑和书本,键盘上搁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他拿起来低头看,“……要去看动物迁徙?”

“嗯。”

夏清晚从案台边回头看他一眼。

一米九的身高,白衣黑裤身姿落拓,极英俊的一张脸,举手投足是矜贵沉稳的气度。

她转回脸,低头切菜。

心脏扑通扑通猛跳。

即使失了忆忘记了他,现在应该也会重新爱上他吧。

毕竟当初,就是那么遥遥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候,叶裴修说,“放着我来吧。”

感觉到他走近了,她就往旁边避开,然而,他身上的香味还是侵袭到她鼻尖一瞬。

他从她手里接过刀,指腹有一霎轻微的碰触。

“要做什么?”

“鱼香肉丝。”

“什么时候喜欢吃这个了?”

“……就是想中餐的味道了。”

她把手背到身后。

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就道,“你切菜,我腌肉,好吗?”

“好。”

案台偏低,他身材高大,切菜得弓着背。

夏清晚一边往碗里加料,一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说什么忘掉,说什么都过去了,都是谎话。

她和他之间甚至有好多事都没有说清楚,可是,只是这样和他共处一室,一起做一件事,她就觉得幸福得想哭。

心里被温热又酸涩的情愫一波一波占满。

食材全要切丝,要求刀工,叶裴修在这方面是个生手,起先速度很慢。

这时候忽而感觉到她有什么动静。

他偏头看向她。

她两只手都戴着手套,一手扶着碗,一手抓捏肉丝,鬓边头发散开几缕,她正吹气驱赶那落到鼻梁上的恼人的发丝。

察觉到他看过来,她就忙说,“没事。”

说着她抬臂蒙脸,要用胳膊蹭开。

叶裴修放下刀,洗了手擦干净。她正要摘了手套,他轻轻捏住她手腕拿开,低声,“我来。”

她放下胳膊,仰脸。

许是因为方才那一番操作,她鼻梁上额头上都沾了一点淀粉,轻薄一簇发丝斜过脸颊,黏在鼻尖。

就这样仰眸看着他,等着他帮忙弄。

多久没有这样细细地看过她的脸了。

沉静清透的一双眼,是清幽的一汪深潭。

瓷白的脸蛋儿,丰润樱粉的一双唇瓣。

他低眸一直凝着她的脸,久久没有动作,夏清晚试着动了动,又要摘手套,“我自己来吧。”

叶裴修回身抽过湿纸巾,轻扣住她的脑袋把她的脸扭回来。

她没有再动了。

静静地,几乎屏着息,低着眼睫,感受绵柔的湿纸巾擦过她的额头她的鼻尖。

滋味太煎熬,她不由催促,“好了吗?”

他不回答。

她不得不抬睫看他,如此之近。

午夜梦回,一晌贪欢时,她总是看不清他的脸。

现在,如此清晰了,就在她眼前。

他的眉眼、鼻梁,立体而深邃。

再往下是薄唇。他很会吻。

察觉到自己在看什么,夏清晚立刻转移视线往上,这一下,却正巧看到他的视线也正落在她唇上。

他几乎随时会压下来吻她的样子。

她知道这样不应该,什么都还没有说清楚,可是,拔不动脚步,扭不开脸,只是怔怔地,仰眸望着他。

叶裴修低声说,“……现在好了。”

夏清晚反应过来,忙转开脸,低头继续揉捏那一小团肉丝。

这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静静地准备食材,煮饭。

煮饭时候叶裴修顺便收拾了餐桌,询问她物品都应该归置在哪里。

“书放在床头,电脑放在沙发上好了。”

叶裴修拿起书,走到卧室,把书放在床头之前,他侧过书脊看了一眼。

总共三本书,分别是《红楼梦》上下两册,以及一本英文版《夜航西飞》。

《夜航西飞》像是三年前他送她的那一本。

中间夹着一张纸笺,露出一截,看起来是充当了书签。

他翻开,拿出那张纸笺书签。

纸笺原本薄薄一张,但此刻已经封上了一层精致的塑封膜,厚实了不少,像是在很崭新的时候就封上了,是而,透过塑料膜,能看出里面的纸笺依旧整洁如新,没有任何折痕。

而,纸笺上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有整天的大好时光在我们面前,有整个世界等着我们去狩猎。」

叶裴修眼眶泛红,仰头眨了眨眼睛。

他放下《夜航西飞》,又抽出《红楼梦》下册里面夹的书签。

一样的塑封,一样的整洁如新。

竖体写法,两排字:

「至清晚:

且陶陶,乐尽天真。」

她把他给她的字迹,都带在身边,千里迢迢,陪着她来到了内罗毕。

……

他从卧室走出来,正巧夏清晚过来找他,迎头在卧室门口碰上。

她说,“要炒菜了。”

“我来做。”

一盘菜,两碗饭。

这餐饭对两个人来讲有点过少,然而味道和卖相都是上佳。

吃饭时候没怎么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却都吃得很慢。

彼此眼神总是交汇。

光盘之后,夏清晚说,“你炒的菜,我去洗碗。”

叶裴修没拦她,坐在沙发上,一直望着她的背影。

待她洗了碗,回到沙发边,来拿电脑。

回到餐桌上,继续看课程。

“打算什么时候去玩?”

他问。

“七月中旬。”

“哪家旅行社?”

她讲了个名字。

“飞行课程学到哪一步了?”

“还在练习平飞。”

“那还需要很长时间。你打算待多久?”

夏清晚捕捉到关键字眼,“……你很了解么?”

“学过,”叶裴修问,“之前在美国上学时候顺便考了。”

“我怎么从不知道?”

话讲出口,才觉有些不妥。

叶裴修盯着她,“……我们在一起总共不到一年,也许没来得及聊到这些。”

她低低嗯了声。

公寓太小,即便他在沙发上,她在餐桌旁,可事实上距离依旧很近,她余光里是他塌陷的劲瘦腰腹和长腿。

“你说,想去看看没有围墙的世界。”

他道,“现在来了,感觉怎么样?”

“很好。”

“撒谎。”

没聊到他会这样说,夏清晚猛一抬头,“我没有。”

“脚下是地板,四周都是围墙,尤其,距离你不到两米远就是一个我,再不到两米远就是床。这状况,跟当初你说分手时一模一样。”

叶裴修不疾不徐道,“怎么得出的‘很好’的结论?”

“因为我不在上京,我在内罗毕。”

“只要不在上京就可以吗?”

她觉得他方才那通言论是诡辩,是而也就不管事实,只为呛回去,道,“是,只要不在上京就可以。”

“那以后我们住在内罗毕,好不好?”

话题转得太快,夏清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抬头看他。

叶裴修定定地瞧着她,温声,“过来。”

夏清晚摇头。

“我们聊聊。”

他几乎是哄着。

她定一定神,道,“我是有话想跟你说。”

“你先讲。”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说的就是,我们分手分得仓促,我一直很想对你表达谢意。你对我很好,我也非常非常知足了,我希望,”

说到这儿,才终于鼓足勇气看向他,声音几乎发颤,“云山苍苍,江水泱泱,我希望你此后的人生,山高水长。”

“要跟我告别?”

“嗯,”夏清晚说,“我希望你能好好过,不要为任何人放弃任何事,”她顿*了一下,低下眼睛,“……那些你付出了很多,费尽了心血才得到的位置和尊重,还有你的家人家族,我不想你众叛亲离。”

“谁跟你说的这些?”

“不用谁跟我说,以前我就知道的。”

“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叶裴修说,“家里就培养了我这么一个,不用我他们能用谁?”

这话说的太轻飘飘,内里真相远比这凶残险恶。然而,他不想让她多想。

“可是,我亲眼见过你额头上的伤,你一直都没告诉我,”夏清晚眼眶红了,一想到他那个伤口,就又急又疼,甚至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是你爷爷打的吗?”

