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晚一怔,忙把饼干放下来,“……哦,好。”
这几天在叶园待的,有点松散下来了。来到奶奶面前,一边看书一边吃零食,肯定要被说。
刚把零食和书收好,手机就弹出叶裴修的消息:
「我下午去你家。」
她回:
「知道啦。」
他回:
「夏奶奶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惹得她隔着屏幕笑起来。
叶裴修到梁心吾的别墅放了行李,略做休整,陪奶奶说了几句话。
梁奶奶道,“这下你的好梦泡汤了,只能住我这儿,顶多隔三差五去一趟看看清晚。”
叶裴修倒很安然。
一则,他与她不差在这一时半刻,二则,夏奶奶这样护着她,倒是让他心更安些。
理智上这样想,到底还是免不了思念。
他来到夏家别墅,放了礼物,陪老人家闲聊几句,就跟夏清晚对一对眼神,略抬抬下巴示意。
他站起身,礼貌道,“我出去散会儿步。”
夏清晚接收到信号,立刻低眉垂眼,权当无事发生,默默等着长辈的许可。
夏惠卿默了默,只说,“……好,您去吧。”
还是喜奶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清晚,去陪一陪叶先生吧。”
“好。”
夏清晚往玄关走,一边换鞋,一边跟站在门廊下等她的叶裴修交换了一个微带笑意的眼神。
“外头冷,也别散太久了啊,早点回来喝杯热茶。”
喜奶奶又在后头嘱咐。
“知道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院落小径。
别墅前院不大,种满了花花草草,冬天花草凋敝,留了一地低低矮矮的枝杈,横斜着,只待来年的春天。
夏惠卿坐在客厅壁炉前看书,喜奶奶饶有兴味地趴着窗户看,还津津有味地指给夏惠卿,“你瞧瞧,这小情侣还装模作样呢,走得规规矩矩。”
在前院转过一道游廊,来到侧院。
侧院夹道种了两排白蜡树,树叶全黄了,偶尔有零星的落叶飘下来。
喜奶奶转到厨房,透过后门往外瞧。
不大会儿,搓着手笑嘻嘻地走回客厅里来,道,“终于牵上手啦。”
夏清晚和叶裴修手牵手散步。
白蜡树夹道的砖石小径上,偶有常年阴凉处残留着前阵子的雨水,白蜡树落叶在小水坑里慢悠悠地荡。
仰脸深吸一口气,空气湿冷清新,沁人肺腑。
夏清晚两只手抱着他一只手,偶尔贴近了说些悄悄话,叶裴修微低头侧耳倾听。
这一场散步,把整座别墅,前院侧院后院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
夏清晚甚至捡拾了两枚落叶回来。
喜奶奶已经准备好热茶,招呼他们坐下,“快喝点热的。”
两个人拿着茶盏,站在壁炉前,一边喝茶,一边跟喜奶奶说话,偶尔瞄一眼对方。
待叶裴修离开别墅之后,喜奶奶敲着手背叹,冲夏惠卿说,“这两个孩子看着真叫人欢喜。都什么时代了,过年待在一块儿又怎么了嘛?”
夏惠卿瞥她一眼,“你就别裹乱了。”
喜奶奶小声嘀咕,“是是,您是老大,您是话事人。”
虽说是隐居,长久时日下来,不少旧日的学生打听到夏惠卿的住处,这两年年节,别墅客来客往,很是热闹。
夏清晚偶尔陪着见客人,大部分时候都待在书房,对着一窗户的萧条落叶看书。
眼瞧她被拘在这里,喜奶奶特别不舒心,冲夏惠卿嚷嚷了好几次。
夏惠卿终于忍不住,道,“还不知道叶家那边什么态度呢,你这时候让清晚跟叶先生共处一室,像什么样子?”
“叶家那个老爷子,不像是这样的人。”
喜奶奶辩嘴说。
“像与不像,我们都无法确定。咱们做好自己就成,没必要揣度别人的用意。”
喜奶奶举双手投降,“行行行,你的大道理多。”
拌嘴归拌嘴,长日午后,两位老人家坐在一起喝茶,喜奶奶还是憋不住,道,“诶,叶家那边真这么不好办?”
“不知道。”
“叶先生本人的态度我们是有目共睹的,是吧,”喜奶奶说着就叹息起来,“真要这么说起来,叶先生如果是个混小子,那还好办些,在家撒泼打滚一闹,是好是歹总有个结果出来,偏叶先生这样踏实,一板一眼地,倒是搞得不上不下,一直让人悬心。”
“我倒不这么想。”
夏惠卿道,“他一板一眼,把事情搞搞清楚,反而对清晚最好。手里得有话语权,才能保得住以后清晚在叶家不受冷待,撒泼打滚一闹,短暂地也许是有用,但终归不长久,日后叶家人看清晚,总会有不顺眼的时候,真到那一步,反而是害了她。”
“对付那些手里有实权的人,自己手里也得有势均力敌的资本才行。”
“叶先生是个拎得清的人,我相信,这一时半刻拘着他们俩,他也会理解的。”
眼瞧着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喜奶奶反倒又安慰起她,“看那样子,叶先生和清晚都是很理解的,这你不需要操心,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懂得你的用心。”
闻言,夏惠卿怔怔地望着窗外。
这几日,脑海里总浮现夏西里和宋南乔的样子来。
再怎么说,夏西里和宋南乔也算是门当户对,一个上京世家,一个南方大族,那时候,两家人怎么会就铁了心反对呢?
要是一早得了许可,夏西里也不至于天南海北近乎流浪地去巡演,他坐镇上京,夏家也不至于败落。清晚也许处境会好一些,童年青春期无忧无虑不说,甚而现在的感情大事,或许也不至于这样难办。
想着想着,不由怅然。
喜奶奶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俩就是清晚的后盾和退路,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杵了杵夏惠卿的胳膊,挤眉弄眼,“……咱是不是得回上京去?”
“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这些年,读研读博的学生多,各大院校都缺老师,光过去一年,给夏惠卿下过返聘文书的都有五所高校。
她已经择好了其中一所,就等年后详谈敲定,就立即走马上任。
这是她能为夏清晚做的,也算是对夏西里和宋南乔的弥补-
春节前,叶廷文参加了团拜会。
清茶一杯,无酒也欢。
回西山老宅,在西耳房陪老爷子喝茶时,有位后辈打电话来拜年。
后辈远在地方,不好上京里来,又不能送礼,只能打一通电话,聊表清意。
闲谈间后辈提起,南华当地的大族,宋家,听说有位孙辈要北上了。
“如今都铆足了劲儿往京里钻,也不想想,京里哪儿有他们的位置?”
叶廷文闲闲笑说。
“那就不知道了,大概背后有人提携?”后辈猜测说,“不过也难说,宋家那位听说是青年才俊,当真做出过不少实绩的,大概是上头慧眼识珠,把人才给弄到京里去,看看虚实。”
“做出过实绩的?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听说。”
“宋延璋,对,是这个名儿。”
叶廷文眉头微微蹙起来。
这名字有点耳熟。
他沉思片刻,问,“给了哪个位置?”
电话那头的后辈说了个职位。
叶廷文一听,眉头蹙得更紧了,这个位置他知道,当初,他们还开会讨论过,后来定了一位张姓的,正巧是他的后辈,就等年后下调任函了。
什么时候换了人选?
“宋延璋是撞了大运了,才30岁出头,此番去上京,真要是能做出一番实绩来,那前途真就……”后辈说着,想起来什么,笑道,“也不好说,这宋家,好些年前因为小辈的姻亲关系好像跟上京夏家闹过不愉快,夏家现在没人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听到这儿,叶廷文手一顿,指间烟灰坍塌下来。
是了。
这宋延璋,是那个小姑娘的表哥。
南华宋家,那小姑娘的母家。
叶廷文如常地笑笑,“这都是后话了。”
挂断电话。
他起身在书房踱步,踱了几圈,当着老爷子的面,怒摔了手机。
叶老爷子看似在练书法,实则一直凝神听着。听到这动静儿,还没待发作,叶廷文就怒道,“看看您的好孙儿干的好事!”
叶老爷子反而平静下来了,直起腰,冷冷淡淡道,“你铺你的路,他铺他的路,有什么不对?就允许你为自己做打算,不允许他为自己做打算?”
“撤掉我的人,抬举那小姑娘的母家,这算是哪门子打算?!”
“还不是因为你看不起人家小姑娘,”叶老爷子冷淡地看他一眼,“你这好儿子可不得自己上手,运筹操作,让你不得不看得起。我倒是觉得这步棋走得妙极了。”
“您还为他说话?”
