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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问出这个问题的,除了文薰,还有莫太太。

文薰转过头,满脸焦急对上婆婆的不敢置信,她大声辩解道:“母亲,不能让霞章喝这个,会死人的!”

她又回头望向发懵的杜医师,厉声质问:“敢问先生是何师从,又在哪家医馆坐过诊?今日为外子开的这副药,有何依据,又用的是哪本医经的典故?”

杜医师结巴道:“这,这是我祖传的不二秘方!”

狗屁秘方!文薰敢说,她或许看的医术都要比他多。

“我只知道《唐本》本草注释说,桑薪灰,最入药用,疗黑子、疣赘,功胜冬灰。用煮小豆,大下水肿。又有医者补充:桑灰,本功外,去风血症瘕块。通其百家医典,此灰多为外用。就算有内服,也没有草率地直接让人生吃的道理。”

她急得又向莫太太建议,“母亲,霞章本来就喝了脏水,再灌下一肚子灰汤……他胃本来就不好,若因为细菌引得内腹生了炎症,只会更加难治。母亲,不要信土方子了,咱们找个西医来给霞章看看好不好?”

她满心期待着这么说了,莫太太一定能答应,因为她是留过洋的,肯定也是见过西医的!

可现实她迎来的只有一声怒斥,“住嘴!”

莫太太一双凤目圆睁,显出了怕人又刻薄的冷峻脸色。她对文薰再也没有往日的客气,而是毫不留情,甚至连带着在话里讽刺她的娘家,“咱们家落后,是比不得你黄家会看医诊脉的。想来你舅家在大都市开了几家医馆,你就可以在专家面前班门弄斧了。你又以为霞儿日常依着你,你便可以在这个家里做我的主了!”

文薰只觉得冤屈,“母亲,这话从何而来?我难道不希望霞章好吗,我难道会害他吗?”

莫太太与她对峙:“你这个做妻子的不会害他,我这个做娘的就会害他了!”

文薰急得摇头,“母亲,不是这样的,是……天底下就没有这样开药的呀。无凭无据,又没有先例,还有那符水……那算什么药!”

“我的儿子要吃什么药,我比你清楚!”莫太太指着她,不由分说吩咐下人,“你们还看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把少奶奶拉开!”

“母亲!”

眼看着几个婆子就要往文薰身上扑去,巧珍怕她们伤到小姐,赶紧去和文薰挤在一块儿,就这样也还被婆子们使大力拉到一边。

挣扎间,花几被撞得摇晃,上头摆放的兰花在摇摇欲坠砸了下来。瓷盆四分五裂,泥土飞溅,兰花的根也见了光。

东西一砸,或许是觉得不吉利,莫太太愈怒,嗓子都快喊破了音,“给我把这个不孝儿媳赶出去,赶出去!”

文薰抬头,看见莫太太以及姑太太,甚至是满屋子的婆子都在用责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倒像是她不懂事般。她又低头,看到那棵半躺在地上任人施为的兰花,就像是看到了莫霞章,一度失了力气。

她挣脱开婆子还想来拉她的手,“不用你们请,我自己出去。”

她跪在地上,小心地将兰花合着部分泥土捡起,挺直腰杆走了出去。

王妈想留在这里,便给巧珍使了个眼色。

耳后传来莫太太的声音,“仙师,您看……”

文薰闭了闭眼,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茶室。

她急得这里是有备用盆的。

她得快些将花移植,让它入盆。

不然它会生病,会死掉的。

文薰拿了工具,又找来土,在万般无奈下只能用这样的工作麻痹自己。巧珍见她伤心,也不敢说话,只跟在旁边给她搭把手。

等到花重新埋好,文薰托着已经发焉的叶面,想象着莫霞章被灌下符水的样子,就忍不住落泪。

因莫太太的训斥在前,她不好哭得太大声,只做低泣。

巧珍不知从而劝起,便去打了盆水来给她擦脸,洗手。才将那些泥污擦干净,将少爷带大的那位何妈来了。

莫太太身边两位婆子,巧珍对何妈比对吴妈要喜欢些,因为何妈慈祥,而吴妈严肃,还喜欢在背地里说小姐坏话。

何妈冲巧珍笑了笑,走过来躬着身子,亲亲热热地给文薰撩开她凌乱掉的头发。她温声细语地哄道:“少奶奶,您就听太太的话,不要闹了。这么多年,少爷生病都是这样来的。”

这话落在耳中,轻飘飘地,却又千斤重。文薰的眼睛发干,一度失了焦。

是正常的药吃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多年莫霞章一直在吃与这回类似的符纸?

他知道吗?

他愿意吗?

以小见大,莫老爷莫太太所说的莫霞章身体不好,是真的不好吗?

他身体不好所以要被当成女孩养大——这句话也是算命先生说的不是吗?

甚至于文薰此刻已经在怀疑莫老爷与莫太太为什么要这样对霞章。不许他喝绿茶,不许他多食,不许他吃油的腻的……往日那么多规矩,如今倒是亲自灌他吃些奇怪的!

这样的父母到底是在溺爱他,还是因为一己私欲在控制他?

文薰此刻只道自己以前不懂,如今却是明白莫霞章为什么一直在提自家封建了。

实在是……

文薰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封建”,那么她也会是怨恨的。

她相信莫霞章如果是醒着,也绝不会情愿去喝那样的“药”。

“少奶奶,少奶奶,”何妈轻轻拍着文薰的肩膀呼唤,“您听得见我说话吗?”

文薰红着眼睛看她。

何妈便继续道:“太太说,要把少爷送出去。”

文薰心里多少升起一些希望,“去医院吗?”

“不是,是去汉觉寺。”

这个寺庙的名字她有些印象,往日好像听莫太太提起过。

“为什么不住在家里?”不去医院便算了,都已经昏迷了,还要害他颠簸。

“少奶奶不知道呢,我们家里自小就给少爷在汉觉寺供了个金身,还认了观音做干娘。少爷若是有什么不好,都会去干娘身边养身体的。”

文薰想笑,可这件事太讽刺了,她没能笑出来。

“少爷已经喝下符水了?”