“老爷子是气得丢东西,手抖,误伤了我。他养我那么大,我把他气得发病,也确实是我该受的。”

叶裴修道,“那时候境况确实很被动,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能贸然行事。”

“但是,我给过你的承诺没有假。”

“而现在,情况没有那么糟了。”

叶裴修说着说着也站起身。

空间窄,这样双双站着,几乎把客厅的空地全部占满了。

他绕到她面前,一手插兜,放低了声线,“……清晚。”

夏清晚没看他,想往后躲开一点,可是没有空间,左转右转都在他一臂之间。

他轻轻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些,又低低唤了她一声,“清晚。”

离得好近。

高大的身体围困住她,他的温度几乎侵到她身上来。

她呼吸有点乱,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如果我说,自从遇见你,我的生活就不再只是一场苦修,煮酒烹茶、笑骂斗嘴、甜言蜜语、耳鬓厮磨……和你在一起,一切俗事都有滋有味活色生香。”

“如果我说,我没有片刻忘记你,三年了,我的心,和当初一样,清澈干净。”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这三年里每一件事讲给你听。”

叶裴修低低缓缓,讲情话诉衷肠,“……听完这些,你愿不愿意改掉方才所说的‘非常知足了’,给我一次机会?”

“我还没够。”

夏清晚只觉视线模糊了。

有时候真的觉得这男人很难办,为什么这时候了,还要对她讲这样的肺腑之语。像当初在叶园,情不自禁的一吻之后,他认认真真讲给她的告白。

可是,她可以吗?可以这么轻易地又得到他吗?她不敢。

就像曾经因捡到无价之宝不上交而被惩罚过,这一次,她不敢再要了。

叶裴修抬手顺了顺她鬓边散下的乌发,“不要着急回答我,仔细想一想,好不好?”

她点点头。

“今天吃了你的饭,改天,能不能让我回请你一次?”

她还是点头-

七月下旬,夏清晚跟随当地的旅行团开启Safari之旅。

先前往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再到塞伦盖蒂国家公园,末了,抵达安博塞利国家公园乞力马扎罗山。

七月底,跟随向导,乘车颠簸了数个小时,几乎头晕目眩的夏清晚,人生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壮观的角马渡河。

在非洲一眼望不到边的壮阔大草原上,刺目的烈日之下,角马群逐渐聚集,乌压压一片,像压城的黑云。

角马群扬起漫天尘土,浩浩荡荡。

眼望着第一匹角马跳入马拉河中,紧跟着第二匹,呼啦啦倒豆子似的,全部往河里跳。

泥土的味道、野兽的味道、草木的清香……

各种丰富的气味交织,一个野性的浩荡的非洲,肆意昂扬的生命力几乎能吞没人的所有感官。

等在水里的鳄鱼突然猛地窜出,撕扯着一头角马的颈部,拖入水中。

周围响起其他游客的惊呼。

生命的厮杀搏斗,生存的本能渴望,这一切如此鲜活,鲜活到近乎残忍。

夏清晚抬手擦眼泪。

一个没有围墙的世界,是自然与自然的拼杀。

只要活着,就要搏斗。

在安博塞利国家公园。

遥远辽阔的草原无限延伸,远处,乞力马扎罗山半山腰云雾缭绕,草原上偶尔点缀着零星的树木。

等到日落时分,昏黄温柔的晚霞围拢大地,庞大的象群悠悠然漫步走过,背后是巍然屹立的乞力马扎罗山。

那幅壮美的剪影,如此温柔如此博大,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

面朝晚霞,余光里,是象群脚边甩着鼻子撒欢儿跳动的小象,前头的母象停下脚步,用鼻子轻拱一拱它的身侧。

大象家族渐渐走远了,走向水草更新鲜更丰茂之处。

夏清晚这一瞬突然领悟:看遍风景,并不是为了逃离俗世。

要怀揣着乞力马扎罗山下日落般的诗意,一头扎入俗世中,去搏斗去拼杀,刀光剑影也可以是诗情画意。

有时候,坦诚自己的欲望并承担它带来的后果,并不是贪心,而是勇敢。

她想要再勇敢一次。

不单是为叶裴修,而是为她与他曾经拥有过的,活色生香的俗世生活。

第68章

夏清晚结束旅行回到内罗毕时,叶裴修已经因公务飞回国内。

王敬梓约她吃饭。

两个人在露台餐厅相对而坐,促膝长谈。

从王敬梓口中,夏清晚得知,叶裴修调任回上京之后已经升任集团董事长,日常公务更加繁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劳神累心。

见她面露担忧,王敬梓又补充道,“不过,要往上升,哪儿能不经历一些磋磨呢。这已经算是很顺利的了。”

夏清晚点点头,“……那就好。”

“倒是你,这些年没有音讯,过得怎么样?”

王敬梓给她添了杯水,道。

“我一直都挺好的。”

夏清晚似是还没从对叶裴修公务繁忙的想象中脱身,眉眼间有几分心不在焉。

“很顺利么?”

“……算是吧,有遇到过一些难题,不过很快都解决了。”

“那就好。”

王敬梓道,“学术圈子水很深,派系关系错综复杂,有些事情,不是你多跑几趟就能解决的,要及时求助,多跟赵教授说一说,他应该帮你,也会帮你。”

“……好。”

此后沉默片刻。

夏清晚察觉王敬梓的欲言又止,猜测说,“你是想问美珠的事吗?”

王敬梓顿了一下,“……不用问,她的动态,我在朋友圈都能看到。”

裴美珠在英国读硕,朋友圈里日常就是赶due,赶派对,逛街购物,趁着假期到处旅行。看起来是繁忙而充实的生活。

只不过,以前她很爱发自拍,去英国这一年倒几乎没发过了。甚至,美甲也没发过了,是现在不喜欢做指甲了吗?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

不好张口。

两个人各自陷入沉思。

那一晚,睡前,夏清晚翻来覆去想了许多。

读研之后,跟着赵教授和各类学术界大佬来往,她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更高圈层内的波谲云诡。

虽说是夏家的后代,到底是没落了,以前只能在外缘打转,现如今摸到一点边,时不时有种立于悬崖边的目眩之感。

联想到王敬梓对她讲述的叶裴修的处境,虽说言辞模糊不甚详细,但,她却能隐约体会到他看待世界的视角了。

以往,她爱他心疼他,能知道他的种种不得已,而眼下,那种理解像是更深了一层,站在他的角度,体会他的运筹谋划,体会他的思虑经营,像与他并肩看世界一样。

这样想着,翻来覆去地想着,不由更加觉得他难得。

日常面对那样的机关算尽蝇营狗苟,深深地身处其中,却不浮躁,依旧沉稳务实,心里保留着一隅清雅的天地。

是所谓饱经世故,仍然清澈干净。

如此思量了一夜,恨不能马上见到他。

仔细望一望他的脸-

八月中旬,叶裴修返回内罗毕。

当晚开过会,他和客人约在酒店二层咖啡馆谈事情。

夏清晚这几日晚上都在咖啡馆看书,听到一阵低低的交谈声近了,抬起头,就见西装革履的叶裴修走在中间,身旁围了几个人,正对他殷切地说着什么。

叶裴修半垂眸听着,不经意间抬眼与她视线对上。

她笑了笑。

他们那浩浩荡荡的一帮人在一处宽大的双沙发座位落了座。

夏清晚的余光里,隔着宽敞的通道走廊,沙发边,是他铮亮的黑色牛津皮鞋和西裤裤脚,同色系的袜子包裹着清瘦修长的脚踝。

不知道,他的穿衣品味是否有改变?

正怔怔地想着,她抬起眼,就撞入他的目光。

叶裴修敲了敲掌心的手机示意。

她反应过来,拿过自己的手机,只见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叶先生:等我。」

这些年,换了几部手机,聊天记录却一直保存着,上一条消息是四年前,他开完会,来夏家老宅接她去京郊泡温泉时发的一条:

「我开完会了,现在去接你。」

时间久远,因此,这一行字上头都出现了年份日期标注。

那遥遥的隔山越水的年岁,此刻具象化出现在眼前,夏清晚心里涌进一阵酸涩的暗潮。

上下两行字连在一起,他们之间有空白,却也没有。

她回了个:

「好。」

消息发过去,心情一下子畅快了许多。

夏清晚一边看书,一边偶尔抬眸看他一眼。

他叠腿而坐,松弛半倚着靠背,唇角一抹淡笑,与人交谈。

他身侧坐着的翻译,不断地译出他的话,讲给对面的人听,又将对方的话译回来给他,这时候,他会微微低头倾听。

像她初次在北官房胡同见到他的那样,谈笑自若,举手投足高贵儒雅。

约摸半个小时,他们一群人站起身来,握手道别,他的下属一路将客人送出酒店。

叶裴修跟秘书交代了几句,接着向她走来。

夏清晚立刻收拾东西,合上书,拿起包。

站直身体,迎头碰上他。

叶裴修轻轻托住她的手肘,帮她稳住身形,问,“不一起喝杯咖啡?”