老爷子叹口气,搁笔,在圈椅上坐下来,“……不是我为谁说话,只是,廷文,孰轻孰重你要掂量掂量,非要闹到父子离心那一步吗?宋延璋的位置,于你而言无足轻重,是谁的人都不要紧,你又何必——”
话没说完,叶廷文摔门而出-
夏清晚25岁生日这天,叶裴修陪着她去了游乐园。
全程速通,疯玩了个彻底。
末了,在绍平晴朗清寒的冬日夜晚,一起看烟花盛放。
“太开心了吧!”
一向情绪寡淡的她,都忍不住朗声笑说。
五岁父母去世后,辗转寄养在各个老师家,日常行为偶有偏差都是奢侈,更别提在生日这天被带到游乐园,简直是难以企及的幻梦。
她想都没敢想过。
此前一直专注于学业,也不觉有缺憾,然而此时,这块童年时期被长久忽视的角落,骤然间被填满,她迎来的是巨大的幸福与感动。
也许,有些创伤不是不存在,而是因为长久以来的自我规训,连自己都无视掉了。
回程路上,夏清晚打电话找到一家可以冲洗胶片的实体店,迫不及待地把胶片相机送过去,要把她和叶裴修的照片洗出来。
叶裴修在店外等着她的时候,接了一通电话。
叶老爷子在电话里说,“你爸大概派人去找你了,他好像也要见见夏家那个小姑娘。”
“知道了,”叶裴修抬腕看表,“我待会儿给他回电话。”
他要先把夏清晚送回夏家别墅去。
挂断电话,夏清晚从店里走出来,眉眼弯弯地仰脸笑看他,“我让老板加急了,明天就可以来取。”
“乖。”
叶裴修抚一抚她的后脑勺。
年节期间,绍平车流如织,夏清晚双手握住他的手,倒退着往后走,笑靥如花,“说来也神奇,这么多年了,我自己都没想过要去一趟游乐园。”
忙着学业,忙着看世界,都忘了要回头等一等童年时的自己。
“还想再来吗?”
叶裴修问。
“可以呀,每年六一儿童节都来一次,哈哈。”
她笑着说,身后车水马龙,车尾灯喇叭声一片嘈杂的鲜红。一辆电动车从她身后呼啸而过,叶裴修眼疾手快把她拉到怀里,“……小心点。”
她笑笑地,往身后看了看,又仰头看他。
“我送你回去。”
“好哦。”
上了车,漆黑的奥迪往城郊夏家别墅驶去。
车后座,夏清晚倾身过去,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她手机里的照片。
路上很堵,司机嗯了声喇叭。
叶裴修分神看过去一眼。
驶过一道三岔路口,拐上往城郊的路,道路视野陡然间开阔了,司机提了速。
开出大约有五百码,叶裴修忽而听到车后面跟近了一阵噪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立时冲司机吩咐道,“拐到辅路上去。”
司机也察觉了,打转方向盘往辅路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后面那辆车呼啸而至,猛烈撞了上来。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叶裴修拧身弓背将夏清晚护在怀里。
车子往前颠了一下,车厢里一阵摇荡,随后哐当落回地面-
王敬梓最先得到消息,立刻吩咐安排下去,通知叶家老爷子,着手将叶裴修和夏清晚以及司机接回上京送进医院,同时,打电话给夏惠卿和梁心吾。
接到电话,夏惠卿眼前一阵晕眩。
“……是个意外,后面车子的司机没刹住车,好在人没大碍,叶先生背上有些擦伤,夏小姐手臂上有些擦伤,现在人已经在上京医院了,两个人精神状况都很好,正在做全身检查。”
王敬梓说,“您别担心,这边有叶先生的爷爷在安排调度,一定不会有事的。”
第77章
叶裴修夏清晚第二天早上就从医院回了叶园。
全身检查骨头关节没有异常,只是两人身上都有些擦伤。
身后跟着以王敬梓为首的,浩浩荡荡一批人。
“老爷子嘱咐,说不放心,让暂时先留个几个护士在叶园,给你们上药。”
王敬梓紧步走着,一边说。
叶裴修没接话,让所有人都留在客厅,他则把夏清晚送到卧室,“这几天就别出门了,在家好好养着。”
自车祸之后,夏清晚与他还没说过几句话。
她只来得及给奶奶和梁奶奶打过两通电话,亲口告知她们平安,叶裴修是一直抱着她,但是除了问症状,几乎没开过口。
她当时受到了惊吓,但一晚上在医院折腾来折腾去,这会子早平静了,就是挂心叶裴修,很担心他冲动。
叶裴修把她安顿到沙发上,转身要走,脚步停住,“你有没有受到惊吓?现在还好吗?”
这话他都问了不下十遍了。
心理科医生也招过来看过了。
他走回来,“再给我看看你的手臂。”
“我真的没事,医生不也说了吗,问题不大,在家静养几天就好了。我情绪早就平复了。”
她手臂上已经上过药,坐在沙发上,仰脸看着他。
“……好。”
医生是看过了,说过阵子再咨询复查一下就好。
他又问,“我忘记了,我给夏奶奶打过电话报平安吗?”
“打过了,你打的,我也说了话,你奶奶和我奶奶在一块,她们也都放心了。”
“好。”
叶裴修抬步往门口走,夏清晚忍不住起身,“裴修,你先去洗个澡刮个胡子吧。”
叶裴修抬手摸了摸下巴。
确实有胡茬冒出来了。
他调转方向往浴室走。
“记得背上别沾水。”
夏清晚道。
叶裴修抬了抬手指表示知道了。
淋浴喷头温热水洒下来,他深深舒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冷静的人,自小,什么样的阵仗机锋没见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这次不同,这次事关夏清晚。
如果他没在车里,如果她没系安全带……
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可话说来,车是冲他去的。
是他带累了她。
昨晚,老爷子亲自赶到医院坐镇主持,跟他说,“是意外,你爸再狠心,也不至于这样不理智。”
在大街上就动手。
他当时一心挂念着夏清晚的状况,不想听这些,现在静下来想一想,爷爷说的有道理。
在大街上撞自己儿子的车,叶廷文不想要前程了么?
不过,有心也罢,意外也罢,都无关紧要。
夏清晚被卷入事故之中是不争的事实。
他人生从没有这样愤怒过,也没有这样后怕过。
他关掉淋浴,扯过浴巾走出来。
夏清晚还是不放心,寻到浴室。
见他下半身围着浴巾,正在对镜剃须。
“都说了背上不能沾水。”
她去拿了另一条浴巾过来,给他沾一沾背上的水珠。
说起来只是擦伤,但那痕*迹触目惊心,比她手臂上的严重多了。
叶裴修洗干净脸,擦干。
夏清晚说,“你穿好裤子,我去叫护士来,给你上药。”
她转身要走,被他捞过腰,摁进怀里。
他半坐在洗手台上,把她的身体合在两腿之间,弓着背,搂紧了她,“清晚。”
“……嗯。”
夏清晚抬手摸他的头发。
叶裴修握住她的手臂查看伤痕,一双手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摁摸了一遍,好像是要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
“我没事,真的,”她低低地说,“……我就是担心你冲动。”
“我冷静得很。”
“你脸色很冷静,但是我感觉,你……”夏清晚斟酌措辞,“你不要冲动,好不好?你爷爷不是说了是意外吗?你如果去老宅,就坐下来好好谈谈……”
“你不必操心这些。”
他说。
“我怎么能不操心?”
夏清晚眼眶一下红了,语速很快,“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要留在你身边,如果不是我说什么要和你一起面对,你也不会遭遇这些,你会好好的,你——”
她猛地一顿,眼泪滑下来,“我真的做了正确的事情吗?不是害了你吗?”
她也一样地后怕,怕他受伤害。
她不知道,他和他父亲之间已经水火不容到这个地步了吗?
叶裴修摇头,抬手擦她的眼泪,“不要这样想,不要这样想。”
“清晚,不要这样想,好吗?是我去内罗毕找的你,是我放不下,而你,做了无比正确的事情。比起失去你,我遭遇的一切都算不得什么,你应该明白的。”
她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瞧着他。
“抱抱。”
叶裴修捞过她,拍拍她的腰,哄道,“乖,抱紧我。”
她扑进他怀里,埋首在他肩头。
搂紧了他的脖子。
“……那你答应我,不要冲动,不要再让我担心,好不好?”
她低低地说。
“我没有冲动,宝贝。”
抱了许久。
叶裴修半坐在洗手台上,牵着她的手,跟她商量,语气低低柔柔,“我们来明确一下,接下来,你就在叶园好好养着,不要操心任何事,定期让心理医生上门来复查,我回老宅把这事处理干净,我保证,我会非常冷静,尽量不起冲突,不会再带着伤痕回来,怎么样?好不好?”
她点点头,气音回答说,“好。”
他亲一亲她额头,“乖。”
夏清晚跟护士学了基本的手法,亲手给他上药。
上完药,贴上长长的胶带,叶裴修一边穿衬衫,一边接电话。
电话是老爷子打来的,“让夏姑娘到西山来吧,这阵子就住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也放心些。”
叶裴修捂住话筒,问她,“想过去吗?”