“喝了,”何妈喜气洋洋地说:“您是没看到,真神奇啊,那符水一下肚,少爷就吐了。杜仙师说,那些都是他喝进去的不干净的东西,吐掉了,再多歇息,人就会好了。”

文薰抬了抬眼睛,不让眼眶里的眼泪流出来。

所以莫太太就只让莫霞章喝那一碗灰水,然后把他挪到和尚寺里去,便不打算再管他吗?

天底

下没有这样对自己儿子的,也没有这样给病人看病的!

何妈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说:“太太吩咐,要您跟着一起去寺庙里照顾少爷。”

刚才这对婆媳俩才闹了一通,她想着文薰年轻,又是大家小姐出身,难免会有脾气,怕她拒绝,所以将话说得小心。可没料到文薰并没有做其他反应,只是擦了擦脸,朝旁吩咐,“巧珍,你去帮我收拾东西吧。”

巧珍应了,偷瞄了一眼何妈,端着盆出去了。

何妈松了口气,又拉着文薰的手,帮她整理衣裳,“少奶奶,说句不该说的话,我可真佩服你。您别看我这样,年轻的时候,我也是做过人家里的媳妇的。可那会儿,我哪敢像您一样为了丈夫和长辈据理力争呢?我看得出来,您是十分喜欢霞章少爷的。我想,等太太冷静了,她会体谅你的。”

说到这里,她又一笑,彻底展露出想从中劝和的心思,“您也应该体谅太太的心情。哪怕她严厉了些,也是为了你们好,是不是?太太的性子就是这样,对事不对人。您千万不要怕她。您想想,任谁要管着这么一个大家庭,没点威严都是不成的。”

文薰平静地点头,像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我知道了,谢谢你,何妈。”

她眨了眨眼,道:“外头现在应该还在准备吧?出门之前,我想打个电话。今天我朋友陪我跑了一趟,我还没有谢他。”

何妈也不做他想,赞同道:“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呢。”

但是她却没有放任文薰一个人去,而是亦步亦趋。

文薰也不怕她听,甚至主动给了她号码,请她帮忙拨通。

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洋人的声音。何妈听不懂英文,一时傻了眼。

文薰解释,“可能是教堂的神父接的。”她伸手,拿过电话便开始用英语流利地询问:“乔尔神父,我是温妮,是戴森先生的朋友。”

一听是熟悉的人,这位神父的表现十分热情,“我知道你,可是,戴森还没有回来,他不是和你一起出去了吗。”

“是的,我猜想他大概在回去的路上,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他,请您在他回来之后帮忙转告可以吗?”

文薰想请戴森帮忙找医生。

她一定要让莫霞章接受正规的治疗。

她不会让莫太太就这样作践她的丈夫。哪怕她是母亲……她不接受这样对待孩子的母亲!

第39章 莫家的家法

兴万被莫老爷打了板子,不能动弹,莫太太便安排应贵带着小夫妻上山。

文薰这边离了家,并不知道家里还有一桩乱糟糟的事。

瑞芬扶着莫太太,二人才进了祠堂,便望见莫老爷颤着手指着跪在地上的莫宜章,双腿失了力量,跌坐在椅子上,“你,你,你枉为兄长!”

也不知道前头是说了什么话,把老爷子气成这样。

跪在宜章身边的琼玉是容不得任何人说丈夫不好的,大约是心里发急,便失了对长辈的尊重,疾言厉色起来,“爸,怨天怨地,这都是霞章自己闯出来的祸,跟宜章有什么关系?”

莫老爷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你住嘴,我教训自己的儿子,轮不到你说话!”

琼玉根本不听,依着自己的脾气据理力争,“就算要教训也该有个正当缘由,霞章到底没有怎么样,只是呛了口水,凭什么要我们挨打来赔?爸,我知道您素日偏心,可宜章也是你的儿子,手心手背不都是肉吗,凭什么人家贵我们轻?”

莫怀章作为大哥本来是来劝和的,可身边是铁了心要教训兄弟的父亲,面前是丝毫不松口只管顶撞的弟媳,两方都不肯退让,让他如何是好?左右为难之下,只得一声叹息,“琼玉,你少说两句吧。”

他又点了一句低头默不作声的宜章,让他不要把场面闹得太难看,“你也是,多少拦着你媳妇。”

琼玉却不认这个理,将矛头一转,“大哥,你也偏心。”

莫宜章听话地拉了拉琼玉的胳膊,琼玉却一扬手,将他挥开,继续对着大哥呛道:“不,你不是偏心,你是没有心。你们夫妻两个都是父母亲的乖儿子乖儿媳,二老要做什么,你们向来是没二话说的。在这个家里,没有比你们更合格的应声虫了!”

瑞芬没想到他们夫妻一片好心调和,却落得个里外不是人了。

“二少奶奶好大的威风!”莫太太缓步进来,面若冰霜,一双上挑的眼睛比方才还要锐利,“你钟家就是这样教养你忤逆的?”

扶着母亲的瑞芬给丈夫使了个眼色,莫怀章却摇了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性格好强的琼玉如何肯服莫家的私理?哪怕是见了婆婆,也不收敛,反而更加放肆地嘲弄道:“我钟家是什么家教,太太或许不了解,可如今莫家是什么家教,我钟琼玉是领教了的。老爷和太太要是不把宜章当成自己的儿子,大可以让我带着他回钟家去!”

莫太太冷笑,“行啊。”她居高临下地指着莫宜章,胸有成竹,“你自己问他,看他愿不愿意跟你回去,做你钟家的赘婿。”

莫宜章这时才拉住琼玉的胳膊,不让她再出头,“妈,琼玉气糊涂了,她不是那个意思。”

“你还知道叫我妈,你看着霞章沉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是你妈,还记不记得你们是连根的兄弟!”

