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1 / 2)

第20章

旷野草原之中,银光暮色之下,一轮圆月照映。

飞疾的马车穿梭在广袤无垠之林,车内的氛围清净安宁,女人的睡颜娇憨,不知不觉地倒在了男人的双腿上。

男人身体瞬间僵硬,默默地理了理衣袍,遮掩某个不听话的部位。

沈极昭看向白皙娇嫩的脸蛋,上面细小的绒毛摇头晃脑,双唇微嘟,怎么看怎么让人生怜,惹人疼爱。

可他的眸子里却一片冰凉,犹如重雪压弯枝头,分明与从前毫无二致。

夜凉如水,外头的寒风灌了进来,吹翻了男人墨黑华贵的衣角,衣角张扬飞舞,压盖了依旧睡得安稳的人儿。

*

蟠桃拿着一件件清一色的明艳裙裳不可置信,这些裙裳花花绿绿,以前从没出现在东宫过,她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太子妃,这真是太子送来的吗?给你的?”

姜水芙手指搅着发丝嗯了一声:“他说了我穿艳色的好看,以后不会拘着我了。”

蟠桃还是打死都不信,怀疑是她在做梦还是太子吃错药了。

姜水芙喜欢正红色的,但是她最终挑了件橙色的衫裙,几日后的主角不是她,她不可抢风头。

蟠桃看着不安分的艳丽款式还是有些担心:“太子真的不会怪罪吗?万一又罚抄佛教禁足怎么办?”

姜水芙让她放心:“他向来说一不二,不会的,更何况

她狡黠一笑:“他叫我抄我就抄吗?”

蟠桃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还是那个太子一皱眉就主动抱着佛教抄的太子妃吗?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水芙看着脱下来的桃红纱裙,她其实真正想穿的是这件,但是回京了她还是要维持身份。

她叹了声气,真可惜,锦青来得不是时候,不仅那晚的星星他们一颗没看到,乡下的东西也没来得及收拾。

她有些想念那个破落的小木屋了。

她的丝瓜不知道攀满了木架没有,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鸡仔不知道还活着没,院里的桂花树不知道落光了没有,还有她送他的东西还在屋里吗?

她要跟他商量,派人去把那些东西全都带回来,一个也不能少。

*

今日是五皇子迎娶侧妃的酒宴,五皇子娶的是光禄寺卿之女王含溪。

王含溪本人十分不愿意嫁,奈何胳膊拗不过大腿,他爹爹非要她嫁,她闹了好久都没用,只能嫁了。

五皇子今日很是高兴,宴席还没开始他就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客人,还从私库里拨了一大批款用于广施米粥,送大米粮食,与民同乐。

这简直给足了王含溪和她爹面子,明面上没有一处越过侧妃礼制,可行动上却处处越了。

路上的宾客对此大开眼界,姜水芙跟在沈极昭后面更是看得啧啧称奇,没见过哪家娶侧妃是这种娶法的,她有些好奇:

“夫君,为什么五皇子要这样啊?他是为了博民心吗?”

她只能想到五皇子是为了借着大婚收买民心,这也是最符合一个争权夺位的皇子的做法。

沈极昭却给了她个最简单也最想不到的答案:“他喜欢王含溪。”

她的脚步一下子顿了下,喜欢?竟然是因为喜欢?天家兄弟,还会因为喜欢而娶?

沈极昭不知道她的脑袋瓜在想什么,唤她跟上。

进府门之前,五皇子拦住了沈极昭:“太子殿下,今日是五哥的大好日子,你可要多喝几杯啊,人生幸事莫过于枕边之人是心上人,你可别太羡慕!”

一旁的姜水芙脸色尴尬,他这番话当真不给她这个太子妃一点面子,她的手扯了扯他的衣角,要他帮她出气。

沈极昭不用她提醒迅速开口:

“孤与太子妃也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相伴数载,何谈羡慕?誉王这是还没喝就昏了头了?”

五皇子也没再说什么,后面的官员向他纷纷道贺,眉眼之间暗含波澜,五皇子点点头应下。

他高兴一方面是因为娶到了心爱之人,一方面是因为他这桩婚事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助力。

自此后,他的地位水涨船高,与沈极昭有一力之战。

他颇有深意地看向沈极昭:“太子殿下,以后请多指教。”

沈极昭看都没看他一眼,轻飘飘地转头去叮嘱旁边的姜水芙,五皇子脸都黑了,这般落他的面子。

姜水芙被他帅到了,他这一招不闻不问堪称狂妄,明晃晃地说,凭你也配!