她摇头,“就在这儿吧,去那里我还要注意着礼节,劳神。”
叶裴修把手机贴回耳边,说了一声。
“……也罢,”老爷子说,“我和你妈,还有你程菲奶奶等一下就过去,看看你们。”
“好。”
挂断电话,他握住她手臂查看她的伤势。
事发当时,他护着她,她也搂着他,是而,手臂跟着他的脊背一起受了擦伤,一道痕迹,皮下出血,有些青紫,上面已经涂了药膏。
“小心点别再碰着了。”
他说。
“放心啦,”她笑说,“说不定等你回来时候,淤青都已经消了。”
见她终于笑出来,叶裴修也微牵牵唇,扣过她后脑勺,低头寻到她的唇亲一口。
老爷子来之前,叶园的安保增加了一倍。
提前设置了关卡,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傍晚时分,老爷子带着家眷秘书,漆黑的车队浩浩荡荡来了叶园。
叶裴修夏清晚站在客厅迎接。
这是夏清晚第一次亲眼见到他爷爷,老爷子个头比她想象的要高些,威严稳重身形利落,眼睛里有经年累月的不动声色与锐利。
叶裴修请他们在客厅落座。
佣人端上茶水。
寒暄了一阵。
裴雅娴笑说,“清晚,你就在叶园好好养着,其他的都不要操心了。”
“嗯,好的。”
程菲奶奶坐在老爷子旁侧,端方优雅,唇角一直挂着笑意,有一种淡淡的亲切。
夏清晚本以为他们来这一趟,只是走个过场,寒暄一阵也就算了,谁知,老爷子倒真是长坐的架势,岿然不动地,关怀了她的学业、她的家人。
她一一作答。
老爷子点点头,“能静得下心来做学问,很难得,是好孩子。”
又聊了一个小时,叶裴修夏清晚送他们离开。
走到玄关,叶老爷子回过身来。
他一动,身旁众人便呼啦呼啦移动,让开通道。
爷爷回头看夏清晚,道,“裴修有你照顾,我很放心。其他的,你一概不必担心,有我在,不会让他们出事。”
“知道了,谢谢爷爷。”
夏清晚微低头说-
送他们离开之后,叶裴修陪夏清晚吃了晚饭,便驱车前往西山。
去他父亲的宅子。
裴雅娴一直等在客厅,见到他来了,就上来先嘱咐了一句,“不要起冲突。”
叶裴修只道,“您睡觉去吧。”
他沿着走廊,来到深处的书房,曲指敲了敲,推开门。
叶廷文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叶裴修脱了西装外套,拿书桌上的火柴盒点了支烟,道,“聊聊吧。”
叶廷文喝了口茶,说,“这件事是个意外。”
“我本来是想跟你们聊一聊,但是想着,如果提前告知了你,你大概不会让我见那个小姑娘。”
“我就打算飞过去,顺便给你奶奶拜个年,因为不想惊动夏家的老太太,所以我手底下的人找了当地的司机去追车,打算截住你们,等我过去。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因为没说清楚前面车里是你们,所以那人当成了个普通差事去办,手脚比较毛躁。”
一层一层吩咐下来,命令变了形,最底下的人接收到的指令只有:截停那辆车,带走里面的人。控制速度撞上去自然是最好的解法。若是上演追车大战,交警盘查下来,事情就搞砸了。
说完,叶廷文补了句,“你们没事就好。”
叶裴修抬眸看他。
隔着袅袅烟雾,父亲的面容都变得模糊。
“……当时您在哪儿?”
“你也知道,我的私人出行,又是非常规的路线,下面得安排,所以那时候我还在西山宅子里。”
叶裴修低眸笑了一声,冷冷淡淡,“听起来倒真像是这么回事。”
“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害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么?”叶廷文道,“底下的人,该处理的我已经处理了。”
“所以呢?您有充足的理由就可以直接派人去追我的车?”
叶裴修说着说着,声音不由提高了,“她在我车里!您知道这把她、把我,置于何种危险之中吗?”
“您做事,到底他妈的底线在哪里?您的底线,难道只关乎您一个人的利益吗?”
见他用了脏字,叶廷文表情一瞬间变得难看且狰狞,似是要发火,却强摁住了。
只不过气得胸膛起伏着,把茶盏猛地一放,呼哧呼哧,指了指他,“好,好,现在都敢骂你老子了。”
“您还知道您是老子?您是父亲?”
叶裴修继续骂道,“我小的时候您忙,三两年见一回,我母亲,您不在乎,甚至把你外头的温柔乡接到家里来,对我,更是不管不问,到我长成了,可以为您所用了,您立刻又来我跟前儿耍老子的威风,干涉我和女人的交往,干涉我的婚姻,谁他妈给你的脸啊叶廷文?”
叶廷文气得眼前发黑,想起身,却又坐了回去,只是一味指着他,呼哧带喘的。
裴雅娴在外面拍门。
“裴修,怎么回事?不要跟你爸爸吵架。”
叶裴修指着门口,道,“就说我母亲,我不管你们当初是什么样的联姻,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可即便是对待下属也该有个度!您理所当然地享用裴家带来的助益,却对我妈挥来喝去!像他妈训下属一样地训她,您以为我不知道、不在乎吗?!您以为,这个家,真正欢迎您的人有几个?”
门外的裴雅娴不作声了。
“像昨晚这样的事,想跟我谈谈、跟我的女朋友谈一谈,就派人去追我的车,这种类似的事情再有一次,叶廷文,我不管你是不是我爹,我不管会不会毁了叶家,你就好自为之吧。”
叶廷文闭着眼,眼前还一阵一阵地发黑。
这世界上,敢这么骂他的人,一个都没有。
连老爷子都会看在父子情分上说得和颜悦色些。
“我今天来这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告诉您,我的婚姻,我和什么女人交往,从来都不需要得到您的许可,您如果执意反对,跟我过不去,那就等着看,看谁先掉下来。看看谁先死。”
话说完,叶裴修把烟摁熄,心平气和地,俯身拾起外套。
这时候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老爷子站在门口,声如洪钟,“反了你了!敢跟你爸这么说话!”
叶裴修眼睛都没抬。
“你给我滚回老宅里去,闭门思过!”
叶裴修经过他老人家,走出书房门外,裴雅娴拿着茶盏跟过去,“裴修,喝口茶吧。”
叶裴修停下脚步,拿过茶盏,一饮而尽。
“您跟我一起回老宅吧。”
“……可是你爸爸……”
裴雅娴有些游移。
“甭管他。”
倒也是,叶廷文今天受了这么大气,待会儿指不定要怎么对她发邪火呢。
“好,我跟你过去,正好陪一陪你程菲奶奶。”
书房门重新关上。
过半晌,叶廷文手都抖着,指了指门,道,“您养出来的好孙子。”
老爷子没讲话,只是拿过茶杯,喝了一口。
“……裴修是很不像话。”老爷子道,“改天我让他跟你赔罪认错。”
“他还能跟我认错?我看他恨不能杀了我。”
老爷子叹气,“我这不是让他回去思过了吗?你们各自都冷静冷静。”
“他跟您也这么说话吗?当初您擅自插了手。”
“那倒没有。”
不仅没有,还硬生生挨了他飞过去的紫砂壶,也不知道有没有留疤。
“毕竟,算是我把他养大的。”
闻言,叶廷文深深地叹气。
这些年,是他忽视了他,只以为儿子长大了,自然会跟他一条心,父子齐心把叶家打理好,可现如今,儿子长大了,他才惊觉,叶裴修从来都没有跟他一条心过,或许,自从十几年前,得知他在外头有女人,回国跟他打了一架之后,叶裴修就已经跟他离心了。
可是,他觉得叶裴修不懂,他在外头逢场作戏,养什么女人,都无关紧要,那只是必要的消遣。
像他一样,取个裴家小姐,得到稳固的助力,走得更轻松些,真要是喜欢什么小姑娘,养在外头,两不相干,一码归一码,有什么不好?
最起码,他这几十年,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只要叶裴修愿意让步,他在外头养十个夏姑娘,他都不会干涉。
出了叶家的门,甚至都没有人敢提起。
可是,很明显,叶裴修并不这样想。
他今年不到60岁,正是如日中天,叶裴修30出头,正是旭日初升,如果他们两不相容,是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可,若是他们真能和平,那叶家,早已稳坐高台百年的叶家,若非大变故,否则,没人能动摇得了。
叶廷文心里如是翻腾着,老爷子道,“就像我之前说过的,这百年基业,还是在你们父子俩手里。再怎么吵,都是关起门来在家里,这件事儿,你们必须得和解。”
“正好过年,咱们把这事儿了了,我让裴修给你认错,你也该放手放手吧。”
第78章
叶老爷子返回老宅时,已是深夜。
进门就问,“裴修呢?”