听着莫太太的怒斥,跪在一旁的二太太没有作声,只是低头擦泪。

她一动,反而引得了莫太太的视线。

“去把你二妈扶起来。”她对瑞芬说。

二太太本来不愿,莫太太却说:“你没必要跪着。这个儿子是我养大的,他不好,都怪我和老爷教子无方,没理由你受罪。”

二太太呜咽一声,这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霞,霞儿可还好?”

瑞芬轻声回话:“二妈宽心,母亲请了杜仙师来,已经让霞章吃了药,刚才又挪到汉觉寺去修养了,文薰照顾着呢。”

同时,又把她扶到旁边坐下。

莫太太回了个身,微微歪头,以凌厉的眼神看着跪在厅中的老二夫妻,“老爷还在等什么?这等不肖子不趁着现在严加管教,等人家翅膀硬了,怕是要把咱们家的门楣都给拆了!”

莫老爷硬绷着生疼的头皮,咬牙切齿道:“请家法!”

莫太太又一个眼色,让婆子去把琼玉拉开。琼玉妄图挣扎,一抬头就望见婆婆冷飕飕地瞪着她:“你与丈夫同甘共苦的这种美德,我会找人写了文章去登报替你宣扬的。只是你到底姓钟,还没资格挨我们莫家的打。不闪开些,我就让人堵住你的嘴,把你拖下去。到时候闹得难看,是你自己没脸。”

旁观的瑞芬见着短短半天之内两个妯娌都被婆母教育,不由得心有戚戚然。

琼玉说她讨好婆母,可她在人家家里生活,不讨好些如何能过得下去呢?

莫宜章见母亲要动真格,忙安慰妻子,“你去旁边看着,不要闹,不会怎么样的。”

却不知莫太太听见他的话又是一声冷哼,“瞧见了吧,原来二少爷是能管教好媳妇的。想必你媳妇刚才的那些妄言,你也多有认可。”

莫宜章终于被激得出了声:“妈,我想,我的罪名已经够多了。”

莫太太慢悠悠道:“你放心,再多也说得清。在打你之前,我会一条条细数,省得有人说你老父偏心,说你老母不把你当人!”

琼玉被婆子拉在旁边摁在了椅子上,两条胳膊都受到了辖制,不得动弹。耳边又听到婆母在点她,一时间眼睛里都透露出狠劲。

可莫太太却懒得搭理她。

在莫太太眼里,老二媳妇就是个蠢的,不如大儿媳会看眼色,也不如小儿媳有主见。表面上是护着

丈夫,实际上被人当枪使了还心甘情愿呢。

“今天这桩事,你自己存了多少私心,你自己心里明白。想来你是要做大官去了,才能敲得响咱们家里的算盘,非要把家里人都为你所用不可。”

莫老爷伸手,拦住她的话。莫太太见他要开口,便顺从的止住了声。

莫老爷上前两步,他低头看着二儿子,微微颤抖的身体需得紧紧抓住手杖,堪能稳住。

“我接下来说的这些话,也不怕被人知道。霞章说一不二的脾性,确实是我和你母亲有意娇惯出来的,可那是为了他能做个纯粹的文人,保我们家清正的名声,而不是用来给你的从政路当踏脚石的!”

他的眼里满是痛心,“一个大家族要想几代延绵,如何能只靠一两个人达成?我们平日对你们兄弟三人确实偏宠不一,可该给的,我们从来没有少了谁。我和你母亲器重你,才让你走了这条路,我们没想着你回报多少,可也没许你反手将刀尖对准自家人啊!”

他喘了口气,又继续道:“往常有人说,当官的都是狼心狗肺之辈,我从来不信,因为莫家从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走了仕途,可如今……宜章啊,你是想气死你父亲,好去天高任鸟飞吗?”

说着,莫老爷狠敲了几下手杖,显然是恼极了。

莫宜章绝不是那样想,下意识地想辩解,“父亲!”

莫老爷却不让他说,“我今天跟你把话放在这里,若是这回霞章真的被你害得不得了了,我就在列祖列宗前吊死!我没有害死兄弟的儿子,我也敢让你背着害死兄弟逼死父亲的恶名。想来哪怕是到了民国,咱们的大总统也是要脸的,届时莫二公子若还是能平步青云,那便算世道无常,人心不古了!”

莫宜章终于怕了,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爸,是我想岔了,爸,求您别说这种伤人心的狠话。我怎么会真的想害死霞章……他是我亲弟弟,也是我从小疼到大的啊!”

他满眼是泪地道出实情,“我确实用了心机,可我也只是犯了正常人都会犯的错。比起爱护霞章,我更爱我自己,这有什么不可以?我最多只是少了考量,多了几分怯懦,这难道就是滔天大罪了吗?”

莫老爷呵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为自己没人怪你,可你为什么要去牺牲别人?你多少还是个做官的。等日后你掌了实权,要是百姓拦了你的路,你还能让人家去死不成?”

莫太太又冷声道:“老爷怕是想错了,他连兄弟亲情都不顾,怎么会去顾念普通百姓?”

这话着实诛心了。

“妈——”莫宜章望着她一声喊,哽咽得说出不话,“我,我……”

莫老爷吸了口气,下最后判决,“我要打你,你认不认?”

莫宜章痛苦地磕头,“孩儿知错,孩儿任凭父亲处置。”

莫老爷仰头,或许是真的失望,他没力气站起来。他指着二儿子,对大儿子道:“怀儿,你去。”

莫怀章没想到事情会落在自己身上。

莫老爷教诲道:“你以后要做这个家的大家长,你得担得起事。”

莫怀章低眉耷眼,垂下了脑袋,“是。”

莫老爷最后看着琼玉说:“我们莫家只有一条家规,那便是不允许兄弟姐妹相害。你认为他的过错有多大,你就用多大的力气打;你要是为你兄弟好,你便重重地打!”

莫怀章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弟弟跟前。

莫宜章抬起头,那是一张年轻的,俊秀的,生机勃勃的脸。

霞章也有一张这样的脸,可现在,他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莫怀章不由得也落下了泪。

“宜章,刚才父亲说了那么多,现在大哥还有一句,你听不听?”