“……去我那里喝吧?”她补了句,“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有时间。”-

公寓和酒店同属一家公司,中间有连廊,入口就在咖啡厅侧门。

叶裴修一手帮她拎着包,两人并肩而行。

夏清晚抱着一种酝酿已久的勇气和决心与他见面,此刻面对了他,邀请了他去家里,她不免有种新兵整装待发上战场的紧张感。

然而,并肩而行穿过连廊,不经意对视了几次,他眸中是惯常的深沉与温和,她一颗心突然就放松下来了。

行至公寓楼,她斟酌着试探问,“我想知道,你的穿衣喜好有没有变?”

“没有。”

他答得干脆且松弛。

她更加放松了,“……我想也是,”她想了想,又问,“吃饭的口味呢?”

“也没有。”

“……我想也是。”

她慢吞吞把这话说出来。

话语的余韵渐渐晕开,两个人都忍不住微微笑了——隐晦的无需言明的默契,骤然带来一种朦胧的幸福感。

在这样似及而未及的时刻。

笑时同时偏过头看对方。

走动间,公寓走廊里明明暗暗的光,自彼此的脸上扫过,温柔而徐缓,像翩跹流转而过的那些岁月。

岁月洗尽,他们仍旧望向彼此。

视线相触,夏清晚莫名脸庞发热。

这时候已经走到她的公寓门口,她抬手输密码,又问,“爱好呢?”

叶裴修侧身站在她身旁,道,“爱好倒是有一点变化。”

“什么呢?”

她仰头问。

“这几年打高尔夫比较多。”

她打开门走进去,“不用换鞋,就进来吧。”

叶裴修把她的包放到沙发上,脱掉西装外套,她一边洗手冲咖啡,一边问,“是突然喜欢上的么?高尔夫。”

以前只觉得这项运动无聊,除了应酬需要,他从不主动去。这几年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和盛骏驰去打了几次,站在草地中央,视野远阔,很能缓解心情。渐渐地,就变成习惯了。

但这话不好对她细讲。

“算是吧,权当放松了。”

内罗毕的八月,夜间空气凉,她冲了两杯热拿铁,递给他一杯,这才注意到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里头是马甲和衬衫。马甲妥帖束着腰身,更显得肩宽腰窄腿长。

他半倚靠着案台上,她则倚靠着餐桌,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各自拿着马克杯。

“你呢?”

叶裴修问,“有没有什么变化?”

“哪方面?”

她低眼看着他的鞋尖和她的鞋尖,又抬头看他。

“各方面。”

好像有很多。

一时理不出线头。

夏清晚斟酌着道,“……应该成熟了一些吧。”说着她用目光去对他的眼神,像是在寻求肯定。

“我能感觉到。”

他注视着她,说,“做事更冷静沉稳,待人接物也松弛了不少。”

她微微笑着点头。

公寓狭小,一旦沉默,周围就无比寂静,只有隐约的楼层深处电梯运作的声响。

然而,她总疑心那并非电梯运作的声音,而是她体内某种隆隆的激越。

距离太近,她的视野几乎被他的身体占满,目光无处可落,余光里不是他的胸膛,就是他的腿,要么是他的腰腹……

她不时转动脑袋,甚至放下马克杯,假装对餐桌上某个细小的物件感兴趣,只为找个让自己不那么紧张的角度。

叶裴修默默观察了她一会儿,走向餐桌,站在她身旁,在她腰侧桌面上放下马克杯,拿起她的那一杯,问,“我们两个的一样么?”

“……我的加了一点焦糖。”

“我尝尝,可以么?”

以前接过无数次吻了。眼下又是这样的状况,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夏清晚道,“……可以。”

她有点紧绷:距离这么近,不知道他会不会碰她。

叶裴修尝了一口她的,道,“太甜了。”

“知道你不喜欢喝太甜的,所以你的那杯只有咖啡和牛奶。”

也不知是不是紧张,她有些画蛇添足地如此解释了一番。

“嗯。”

夏清晚倚靠着餐桌边缘,扭着身子看身侧的他。

她与他之间大约只有一拳的距离,她能捕捉到他的香味了。深沉的檀香,经他的体温烘过,有一种独属于他的后调,很熟悉。

他右臂垂在身侧,她不由顺着他衬衫的袖筒望下去,用目光去寻找他的手。

寻到了。

骨节修长,手背泛着青筋,是成熟男人的大手。

“看什么呢?”

他低低地出声。

夏清晚略稳了稳声线,如实说,“你的手,那道疤……”

话音落,叶裴修抬手,摊开掌心朝她一送,给她看。

她低头认真细看。

那道疤很短很浅,略微有些发白。

“……只用看的?可以碰。”

他声线低低。

默许和邀约。

他总是能够接住她所有的情绪。

夏清晚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的幸福感,忍不住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遍那道疤。

在这间狭窄的公寓,她与他共同探究他身上日久年深的旧痕。

是反刍,是追叙,是再度的抚慰。

“什么感觉?”

声音已经低得近乎耳语。

“……有点粗糙。”

她细细地说。

视野里,他的大手和她的手,大小和肤色的差距显出一种让人呼吸发紧的张力。

夏清晚完全不敢抬头,呼吸也几乎一并停止了。

这时候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勾住了她的,也许是试探,也许是别的什么,是而没有太过激进,只是轻轻勾住她中指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中指指腹。

久违的细腻的碰触,她浑身如过电一般,眼睛都不由自主闭了起来,连灵魂都在颤抖。

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的手指沿着她的指腹往里滑,两指轻轻捏住她的中指,拇指指腹缓慢地揉捏摩挲她的一根手指。

身体的酥麻一阵接一阵,她有点受不住了,可是,身体正本能地贪恋着来自他的碰触。

她张开眼,低着眼睫,主动把手全部送进了他的掌心。

柔嫩的手背冲进他掌心,大约是鼓起勇气、从没有这么主动过的缘故,有点失了轻重,横冲直撞,像用脑袋顶蹭人的小猫。

那久违的柔嫩像是一下子撞进了他心里。

叶裴修心里蓦地一阵酥麻,几乎要死掉。

他微顿了一下,仔细感受她手的温度和触感,看她的手,看她半垂的眼睫、泛红的脸颊和鼻尖……

“冷吗?”

手很凉。

“……我不冷,是你太热了。”

话音出口,她才察觉自己声音有多细小。

他揉捏她的手,力道时轻时重,有种随时会失控的预感。

身心都百倍紧张的这个时刻,夏清晚听到叶裴修低低哑哑问一句,“有没有想过我?”

明明已经看过了她千里迢迢带到内罗毕来的他的字迹,却很想要听她亲口讲出来,当面确认一遍。

确认,在他无数次思念她的日日夜夜,她也会因他辗转不能眠。

确认,那轮弯月,照的不是形单影只的他,而是无眠的一双人。

他和他的清晚。

根本没有思考,夏清晚立刻就点了点头,末了,怕他没看到,又低低补了句,“有。”

握着她的手一下收紧了,失了轻重地揉捏。

像极了以前他揉捏她的身体。

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他的呼吸,在这静谧而狭小的公寓内,如此清晰,如此混乱。

交错冲撞。

温热干燥的大手,虎口边缘有一点粗糙,时隔数年,再度被他的掌心包裹,她觉得好温暖好温暖。

如此悸动如此熨帖。

“……清晚。”

“嗯。”

“我好想你。”

几近耳语,低哑的一句。

在他这句话里,夏清晚抬头看他。

视线相对,彼此眼眶都红了,再也忍不住,伸臂拥住对方。

她站直了身体,抱住他的腰。一米九和一米六八的体型差,让她整个人都陷在他怀里。

叶裴修的手臂收紧再收紧,弓背低头埋入她颈侧。

紧紧的相拥,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

恨不得拥抱到死。

抱了许久许久。

久到,夏清晚觉得脖子仰得有点僵了,这个拥抱才渐渐松开。

目光却纠缠着,挪不开。

内罗毕这间小公寓里,明亮的顶灯,照着他和她。

她的手机响起来,一开始谁都没有理会。

然而,那声音执着地响,夏清晚不得不分神看过去一眼。

是洗澡就寝的闹钟。

她的生活无比规律,尤其是这阵子飞行练习,对专注度要求很高,她的作息更加健康,十点洗澡,十一点入睡,早晨七点钟起床。

她解释说,“明天有飞行课,要练习起飞着陆和转场,必须要早睡早起养精蓄锐。”

“那……”叶裴修道,“……早点休息?”