程菲和裴雅娴一起迎上来,伺候他脱外套。
程菲道,“您不是让他闭门思过嘛,他一回来就去自己书房里去了。”
老爷子低哼了一声,“这小子。”
“廷文那边怎么样?”
程菲问。
“能怎么样,在书房静心练字呢。”
“那还好。”
程菲奶奶说,“你们男人啊,平时不懂得沟通感情,有的时候,父子间这样吵一架,反而是好事,能探知彼此的底线和原则,以后能够彼此尊重。血脉相连,是吵不散的。”
她这是有意宽慰了。
老爷子笑看她一眼,拍拍她的手。
裴雅娴从佣人手里接过温水,递到老爷子手里,低低柔柔地讲,“……夏姑娘一个人待在叶园,不知道会不会不放心呀?我给她打个电话?跟她说裴修今晚不回去了。”
老爷子静心想了一想,道,“待会儿吧。我跟裴修聊过再说。”
“好。”-
老爷子敲门进了书房,绕过一面八折扇素屏,就见叶裴修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海棠纹花窗下,檀香袅袅,他白衣黑裤,微低着头,沉静安然,倒真是踏踏实实在闭门思过的样子。
老爷子问,“看的什么书?”
叶裴修略抬了抬书本。
封面上两个毛笔大字:《孝经》。
老爷子背着手踱了一圈,闲闲地问,“看出什么来了?”
“‘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
闻言,老爷子脚步一顿,都要气笑了,扭过头来,“你还挺有理!”
这时候,裴雅娴让佣人送了茶水进来。
佣人进出一回,叶裴修搁了书,点支烟。
老爷子在他书房里踱了两圈,才开口道,“……过几天,你去你爸跟前儿,低个头认个错。”
叶裴修笑了,冷冷淡淡,“您这么笃定我这会儿已经气消了?”
“我还得等你气消了再来跟你说话?!”
叶裴修掸了掸烟灰,无奈的样子,“成,听您的安排。”
“那就赶紧收拾收拾回叶园去吧。”
爷爷说。真把他拘在这儿拘上一夜,拘上三五天,也着实没必要。
毕竟,两个孩子身上都有伤呢。
叶裴修却没动。
抬眸看他,不疾不徐道,“夏奶奶那里怎么交待?”
老爷子一顿,抬目看过来,静静等他的下文。
“三位老人家明儿一早就会从绍平赶回来。您和我爸,改天得登门,上夏家一趟。”
“夏奶奶只有这一个亲孙女儿,精心栽培了这么多年,碰上叶家人,遭遇这场事故,她老人家心里大概不好过。”
叶裴修说,“再者,这事儿都闹到明面上来了,咱们家必须得给个态度。”
老爷子静了片刻。
一把年纪了,还得给自己儿子收拾烂摊子,给自己孙儿以后的大事添把柴。
腆着老脸登门去。
可话说回来,即便没有叶裴修和夏清晚之间的这层关系,凭白让人家孩子受了伤,也合该出面表个态,世家大族,最要讲究礼仪体面。更别提,已故夏老爷子也算是协同共事过的旧时同伴。
“……也罢,改天我跟你爸看看日子,夏家那边你沟通好,我们择日就去。”
“成。”
叶裴修起身,摁熄了烟-
夏惠卿梁心吾以及喜奶奶,三个人乘叶家安排的专机飞回上京。
落地直接抵达叶园。
夏清晚正在书房看书,听到通报说她们来了,忙起身迎出去。
三位老人家齐齐踏上玄关。
“奶奶!”
夏清晚立在客厅,笑着喊。
见了她,喜奶奶梁奶奶忙冲上来,把她翻来翻去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嘴里一叠声地,“没伤着骨头吧?胳膊腿没事儿吧?”
“哎哟,看这淤青。”
“还疼不疼?”
“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好好的呢,真的没事。”
夏清晚笑说。
夏惠卿虽则没上手,但一直站在外圈紧紧地上下看她,眸里全是担忧。
两个人视线对上,夏清晚又着重对她老人家说了句,“奶奶,我没事。”
“……没事就好。”
夏惠卿走近了,握住她胳膊看了看,“这几天小心点儿,别再碰着了。”
“放心吧。”
正说着,叶裴修挂断电话从卧室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梁奶奶就紧步冲过来,“裴修!让我看看你的伤。”
叶裴修笑,“在背上呢,不方便,别看了,没大碍。”
“不行!”
梁心吾肃色,“必须给我看看。”
说着就要上手,叶裴修,“诶诶,您别动手啊。”
到底是把衬衫下摆掀了上去。
饶是有心理准备,梁心吾还是瞪大了眼睛,脊背上,光是那横七竖八的长胶带就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没大事,养个几天就好了。”
叶裴修道,“正好快到饭点了,您几位留下吃午饭吧,也跟清晚说说话。”
吃饭时候,喜奶奶梁奶奶还抓着夏清晚问个不停。
“可把我们吓坏了,”喜奶奶道,“你奶奶差点没晕过去。”
“这都是我的不是。”
叶裴修认错,“连累了清晚,也带累你们跟着担惊受怕。”
“话不是这样说,”喜奶奶道,“你们俩护着对方,这才不至于伤到要害。以后过日子也是这样呢。”
梁心吾说,“关关难过关关过,正逢上年关,过了这一遭,以后你们俩就太平了。”
“这话说的是。”
喜奶奶道,“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夏惠卿一直一言不发。
直到吃过了饭,叶裴修和夏清晚站在池塘边喂鱼的时候,夏惠卿从落地窗门里走出来,道,“清晚,你跟我回家。”
夏清晚微微睁大了眼睛,“……奶奶……”
“必须跟我回去!”
夏惠卿难得有些失态,脸色绷着,“没得商量。”
“……好。”夏清晚道,“那我现在就收拾东西。”
叶裴修没作声。
他太能理解夏惠卿的做法,甚而是感同身受。
在衣帽间收拾时,夏清晚对叶裴修说,“你不要多想,奶奶大概是不放心我,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
“我知道。”
叶裴修道,“你好好陪奶奶,我明天就去看你。”-
回大院的路上。
喜奶奶坐副驾驶,夏清晚和奶奶坐在后头。
后座只有祖孙俩了,夏惠卿才说了些软话,问,“我一回京就叫你回家,会不会觉得委屈?”
“不会呀,”夏清晚笑着道,“过年呢,我本来也应该陪您的。”
夏惠卿点点头。
到大院夏家老宅,司机帮着把行李抬上楼。
夏清晚本想让司机带句话给叶裴修的,把人叫住了,转而一想,自己打电话跟他说也是一样,就摆摆手,笑着,“没事了,麻烦您跑一趟。”
“您客气。”
司机道告辞。
这番场景,喜奶奶看在眼里,不由挤眉弄眼打趣,“这才几分钟,就又有话要说啦?”
夏清晚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是想着他换药的事。”
“我看那里有几个待命的护士呢,男护士女护士都有。”
喜奶奶说。
“嗯。”
提起这茬,转头,喜奶奶就对夏惠卿道,“心吾看的时候我也瞄了一眼,我看叶先生背上,着实有几道血淋淋的大口子呢。”
“缠着绷带呢,你还能看见血淋淋?”
夏惠卿有点没好气。
“猜也猜得出来嘛,绷带缠成那个样子。”
见夏惠卿还是沉着脸,喜奶奶就啧啧叹道,“你这人,听不懂话嘛?我是好言宽慰你,好歹,那叶先生是护着清晚的。那样危机的关头,他本能反应能把清晚护住,你合该放一万个心了。”
夏惠卿不言语,转进侧厅,动手收拾书桌上的纸笺。
喜奶奶进来逛了一圈,道,“你就看看这屋子多么干净,就知道叶先生做事多周全了。”
夏惠卿把毛笔往笔筒里一丢,冷声道,“再说什么叶家叶先生,你不如去叶家好了。”
喜奶奶瞄了她一眼,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是的,你是无事一身轻,家里不干净不还得我打扫?我感叹一句还不行了。”
虽说日常斗嘴不停,喜奶奶到底是关怀夏惠卿,翻衣柜给她找出腰枕靠垫,垫到圈椅里,劝说,“歇会儿吧?又要练字啊?”
“我不累,你休息去吧。”
夏惠卿悬腕执笔,凝神思索。
“成,我去后院看看。”
喜奶奶刚离开不大会儿,夏清晚把自己卧室归置好,下楼来。
余光瞥见人影儿,夏惠卿还以为又是陈阿喜,道,“怎么又转回来了?”
“……奶奶,是我。”
夏惠卿抬头,“……怎么下来了?不睡一会儿?”