“请大哥直言。”

“我不论你和裴家人有什么瓜葛,只论霞章落水这件事。我认为,你让玄致把霞章救上来,就是有错!换言之,今日的情形若是你和玄致交换,家里没有任何人会去怪玄致,因为有亲兄长在前,他没有必要去担那一份责任,你明不明白!”

莫怀章今日之话,全部发自肺腑。

“不论从事什么职业,做人最不该丢的便是那一份赤子之心。我相信若是你落水,霞章哪怕不会水,也会拼了命去救你。天底下唯有骨肉亲情最真。咱们是兄弟,若兄弟都靠不住,以后等父母百年,还有谁能依靠,还有谁敢依靠?”

锦姝在门口张望,不一会儿便听到了祠堂里传出的板子声。

一时间她吓得抬起双手捏住耳垂,面有惧色。

老二只是请老三出去看了场戏便要挨打,那文薰今天请客吃饭,缘由还是她一句话拾掇的,难不成还要打她?

不不不,怎么说她也不是姓莫的,没有理由打她的。

惊惶间,她离了此地,往自家院子那边跑。路上风风火火地,一头撞进出来找他的丈夫怀里。

“唉呀!”

“怎么了?”曹玄致连忙把她扶住。

按照锦姝往常的脾气,她非得开口骂上两句不可。可她现在正害怕挨打呢,如何还敢耀武扬威?赶忙抱住了丈夫,“姓曹的,我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得护着我。”

玄致虽不知她在害怕什么,可听得此言,也配合地伸出胳膊,好生地护住她,“你放心吧,我定然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锦姝心头要说没有感动,那是铁石心肠。想到今天曹玄致的见义勇为引得文薰感谢,给她长了不少脸,难得关心起他,“你怎么出来了,药喝了吗?”

简单的一句便将他哄得愈加温声细语,“喝了。我看你那么久不回来,出来找你。”

锦姝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去照顾你,我打听消息呢。”

曹玄致还不知道她?

“是看热闹吧?”

“去,怎么说话呢?锦姝横了他一眼,想到祠堂里正在打人,又想起文薰和莫太太的拉扯,不由得后怕,往他怀里又靠了些,“曹玄致,我以前又是想让你在莫家住着,又是不愿意让你在莫家里住着,其实都是为了你的仕途,你知不知道?”

“嗯。”

“可是我今天觉得,这种旧式人家,还不如咱们自己家关上门,过得快乐些。”

玄致顺着她问:“那你到底是要住在这里,还是想搬出去?”

锦姝把话说得直白,“搬出去了,你什么时候能升官发财,我还能舒舒服服地做少奶奶吗?”

玄致失笑,“你就算再觉得我没有本事,也不该想我养不起老婆啊。”

锦姝撇了撇嘴,却又如何压不下去嘴角。她心里忍不住地直犯嘀咕:这姓曹的就是用这种蝇头小利些微甜蜜,才让自己心甘情愿地跟着她受苦。

……

文薰心里是清楚应贵同何妈是莫太太派来看管她的。

可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因为身边有人监视就不去做自己认定的事。

她大大方方地,当着二人的面对巧珍吩咐:“巧珍,我拜托了戴森先生请医生上山。他没来过这里,待会儿可能找不到路,你替我去迎他。”

“欸。”巧珍答应,也不看谁的脸色,转身就走。

何妈一听,面有急色,但她比较老实,没有开口,只是望向应贵。应贵微垂着眼睛,低声一笑,提醒道:“少奶奶,擅作主张,这不合规矩,太太知道了

是要生气的。”

文薰并不害怕,“应贵,按照您的年纪,我可以叫您一声叔叔的。”

应贵讪笑,“我哪里担当得起?”

文薰话是对他说的,眼睛却看着何妈,“我相信,您和何妈这么亲近霞章,应该是不愿意让他出意外的。”

她同样不会去评价婆母的不是,“我也不论……太太是如何治疗霞章的。应叔,现在的年月,论先进,论文明,西方都要强过我们。您常在外面行走,我相信这个观点您应该是认可的。”

见应贵点头,何妈也点头,文薰继续道:“我是霞章的妻子,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我不会害他。太太那句话说的没错,我舅家的医馆是从上上代传下来的,我也自小读了医书……霞章现在这样,我着实放心不下。就当我求你们,求你们让我给霞章看看西医吧。”

下人们最怕的便是主人相求了。应贵搓着手,与何妈一对视,二人都犯了难,“哎哟,您,这……要是太太问起,我该怎么回?”

早在那日送咖啡机一事上,文薰就瞧清楚了应贵的性格,如今也不犹豫,“您就说不知道好了。太太要是怪罪,您大可以去说,是我一意孤行,偷偷请的。”

应贵还在犹豫,何妈已经主动倒戈,“那也不能让这洋人大夫常来。被和尚看到了,他们也是要说给太太听的。”

文薰同样也想到了这点,“不会的,他就来问个诊,开个药,打针输液之类的事,我会代劳。”

何妈这回是真讶异了,“您还会洋人的医术啊。”

“学校里会教的。”其实是在红十字会里帮忙的时候学的。

何妈不知道缘由,感慨道:“要不怎么说洋人学校好呢。现在这个年岁,会点洋人医术,要找工作可吃香了。”

知道文薰有全盘打算,二人便没别的话说了。

因文薰提前打了电话,她们才在汉觉寺的厢房中安顿好没一会儿,巧珍便出门去把洋大夫带来了。又是听诊,又是开药,好生忙活,直到入夜时分,应贵才和巧珍一起去西药房里取来了给输液管和药瓶。

眼看着针头扎进莫霞章的手背,巧珍宛若感同身受一般,小脸皱成一团。文薰将针头贴好,调整了点滴的速度,回头看见她的鬼脸,才笑得轻松了些,“怎么了?”