“嗯。”

她送他到门口。

送的人走的人都恋恋不舍。

叶裴修走到门外,回过身来,“我走了。”

“嗯,明天见。”

“明天一起吃早餐?”

“好。”夏清晚说,“我七点起床,到时候联系你。”

“好。”

话是这样说,叶裴修却没有迈动离开的步子,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眸底压着浓厚的未满足的爱和欲。

对视片刻,他又迫近了,一手推开门,几乎是压着,又把她拥进了怀里。

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

很多很多话在胸膛里往喉间涌,争先恐后,然而,叶裴修忍了许久,只道,“明天见,清晚。”-

“昨晚睡得好吗?”

在餐厅落座,叶裴修问。

“挺好的,你呢?”

“我睡不着。”

他切开餐包,涂了黄油在里头,连同盘子一起递给她。

这么多年不沾她的身,靠着回忆,都忍过来了,昨晚那个拥抱之后,却像是一下子忍不了了似的,对她的渴望顶着,让他焦渴,难以入眠。

夏清晚没再多问。

她也一样睡不着。

按照习惯,王敬梓一般要陪叶裴修吃早餐,顺便汇报工作,然而,这天,他按惯例来到餐厅里叶裴修专属的座位,却见他对面坐着夏清晚。

他本想调头就走,奈何,确实有工作要马上汇报,只得硬着头皮打招呼,“叶总,夏小姐。”

叶裴修和夏清晚本来在说话,见到他来,两个人都不讲了。

“王秘书,”夏清晚笑笑地与他打招呼,“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

王敬梓流畅对答,走到叶裴修身边,俯身汇报工作。

叶裴修道,“你坐下说吧,不影响。”

“……好。”

王敬梓隐约能揣摩到,叶裴修此举是要他把夏清晚视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如以往那样。他坐下之后,就用正常音量,把要汇报的事项约略讲了一遍。

叶裴修听了之后,吩咐了几句。

夏清晚本来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听,就埋头专心吃饭,末了,是听到王敬梓说,“下周三有个项目结束的庆功宴,宴会之后,您就启程回国了。这边常态的工作开展,我会随时跟上京总部的总经理汇报,每个月末总经理汇总了之后再向您汇报。”

她抬起头。

叶裴修也正看着她,她问,“你在这边的工作要结束了?”

“嗯。”

叶裴修道,“你是不是要待到十月份?”

“对,也许要十一月初。”

如果顺利的话。

王敬梓先一步离开餐厅。

吃完早餐,夏清晚站起来回身拿书包,叶裴修绕过餐桌,接过她的包,道,“我送你去俱乐部。”

她点点头。

这时候心里在想,在这之前,明明已经分手了近四年之久,昨晚那个拥抱之后,眼下,却好似连短暂的离别也难以忍受了。

她已经开始思念他。

而且,她不知道,他回京之后要面临什么样的风暴。

脑子里乱糟糟地这样想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说,“我等你回京。”

“王敬梓的任期也是到十月份,到时候,我的公务机会来接你们。”

酒店外头,是内罗毕八月的清晨。

一切澄明如洗-

事实上,内罗毕这边的项目,由副总经理来盯进度,叶裴修顶多来上一趟就已经足够了。

是他亲自交代下去,要自己来盯。

由于是长久的出差,当时他跟家里人知会了一声。听了他的安排之后,他父亲叶廷文和他母亲裴雅娴一言不发。

叶家所有人都知道他此举的意图。

当着众人面,老爷子倒是没多说,只让他注意安全注意行事分寸,不要把京里的事儿撂得太远。

回到西耳房书房,只有爷孙俩了,老爷子才道,“你很不理智。”

“你要追那个小姑娘,等她回上京来,什么时候行动都不是问题,何必要追到东非去?正是关键时候,放着京里的事儿在这,你自己不悬心吗?”

不追过去他才悬心。

“她说想去没有围墙的世界看一看,于她而言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不想错过。”

“情圣啊你。”

经过那一场冲突之后,爷孙俩倒是很能够谈一谈知心的话了。

叶裴修道,“那还是不如您。”

“你好自为之。”

“我心里有数。”

当时,他只是淡淡地如此答-

八月末,叶裴修自内罗毕返京。

京里果然是一派沉寂。

一种草木皆兵的屏息。

连乔映雪都听说了:叶家可能要出大事了。

“叶先生千里迢迢追到东非,不会真是为了追回夏清晚吧?”

她已经订了婚,未婚夫是个普普通通的四代,以前经常跟夏明州混在一起的,总之,是个以前她瞧不上的人。

岁月如旧。

圈里变动小,更是如枯井般,这么多年平淡无奇。这会子,她依然和以前那帮小姐妹喝下午茶。

“看样子是咯,”江米娅笑吟吟地说,“以前她还撺掇着叶先生,让你爸狠狠打过你几个耳光呢,你不会还记恨呢吧?”

岁月却也并非全然如旧。

江米娅结了婚,丈夫出身显赫,整个江家跟着她摇身一变,有了耀武扬威的底气。

虽然还是那帮小姐妹圈子,人数都没有任何增减,可圈子核心却悄然变化了。

没有人再惯着乔映雪。

闻言,乔映雪唇角的微笑还挂着,眼神却死盯住她。

江米娅恍若未觉,压低笑音跟其他几个人使眼色,然而接收到眼神示意的几个,无人敢接话。

江米娅眼睛转了一圈,泰然自若地收回来,又恍然大悟似的,“……哦,我记得,不止打了你耳光,还让你和你哥跪下了,哇——”

话音未落,乔映雪起身绕过茶几,干脆地打了她一耳光。

江米娅跳起来。

两个人撕打在一起,旁人忙过去拉,然而,无人抵得过乔映雪的火爆脾气,江米娅扎扎实实吃了好大一个亏。

乔映雪扬长而去之后,剩下的几个人才围到江米娅身旁关切问询。

“米娅,你何必跟她斗气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她。”

“倒也真奇怪,这几年她过得不如意,脾气反倒见长了。”

“没事没事,改天攒个局,让她给你道歉。”

走出餐厅,乔映雪气势汹汹冲向自家的家用车。

司机本来在躲懒抽烟,见她提前出来了,忙丢掉烟踩熄了,点亮车子。

见司机又抽烟,正在气头上的乔映雪少不了又把他骂了一通。

上车之后。

她降下车窗,透气。

夏末的风拂过,渐渐冷静下来,乔映雪不由联想到,方才那一出,不正是当年她过生日,当面给夏清晚难堪的翻版么?

只不过,夏清晚不是亲自动手。

夏清晚。

倒是几年没见到她了。

她本就跟圈子里的人没什么来往,林向榆出国留学,她和叶先生分开之后,更是近于音讯全无。

在夏末的午后,汽车后座吹着风,乔映雪倒是想起她的好处来。

甚至羡慕她。

怀着一种怅惘的心情。

虽则以前受尽圈内人的冷眼白眼,被那样一个大伯挥来喝去,后来和叶先生在一起了也承受着圈内的流言蜚语,可夏清晚好像从来没受过任何人的影响,独来独往,潜心学习,一路毕业读研,gap四个月去内罗毕,甚至,听说她已经在准备申博。

污言浊语也好,叶先生那样的男人也好,她只身而来只身而去,片叶不沾。

不带偏见地去细细思忖,这该是一种多么坚韧不拔多么稳若磐石的品格啊。

此刻,乔映雪反观她自己,陡然有种空虚感。

盛气凌人也罢,出尽风头也罢,到头来,她自己得到了什么、变成什么样了呢?-

叶裴修回京之后即是最年轻的集团一把手。

他在这位置坐了半年,尘埃落定之后,八月底,传出叶家老爷子即将离退的消息。

在不少人眼里,这意味着,叶家的传承,终于来到了即将年满32岁的叶裴修手里。

他父亲叶廷文与他不在同一个体系,按道理两不相干,但是,圈里风言风语讲说,叶裴修也许要跟父亲闹翻,为了夏家的女孩。

一开始,叶廷文只觉这是无稽之谈。

直到八月底叶裴修从内罗毕回来,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他依然这么觉得。

叶家家宴,为叶裴修接风洗尘,当着全家人的面,叶廷文提起他的婚事,他也只是淡淡笑着点点头,“我在考虑。”

家宴之后,叶裴修去西耳房陪老爷子下棋。

各自兵行险着,很有斗狠的意思。

潜心屏息之时,爷爷突然说,“裴修,你没有胜算。”

叶裴修执棋不语。

“你爸比你大二十多岁,足足二十多年的积累,根系枝叶之深,不是你能够想象的。有些事,我都未必清楚。”

爷爷道,“……再者,若你们斗得个两败俱伤,如这盘棋局,那咱们家,恐怕要……”

“您说的我都明白。”

叶裴修落子。

却也已难挽败局。

虽则他输了,然而,爷爷那边也被他杀了个七零八落。

棋局惨不忍睹。

叶裴修站起身,到书桌边拾起白色烟盒,抖出一支,划开火柴点上。

火柴一霎火光,映亮他的眉眼,转瞬熄灭。

他咬着烟,随手翻看书桌上那本82年版的《京剧长谈》。

“只是,”他近乎平静地开了口,“……有时决定胜负的,是谁先让步。”

“你就赌他会先让步?”