沈极昭盯着她说了好多:“不要到处乱跑,席上的东西不要吃太多,你再拉肚子孤绝对不会大半夜为你请太医,结束之后,等着孤。”

姜水芙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事情是这样的。

前几日才回来,她素了那么久当然受不了美食的诱惑,一口气吃了好几碗的饭,大鱼大肉都进了她的肚子里,东宫的人都惊呆了。

沈极昭当时不在她身边,他一会回东宫又开始忙得昏天黑地,直到夜里她上吐下泻,闹到了他面前,他才知道她干了什么事。

夜早深了,太医到东宫时瞌睡都没醒,开了药就向他禀报。

他手里积累了太多的案子,脱不开身,听闻她一直不舒服,想到她前段日子毕竟是跟着他受的苦,他也说过要把她当妻子对待,他还是亲自去看了她,喂她药擦她的身子,照顾了她一晚上。

第二天,他整个人都是臭的,所以,现在的脸色自然也没有多好。

今日的宴席来了很多女眷,很多熟面孔都在,唐珊儿,曹兰姿,连出尽了丑的高珠霞竟然也在!

高珠霞此时正被二皇子的正妻刁难着,硬要她戴上面纱,说她站在这里丢人现眼。

高珠霞已经改了原先火爆的脾气,改成了暗刀子:“妾是经过殿下允许来的,姐姐这般说,殿……”

二皇子妃上前一步没有任何废话,啪的一巴掌扇了过去,“这下能戴了吧?”

小妾怎能与正妻抗衡,高珠霞已经后悔口舌之争了,现在的她,必须仰人鼻息。

高珠霞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看戏眼神,这些眼神像座大山压得她死死的,其中有一道,最让她崩溃。

姜水芙不是圣人,高珠霞多次欺辱她,她偏要看她这副可怜的模样几眼,让她尝尝被众人嘲讽的滋味。

这出热闹眨眼间就消下去了,此时,吃糕点被噎着的唐珊儿满亭跑找水喝,姜水芙手边刚好有水,便递了给她,顺便拍了拍她的背。

“糕点很多,唐娘子不用急。”

唐珊儿咕噜咕噜喝了整杯水,随后喘了两三秒气才耷拉着眼有气无力地说:

“吃不成了,

爹娘不让我吃,我偷偷跟你说,我马上要嫁人了。”

姜水芙听了立即就联想到上次烤兔的事儿了,原来她那么馋是因为要嫁人而被父母逼着减肥。

唐珊儿快要哭出来了:“嫁给人做正妻也就罢了,听爹娘的意思,好像还不行,给人做妾多恐怖啊,糕点吃不成,还要被正妻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呜呜呜”

她边哭边吃,又噎着了。

远处与妇人交谈的唐夫人十分有先见之明,她没有告诉唐珊儿她要嫁的人是谁,因为她女儿的心太大了,这不,一个不注意就把出阁的事告诉别人了。

姜水芙摇摇头,嫁人而已,哪有那么可怕?正妻又不是全是二皇子妃那种。

她的心突然抽了一下,她也是个正妻。

二皇子妃要吃糕点,高珠霞去给她拿,路过姜水芙时,她在她耳边小声地放话:

“别得意得太早,你还不知道上次太子是怎么中药的吧?”

她的话像是冰冷黏腻的毒蛇一般,从头到脚地攀缠着她的身体,她浑身发凉。

听她的言外之意,是因为她?怪不得高珠霞要入禁地去救他,又告诉自己他有危险的消息,原来她是想要她亲眼看到沈极昭是怎么宠幸的别人。

她迅速回想,找寻蛛丝马迹。

是烤兔,沈极昭只吃过她的烤兔。

她给沈极昭的烤兔居然间接害了他,但确切来说,是害了她自己,她被压榨了一晚上。

姜水芙眨了眨沉重的眼,他要是知道了,会罚她吗?

这场婚仪可热闹了,那边闹了许久,最后“送入洞房”这几个字响彻王府,无需细听就能听到五皇子的欢声笑语,以及众婢女捧着侧妃阿谀奉承的话,五皇子更是大手一挥,马上又传来磕头跪拜的感激声。

这边女眷的负责人是五皇子妃,她忽略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举起酒杯,笑语盈盈:

“今日是我王府大喜的日子,侧妃入府,增添新人,承蒙各位贵人赏光,这份情意,殿下一定会记得!”