巧珍道:“看着好疼呀。”

文薰轻声解释:“手法熟练,下针快的话,不疼的。”

巧珍又看了看输液管和装着药水的吊瓶,“把这些药水输进少爷的身体里,他就会好吗?”

“消炎,杀菌,帮他身体里的细胞抵抗病毒,成功了就会好。”

文薰想起来,免不了又嘱咐,“别把少爷喝符水的事告诉他。”

巧珍点头,她知道,小姐是怕姑爷受不住。

文薰起身站立,在那一刻一晃,又跌回椅子上,还好巧珍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小姐。”

何妈刚好端了碗青菜粥来,忙道:“少奶奶想是累了,快来用些吧。”

文薰吸了口气,打起精神,点头。

巧珍怕她没力气,拿了碗用勺子舀给她喝。

文薰吃饭时,眼睛仍放在床上的霞章身上。眼见何妈在给他喂水,不由得问:“何妈,我记得在家里的时候,你同我说少爷喝完那些符水便吐了。那个时候少爷是醒着的吗?”

何妈道:“醒了,吃了杜医师的一粒丸子,就又睡了。”

“那又是什么用什么宝贝秘方做成的药?”

“杜医师说是用上好的参配灵芝捏出来的人参补气丸。”

霞章到现在没醒,难不成是被一剂人参补过了头?

文薰压下唇角,略作无语,心里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想那杜庸医也是怕把三少爷治出个好歹来才添补了这笔后手。

“少爷从小就吃那位杜医师的药吗?他日常吃的药,也是杜医师开的?”

何妈答:“那倒不是,是请夫子庙那边中医馆的坐堂大夫开的。”

文薰这才稍作安心。

她现在可真怕莫太太给霞章吃的药,尤其她还记得霞章说过,他是看不懂那张药方子的。

吃了饭,文薰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被云雾笼罩的青山缓了口气,而后回房侧坐一旁,等着霞章清醒。

一个人枯等着是很无聊的,尤其今天文薰四处奔波劳累,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乏了。

她很清楚地知道此时是在梦里。

在某个城市的大街上正行走着一列游行队伍,天上飞的是传单,四处都是人,闹哄哄的。文薰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发现她眼前离她最近的地方,站着莫霞章的一个背影。

她莫名发急,便提起嗓子喊了他一声。

“霞章!”

莫霞章回头,轻缓地对着她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

文薰又看到了他面颊上自己十分喜欢的那对梨涡。

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微风吹动着他的头发,他看起来是那样的鲜活。

他似乎即将远去,他的眼睛里有不确定,也有忧心。

他要去哪里?

如果是去追逐梦想……

那么我的爱人,我祝福你。

或许是感受到了文薰的肯定,莫霞章毫不犹豫地回过了头,他加入进人潮,果断又决绝。

文薰睁开眼睛,她几近呆滞地望着眼前,眼睛眨也不在。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瞥了一下静默地走动着的腕表。

她才睡了一个小时不到便醒了。

她似乎做了个梦,不知是好梦,还是噩梦。

总归心里空落落的。

她起身去看莫霞章,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感是没那么烫了,又去摸他的手,暖呼呼的。

瞧着像是好了。

她顺势把他的手抓起,将他的五指展开贴在自己脸边,同时倚靠在床边,将集聚在心里的情绪一点点地说出来。

“我好像又更了解了你一些。”

“我是不是确实有些自说自话?我明明还没有看懂你的父母关系,就以为问题出在你身上,是你古怪,是你不孝顺……”

“你有没有因此怪过我?”

“霞章,你什么时候能醒一醒?”

“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好凶,我一个人面对她可真害怕。”

想起白天莫太太的极唬人的表情,文薰难过地低下了头。

也是凑巧,这个时候莫霞章却醒了。

他似乎是为文薰的呼唤而来。

文薰不觉,只又说了一句,“要是没有你站在我这边,我该怎么办?我现在都害怕回家了。”

莫霞章歪头看她,微微一笑,“这么需要我?”

文薰抬头,泪水连了线般落下。

这般可怜,看得莫霞章心疼,忙侧身坐起,“别,别哭。”

文薰松了他的手擦脸,又是哭又是笑,“你,你要急死我了。”

莫霞章道:“别胡说,要死也是我先死。”

“呸,什么死不死的?”文薰起身拿了个枕头垫在他身后,好让他躺得舒服些,又叠声问:“你还好吗,身上有哪里疼?”

莫霞章眨了眨眼,孩子般道:“想解手。”

文薰连忙转身,“应叔,应叔——”

第40章 你又气我

忙活了一通,莫霞章重新坐到桌前。

庙中虽备了粗茶,但文薰还是只给霞章倒了杯清水,“润润喉咙吧。”

应贵一脸喜色地在旁边点头哈腰,“少爷,我这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太太去。”

霞章考量道:“天黑了,不用这么麻烦,明天早上再去吧。”

“这……”

“听我的,你难道不辛苦吗?”

应贵擦了擦鬓边的汗,或许正等着这句吩咐呢:“那我让何妈去给少爷弄点吃的。”

待他走了,霞章回头,拉着文薰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敬贤没事吧?”

文薰道:“离家前去看了看她,睡着了,还算安稳。”

霞章稍作放心,“是我带累了她,等回去了,我再给她道歉。”

文薰露出浅笑,“你可还记得是谁救了你?”

“恍惚间听到了表哥的声音,”莫霞章说完,也明

白了她的意思,“这又是多了一个要谢的人了。”

“还不止呢,戴森今天也帮了你大忙。”

“完蛋,这么多人,不如把他们凑一桌一起吃饭吧。”

一句语气轻松的玩笑话惹得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完,霞章又提问:“怎么我一醒来就见你在哭,你跟我母亲打起来了?”

文薰没好气道:“就算我们俩打起来,也是你闹的。”

霞章赶忙认错,“是我不好。”

文薰本是与他玩笑,再想起来,却又抑制不住悲伤难过,“你做什么要这么傻?你知不知道我是会救你的,你明明不会水,你跳进去,不害怕吗?”