“他会的。”

叶裴修道,“叶家带来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而他,苦心经营半辈子,他输不起。”

老爷子听了只觉胆寒。

“你爸是个狠心的,你不要低估他。”

“最不济,就是一死。”

他说,反而笑起*来,“早在当初跟您谈话时,我就有这个觉悟。”

老爷子骂了他一句,“你个不孝子,在我面前说这些。”

他本就不是既要又要的人,早在当初和夏清晚在一起时,他就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心理准备。

可是,出生时就萦绕在周身的金尊玉贵的枷锁,早已生长入骨血中,要挣脱,哪儿有那么容易?

老爷子这时候心想,就由着他闹一场吧。

他是个有血性的,不让他上一趟战场,亲身去厮杀搏斗,他怎会甘心呢?

第69章

夏清晚的飞行课程进展飞速。

九月份,已经练习到失速改出的应急处理环节。

每每一趟练习下来,衬衫都湿了。

在这飞行课程的间隙,她又参与了一次为期一周的Safari行程。

这一回,跟着旅行团住在帐篷里。

傍晚,帐篷边点燃起篝火,来自不同国家的游客一起聊天唱歌跳舞。

以往,她不太参与这类互动,这一次,却在大家的起哄之下,站起身,跳了一段古典舞。

三年前初见到表哥宋延璋之后,这些年,他们偶有联系与会面,宋延璋给她发来过几盘录像带视频,是她母亲宋南乔舞台演出的资料。

她报了个班,一边跟舞蹈老师学习基本功,一边跟着母亲的视频资料练习。

虽说幼时没学过,然而老师说她先天条件好,身姿修长柔软有韧性,还开玩笑道,“达成你视频里那种大师级的程度有点困难,但随便跳一跳糊弄外行还是没问题的。”

渐渐地,在课余日复一日的练习里,对母亲的思念好似也随着动作融入了她的骨血中。

整个人也更舒展了。

她这一段舞博得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夏清晚笑着弯身致意退场,回到自己的露营椅上。

明亮火红的篝火在视网膜上跳动,怦怦然。

父亲的唱片、母亲的舞蹈、叶裴修的疤痕。

都一同在她心内鼓噪-

十月份,夏清晚的飞行训练接近尾声。

等待考试的那几天,她跟叶裴修通过几次电话。

八月底他回京之后,她一直悬着心。

然而,在电话中,叶裴修表现如常,仿似无事发生。

七月初,他初次来到她公寓时,只说“现在情况没那么糟了。”以及:他的承诺没有假。

可是,那一句“事在人为”的承诺,背后包含着怎样的腥风血雨,她不能够想象。

她想要与他并肩,下定了决心勇敢地走向他,可毕竟,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而叶裴修,稍有不慎,也许要失去所有,千夫所指。

她不可能不焦虑。

所有这些百转千回的牵挂和担忧,末了,化作一句温柔的低语,“叶裴修,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电话对面,叶裴修说,“只等你回来。”

“……我有很多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也是。”

他道,“要不要视频?”

夏清晚刚洗过澡,正在晾头发,默了默,道,“……好。”

叶裴修拨了视频通话过来,她点了接通,屏幕上赫然出现很近的她的脸,长发湿漉漉的,明亮清透的眼睛里藏着一层沉郁。

许是刚洗过澡的缘故,脸颊白里泛红,是清晨的朝露,是夜晚的清风。

他屏了屏息,“洗了澡?”

“嗯。”

他的脸稍稍离开镜头,夏清晚听到一阵窸窣声,他的脸再回到屏幕范围内,她发现他扯掉了领带,衬衫领口扣子松开了一颗。

“你在叶园?”

“嗯,刚回来。”

“有应酬?”

“嗯,喝了一点。”

他说。

她细细端详他的脸。

末了,笑说,“看不出喝了酒,看起来挺正常的。”

未见疲态。她放心了些。

叶裴修也笑起来。

他正走到茶几边,俯身拿烟,是而脸偶然凑近了屏幕。

他不知道那张笑脸唇红齿白凑近时杀伤力多么大,即便隔着屏幕,夏清晚的心跳也骤然空了一拍。

他说,“我哪一次喝了酒之后不正常了么?”

根本不用细想,夏清晚脑海里立刻跳出来,在一起的那个春节假期,他放假头一晚,应酬时喝了许多酒,提前两个小时去夏家老宅找她,满天飞雪里,他手撑门框,笑着看她,把她压在玄关深吻。

一个失控的吻。

还有,同一个春节假期,他带她去密友聚会,带着浓厚的醉意回到家,在客厅的沙发上,那只突然跃出水面的鱼儿……

“……好几次。”

她说。

叶裴修隔着屏幕看她,唇角带着轻微的笑意,“……有吗?不记得了,给我点提示。”

夏清晚摇头。

“不记得就算了。”

“我晚上好好想想。”

他嘴上这样说,他的眼神却从一开始就表现出相反的意思。

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

夏清晚不接话了。

久久的互相的凝望。

一切将明未明,很多话不合时宜,然而,然而……-

夏清晚启程回国,是在十月底。

先前,赵教授已经催了她好多遍,得知她启程,立刻毫不客气地发了封邮件过来。指示说,附件里都是正在进行或即将开展的研究项目与宣讲活动,要她立即开始筹备或者介入。

登机之后,夏清晚就打开电脑开始忙碌。

一廊之隔,王敬梓倒是无所事事。

内罗毕的工作已经全盘交接,上京的工作则还未敲定。上京、南华、内罗毕,这些年多处辗转奔波,终于在这架公务机上,有了十几个小时的空闲。

他久久凝望着舷窗。

忙碌的间隙,夏清晚不经意扭头过来,看到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

拇指轻按,偶尔上下滑动,偶尔又定格,放大。

不必多加辨认,她看出那是裴美珠的朋友圈。

夏清晚收回视线,没有打扰。

继续忙碌。

到饭点,两人放下手上的事,去餐厅。

挨着舷窗相对而坐。

王敬梓知道方才她看到了自己的举动,此时两个人就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沉默着,都没有多谈的意思。

过片刻,王敬梓道,“……我看到过叶总翻你的朋友圈,好多次。”

闻言,夏清晚有点疑惑,“可是,我把他屏蔽了呀。”

当时,也许是为了告诫自己要撒开手,答应过他不删除拉黑,是而,只得选择了朋友圈屏蔽。

“我知道。”

王敬梓道,“他只是点开你的头像,对着你空白的朋友圈发呆。”

夏清晚眼睫慢慢垂下来。

没作声。

王敬梓默默看了她一会儿,以一种微带笑意而娓娓道来的语气,道,“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你的近况,也没必要多此一举翻你的朋友圈,我想,他大概是很想直接看到你说的话,你打的字,你拍的照……”

夏清晚懵懵然抬起眼,“……什么意思?”

“这几年,你的所有动态他都关注着,包括你研一时候要发表论文,但是却被迫陷入了南北学术圈子争斗的漩涡,还有你组里原来那个学长,总是趁着研究之名骚扰你,”王敬梓略顿了一下,“……还有绍平那边,两位老人家的身体检查、日常用药,都是叶总亲自派的人。”

林林总总,大小事他都要一一过问。

夏清晚反应过来。

怪不得,之前在内罗毕约吃饭时,王敬梓还叮嘱她,遇到困难记得告知赵教授,说赵教授会帮她解决。

赵教授是经叶裴修点石成金的贵人。

现在想想,赵教授他老人家性子孤傲,向来不参与学术圈子的尔虞我诈,怎会有那样大的话语权,能一语平息事端呢?

