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薰其实从早上时就已经发现,莫太太其实是很旧派的人。新旧之间因观念不同而天生有隔阂。应对这样的长辈,文薰有自己的心得,那就是不要和他们正面起冲突。
这些婆媳间的事,其实如果莫霞章不理,文薰也能处理好,只是他如今既然开口,心里不由得便对他多了两分期待。
见她笑了起来,霞章便做了那学舌的鹦鹉,把她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和长辈吃饭,总觉得约束,是不是?其实除了逢年过节,大哥二哥闲在家里,也是自己开火。不过咱们刚成婚,理应尽孝,便在一起吃两天。等……下星期吧,我去找母亲,我来说。”
如此周全,文薰完全提不出任何的意见。
莫霞章似乎是想起刚才那一出来,轻声安慰:“母亲自小溺爱我,她有什么话,姐姐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
文薰点头,没有发表任何对于婆母的看法。
总归那只是一位母亲。
这天底下的母亲表达爱意的方式是因人不同的。
莫霞章有睡午觉的习惯,回到房间里后,他便去已经布置好的书房小憇。文薰却还精神,便又算起了自己的账目来。
人家说,结婚发财。她这几天可发了一笔不小的财。
等到中间喝茶水歇息的功夫,王妈带来一个消息,“小姐,太太来了。”
巧珍一听,停了打扇的动作,文薰也连忙起身,“往这边来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莫太太便带着人出现在门口。文薰适时从书桌后走出来,“母亲。”
莫太太看着她,面上带了些许笑意,“在忙什么呢?”
“随便清点一下东西。”
听文薰这么回答,莫太太也没有非要察看什么。她只是在原地站着,好生打量了一番书房的布置。
这里添了好些文薰的东西,和以前的模样论起变化来,不说天翻地覆,也像是换了间屋子。她走到旁边一张花几前,看着瓷盆里的兰草,夸道:“你是个会生活的。”
“都是瞎摆弄。”文薰想,她大中午的过来,大概率不是特意来找自己的,便道:“霞章他还没起来。母亲,您先坐会儿吧。”
“不用,”莫太太抬头,看着墙壁上的西洋钟道:“他生活很规律,中午通常睡到1点半,自己就醒了。”
现在离她所说的时间不过相差5分钟。
她又盯住了端着茶碗过来的巧珍,顺口说:“少爷醒来后,给他上半盏温水。平日里上茶也要少放些茶叶,多泡红茶,少泡绿茶。过了半下午,更是不要再让他喝茶,免得他睡不着熬夜伤身,知道吗?”
“是。”巧珍点了点头,往后一退,出去了。
莫太太盯着打了花苞的兰花,欣赏了两眼,而后回头望着文薰笑,“拿了两盘点心过来,你也尝尝?”
说话间,随行的两个婆子就从红漆木盒里取出一碟黄豆芙蓉糕、一碟南瓜饼干摆在了桌上。
文薰猜测这是待会儿莫霞章要吃的,便只用手帕垫着拿了块饼干,“谢谢母亲。”
莫太太见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才问:“吃得惯吗?”
文薰点头,“很香,不甜,也不过分腻。”
挺合她的口味。
莫太太道:“霞章他自小脾胃弱,所以平日的饮食,向来是遵循少食多餐。他又喜欢吃些甜食……也是为了给他填补肚子,我才开了这家点心铺子。”
文薰有些意料之外,“是我们家里做的?”
“嗯,”莫太太挑了挑眉,声音轻轻地,“就在南门大街上,是家旺铺。别管是什么司令太太,还是洋人先生,都常来光顾。”
文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想是口味好,用料也精细,服务更加周到,才得顾客喜欢。”
“做生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莫太太低头笑着走了两步,又突然抬头看她,“以后这家铺子就交给你来经营,好不好?”
文薰初闻,自然讶异。她不知道莫太太是否诚心,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好还是不好,便托辞道:“我听说家里的生意,都是大哥大嫂在费心料理。”
“那是家里的,不是我的。”莫太太语气中有其他的意味,“我的东西,自然是要留给你们的。”
她不等人琢磨明白她的话,追问,“文薰,人要有生计,才有好好生活的资本。这句话你觉得说的怎么样?”