霞章帮她擦泪,又是好奇,“你怎么救我?”

文薰道:“我去找了裴孺,还碰上了宁怀远,我在他们两个人面前哭了一通,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霞章打量着她,好生稀奇,“夫人好本事。”

他用指尖托着她的脸,将她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接她先前的话,“是我冲动。我当时只想着,若要我成为张芝俨那样的人,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文薰虽然早知道他是这么想,可真听他这么说,却像一道雷砸在身上,她才惊觉自己是不能接受这个现实的。

“你死了,那我呢?”

霞章脱口而出,天真的话语里满是自豪,“夫人还可以改嫁啊。我的夫人这么好,怎么会找不到比我更好的男子?你可以重新组建家庭,继续去追求梦想,过理想的生活。”

这哪里是文薰愿意听的!她一想到莫霞章死去的情景,又联想起刚才做的他远离自己的梦,呼吸都不是那么通畅了。她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去,眼见着红了眼眶。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返回来,眉头紧蹙,禁不住泪流,一句话说得尤为艰难,“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容易见异思迁的人?”

感知到她的情绪,莫霞章慌了手脚,口不择言,“你别生气,我说的都是实话。”

“什么好赖话,没一个字是我爱听的!”文薰第一回吼他,且警告他:“你再说这样的烂实话,我就狠狠地教训你。”

“就算你教训我,我也要说。”

或许是往鬼门关里走了这么一遭,莫霞章觉得这是一个值得尽早去考虑的事,他起身而立,竟生出些许豪气来,也自认为理智。

“文薰,如今时局动荡,我又不是一个甘愿平静生活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能活到哪一天连我自己都说不准。我们的笔杆子是为了战斗而挥舞,既然有战斗,那就有牺牲。若我哪一天牺牲了,我莫非要以死灵之身困着你,让你孤独终老吗?”

文薰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莫名其妙,你说这种话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霞章张口欲言,闭口又止,如此循环了好几次才一跺脚,道:“那你说,我想听你的感受。”

“我不要说——”文薰吸了口气,却根本抑制不住心里的难过,呜咽道:“你才醒过来,我凭什么要跟你讨论这些死啊活的?”

霞章听她哭得话都说不全了,知道她是真的伤了心,急得靠近她,“好好好,都是我不好,我们不说了。”说完,眼泪也是聚满了眼眶。

凭心而论,他如何愿意离开文薰?

文薰哽咽一声,又改了主意,“说就说,继续说,最好说清楚。”

她推开他,质问他:“你说你要去战斗,那么我也定然是不甘屈于人后的。你死了,我改嫁。我死了呢,你也巴不得早日令娶吗?”

这便是令莫霞章蒙受不白之冤了,“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文薰拿他说过的话压他,“你如何不能,这很公平不是吗?”

霞章道:“我,我不是为了公平,我只是想你独自生活,会很辛苦。”

他也不知道想到什么情境,豆大的眼泪落得比旁边的老婆还要凶,“文薰,我不是看不起你,只是现在的社会就是这样。女人出嫁后,就等同于人家里的财产,他们容不得女人改嫁,非得要女人守一辈子寡才叫证明自己的名节高尚。可面对男人呢,不说一夫一妻,光说死了老婆的鳏夫,只要不结婚便也为世俗不容了,好像男人不同女人生上百八十个孩子便叫浪费活着的资源。”

他想是赌咒般道:“我不怕告诉你,你死了,我也不会去享乐,去娶什么小老婆。我会上战场,去前线,我要用我的生命去践行我们的理想。”

他说得冠冕堂皇,文薰听得咬牙切齿,气急了,忍不住伸手掐他的胳膊,又一边说话,一边用力去锤,“你可真自私。你把我的性命托付给光阴,却想自己独自伟大。你这个沽名钓誉的迂腐蠢才,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就是为了尽早去死的吗?”

霞章被她锤得连连后退,又疼得龇牙咧嘴,直抽冷气。他不敢喊疼,只做苍白的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文薰有些刁蛮地呵斥他,“我改嫁也好,守寡也罢,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自己愿意,轮不到你来为我安排!你又不是我的父母,没资格管我的终生事,便是父母,我也不允许他们插手我的人生!”

霞章被她凶巴巴地一通怒怼,吓得不敢再乱说话,生怕自己又出错处,只低头揉搓着刚才被掐的地方。

“是的,这些都该是你去做决定的事。”

文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气得转过身去,懒得看他。

霞章心虚地靠近,拉了拉她。

“文薰。”

文薰别过胳膊,冷声道:“你别碰我,我马上就要成为别人的老婆了。”

便是这一句话,打击得莫霞章怔在原地,越想那种画面越深刻,仿佛明天文薰就要穿上新的婚纱嫁给旁人了一样。在文薰投入别人怀中时,他惊得眼泪直流,顿时崩溃。

“不要,我不要这样,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文薰抽噎一声,回过身来,隔着朦胧泪眼看了他一眼,而后主动抱住他,和他紧紧依偎在一起。

夫妻俩的哭声此起彼伏交杂在一起,一时竟分不出来是谁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蛮横无理,是我错了,我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文薰,你别不要我。”

“明明是你要丢下我的!”

“我不会的,我没有,我——那些都是违心的话。我怎么舍得你?我就算死了,做了鬼,我也要缠着你,我绝对不允许你嫁给别人!”

莫霞章连戴森的醋都会吃,怎么可能会真心愿意让别的男人和文薰一起生活?

那种画面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两人抱在一起哭了一通,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文薰依在霞章的肩头,她用满是眷恋的语气轻声道:“你要我爱你,我说了爱你你又说要我去爱别人……天下哪有这么磨人的事?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令我难过了好不好?我们要生生世世的一直在一起。”

“好,都好,只要你开心……文薰,我这辈子心里都只会有你一人,我不敢要求你和我一样……”

“这叫什么要求?难道我就不是对爱人忠贞之人?”