夏清晚走近了,一手托着袖口,低头帮她研磨,“想跟您说说话。”
夏惠卿没吭声,等着她开口。
“……我知道,您大概很担心我,虽然之前跟您发过誓表过态,我要和他共进退,但是,叶家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家业大规矩也多,他家里人有什么想法也是预料之中的。可是,裴修他,”说到这儿,夏清晚稍微斟酌了一下,担心奶奶觉得她直呼人家的名字不成体统,就改了口,“……叶先生他,对我的态度一直是很分明的,从来没有变过。”
“以前,是我和他都太认得清,人不能既要又要,所以那样和平地分了手。”
“这几年,我一直放不下,他也放不下,追到内罗毕去找我,从始至终,事事都维护着我。”
“车祸那件事是意外,叶先生的爷爷,还有他妈妈、奶奶,当天就去医院看望过我们,也解释过,前几天又特意去了趟叶园,嘱咐我好生养着,他爷爷说,让我不要担心,有他老人家在,不会再让事情发生。”
一席话说到这儿,夏惠卿面色才终于有一丝松动,“……叶家老爷子又去叶园看望过你?”
“是。”
夏清晚道,“所以,我是希望您不要担心我,叶先生对我好,他家里也不都是不讲理的人。再者,我自己心里也有数,如果真到腹背受敌的那一步,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陷进去、毁了自己。”
听完,夏惠卿悬腕良久,终于把毛笔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梁奶奶早年的事,不用我说,想必你也能想到,叶家规矩那样多,如果你跟他真有什么以后……万一有什么境况,你想过没有?”
“我知道。可是现在毕竟不比早年,风气进步了许多。即使真的……”夏清晚略停顿了一下,“……即使真的结婚,也不跟长辈住在一起,情况没您想的那么复杂。”
“我一直专注着学业,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无论到什么地步我都能安之若素。再说了,我也不是没脾气,我不会让自己受苦的。”
“这倒是。”
看她小小年纪就敢跟夏长平叫板就知道。夏惠卿面色露出几分欣慰,“你跟你爸,这点都像我。”
不管看起来是冷淡是随和,心底里,都是会坚守自己底线的人。
不像梁心吾,当年一直傻呵呵地心软,无底线地退让,任由自己几个败坏亲戚拖累,才终于和叶家起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见奶奶终于松快了些,夏清晚也不由笑了笑。
那笑容慢慢敛回去,她低着眼,说,“……奶奶,我不知道,您会不会因为我的事,联想到我爸爸妈妈当年的事……”
提到这个话,才终于击中了夏惠卿这几天一直悬在心头的遗恨和后怕。
夏惠卿几乎落下泪来。
夏清晚抬起头,“奶奶,不会的,旧事不会重演。”
她一字一句说,“我不是我妈,叶先生不是我爸,我有您护着,不是像我妈一样孤立无援。”
夏惠卿仰头眨了眨眼,摸摸她的头,“好孩子。”——
作者有话说:注:「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出自《孝经》
大概意思是说:父亲有敢于直言相谏的儿子,才不会陷于不义之中,当(父亲)有不义之举时,儿子不能不直言相谏,(这才是真正的孝义。)
第79章
夏家一家老小重新在夏家老宅安顿好之后,头一个来探望的是裴美珠。
叶裴修开车带她来。
一进到院子里,她先对在廊下喝茶的两位老人家恭恭敬敬鞠躬打了招呼。
端的是世家小姐的明媚大方。
见她漂亮得体开朗活泼,喜奶奶很是喜欢,笑说,“叶先生和清晚提过你好多次,今儿终于见到了。”
“清晚在书房。”
夏惠卿说,“你去找她吧。”
在侧厅书房见到面,裴美珠拉着夏清晚,上上下下地翻看。免不了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嘘寒问暖。
她瞥了一眼靠着书桌看书的叶裴修,在夏清晚耳边小声嘀咕说,“我早就知道我那个姑父……”难听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给改圆润了些,“为人严肃,很是高高在上,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没有分寸!”
说着说着,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我姑姑人其实挺好的,以前她做过什么不好的事,肯定都是我姑父或者叶家那位爷爷的授意,她其实很好相处,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多想。”
夏清晚笑笑,“你今年不是留在英国过年吗?这么大老远怎么赶回来了?”
“还说呢,我给姑姑打电话拜年,她跟我说了这件事,我马上就买机票飞回来啦。”裴美珠抱着胳膊,“你不知道,这一路上给我气的!”
大约是想到了当初被棒打鸳鸯的她自己,不由感同身受了。
两个女孩许久未见,好多话要说,在侧厅里说说笑笑好久。
叶裴修还有饭局,临中午的时候道了告辞。
喜奶奶极力邀请裴美珠留下吃午饭。
想着大过年的,回去也是在自己别墅里孤零零用餐,裴美珠恭敬不如从命,开开心心留下吃午饭。
有裴美珠在,一向食不言寝不语的夏家饭桌上也热闹起来。
她讲一讲在英国留学的琐事,讲一讲怀念中式的饭菜,又讲,在英国还听几位物理系的教授提起过夏惠卿的研究,惹得夏惠卿也不由笑着多问了几句。
气氛和乐融融。
吃完饭,两个女孩在客厅沙发边,研究裴美珠带来的拼图。
夏惠卿在一旁喝茶看书。
“我最近爱上拼图了,”裴美珠一边把拼图碎片倒出来,按照颜色分别码放,一边道,“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东想西想,就爬起来拼拼图,拼着拼着心就静下来了。”
“清晚,王先生来看你了。”
戴着手套在外头剪枯枝的喜奶奶踏上玄关,扬声说。
夏清晚和裴美珠一起抬头看过去。
喜奶奶往旁边让了让,接过礼物,嘴里道,“哎哟,您还带东西来,太客气了,这么多年,我们一家老小都多亏您照顾挂念着。”
来的那位王先生说,“昨天就该来的,只是工作忙,一时没抽出空,太晚了又不好叨扰——”
说着他踏上玄关,望向客厅,话音戛然而止。
裴美珠跪趴在沙发边地毯上,一手撑着身子,另一手里还捏着块拼图,就那样抬头看着他。
王敬梓如常地笑笑,“抱歉,我不知道还有客人。”
夏惠卿介绍说,“这位是叶先生的表妹,清晚的朋友。”她满以为这样介绍之后,两个年轻人会自动自发地互相打招呼,谁知,王敬梓只是笑了笑,微点点头,而裴美珠则一屁股坐回地毯上,低着头,继续数拼图。
一向不喜社交寒暄的夏清晚,承担起了活跃气氛的重任,和王敬梓聊两句,和裴美珠聊两句,争取不让话语掉地上。
渐渐地,夏惠卿察觉了气氛的异常,拿着书起身,“你们聊,我去给阿喜帮帮忙。”
她老人家一离开,夏清晚看看王敬梓,又看看裴美珠。
自王敬梓出现,裴美珠还一句话都没说过。
陡然间沉寂下来。
她心里只是一直默念着一句话:我是能够和前任做朋友的,应该如常寒暄客套才是。
然而,嘴巴拔不动,喉咙里也挤不出话来。
他坐在沙发上,她余光里能看到他西裤的裤脚。
夏清晚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我去看看——”
话没说完,裴美珠抓住了她的袖口,轻摇一摇头。
夏清晚还未起身,只得又坐下。
这煎熬人的气氛没持续太久,裴美珠站起身,对夏清晚道,“我还要见朋友,先走了。你好好养伤,我改天再来跟你玩。”
“……好。”
“我去跟夏奶奶喜奶奶说一声。”
裴美珠说着,绕过茶几,经过沙发上的王敬梓膝前,去往玄关。
夏清晚追过去,“你怎么去?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走到大院门口打车就行,正好散散心。”
王敬梓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动。
待夏清晚送了裴美珠,再返回来,王敬梓就起身道,“我该走了,还有个会。”
“好,你开车注意安全。”
夏清晚送了王敬梓出门。
喜奶奶还奇怪,“怎么坐了这么一会儿就走啦?”
夏清晚道,“王先生*工作忙。”
“也是,听说他升职啦?”
“这您都知道?”
“听你梁奶奶说的,说王先生是叶先生一手培养提拔上来的,前途不可小觑呢。”
几个人闲谈着,大院门口岗哨处,裴美珠拎着手袋默默走着,王敬梓的车起先缓缓地跟在后头,末了,终于提速,不紧不慢经过了她。
刚送走这两个人,夏清晚帮着喜奶奶剪了几束枯枝插瓶,又听到大门口传来汽车声。
夏家老宅在道路尽头,一般没有旁的车经过。
夏惠卿道,“清晚,去看看谁来了。”
夏清晚摘下花艺手套,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一阵小孩子的欢笑尖叫。
一辆迈巴赫SUV停在路边,车旁是盛骏驰纪疏玉一家三口。
两个佣人拎着礼物跟在后头。
夏清晚回身喊奶奶,热热闹闹地把客人迎进门。
一家三口在客厅落座,整座房子又重新喧闹起来。
“来给您拜个年,顺便瞧一瞧清晚,”纪疏玉笑说,“听说我来夏家探望,我爸爸还提起,说当初上过您的课。”
夏惠卿在回忆里仔细翻找,“……哦,你爸爸是……”
“对,爸爸说您专业水准高、治学严谨,是难得一遇的德艺双馨。”纪疏玉道,“年后您要回清大执教了吗?”