文薰望着她,“自有一番道理。”
莫太太也摸不准她的性子,便特意借了如今市面上的说法道:“咱们不跟人争,不跟人抢,自己租来铺面,做些生意,顺便养活一些工人,师傅,保障了那些人的生活,这样算不算过分?”
文薰谨慎道:“母亲说的都是些生意经,我愚钝,到这里就听不太懂了。”
她如何不懂?她只是不好开口。
莫太太也不忍逼她,笑道:“左右我还能动弹,便先帮你们管着。”
抬头一看时间,转身,“你忙,我先去看霞章了。”
文薰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了卧房。
她扶着门框,转头问走到身边的王妈,询问主意,“妈妈,你说,我要跟过去吗?”
王妈略作思考,建议:“就不要了,保不准他们娘俩有什么话要说。”
王妈挨着她,见她目光发直,以为她心里忐忑,小声地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太太很疼姑爷,所以对小姐也爱屋及乌呢。我瞧着莫家太太十分慈祥,小姐,别怕。”
“我不怕。”只是初来乍到,她心里有些没底。
就像朗文薰今天早上跟莫霞章说的,她只想少些麻烦,好好生活。
心里存了事,账倒不好算了。
桌上有盘青梅,是巧珍今天从园子里回来时顺手摘来的。现在这个时节的青梅已经不太好入口了,文薰便让她洗干净了,摆在盘子里,当个雅物对待。
文薰走回来,随手拿了一颗放在鼻尖嗅闻。这梅子的有股淡淡的清香,沁入心脾,好生舒服。
这时外头传来动静。王妈伸长脖子一看,发现是太太身边的那位何妈妈打了盆水端进去了。
没一会儿,巧珍端着水盆出来。这个机灵鬼,应该是借着刚才端茶的时候混进去的。她收拾好东西,小跑着过来,蹑手蹑脚地回到书房,直像做贼。
王妈见她作怪,给她后背来了一巴掌,“站好了,偷偷摸摸,像什么样子?”
巧珍吐了吐舌头,跑到文薰身边,用手挡着嘴跟她小声汇报:“太太是来给少爷道歉的。少爷一见了太太就闹别扭呢,少爷说太太中午在桌上,不应该那样讲话,说他反正是不会吃鱼的,以后不吃这道菜就好了。太太听他说气话,马上哄他,说自己只是想要让小姐主动能主动亲近姑爷……”
文薰见她居然听到了那么多,忙“嘘”了一声,不让她说了。
偷传长辈的谈话,到底不够尊重。
巧珍也听话,收了话头后,只道:“小姐
,姑爷在太太面前也是护着你的。”
“我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变多。文薰起身来到门口,正撞见莫太太和莫霞章一起出来。看到文薰,莫太太冲她笑了笑,并不过来,直接转身走了。
莫霞章也没远送,等莫太太离开,几个步子迈回来。他应该是刚洗了脸,额前的头发还沾了些水,软塌塌的。文薰初见他这幅乖样,也是新奇,嘴里却像万事不知那样,“母亲找你做什么?”
“说了两句不太要紧的话。”莫霞章和她一起进屋,询问,“姐姐中午没有休息,还在算账吗?”
“嗯。”文薰没有提其他的事,伴着他回到桌前,只挑着要紧的说了,“对了,你不知道,今天父亲送给我的请安红包里,竟带了一张房契。”
霞章扬了扬眉,显然是听说过。他躬身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账页,心里想着如何才能帮忙,“临安的房契?”
“对。”
他或许提前知道,转过身去,顺手拿了颗梅子。
王妈以为他也是和文薰一样闻着玩,便没阻止。谁知道他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后,张嘴一咬。这梅子如何吃得?立马便被滋味酸得龇牙咧嘴。那滑稽模样,看得屋子里的三位女士都笑出了声。
笑完,王妈想起刚才太太的一通嘱咐,心里一突,忙开口道:“少爷,怪我,这东西本来就不能吃,我不该拿进来。”
这件事虽小,可不注意处理,传出去让人知道了,说不定会被人说朗家人不知礼数,故意看姑爷出丑,只会在一旁奚落取笑,不会照顾呢。
巧珍也反应过来姑爷不是家里的那些随意摔打着长大的少爷,赶紧拿了个空的茶碗,让他好把那酸梅子吐了出来,又把他手里的一把夺过。
王妈再拿了布巾子来给他擦手。
莫霞章倒是没觉得刚才被人笑话有什么。眼前人手忙脚乱,他左右一晃眼,视线掠过面前的小丫头,冲文薰笑道:“姐姐家里的人都是这么周到?”