身为正妻,夫君纳侧妃时不仅要主持婚仪,招待女眷,还要帮夫君维持人际关系,与官员家眷搞好关系。

此处的正妻不少,给夫君纳妾全部做过,不过一顶小轿完事。

皇家可不是如此,身份高的妾也要办大婚,要嫁娶酒席,皇子妃们皆有过这么一遭。

但五皇子施粮庆贺的举动确实是开了皇家的先河,侧妃说到底也只是妾,他居然给一个妾这种宠爱,以后还得了,在场的皇子妃可喜欢这出好戏了。

沈极昭不在东宫的那段日子里,皇家并不安宁,皇子们藏不住了,纷纷露出狼子野心,兄弟之间也剑拔弩张,皇子妃们自然同样互相看不惯。

此时,彻底被踢出后位之争的二皇子妃笑得戏谑,破罐子破摔,丝毫不顾忌虚假的兄弟情宜嘲讽道:

“正妻果然是正妻,五弟妹心胸宽广,还真心把侧妃视为妹妹,府门前的善举不日就能传遍整个大邶,京中的百姓是该感谢五弟妹呢还是侧妃娘娘呢?以后出门不会有人不长眼喊错皇子妃吧?”

其余皇子妃见有人出了头,也跟着看笑话:“可不是嘛,弟妹对侧妃这么好,想必不日就该吃五皇子府的满月宴了吧!”

“只是不知道狸哥儿会多个弟弟还是妹妹呢!要是个弟弟,狸哥儿可一定会很开心吧!”

狸哥儿是五皇子妃的儿子,因为是头一个嫡出,五皇子对他称得上喜爱。

五皇子妃也不是个省油的:“各位姐姐不如关心下自己吧,总好过人老珠黄还要从侍妾那里抱个孩子养吧!”

在场生不出孩子的皇子妃指甲陷入了肉里,五皇子妃微微一笑:

“再说了,百姓的眼神儿可好着呢,一定认得出围猎时最光滑的那对儿,大街小巷可都是传得绘声绘色!想认错都难!”

二皇子妃的脸色黑又沉,刀了一眼下侧的贱蹄子。

这些个皇子妃人你一言我一语,底下的贵妇多秉持着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生怕火烧到身上来。

姜水芙在下面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手中的梅子酒一口接一口。

不得不说,久了不回京中,什么吃的喝的都很新鲜,只是她们有些吵,她把酒壶一放,发出清脆又响亮的声音:

“一个侧妃而已,各位谈了那么久,你们府里没有吗?还是羡慕五皇子妃,想要再招几个妹妹作伴?”

皇子妃们立即住嘴了,谁想要给自己找气受啊,她们宫里的女人已经够多了。

五皇子妃没想到她会为自己说话,但她也不感激,她们是对手:

“太子妃所言极是,若说真论胸膛宽阔,可没人比得过太子妃,恐怕会有不少人抢着跟太子妃做姐妹,太子妃可要早日诞下狸哥儿啊。”

众人又跟五皇子妃统一战线了,纷纷将火力集中在了太子妃的身上。

“是啊,太子妃成婚那么久都没有消息,父皇母后都等急了,太子恐怕更是吧!”

“哎,此言差矣,最不急的就是他们男人,总有一个能行!”

这不就是说姜水芙不能生吗?男人能等,女人不能,一个女人不行,再纳几个就行了。

姜水芙只觉得好笑,大家都是女人,都是正妻,从前她们倒是端着架子不怎么说话,现在却揪着小妾得宠这事儿不放手,还以此来展开无差别攻击。

终归是女人啊,争抢男人依旧是亘古不变的举动。

她起身看了一圈这些个自诩端庄贤淑此时却露出了几分无赖泼辣的女人道:

“东宫现在确实冷清,比不得诸位的府里,满园子的侍妾小孩,恐怕天天都是这么热闹吧,怪不得一个二个都闭不下嘴,原来都把对方当成了小门小户的侍妾了呀!东宫的未来如何,你们不如去问太子?”

皇子妃们这才意识到她们自降身份了,不服气地闭嘴了,谁敢去招惹太子啊。

突然,人群中跑来了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崽子,小崽子拿着棍子上前就推打姜水芙:

“你就是太子阿叔的妻子吧,阿叔不喜欢你,你一辈子不会有狸哥儿,狸哥儿是母亲的,你敢欺负母亲,本少爷要你好看!”

姜水芙愣了一秒,她本以为成婚三年没有孩子的事只会在杂嘴妇人之间传播,现在都已经传到孩子耳朵里了吗?