“嗯,许久不上讲台,先带一门本科课程试一试手。”
“那太好了,这一届学生太幸运了。”
这边厢寒暄着,盛骏驰带着孩子在窗边走路,喜奶奶最喜欢小孩子,乐得在一旁逗着哄着,满面红光。
夏清晚在沙发边陪着坐了片刻,又到窗前看小孩子
小孩子玩闹了片刻,又扬着手颠颠跑过来要妈妈。
喜奶奶问道,“是打算生这一个,还是多生几个?”
纪疏玉一边帮孩子理了理头发,一边笑笑说,“两边父母都在催,打算过阵子就备孕,再生一个。”
闻言,盛骏驰看了她一眼,微微笑着地对喜奶奶讲说,“就是得劳烦疏玉,又辛苦一次。”
虽说他已回到家里住,然而,整个年间,在家两个人几乎不讲话。在外头拜访亲戚朋友时,倒是依然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让外人看不出异常。
“再生一个也好,两个孩子年龄相仿,彼此有个伴。”
喜奶奶道。
盛骏驰纪疏玉一家三口在夏家坐了半个小时,末了,起身道告辞。
眼瞧着车子驶远了,喜奶奶还是忍不住叹,“瞧瞧,多漂亮一个孩子。”
夏家安静了不大会儿,大门口又有敲门声。
喜奶奶过去开门,嘴里念叨着,“今儿是怎么了,一波一波的,都扎堆儿今天过来。”
门口站着的是林向榆和时小雨两个人。
夏清晚迎出来,道,“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向榆姐告诉我的。”
时小雨乐颠颠地说。
“你不是在老家呢吗?还专程跑一趟?”
夏清晚问说。
“害,别提了,家里人一刻不停地念叨着催婚,我头都大了,正好借着探望你的理由,提前几天返京。”
时小雨嘿嘿笑。
端茶倒水上点心,喜奶奶又着实忙活了一阵。
在厨房拄着后腰叹道,“今儿一整天,都没个停下来的时候!”
夏惠卿走过来,“水果放着我来切,你去歇会儿吧。”
喜奶奶扶着腰在一旁摘菜用的小马扎上坐下来,自己低眼思索了一阵,眼里慢慢漾开笑意,“……不过,眼看着清晚是那样内敛安静的性子,以前我着实还担心过,担心她不交朋友,到哪儿都孤零零一个人,现在这么一看,这孩子还真有不少好伙伴,”说着,觑一眼夏惠卿,低低柔柔地说,“……你也可以放心啦。”
夏惠卿探头往客厅瞧了一眼。
那三个小姑娘,各捧着一杯热茶,欢天喜地地围在一起聊天。
她问,“明州什么时候来?”
“说晚上来吃饭。”
喜奶奶又叹道,“眼瞧着孩子们都各自有各自的发展,有自己的圈子,咱们俩这两把老骨头,照顾好自己就得啦。”
夏惠卿把水果装盘,送到客厅,返回来道,“我想着,也该请个年轻一点的佣人了。”
“终于良心发现啦?”喜奶奶开玩笑说,“……不过真要说起来,之前叶先生那个法子就很不错,请个护工住家,咱俩有个小病小痛的,也能照顾着些。”
夏惠卿瞥她一眼,像是在说她怎么整天念叨着叶先生。
喜奶奶摊摊手,做无辜状。
天渐渐暗沉下来,夏清晚送走林向榆和时小雨,回到厨房给喜奶奶打下手。
晚上八点多,一桌子菜刚做好,夏明州就带着女朋友上门了。
夏惠卿和喜奶奶自然都喜出望外,“小子!也不提前说一声带女朋友来,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呀。”
“您还准备什么啊,是我们小辈来给您拜年。”
夏明州的女朋友看起来温婉大方,跟夏清晚同龄,虽说初次见面,两个人气场倒很合拍。
一桌热腾腾的团圆饭,五个人围坐在餐桌边,和乐融融。
今儿一整天迎来送往,这会子跟家里两个小孩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夏惠卿和喜奶奶都不由生出一种切实的过年大团圆的感觉来。
饭后,夏惠卿和喜奶奶回卧室里捣鼓一阵,拿着一叠红包出来,说是给夏明州女朋友的见面礼和过年红包。
夏明州领着女朋友,正正经经给两位老人家拜了个年。
夏清晚和堂哥好一阵子没见了,兄妹俩在侧厅说说话。
“上次见面,还是你去内罗毕之前,”夏明州笑道,“结果,一声不吭地从内罗毕回来,跟叶先生又在一起了,还弄出这么个事来,你这大半年,倒过得很精彩。”
一转眼,夏明州都快三十了。
早不是当年那个在会所里和盛骏驰大打出手的愣头青了,眉眼间已有成熟稳重的风度,只有粲然一笑时,才能隐约窥到那意气风发的爽朗之态。
甚至,眼角眉梢之间,隐隐有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和平。
“哥你工作还顺利吗?”
“挺好的,关关难过关关过嘛,挺充实的,也很有奔头。”
夏明州点了支烟,道。
当年,夏家老爷子被抬上去,夏家所有后辈都跟着沾了光,不止他的生意,还有姑姑夏长柳的公司,都跟着起了势。
又聊起他的女朋友。
他笑笑地说,“倒是她追的我。”
他这几年一直潜心事业,除了工作应酬,两耳不闻窗外事,中间也有过几次逢场作戏的风月之事,不过都是淡淡之交,没有下文。
直到这女孩出现。
看起来是个温吞的,话也不算多,却一连几日跑到他办公室给他送午饭。
初时,夏明州都惊呆了。
想着:给男孩子送饭?这都几个世纪前的老招数了。
“在一起一年多了。”
夏明州道,“我打算今年,等她过生日的时候向她求婚。”
夏清晚很好奇,“什么时候有了跟她结婚的想法啊?”
“……前几个月,有一次我应酬喝多了,她把我接回家,我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就看到,她搬了个脚凳坐在沙发边,手抓着我的手,趴在我身上睡着了。”
夏明州慢慢讲完,自己也笑了,“……这事儿挺玄的,是吧?”
夏清晚笑说,“真好。”
兄妹俩在侧厅聊了半晌,出来就看到喜奶奶拉着夏明州女朋友的手,笑眯眯地,似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夏明州带着女朋友离开,车子都开出老远了,喜奶奶还笑得合不拢嘴,张望着。
这天夜间,下起了一场大雪。
第二天一早,夏清晚起床望出去,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雪还下着,天地间一片轻雾蒙蒙。
空气清寒,倒不显得冷,反而有一种涤荡一新的清冽。
吃早饭时候,喜奶奶说,“这场大雪之后,天气就暖起来啦。一眨眼,就会是春天了。”
雪一直下个不停,大朵大朵如柳絮,不紧不慢地飘飘扬扬而下,很有岁月悠远的意味。
到午后时分,夏惠卿接了通电话。
讲电话时,她眉头微蹙神色严肃,用词只有简短的“好”、“可以”、“行。”
是而,电话一挂断,喜奶奶就问,“谁呀?出什么事了么?”
“叶家人要来。”
喜奶奶一怔,“……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懂?是叶先生要来吗?”
“还有他的家人。”
“他的家人?!”喜奶奶不自主扬声,“来干嘛呀?”
“给咱们拜年,也看看清晚。”
电话是叶老爷子亲自打来的,说叨扰了。
“哎呀,我还以为,在医院时候已经去看过清晚了,这回登门……”
“换衣服吧。”
夏惠卿搁下书站起身。
喜奶奶忙跟上,“对对,换身新衣服。”
在卧室换衣服时,喜奶奶还嘀咕,“惠卿,你说他们这回登门,是不是有来表个态的意思啊?”
毕竟,两家小孩的事儿早些年就闹得沸沸扬扬,这一次又出了那么大的事,也合该两家人坐下来聊一聊,正儿八经把这事儿说道说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夏惠卿淡淡地说。
陈阿喜忍不住笑,“瞧你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干架,依我看,叶家老爷子是个拎得清的,当晚在医院坐镇,又去叶园看过清晚一次了,这回,怎么也不会是来摆脸色的吧?至于那位叶先生的父亲……”
说着,冷哼一声,“你就瞧着吧,我不管他在外头多么大的威势,来了咱们家,但凡他敢说一句不中听的,我立刻就抄起砚台冲上去揍他,我一把老骨头了又没名没姓的,我可是谁都不怕。”
这次换夏惠卿忍不住笑起来。
在自己卧室看书的夏清晚,接到叶裴修的电话,也下楼来。
三个人互相整一整衣衫,又理一理本来就整洁温馨的客厅。
不大会儿,外头开过来一个车队。
喜奶奶立刻站起来,神色一肃,“来了!”