必是背后有人指点助力。

她心里忽而有种辛酸的温暖。

其实,叶裴修从未离开过。

王敬梓给她抽了张纸巾,道,“我想着,叶总应该不会主动说这些,但是身为旁观者,我很能感同身受,所以一直想找个机会讲给你。”

夏清晚点点头。

拿住纸巾,斟酌着问,“……那我可不可以再问你一些问题?”

“你说。”

“他现在处境怎么样?”

夏清晚把从林向榆那里听来的话转述给他,“叶裴修只说情况没那么糟,但我……”

“情况确实比几年前好一些,叶老爷子今年要离退了,现在是叶裴修和他父亲之间的战争。”

王敬梓道,“你人在内罗毕,也许叶总反而更安心一点,此番回京,境况大概会比较艰难。”

说着,王敬梓笑了笑,“叶总其实不愿意让你趟进浑水里,所以之前一直很挣扎,若牵扯进你,那你后面势必要承受许多,相比之下,之前叶家人给的冷眼和难堪都算是小儿科了,可若是不牵扯进你,那整件事都变得没有必要。”

她知道“叶裴修”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若想得到他,勇敢地走向他并不足够,还要能够与他一起抵挡袭来的风暴。

她不可能也不愿意置身事外,做个懵懂的傻子-

于叶廷文而言,和自己刚上位的亲儿子开启战争是下下策。

甚至,如果可能的话,他要尽自己所能以和平方式解决事端。

由是,在西山叶家老宅,父子相处时,叶裴修一如既往温和平淡,他也就装作无事发生,只是摆出父亲的威严派头来。

背后,在卧室,只有他和裴雅娴了,他会直言道,“裴修最近怎么样?你有没有探过他的口风?”

“我都按照你说的,试探过好几次了。”

裴雅娴说,“裴修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叶廷文叹口气,沉缓道,“按道理,这都是你的分内之事,根本用不着我来插手。”

言外之意,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没有解决好子女婚事这件家务。

裴雅娴心里骂了几句,面上还是笑着,“要按说,这事儿一般都是老爷子来定嘛,哪儿轮得到我。”

这倒也是。

奈何,自几年前那次冲突之后,老爷子对这事儿像是撒手不管了。程菲不是亲奶奶,更没有话语权,兜兜转转,这事儿还是落在他叶廷文头上。

他日理万机,哪儿有功夫跟叶裴修坐下来话家常谈利弊?

也罢。

总归,不是大事-

这天,晚饭后,叶裴修自西山老宅返回叶园。

客人已经在叶园会客厅等待着。

一见到面,叶裴修叫了声哥,“好久不见。”

客人是位年届四十的中年男人,叶家老爷子哥哥的长孙,在香港任职。此番进京述职,顺便探望自己最为欣赏的堂弟。

叶明辉拍拍他的肩,上下打量,笑说,“得有五年多没见了吧。”

各自一路高升,疏于闲谈。

两人在书房谈了片刻,转到室外院落中。

叶裴修站在池塘边喂鱼。

佣人拿了两把圈椅过来,在池塘边亭下相对而摆,中间搁着红木茶桌,其上摆着泡好的茶。

叶明辉拿起茶盏,站在亭下,隔着廊凳向他道,“我听芊芊说,你最近遇到一点麻烦?”

叶裴修一顿,笑着看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可不嘛。”

叶裴修沉默片刻,道,“……有这么一个女孩子。”

“以前在一起时,彼此心里都有数,大概没结果。”

“然而,几年过去,还是放不下。”

“你想要一个结果?”

叶明辉道。

“难啊,咱们家这么几代下来,还没有能够婚姻自主的,就你爷爷反抗过,最后结果也并不算圆满。”

早年,叶明辉一调职到香港,就娶了香港的某位大小姐。

彼此都无异议,在外扮恩爱夫妻,在内相敬如宾,已经是很好的夫妻模范了。

“这甚至不是你有没有资本的问题。”叶明辉半开玩笑说,“只要老家伙们还活着,你是版图的一部分,那,你的婚姻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即便你下定了决心什么都不要,你还是甩不开。”

叶裴修牵起唇角微微一笑,淡淡地道,“就是这点麻烦。”

虽则嘴上说着麻烦,但叶明辉明眼瞧着,他的神态却并无一筹莫展的痕迹。

“你有什么想法?”

“我做了两手打算。”

叶裴修直截了当地说。

他把鱼食盒递给佣人,接过毛巾擦擦手,走到亭下,和叶明辉谈正事-

按照叶裴修的吩咐,抵达上京之后,王敬梓要送夏清晚回大院。

然而,下了飞机,夏清晚说,“我去叶园。”

已是深夜时分。

司机驱车驶向叶园。

一路畅通无阻。

这么多年过去,叶园的警卫换过了好几轮,然而今儿警卫室是老柯值班,眼瞧着驶进院落的车子,车后座坐着一个熟悉的故人。

夏小姐!

他眼瞧着车子在停车场停稳,夏清晚下车环视了一圈,看到走出警卫室的老柯,彼此遥遥地点了点头。

夏清晚穿过月洞门,站在主屋门口,试着输入旧时的密码。

叮当一声解锁。

她走进去,换鞋。

客厅灯光大亮,空无一人。

转过视线盲区,打算往茶室去的时候,一扭头,却见落地窗外院落里,八角亭下,两个人隔着茶桌相对而坐。

右边那位是白衣黑裤的叶裴修。

八角亭顶灯洒下,将他拢住。

他半倚着圈椅靠背,神色清淡。

夏清晚连包都忘了放,拉开落地窗门,站在池塘这边轻轻唤了一声,“叶裴修。”

叶裴修似有所感,在她未出声时就扭头望过来。

秋风朗月,疏桐斜影,她似池边一抹清辉。

叶裴修跟叶明辉道了声歉,起身,步履匆匆绕过池塘。

“回来了?”

夏清晚望着他点点头,“对不起打断你们,但是我有话跟你说。”

“外面凉,去里面说。”

他带她来到主卧室。

门在身后合上。

一室寂静。

夏清晚又重复了一遍,“我有话跟你说。”

她神色似有些紧迫。

叶裴修定定低眼瞧着她,“……慢慢说,不急。”

“我愿意,”她咽了咽喉咙,甚至努力笑了一下,唇瓣都微微颤了颤,“我想说我愿意,不管什么都行,我相信我们在一起的话,什么难关都能够渡过,就像你曾对我说的,《红楼梦》里探春说的——”

她身上似是还携带这东非自由野性的空气,就这样风尘仆仆地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睛,对他诉衷肠。

叶裴修反锁了门,迫近了几步,眼神已经很想吻她。

夏清晚止住了话音。

忐忑地等待着,就像最初时一样,怕他吻她,又怕他不吻她。

叶裴修迫近的高大身影带着沉沉的压迫感,然而,动作却是温而缓的,拂开她鬓边的乱发,捞起她的脸,低头吻她的眼睛、鼻尖。

如此轻柔而珍视,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他一直这样地珍视她。

从一而终。

“……好。”

他说。

接触到他眸中汹涌的暗潮,夏清晚后知后觉,脸蛋儿腾地红了。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那你忙,我先回家了。”

回大院还要收拾东西,明一早就得去学校找赵教授报到。

叶裴修一颗心沉沉地舒缓下来,像是经过了一场久违的按摩。

他牵起唇角,笑说,“……怎么搞的这么生疏。”

怎么会不生疏呢。

时隔数年再次到访叶园,径直对他讲了那样一番话,又是在卧室里,他们曾经无数次亲密无间锦被翻红浪的地方……

“那我先走了?”