她看向在场的人,她们幸灾乐祸的目光难以忽视。

狸哥儿的棍子即将落下来,五皇子妃制止不及,姜水芙抓住他的棍子甩扔:

“狸哥儿的棍子应该对着坏人,对着强盗土匪,对着敌国将领,万万不可对着老弱妇孺,女子孩童,狸哥儿要是做到了,就是有本事的人了。”

狸哥儿喃喃自语;“我有本事了,父亲会高兴的,就会去母亲的房里”

姜水芙有些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就要承受父母不睦带来的苦果,上座的五皇子妃更是神情凝重,眼底泛起些微涟漪。

狸哥儿发了狠,又向前跑去,看准某个女人的肚子口中大喊道:“坏人!”

只在霎那之间,那女人瞪大了眼睛,眼里有吃惊意外可双脚却像黏住了一样,明明可以躲却选择一动不动。

五皇子妃眼睛一眯就知道她搞的什么鬼,向狸哥儿跑去:“狸哥儿,不要!”

姜水芙大概猜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份,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决定多管闲事一次。

就在狸哥儿一头撞到女人的肚子前一秒,她抢先一步抓着女人的手腕把她拉开。

女人安全无虞,狸哥儿也冲进了五皇子妃的怀里。

女人捂住肚子想装疼,可身边的太子妃一直盯着她,她没有受一点伤,硬装只能得罪太子妃。

比起女人的犹豫,五皇子妃可坚决多了:

“来人,去请太医和王爷,就说凌妹妹动了胎气,请他们速速来一趟。”

“动了胎气”的女人这下是真的慌乱了,气血上涌,头昏眼花。

二皇子妃最先笑了几声,若有所指地安慰五皇子妃:

“这

一出可真是精彩,妾就是妾,儿女福都是偏的,五皇子妃也不必在意!”

随后看了一眼高珠霞,高珠霞的身子瑟瑟发抖,脸色寡白,她知道,她这个眼神的意思是,不准她怀孕!

唐珊儿害怕地躲在了唐夫人的怀里,撒娇地求她不要让她去当妾,唐夫人心疼地一直拍着她的背。

姜水芙再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悠悠地品尝着:

“无论是正妻还是侍妾,对男子来说有何区别吗?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如此挣来抢去有何意思?男人的心,在你身上,不用争,不在,不必争,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这个道理是张大娘告诉她的,她觉得很对。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抱着酒壶的姜水芙身上。

这番言论激起了各位贵女的不屑,说的自己好像很清高一样,曹兰姿找准时机,几句话就推翻了她的这番言论:

“太子妃果然心怀过人,哪个姐妹入了东宫,想必太子妃一定会倾心相待,但臣女怎么记得,太子妃曾经在闺中时说过不嫁纳妾之人,愿得一人一心?既如此,又怎容得下侍妾呢?”

这句话犹如在整座园子里丢下一个火药包,姜水芙蓦地甩了甩头,记忆瞬间倒回及豆蔻之年。

那一年,她受邀参加赏花宴,赏花宴赏的花向来是京中贵女,皇子的选妃暗地进行。

那时的她虽然还没到年纪,但长得却是十分娇艳,有个正值弱冠的儿子的宁妃看上了她,想先订亲,两年后再举行大婚。

宁妃明里暗里探她的话,姜水芙却直接拒绝:

“我还小,不着急,爹爹还要我陪,如果要嫁的话我希望那个人心中的榜样是我爹爹!”

此话一出,满园都充斥着笑声,宁妃也笑了,果然还没长大,还粘着爹爹呢。

姜水芙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笑,她是认真的,随后认真正经地给了个原因:

“我爹爹是个好男人,不纳妾不养外室,只有我娘一人,所以我们家每个人都很快乐,希望我未来的夫婿也向我爹爹学习!”

满园寂静了三秒,又哄堂大笑,宁妃赐了个赏赐给她:“孩子再长长吧,到时候本宫收你做干女儿!”

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那时所有人都嘲笑她,她的话只是一个无知女娘没长大的戏言。

姜水芙也不知道那时的她为何能说出这种话,或许是真的是无知,无知所以无惧,只有不谙世事的稚嫩与天真。

到现在,她才明白她们为何要笑,因为实在是天方夜谭,那句又孤又勇的话简直是个笑话。

不仅那句话是,她整个人也是。

好长一段时间,京中都有人调侃她。

往事回忆结束,姜水芙不后悔她说的每一句话,反而还为那个阶段的自己有对抗世界勇气而自豪。

只是那份自豪,放到现在已经有了裂痕,灌进去了傻乎乎的愚蠢。

她现在不在乎他们之间会走进几个人,这都是她干涉不了的,只是,她可以肯定的是,她没那个心力去磋磨侍妾。

不值得。

突然,一道凉薄无情的嗓音炸在所有人的耳边:

“荒唐妖异!”

这道声音她无比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