夏清晚出去看。
回来就笑,“是安保团队,正在外面检查。”
说着,一支小队排成纵列来到门口,道,“各位太太小姐,不好意思,我们要进屋里检查一下,叨扰了。”
夏惠卿道,“你们请吧。”
很快检查完毕,大部队撤走,门口岗哨留了几个人。
又过了约摸二十分钟,外头徐徐开过来一支七八辆车的车队。
每辆车上先下来一个秘书,撑着伞打开车门。
一行人,各举着一把大伞,冒着雪,沿着院落小径走进来。
个个是黑白灰,站在窗前望出去,映着远处近处的大雪,是整洁庄重的一片。
夏家夏惠卿为首,和叶家老爷子握了握手。
“夏教授,好久不见了。”
“请进。”
长辈们分别在茶几旁边沙发上落了座。
夏清晚第一次见到叶裴修的父亲。
他坐在老爷子旁侧,神色庄严泰然,不苟言笑,非常有压迫感。
先寒暄了几句过年好,老爷子为代表,给夏清晚发了压岁钱红包。
夏清晚起身接过说谢谢。
大概是雪天怕路滑,老爷子拄了拐杖,这时候手撑着杖头,道,“两家小孩谈恋爱也谈了这么些年了,我们早该登门来一趟,表一表心意。”
客套了几个来回,说着,老爷子看向夏清晚,“清晚,手臂上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好,”老爷子示意沙发后的秘书把药膏补品搁到桌上,“在家好好养着,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了,有空的话就到西山老宅去找爷爷,陪爷爷下盘棋。”
夏清晚点点头,“好,谢谢爷爷。”
她点头致意,抬眸时,和对面沙发上的叶裴修眼神交汇,彼此眼底都暗含着笑意,意味深长。
“廷文前阵子做事不经心,被我训过一顿,”老爷子拿拐杖敲了敲叶廷文的腿,“……去给两位长辈斟茶赔罪。”
喜奶奶生平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早没了先前的气势,一直坐在夏惠卿旁边,摆出生平最端庄最得体的样子,这会儿听到话题转到叶廷文这边,不由立时瞪着眼睛看过去。
夏惠卿反而笑了笑,“说笑了,即是意外,也就没有赔罪这一说。”
叶廷文已经数十年没有被人这样指使过,沉着气,起身斟茶。
“哪里话,在咱们跟前儿,廷文再怎么也是晚辈,给长辈斟个茶也是应该的。”
夏惠卿接了茶盏,又放回茶几上。
“裴修虽说跟着我长大,到底还是年轻,做人做事都有许多不足之处,以后,还希望夏教授多多教导他。该说说该骂骂,甭跟他客气。”
“哪里,这么多年,我们也多亏了叶先生帮衬,才事事关关都顺利地过来了。”
“这小子是个孝顺的,做事也算是周全,”老爷子道,“不过,这也是清晚在他身边,一直陪着他支持他的缘故。”
话题你来我往,没有掉地上过,然而气氛一直紧着。
彼此间微笑都焊在脸上,不动声色地。
叶老爷子叹道,“咱们也算是风里来雨里去,经过好几遭的人了,年头长了,才渐渐觉得,身旁有个知心的人,是多么要紧。”
“好在两个孩子心意相通,这么多年,清晚忙着攻读学业做研究,裴修下地方历练一遭又回到上京来,手上的事儿没耽误,又一直挂念着对方,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老爷子笑说,“就等着以后咱们结成亲家,多多走动了。”
“也不急在这一时,等清晚毕业以后,看看她的安排吧。”
夏惠卿说。
“……那是自然,”老爷子笑了笑,“那是自然。”
又寒暄了几个会合,老爷子起身。
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
“我们这么多人,不好久留,先告辞了。”
夏惠卿和喜奶奶在前头送客。
夏清晚落在最后。
人潮挤着,不知不觉地,她走在了叶裴修的身侧,两个人落了老远。
在前头互相道别寒暄的人声里,叶裴修勾了勾她的手指,微低头说,“我晚上来看你。”
她眼睛还望向前头夏奶奶的方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叶裴修捏了捏她的手。
终于把这群大佛送走,不大会儿,岗哨也跟着撤了。
回到屋里,喜奶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还真挺吓人的哦,看那派头。”
又道,“怪不得叶先生那样俊,他母亲长得真美。”
夏惠卿斜她一眼,“人来之前,看你那个威风凛凛的架势,人来了之后,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你是家里老大嘛,哪儿有我说话的份儿。”
喜奶奶厚着脸皮笑。
夏惠卿也不由笑了。
陈阿喜就挤眉弄眼地道,“净说我了,我看你也松了一口气吧?”
“我那是因为,这桩事好歹是有个定论了。”
“那倒是。”
陈阿喜道,“压在心里的这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轻松了。”
夏清晚一直低着头,默默地收拾桌子。
以前,再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场景。
眼下夏家老宅重归寂静,大雪笼罩,如此祥和,她心里又是想哭想笑。
跟做梦一样。
心里澎湃着,过往一幕一幕在脑海里闪过,像旧梦一般不真切。
她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叶裴修了。
如此想着,恨不得马上天黑,见到他-
晚饭后,叶裴修开车过来。
夏惠卿和喜奶奶在侧厅里看书,给他们留出了客厅的空间。
几日来两人相见时旁侧都有许多人,没能单独腻歪过,这会子待在客厅,也得时刻谨守着分寸,不能过于亲昵。
站在窗户边,各拿着一盏茶,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彼此相视笑一笑。
“这两天人来人往,会不会累?”
他问。
“还好。”
昨儿一整天迎来送往也不觉累,倒是今天,午后这一遭,阵仗如此大,让人屏息凝神。
“……我还从没见过喜奶奶像今天下午这样,坐的这么端正过呢。”
她低低笑说。
叶裴修也笑起来,低低柔柔地,“……这之后,尽可以放心了。”
她低着眼点点头。
总算是正大光明了。
不必胡思乱想,不必顾忌担忧。
叶裴修伸手,虚虚圈住她手腕将她拉近了,往上滑,滑过她手臂上那道已经轻浅下来的痕迹。
“还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
她道,“你怎么样?这两天都有按时换药吧?”
“还操心我。”
他指腹还在她手臂上摩挲着,黑色大衣衣袖,露出一截洁白的白衬衫袖口,再接着是质地低调矜贵的腕表。
手背青筋交叠,衬着她白皙柔嫩的手臂,让人不由地生出些许肌肤相亲的欲.望来。
茶都凉了,也没人顾得上喝一口。
夜深人静,终于也不得不送他离开。
夏清晚送他到大门口。
不知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
入目所及皆是皑皑的白,天地间徒留了彻底的静谧与安宁,脚踩上去,有咕吱咕吱的响声。
夏清晚一手被他牵着,跨出院门,嘱咐说,“这会儿路滑,你开车小心点。”
她摆摆手,“拜拜。”
端的是很有分寸很得体的样子。
像是周围依旧有旁人在似的。
叶裴修似是觉得她未免太守规矩,含着笑,把她拉近了,低头轻吻了吻她的唇,笑她,“这会儿这么守规矩?”
他又亲了她一口,还是笑,“私下里只跟我两个人时候,又喜欢撒娇又喜欢耍赖……”
夏清晚拿拳头砸了他一下,“不许说了。”
他包住她的拳头拉到怀里,“好好。说正经的,明天空出时间来,留给我。”
“干嘛?”
“正儿八经约个会。”他低眸,眉眼间几分成熟男人的温柔,话语里又有几分不正经的调笑意味,“好几天没单独待着了,你没有话想对我说?不想好好撒撒娇?”
第80章
这天午前,叶裴修上门来接夏清晚出去吃午饭,道说,晚饭前把她送回来。
夏清晚挎着一个大书包上了车。
以为她是带了换洗衣物,叶裴修一边打转方向盘一边说,“什么都不用带,那儿都备好了。”
今儿带她去的是个私域温泉会所,内衣泳衣他早差人提前送去了。
她却摇摇头,掏出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来。
叶裴修抽空瞟了一眼,失笑,“满打满算,单独待一块儿也就五个小时的时间,你带这么多书是什么意思?”