她别开眼睛说。

“等我一会儿,”叶裴修抬腕看表,“我很快谈完,送你回去。”

也好。

夏清晚走向卧室门,抬手要拧门把手,叶裴修捞过她的腰,把她摁在门板上,低声说,“我不会很久。”

“知道了。”

她细声说。

叶裴修大约是舍不得放她,低头吻了吻她脸颊,“等我。”

夏清晚在客厅里等待。

放下包,四下里望一望。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包括她和他那年在四合院拍卖会上买的几件瓷器,客厅束腰平头条桌上仍旧搁着一本集团内部刊物。

旁边一个白色烟盒。

八折扇花梨木螺钿清漆屏风上,梅树嶙峋,鸟儿仍旧展翅欲飞。

她正细细研究着,听到落地窗门边传来响动。

回过身来,是叶裴修和他的客人。

叶裴修道,“清晚,过来打个招呼。”

她走近了,微微一笑。

“这是我堂哥,叶明辉。”

“明辉哥晚上好。”

叶明辉非常平易近人,笑笑地与她寒暄,“咱们以后,多聚一聚。”

而后笑向叶裴修,“那我就不打扰了。”

送走了叶明辉。

叶裴修让老柯备车,送夏清晚回大院。

迈巴赫后座。

叶裴修一直牵着她的手。

这段路程竟这样短。

转眼就到了夏家老宅,叶裴修跟她一同下了车,绕过车头走过来,看她一幅要道别的架势,就笑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夏清晚抬眸看他一眼,干脆牵住他的手,转身向院里走。

他会定期派人来打扫,是而,老宅并不显得陈旧,只有些空旷。

太久没有人气的缘故。

上楼来到她的卧室。

她先整理行李,收拾出明天要用的书,把飞机上写好的文件发给赵教授。

忙完了这些,才抽出空来去洗澡。

叶裴修在二楼客厅沙发上坐着翻书,他没说要走,她也没赶他。

洗完澡,她吹干头发,从卧室出来寻他。

顺手给他换了杯热茶。

叶裴修把书撂到一边,“说说话好不好?”

她依言走近了,“好。”

“过来。”

他牵住她的手,示意她过来坐腿上。

夏清晚心中紧张与悸动并发,扶着他的手,侧过身,慢慢坐到他一条腿上。

屁股挨到大腿,那久违的触感让两个人心里都是一阵战栗。

她低着眼睫,抬手顺了顺耳边的头发。

叶裴修一手扶着她的腰,问,“明天很早就要去学校?”

“嗯。”

“这么辛苦?很多事情要做?”

“嗯,”她说,“我上飞机之前,赵教授就已经给我布置了一大堆活儿。”

“都是些什么样的事情?”

夏清晚一件一件细数给他听。

在这过程中,逐渐地放松下来。

末了,看他一眼,“也许,接下来这一个月,我会比你还要忙。”

在她说话的时候,叶裴修一直深深地凝视着她,听到这儿,就低笑一声,“这就要给我打预防针了?”

他的模样,与以往那么多次,和她午后笑谈时一般无二,夏清晚陡然有种失而复得的不真实感。

这其中还夹杂着一点心酸的委屈。

叶裴修察觉了,抬手抚她眼角,“怎么要哭的样子,我说错话了?”

她摇摇头,倾身贴过去埋入他颈窝。

叶裴修抱紧了她,掌心轻抚着她后脑勺,不断吻她耳侧的头发,“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我们可不可以再也不要分开?”

她低低地说。

“好,再也不要分开。”

她突然失声痛哭,“我好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他低声道,“我都知道了。”

闷声哭了一阵,她又说,“对不起。”

虽未明说,但他知道她是在为当年不愉快的分手而道歉。

“不要这样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知道当时你已经很委屈。”

“我想听你说说,你是怎么想我的。”

叶裴修从怀里捞出她的脸,吻她湿漉漉的脸颊,湿成一簇一簇的眼睫,声音已经哑下来,“真的要听?”

“嗯。”

她舔了舔唇上的泪珠,仰躺在他怀里,红着眼睛瞧着他。

叶裴修低头,用额头顶了顶她的额头,又低哑地问了一遍,“真的要听?”

她又嗯了声,张嘴要说话,叶裴修已经偏头吻住她。

先是旋即而离的轻触,起先还有些生涩,舔.舐、描摹、含.吮,都轻轻缓缓,像是试探。

氧气稀薄,呼吸愈来愈急促。

吻越来越深入,方寸间,只有混乱潮热的气息在碰撞。叶裴修箍着她腰的手收紧再收紧,一遍一遍揉捏。

是熟悉的触感,是熟悉的香味。

他的体温烘烤着她,让她战栗,她被铺天盖地的幸福感淹没。

呼吸不及,稍稍松开,她声音也哑了,耳鬓厮磨之际,她一遍一遍呢喃,“叶裴修,叶裴修。”

叶裴修不断地轻吻着她,“清晚,我爱你。”

“我也爱你。”

她如梦一般地,低低地说,“你知道我最想念你的什么吗?”

“什么?”

“你的手。”

那样温暖干燥,大而修长。

他的手会擦掉她的眼泪,会抚摸她的头发,会抚慰她的身体,曾在无数个深夜,一遍一遍地。

让她觉得,她极其地被珍视。

叶裴修的手撩开她上衣下摆,抚摸她的后腰。

温暖熨帖。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说。

说着说着,又吻下来。

温香满怀。

他再度能够抱到她了。如此香软的夏清晚,如翠竹欲滴般的夏清晚。

她的身体是如此温暖。

叶裴修几乎难以承受。

她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

叶裴修低声道,“去睡觉?”

“你陪我?”

“嗯。”

叶裴修把她抱到卧室床上,俯身吻她的额头,“我去洗澡。”

夏清晚关熄了主灯,只余床头一盏昏黄的台灯。

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两手拉着被子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

过了大约十分钟。

她察觉到影子近了,在她的视野里只能看到叶裴修裸着上半身。他从另一边进入被窝,从被窝里扔出浴巾来。

还没待她出声,他已经压了上来。

捞过她的脸,吻她的唇。

吻渐渐下滑,来到她脖颈。

细嫩的颈,叶裴修忍不住咬了下去。

被窝之上,只露出他赤.裸的宽肩和乌黑的发。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怀念过的那双手,终于再度造访了她的身体。

男人略带粗糙的大手和她柔嫩的肌肤之间,似有无穷无尽的吸引力。

夏清晚眼睛一片潮湿,忍不住要闭眼,却又舍不得闭眼。

又说,“我好想你。”

“哪里想了?”

他哑着声,咬她的耳朵。

大手摁着她的掌心揉捏,“这里想了吗?”

她点点头。

叶裴修就从她的手开始吻起。

沿着手臂往上,一寸一寸。

来到颈窝处,又吻了一遍,夏清晚仰着下颌,止不住地颤。

快乐得几乎要昏过去。

“嘴巴呢?”

他问。

“嘴巴最想了。”

吻就再度落下来。

激烈缠吻着的时候,窗外,深夜凉风席卷而过,是又一年的秋——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11号,自11号起恢复日更,每日早晨八点。

第70章

第二天一早,夏清晚被闹钟吵醒。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然而昨白天例假忽至,晚上又经历了激烈的情绪波动,是而,不免有些困倦。

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猝不及防,下一秒,整个人被一双温暖有力的臂弯捞出来,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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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迷蒙蒙张开眼,“……嗯?”

叶裴修笑说,“要赖床啊?”

夏清晚反应了一会儿。

接着,整个人被温暖真实的幸福感淹没,忍不住笑起来,“你起好早。”

“老柯送衣服过来,我下去了一趟,索性起来了。”

“哦,”这时候经过书桌,夏清晚从他怀里伸出胳膊来,“诶等下,我要放歌。”

她探手摁开书桌上的音响,又回到床头,从他怀里探出半身,拾起枕头边的手机,点开音乐播放软件。

「愿我会揸火箭,带你到天空去」

这样甜蜜的吟唱,让两个人都笑出声来。

在洗手台前,叶裴修剃须,夏清晚刷牙。

歌声在卧室里回荡。

「有了你开心D,乜都称心满意,咸鱼白菜也好好味」

在镜子里捕捉到对方的眼神,又是忍不住灿笑。

他只单穿着一件西裤,上身裸着,头发有点长了,随手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衬着唇红齿白的笑,很有少年的意气风发之态。

夏清晚目光移不开,因他的快乐而幸福,又因自己能让他幸福而加倍地感到幸福。

洗漱完毕,夏清晚推他出去,道,“我要上洗手间。”

叶裴修已经压上来。

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辗转来到唇上,含住吸吮。

她一手摁推着他的胸膛,只觉他体温好高,赤.裸的上半身,带着能烘烤人的温度。

拥吻中,一阵意乱神迷。

口腔内的津液大概太清甜,让他忍不住贪婪地反复汲取-

夏清晚赶到学校办公室,刚推开门,还没站定,就迎来了赵教授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我不管你背后有谁撑腰,大好的时光,你跑去搞什么gap,这个gap好流行啊是不是?好chill啊是不是?四个月!整整四个月!所有的项目都只缺你一个!我看你这博士也别申了!跑去玩去吧!”