“不,不是,是我胡言乱语,我又说错话了。你要不顺气,你再打我吧。”

“我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

文薰又怕刚才的话伤了他,努力将自己的心剖给他看,“你或许不知道,在我心里我已经认定,我再也没办法找到哪一个比你更好,比你与我更合契的丈夫了。没了你,我的灵魂都将不完整;没了你,我的身体也像是残缺。”

莫霞章又恍惚,如果一位丈夫不能让自己的妻子觉得幸福,那他怎么算得上一个好丈夫?

他咽下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不会让你独自承受无法得到回应的思念之苦,我也不会让你变得残缺。我……我从明天开始,努力健身,努力运动,我要养好身体,和你一起长长久久。”

他轻缓地顺着文薰的后背,感

受着她慢慢宁静下来,便知道自己是说了对的话。

于是又继续道:“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以后做事绝对不冲动了。我会考虑你,我还会考虑到我们的孩子……”

好端端的说什么孩子?文薰把脸埋在他肩头蹭了蹭,想到以后他们或许是一家三口,或许是一家四口,又隐隐期待起来。

正巧,巧珍端着吃食出现在门外,“小姐,姑爷。”

二人连忙松开,一对上面,又慌忙地互相给对方擦眼泪。

巧珍推门进来时,这两位已经一个站,一个坐,好似相隔十万八千里,根本不相识。

巧珍鬼精的也不多问,把东西放下后偷笑着出门。

文薰站在边上,若无其事地望着窗外的夜色看,似乎在做什么研究。霞章便自己端了碗,青菜粥才一入口,便忍不住“唔”了一声。

文薰下意识地望向他,心里又焦急起来,“怎么了,烫到了吗?”

霞章摇头,看着她傻笑,“好甜。”

这粥她方才也吃过,哪里甜了?可见又是有人在故意作怪。文薰知道他是以这种方式搭理自己,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可就是这么个小动作,也算是息战的讯号了。

吃完了,把东西收拾好,各自洗漱回来,文薰重新去铺床。

莫霞章围着屋子看了一圈,发出疑问:“我睡哪儿?”

文薰手上动作一顿,偷偷回看他,“床就在这里,你能睡哪儿?”

莫霞章便以为是有另外安排房间使文薰安置了,径自过来。

他脱了鞋子,上床,文薰却一股脑儿地把他往里面推。

“你睡进去点。”

“啊?”

“啊什么,不愿意给我腾地方?”

莫霞章都快躺下了,一听这话,吓得撑着床板就要站起来,“你要跟我睡?”

“只是跟你睡而已,别多想。”文薰佯装镇定,把枕头抱在怀里,斜睨着他虚张声势,“怎么,三少爷不愿意?”

莫霞章哪有不愿意之理?赶紧平躺下,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小腹上,眼珠子都不转动一下,以此来体现自己的老实可靠。

文薰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抿唇一笑。

她撑着床,初时小心翼翼地躺下,后来勇气在心里滋生,让她更加主动的,轻轻地把头依在他的胳膊上。

莫霞章已经是浑身发僵,有如一根木头了。

“你热不热?”

文薰以为他是在嫌自己,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没好气道:“热也不怕。”

“哦……”

文薰想到他多少是个病号,又怕亏待了他,多余解释了一句,“山里凉快嘛。”

好像是这样。

莫霞章心头一动,抬起胳膊,轻扶着文薰的肩膀,让她枕在自己身上。

初时,文薰还别扭地不乐意呢,“做什么?”

“凉快,冷,可以再挨近些。”

这人又在说些痴话了。

文薰俯在霞章身上,好半天也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的胸膛带着她的耳膜震动,莫霞章也在笑呢。

黑暗中,文薰感受到额上被某个温热接触。

是莫霞章在吻她。

如此的小心翼翼。

她眨了眨眼,没出声,只是用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那个远离的梦又出现在脑海中,文薰这一回却没有干看着,而是在莫霞章回头的时候奔向前去,和他紧紧地牵在一起。

什么杀千刀的祝福,她才不要做那样大度的人!如果霞章要去追寻梦想,她作为一个同样拥有梦想的人,怎么会离了他?他们就是要一辈子在一起,哪怕是命运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再苦再难,他们都要在一起。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后,医院那边又将药送来,应贵也下山往家里报信去了。

文薰趁着这个时候给霞章输液,趁着莫太太还没来。

莫霞章近距离地看着细长的枕头扎进自己的血管里,十分新奇。他又去看文薰,整体十分新奇。

“我们家夫人莫不是观音菩萨,怎么什么都会?”

文薰乐得和他斗嘴,“不全能些,怎么保佑你这个干儿子?”

提起“干娘”,莫霞章羞得皱了皱鼻子。

待药水输完,稍作休整,莫太太刚好驾临。

婆婆进门时,文薰第一时间打招呼喊“妈”,莫太太却不理,直奔莫霞章,满眼热泪,捧着他的脑袋好一番爱护,“快让妈妈看看,你还好不好?乖孩子,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呢?”

莫霞章把脑袋往后仰了仰,心底里下意识地抗拒母亲的过度亲近,可又想起自己昏迷时,老妈和老婆差点打起来的事,为了息事宁人,不将她俩的婆媳关系恶化,只做乖顺。

“劳烦母亲挂心,是昨天夜里醒的。那时已经晚了,回城多有不便,也不敢打扰二老休息。”

莫太太却不依他,“你这些都是无用的孝心。你怎么知道,昨天下午看到你了无生气的被背回来,妈妈都要被吓死了。你说你跟谁学的猴急脾气,不管不顾地,你跳下去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你爸爸妈妈,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两个老的也都别活了。”

她说到痛处,又难过地哭了起来。

此情此景,看得莫霞章心里也不是滋味,便还是给出反应,轻轻地扶住母亲,“母亲,别难过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孝。”

莫太太摇头,又低声地哭了好一会儿。

待莫太太不难过了,何妈也恰时进来。她打了盆水,送到文薰身边,用眼神示意她。

文薰明白她的意思,没有硬顶着抗拒。她端着水盆走到一边,打湿帕子拧干,递了过来,“母亲,擦擦脸吧。”