“一收假我就要立刻跟赵教授飞去美国呀,不能不准备。”
“您是真忙。”
叶裴修不咸不淡撂了这么一句。
夏清晚拿厚厚一沓英语文献读了半晌,转过弯,前头迎面照过来近午的阳光,她下意识眯了眯眼,这时候感觉到驾驶座叶裴修伸臂过来,帮她放下了遮光板。
眼前陡然阴凉,眼睛适应了之后,她不由扭头看他。
他面容英俊,沉稳无波。
看不出异常。
夏清晚微微探头,试探地说,“……谢谢。”
“不用谢。”
这三个字依旧不咸不淡。
“生气啦?”
叶裴修笑,“看你的书吧。”
“我不看了。”
她立刻把书一合,往屉子里一放,做出从此金盆洗手的样子,“这一路都不看了。”
顺手点开音乐,“我们听歌吧。”
曲调轻轻柔柔,婉转多情,是张学友。
“您还听这么老的歌?”
冷不丁一句。
“叶裴修,”夏清晚佯怒,“你再跟我‘您’来‘您’去的?小心我收拾你。”
“哦,昨晚上还得体礼貌落落大方,这会儿单独待着了,就对我大发淫威?”
“总之,你给我小心点。”
“怎么个小心法儿?”叶裴修看她一眼,“……夏小姐还有什么招数是我不知道的?”
夏清晚往副驾驶车窗上极力地倚靠着,脸蛋儿微透着点红,继续张牙舞爪地幽幽地威胁,“……我一直在读书,新招数可多着呢。”
“那你必须得把我收拾透了,否则,你这个假把式可要小心点了。”
“你才假把式呢。”
叶裴修偏头看她一眼,笑说,“假把式你怕什么?”说着伸臂捞她,“回来点,一会儿掉下去了。”
她干脆没收了他的作案工具,双手抓住他的手,摁在扶手箱上。
本是反制,手那样握住了,却忍不住玩起来。
指腹轻轻摩挲他虎口边缘那道疤,手指勾缠着手指,细细抚摸。
温暖干燥。
流连忘返。
前头红绿灯,他手臂搭上副驾驶靠背,倾身压过来,“亲一个。”
夏清晚后背紧紧贴着椅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小声说,“不怕被拍啦?”
“看看谁是假把式?”
他语气低低,距离太近,说话气息在彼此脸上轻拂过,像调情。
到底是时间不充分,吻得也不够充分。
转眼到了会所停车场,叶裴修本想停了车先好好吻一遍,奈何,手底下不知谁提前吩咐过,会所负责人领着一个属下早已经候在那里了。
真是。
到了这份儿上,倒显得他多么急色似的。
夏清晚忍不住偷偷笑他。
到了里头大厅,侍应生接过包提前送进房间,她嚷着肚子饿,要先吃饭。
吃饭时候,她眸里眼波流转,分明憋着一股坏。
知道他想亲她,也知道他顾着她的体面不愿在外头亲得过火,故意吃得慢悠悠。
终于吃完往房间走,刷房卡开门的时候,她一扭头对上叶裴修的眼神,感觉他眸底浓暗,像要把她吃了,夏清晚心道不好,第一次玩这种游戏,好像玩过头了。
门一推开她就发力往里跑,然而腿上倒腾两下,人已经在半空中。
叶裴修从背后捞过她的腰把她抱起来,放到玄关转角柜上。
她下意识往后倚,挤出个甜甜的微笑,“……我开玩笑的。”
“好玩吗?”
叶裴修一手摁着她脑后的板子,护着,一边低头压近了。
气息相撞,她屏息摇摇头。
“亲我。”
低低的俩字话音刚落,她就乖乖地仰脸亲了他一口。
叶裴修笑,“你倒是识时务。”
她坐得端正,直着身子仰头凑近了他的鼻息,小声说,“……我也想亲的。”
嗓音娇软甜蜜,语气稚拙真诚,真要把人的心都哄化了。
她还真要继续哄人的架势,双手捧着他的脸,吻上去。
舔.舐吸.吮,叶裴修微微张唇配合,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着实有好几日没有这样仔细地吻过了,彼此都想得厉害,吻着吻着,她忍不住低低喃喃地说,“喜欢……”
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宽大的肩背,一切一切都让她沉溺。
到床上,他滑进被窝里埋首下去,剥开了,一寸一寸吃了个透。
换成它送进去,紧紧裹着,缠着,甜得像浓蜜。
中间休息的时候,夏清晚靠着他,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她再也不会觉得,吃完饭就干这事儿俗气了。
思念一阵紧过一阵,哪儿还顾得上那许多烹茶赏花的风雅?
鸳鸯锦被翻红浪,真能烧着了凄寒的冬。
好韶光不可辜负。
叶裴修背上的伤还没完全痊愈,不能下水浸泡,夏清晚就换上泳衣,在室内的私汤里悠然地玩了几个来回。
一整面的落地窗,朝着京郊密林的半山腰,望出去,是皑皑白雪覆盖的清寒森林。
叶裴修穿着浴袍坐在温泉池水旁椅子里看书。
从她包里翻出来的。
她趴在池边跟他说话。
头发尾端湿漉漉地搭在肩上,一双婉转清幽的眸看着他,“你看什么呢?”
“看你在车上研读的是什么秘籍。”
她在车上看的是英语文献,他这会儿手里拿的是一本清朝文人评词的古籍,她也没纠正他,只是问,“……还生气呐?”
“没有。”
“真的?”
“假的。”
“你瞧你。”
叶裴修就笑,“你过来。”
她扶着阶梯走上来,浑身湿淋淋的,直接侧身往他腿上一坐。
“你真不生气了?”
“我还能真的跟你生气?”
叶裴修捏了捏她的脸,笑道,“知道你忙,头一次陪导师去国外巡讲,大概心里也紧张?所以老是想要准备充分一点,翻来覆去地看书,是不是?”
夏清晚点一点头,被他说中,这会儿倒有点委屈了。
“平常心,以后这种事还多着呢,你总不能要求自己一点儿错误不犯。小事不敷衍,大事不忙乱,这就够了。”
她很认真地点点头,“我记着了。”
叶裴修笑起来,觉得她这样认真专注地潜心钻研,又让人欣赏又让人心疼。
夏清晚倾身贴过去吻他。
吻到缠绵时,她低低地说,“诶,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话音落,那短暂的停顿里,叶裴修脑子里一霎闪过好多糟糕的想法。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了大伤?曾经遇到过很危险的情况?还是分开那几年爱上过别人?
“……最早遇见你的时候,在北官房胡同,我当时差点撞上你,确实是因为在回头看一个男人。”
叶裴修让自己冷静下来。
甭管看的是谁,时过境迁了,肯定也不重要。
那晚真有她看得上眼的男人在场?
谁啊?
夏清晚眼里隐约浮现些许意味深长的笑意,他逐渐意会了,方才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倚回靠背,手撑着额角,摇头笑说,“……真的假的?”
“除了看你,还能看谁呀?”
她温言软语地,还用手一下一下轻推他的肩。
叶裴修掀起眼睫,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浅笑说,“你别拿这事儿哄我开心啊。”
“你不知道你长得很好看吗?”
“你这么想?”
他幽幽盯住她。
“是呀,我当时就觉得,这样的长相气度,一定是方才那几位大小姐们议论的叶先生了。”夏清晚低低地与他诉说,“……我办完了事,想着以后可能不会再往那里去了,就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说着,她手撑着他胸膛略直起身,“谁知道,一转头迎面就碰上你,给我吓个半死。”
“结果,过了没多久,你竟然出现在我家里。”
她讲得低柔婉转,声情并茂,“……一接触才知道,哇,这个叶先生,竟然这么不见外,刚认识,就说我占他的便宜,比我大八岁,他真好意思哦?我心想,这是个坏人。”
一席话让叶裴修抬手捂着眼睛笑个不停。
“当着人面,你说你当我叔叔都够了,结果,转天带我去吃饭,却又说不喜欢当长辈,我心想,这叶先生神威莫测,未免太难伺候。”
叶裴修笑着捏她的脸,“转着圈儿骂我是吧?”
“就没有觉得我好的时候?”
“有,”夏清晚说,“你陪着我擎伞踏春雨,即便只是体贴风度,已经很难得,你竟然还能真的沉浸其中,和我同乐,那时候我好开心。”
心像被勾住了,第一次有种共振的感觉,心旌摇撼。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产生了一种信任感和依赖感,她最难忘,在伞下,他微低头听她说话,专注地凝视着她,她很不好意思承认,那时候,她就忍不住斗胆想象,被他偏爱着的女孩子,一定会忍不住在他臂弯里撒娇吧。
心里如是想着,夏清晚倾身贴近了,低低地撒娇,“……怎么就我一个人说了这么多啊?”
叶裴修略抬下颌吻她,笑道,“要我说什么?”
她刚要回答,话到嘴边,底下却陡然一阵满胀,浑身都软了,未出口的话也变成了丝丝低吟。
泳衣都没脱,也未免太方便他了。
也不知是不是泳衣上沾着的温泉水,一股一股地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