经婆母一番叮嘱,文薰也怕他的脾胃不能承受,往旁边一指:“涩不涩?快吃口东西压压,母亲刚送来的。”
莫霞章回头一瞟,撩起衣摆架起了腿,姿态潇洒自如。他又把话绕回去说起了房契的事,“那是一座洋楼,送给我们住的。之前我没成家,随意租了屋子住着。现在成了婚,不好带你去住那么简陋的地方。”
文薰看着他问:“是你问长辈们要的?”
莫霞章盯着点心,挑拣着拿了块饼干,咬了一口,“是父亲心疼姐姐,主动送给你的。”
这句话的重音着重放在那个“你”字上。
文薰细想,却觉得这张地契拿着烫手。
她犹疑间,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霞章,孟老师在我们成婚前便答应给我找工作。俗话说,一事不烦二主。若……孟老师推荐我去的学校不在临安,我便不能陪你一起住了。”
霞章一愣,倒是没想到有这回事。
他转眼望过来,半晌后,得了一笑。
“暂时不在一起也没关系。现在先不急着说这回事,等到时候事情确定了,我们再做商议。”
他确实是拿出了态度,文薰便没有做纠缠,而是如他所言,先把这件事放下。
莫霞章又记起一件事来,“对了,既然要算账,便把我的账也凑一起算了罢。”
他说着把没吃完的饼干放到一边,拍着手起身,拨开珠帘往里间走去。文薰的视线追逐着他的身影,好奇地问:“你有什么账?”
说话间,他抱回来一个箱子,“我自然是没有账务的,可这钱,你要是不要?”
文薰马上弹开手掌,做出财迷样,“快拿来。”
巧珍机灵地赶紧收拾桌子,腾出地方。
霞章将箱子放在桌边,还挺沉。开了锁后,便把铜锁连着钥匙放在文薰手边,打开盖子,露出好些存单。
文薰看了他一眼,得到他的许可后,将存单取出,看着数量大约在心里一算。
“呀,你居然存了三万多块,我都没攒这么多的私房钱。”
文薰可谓是刮目相看,也知道自己小瞧了他。莫霞章有这些钱,自己就能买得起临安的宅子。
“都是些稿酬,外加父母兄长给的零花,”霞章把手背在身后,微微抬起的下巴,露出些志得意满,“以前一个人,没什么开销。在学校,我跟着长辈吃饭,其他穿的用的,也都由家里备好……说句玩笑话,我往常是连书都不用买的。”
文薰听得有趣,“那是为什么?”
霞章便笑,“老师和师兄们的珍藏还不够我翻的吗?”
文薰也跟着笑了起来,倒真是第一次听拜那么多师还有这种好处。
不过她也算是懂经济,连忙问:“你既然能有存余,那可有外借?”
“有,”说起这个,他语气略有些不自然:“数量……记不太清了。”
文薰立马想到之前敬贤提起过,如今国内许多大学给老师发不出薪资,便明白大概是这么回事。她体谅道:“我以前在英吉利,有时候也会周济同学,也是没想让他们还过的。”
王妈在旁听得,只觉得离谱,忍不住皱着眉开口:“少爷,少奶奶,容我多嘴,可不能这么当家。”
小夫妻俩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年轻人懵懂的眼神让王妈生出了更多的责任心。
“以前借就借了,可以后,你们得为小家庭考虑呀。靠山山倒,父母兄弟也不能靠一辈子,吃穿用度还是要有自己的计算。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救急不救穷。知道你们大方,可若身边没钱的朋友都来找你们借钱,还借成了习惯……我不是说那些先生小姐人品不好,我是说,人都有可能被纵容坏。不论多好的人,也经不住惯。那时候,就是少爷、少奶奶的不是了。”
王妈这话自然是一番学问,文薰听了之后心下认同,却不知道莫霞章是个什么想法。
却见莫公子慎重地点头,他甚至恭敬地朝王妈道了个福,“妈妈说得有道理,学生受教了。”
他这般尊重,把王妈哄得合不拢嘴,胖乎乎的脸上泛起红色,“少爷客气了,我,我哪能教你们什么?”