莫太太瞟了她一眼,自然地接了。

对聪明人来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因莫霞章看病而滋生的婆媳矛盾在莫霞章清醒后,便自然而然地烟消云散了。

莫太太还很客气的对文薰说:“辛苦你昨天照顾霞章了。”

文薰笑了笑,“都是我应该做的。”

莫太太又仔细盯着儿子摆弄一番,直到确定他无事后才起身,“文薰,你跟我去见见寺里的住持。咱们叨扰了人家一整天,也该见了礼。”

“是。”

莫霞章望着莫太太的表情不像有异,便没有再说什么,省得她多心。

实际上,莫太太也确实没有把文薰怎么样的意思。

她带文薰去见了住持,捐了一些香油钱,然后又带她去给莫霞章的观音“干娘”像上香。

期间婆媳间虽有交流,可二人都默契的没有提昨天的事。

也是看到了太太的态度,应贵把文薰私自请医生的事吞进了肚子里。

莫太太说,为了霞章的健康着想,需要在汉觉寺住满七日。虽说此举会耽误去临安的行程,可事出有因,莫老爷已经给临安大学的郑校长去了电话,说明了此事。

又提到敬贤,说会让大哥亲自送她回沪市,再好好地给亲家舅家道歉。

长辈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小辈自然只有依从的道理。

这对住在山上的小夫妻二人并不知道山下的事。

那天文薰从总理府回去后,裴孺亲自派人调查,立刻查清了儿子做出的荒唐事。他虽说力求继任,可并不想额外结下仇敌啊。便赶忙令人备齐礼物,在夜色到临之前,亲自前往莫家赔礼道歉。

不料迎面刚好撞见大夫往来。

一打听,原来是莫老爷痛恨二儿子没有保护好小儿子,把那个当哥哥的给打了!

莫家疼小儿子,这是整个金陵人

都知道的事,裴孺自己对两个儿子也多有偏心,可他自认为做不到为了给小的出头,而去将大的打得下不了床这等事。

由此心里更加发虚。

等见到了莫老爷,见他气喘,便知道他是气狠了。裴孺心里叹气,刚要开口,却听得他道:“劳烦裴兄上门,刚好,宜章那孩子病了,大约是要在家里休养大半个月的,我便越过他的上官直接向您请假了,想来这件事您也是能批的。”

裴孺讪笑,“是,宜章既然是伤了,自当多歇息。就是不知道……霞章他怎么样?”

莫家老爷爷不说话,只感慨自己教子无方,教出了家里老二这样一个耳根子软又没主意的东西。

他翻来覆去只说自己家里的事,落得裴总理没有半处可以开口的地方。裴孺在官场上纵横,如何看不出来莫家这是不想和解的意思?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碰了几回莫老爷的软钉子,便告辞了。

他却不知道宁远怀那边对莫家一事同样关注。宁大公子将莫家的情况摸了个透,又得知了裴家做出的荒唐事,只当有乐子看了。

莫家是什么随意能拔上两根毫毛的普通人家不成?

莫老爷这回是丢了面子,又伤了儿子,哪怕是为了维护家里的名声,也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裴家。事发才第二天,《金陵日报》上便报导了裴总理公子仗势欺人,要挟学者莫霞章写吹捧之词,最终逼得他跳河自保清名一事。

消息一经刊登,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金陵大学的那群老师们。

如今临近开学,教职员工都已经返校,在做最后的开学准备,这么个时间段闹出了这么个事,物伤其类的文人们自然不能善罢甘休。不说报社的电话被打得接连不断,连裴孺总理办公室都被打得震天响。

年纪尚轻的学者们姑且没底气说重话,可有两个人裴大总理是绝对绕不过去的。

一位是董琮董协礼,那可是咸丰年生,陪着中国从甲午,从戊戌,从辛亥一路走来的老先生。

“你们这些食禄者不想着去为民分忧,见天地想着为自己摇旗呐喊了。你们莫不是以为天下读书人皆是能被金钱和名声移了性情之辈?也是秦淮河有灵,不收莫砚青那条刚直的灵魂。你们若是觉得不够尽兴,我明天也去里头淌上一轮!”

一位是国内极具影响力,拥趸者万千的胥载胥承林先生。

胥先生远在沪市,也没说话,只往报上刊登了两首诗,专门用来指代金陵政府!

莫霞章的国文老师,国内著名学者邱山先生更是在事发后第三天亲自打电话给宁总统,毫不客气地训斥他,“金陵政府实在太不像话!你们为了镇压工人罢工,捧出了一个张芝俨,坏了我文坛名声,也算是闹出个盘古开天辟地了!如今你们还对青年文人下手……是不是再过两个月,你们就要拿枪杆子断了国内所有文人的口舌,将这天下给你姓宁的一言以蔽之了!”

饶是宁总统从儿子口中提前听说过这回事,也为这种“文人暴动”咋舌。

“莫家这是下的一步好棋啊。”

比起旁人,宁总统显然能看到更多。

一个莫霞章,足够保住莫家百年的名声了。

宁远怀听了父亲的感慨,只笑:“莫家不仅养儿子的功夫厉害,挑儿媳妇的眼光也不差。”

便把那日文薰上门,先行示弱,而后借刀杀人的行为说了。

宁总统点了点头,心里约摸有了主意。

裴孺受儿子牵连,这个总理的职务别说继任,便是坐到到任都不行了。

他本来就觉得裴孺老了,不愿意让他继续留在这个位置,更愁如何不伤情面劝退他,如今有莫家代劳,刚好。

莫家这回虽说做了苦主,但好处也全让他家得了。莫老爷子倒是聪明,知道先发制人,将唯一涉政的二儿子用了手段留在家里,又把那个小的送去了山上。

可仔细一琢磨,莫家这回连带起的文人力量,又让宁大总统觉得有些心头不顺。

宁远怀看着父亲皱眉,思前想后,默默一笑。

看来有些事还需要他来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