夏清晚站直了身体,低着头挨训。

虽然早在去年就申请了gap,也提前交接安排好了所有事项,然而赵教授无人可用,产生情绪也可以理解。

她这样想。

做方言研究的张教授正巧从办公室外路过,隔着走廊都听到这震天的怒音,抱臂站在敞开的门下看戏。

笑说,“一大早,干嘛呢这是?”

赵教授哼一声,“还要准备申博材料,还要做项目,还要写论文,我都替她焦虑!她可倒好,跑去东非看野生动物迁徙,我看到那朋友圈就来气!”

“早知道,清晚跟着我多好,大一暑假就跟着我的团队跑项目,彼此也熟悉。”

张教授笑说。

“你打哪儿来滚哪儿去。”

赵教授骂道。

眼见着气氛缓和下来,夏清晚放下包,整理工位,打开电脑。

先把两份材料递给赵教授,道,“这是明天研讨会您要用的发言稿。另有一份注解版,注解版在研讨会结束后会发到您的个人社媒账号上,给粉丝提供一份阅读指南。”

赵教授接过来翻了翻,气焰一下消了。

这么多年,带过那么过研究生博士生,也就夏清晚用着最舒心,基础的材料几乎从不需要修改。

“……我早上给你发了一封邮件,你看看,给我写个回复。”

他说。

“好的。”

张教授赵教授坐下来谈了几句,夏清晚则马上开始忙碌的工作。

赵教授前阵子收到一份邀请函,美国几所大学的东亚文学系及比较文学系联名邀请他明年年初过去开巡回讲座,他当然带夏清晚去,是而,现在就要开始准备签证等资料。

复工第一天,夏清晚加班到晚上十一点。

收拾好书包,下楼。

推开玻璃门,迎面一阵萧瑟的寒风。

澄黄的梧桐叶随风而扬,悠然飘荡,隔着那树叶的残影,夏清晚看到路旁迈巴赫边,身穿黑色大衣,高大的叶裴修。

在车后座就忍不住缠吻在一起。

隔了四年的岁月,日思夜想,终于失而复得,都对彼此变得贪婪。

无休无止的索取与给予。

那几晚,叶裴修陪她住在大院夏家老宅。

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爱与欲要释放。

每每深夜了,她卧室里的小灯还亮着,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各捧着一杯热饮,笑谈这几年的大事小事。

“哦对了,我给你看。”

夏清晚跳下沙发,拉开书桌抽屉,拿出几沓纸笺,“我把你写给我的那几句话临摹了好多次。”

叶裴修放下茶杯,接过来看。

是在模仿他的笔迹。

“每写一次,就好像你再鼓励我一次一样。”

她笑吟吟地说。

每一次的神伤都有他遥遥的挂念,每一寸伤口都被抚平,如今,终于能笑着提起从前。

叶裴修笑说,“以后可以代我签名了。”

夏清晚笑倒在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说,“那我狮子大开口,把你家底儿搬空了哦。”

“早就说过,就怕你不搬。”

叶裴修笑道。

“现在不一样,我有底气了,现在的我,岂止是贪心,简直是变得贪婪了,”她竖起一指,神色间一片清澈的娇蛮,“我真的会……”

略停滞了一下,组织好词语,“真的会把你的全部,统统都拿走。”

叶裴修还是笑,“这话可是你说的。”

“待哪天我向你求婚,你可不要不答应。”

她眼珠子转一转,本想说一句轻松的话来回怼,然而,对上他的眼神,不由顺着他的话语联想,一下耳根红了个透。

这样一个男人,成为她的丈夫。

新婚夜。

她默了默,语气幽幽,“……我看,狮子大开口的是你才对。”

前脚给他看字迹,后脚,他就说起求婚来了。

叶裴修笑起来。

夏清晚从他怀里蹭出来,把一沓纸笺收回到抽屉里,抽屉合上,一扭身,倚靠着书桌,小声道,“坏蛋叶裴修。”

她一离开,他就觉得怀里空落落的,很不满足。

西装革履的叶裴修半倚着沙发,一条手臂搭着沙发靠背,眸子凝住她,“你过来。”

“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

“我不去。”

叶裴修嗤笑,“还说成熟了,长了几岁,反而*喜欢玩抓人游戏了是吧?”

她不作声,只是眼眸清幽盯住他。

静片刻,他慢慢道,“真要我去抓你?”

叶裴修起身,故意做出凶狠的架势来,一边走向她,一边动作夸张地松领带,扯掉拿在手里,再扯开衬衫顶端的扣子。

逗得她大笑起来。

笑得后仰,被他托住后脑勺,叶裴修笑着低头去追她的脸,“幼稚鬼。”

她额头抵住他的肩,攥起拳头砸他的胸膛。

不好承认,其实方才他故意做出那样浮夸的架势,也非常有魅力。

他圈住她的手腕,拉开,低头去寻她的唇。

捕捉到清甜的柔软,嫩滑温香,让人流连难舍。

身体紧贴着。

勃发,难耐。

间隙,他低低地问,“洗澡时候看了没有?能不能做?”

夏清晚小幅度点了点头。

耳侧被他吻着,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往前送。真丝睡裙柔软贴肤,轮廓一览无余。

叶裴修抱起她,放到床上。

床头床尾各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她像躺在夕阳时分温柔的海面。

海浪柔和地轻送,光斑星星点点。

许是太久没有过,还没有开始,她就已经羞得咬紧了唇,一眨一不眨地看着他。

真丝睡裙被丢到枕头上。

叶裴修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吻她。

呼吸很紧,她耐不住去抓他的手,直到他跪在那里,俯首。

触感如此清晰直达心底,她能感觉到他的薄唇与舌面,柔软嫩滑,大面积地舔过吃过。

吮.吸□□之中,她能感觉到他的鼻梁。

她脑海里浮现茶几上,因放置了几天,而熟透的软桃。

拇指稍稍拨开,清甜透亮的汁液打湿了他的唇,被他吃掉。

枕头上真丝睡裙被她死死攥住,不断地揉弄,潮湿的掌心让它几乎起了皱。

夏清晚耐不住羞耻心,伸手胡乱地抓被子。

叶裴修拉过被子,自己也一并覆上去。被窝之下,毫不留情地送进去。

她倒吸一口气。

被他摁住后腰,低声安抚,“不要动,一会儿就好。”

如同野兽压低身子屏息凝神的伏击,深埋着许久,终于适应了些。

起先是深而缓的。

叶裴修深深舒了一口气。

一种雨后空山般的清爽舒适感,终于再度降临于他。

他吻着她被泪水打湿的鬓发,低声,“清晚也很想我,是不是?”

她乖乖点头。

隐约中,夏清晚能听到啪嗒啪嗒的声响,过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外面下雨了。

潮冷的空气凝结在窗玻璃上。

然而,她的声音比雨声还要大,伴随着黏腻的碰撞。

她的呼吸盈在肺腑,急促地呼出,携带着潮湿的哭泣。

几近狂乱。

叶裴修失了轻重,手掌在她腰侧留下了殷红的指痕。

连同她臀上的抽打印记。

到后半夜,去浴室洗过几次。

窗外,夜雨漫洒,残枝摇撼。

沙发上,叶裴修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夏清晚伏在他怀里,已经要昏睡过去。

半梦半醒中,手被牵着触到。

她从他身上滑下来,跪在地毯上。

叶裴修半垂眸看着她,不断地轻抚她的头发,脸颊。

以前,他们从未为彼此做过这种事。

现如今,有了这新的体验,那种彼此占有的满足感,终于盖过了曾经分手的惶惶然。

大约是神思困顿的缘故,她的羞耻心都小了些,偶尔会停下来,定定地看着。

昏茫台灯的光线斜斜映过来,那道笔直的柱状光影便落在她脸上。

末了,她扶着他的手跨坐到他腿上去。

叶裴修深深陷在沙发中,仰眸看她的脸,余光里是她轻轻飘动的柔软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