文薰用手绢掩住嘴轻笑,心里又是一番滋味。
巧珍在旁边逗趣,“妈妈说的话有见识,少爷和少奶奶都愿意听呢。”
他们说说笑笑,倒像是一家人。
晚上的天气要更凉快些。
从父母那里用过晚饭回来,莫家的这一对新婚夫妇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园子里逛了起来。
由于是他二人独处,陪着少奶奶打了一下午算盘的三少爷也说起了自己会借钱给别人的缘由。
“我在北方同邱山先生学习国文,邱山先生又曾任过北大的副校长,所以顺带认识了很多文坛雅士。其中有一位叫汤博容的先生,不知姐姐有没有看过他的文章。”
“知道,汤先生是文坛中的有名的激进派。”
“前些年,他因为发表了揭穿北方政府丑恶,欺压工人和普通百姓的文章而被政府下令抓捕。北边容不下他,南方也不许他来,无可奈何之下,汤先生便被朋友安排去日本避祸了。”
这个年代,国内很多激进派的文人都会有此经历。
“北边政府倒不至于难为他的家人,可孤儿寡母,何来生计?于是我们这群帮不上忙的朋友们便相互约好,每个月以汤先生的名义,给汤家嫂子和四个孩子寄150元钱,用于生活、读书。后来,东北事发,国内经济紧张,一些大学都发不出工资,朋友们手里也不够有闲钱了,又都有家要养,所以……”
所以这个担子便落在了莫霞章的肩上。
他是个有侠义心肠的人。
文薰听得点头,并表示认可,“既然是给孩子读书的钱,那么是万万不能断的。尤其他们的父亲还是为了国民的自由而付出的斗士,于情于理,这个忙都得帮。”
莫霞章露出浅笑,“姐姐懂我。”
文薰颇有感慨,也说起自己的经历,“其实欧洲说是发达,可平民百姓和工人们,又何尝不与我国一样?国家之间的构成大体不同,为了生活而面对苦难的遭遇却是相同的。尤其在
英国,工业化实在太过了。那里的天是灰的,空气是憋闷的,穷人们的脸是黑的。每年冻死、饿死、病死的人,比比皆是。你冬天上街丢个垃圾,可以垃圾箱里就有被冻死的儿童的尸体。”
霞章想象着那副画面,又跟自己在北边所见所闻对比,一时间于灯下泪眼朦胧。
文薰惊讶于他的敏感,又感动于他的脆弱。她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细细品味风雨飘摇中,不得太平的国民之痛。
“欧洲是一个钢铁筑成的世界,那个世界是没有人情的。其实无论去往哪个国家,都有贫富的差距存在。时年好,穷人们还勉强都能活下去,时年不好,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底层百姓了。”
文薰捐过款,又借闲暇时在慈善机构帮过忙,她在最困难的一线见识过,她的一切感受都是那样的真实。
莫霞章听着,似有所悟,“姐姐没想过写点什么?”
“写,当然要写。”她要做一本欧洲见闻录,而这本书的作者,近来已经确定好是那位“立坚道人”了。
莫霞章哭得快,好得也快。他正是极敏感,又有慧根的那类人。他抬起袖子沾泪,用极有精神的声音对文薰道:
“我听说姐姐已经有翻译好的作品,想来依姐姐的能力,在这方面也是足够施展的。为何不以此立志,作为自己的另一番事业?西方应该也有一些反映穷人生活的文学,我私以为那些书更应该传过来。”
“好些国人足不出户,受到的蒙蔽实在太多了。有一类侥幸能去看世界的,用着国家的钱财花销,享受到了上层社会的有待,只见了部分好的,便以偏概全在国内夸大宣扬,令一些不明所以者以为大陆的另一边便是天堂。可他们也不想想,欧洲战场刚结束混乱,情况又比咱们好到哪里去?还不如留下心思,爱护好自己的国家民族。”
他说的话,正好戳中自己的心思!
“是,我正这么想呢。”文薰觉得自己何其好运,竟能遇见真正的知己。她不愿相瞒,刚要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假山后却走出一个人来:
“哟,三弟和三妹亲亲热热地,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作者有话说:本章入v,三合一大肥章
感谢所有支持正版的小天使[撒花]
求不养肥嘿嘿,我更新很快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