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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的承诺,文薰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荡出笑容。

她把手背到身后,连带着那条帕子。

“那你看好了。”

莫霞章仍旧牵着。

他看见她踮起了脚。

他看见她跃动起来。

他听见她在轻声哼着节拍。

哒哒,哒哒哒……

他跟随着她,一步,又一步。

她踩着光,而他踏着影。

他们连成一条直线,又合为一体。

远方传来梵婀玲琴声,不知是否在为他们奏乐。

如果是,或许是天使,或许是爱神。

天使会祝福,爱神会嫉妒。

因为它或许再也找不到哪一对情侣,哪一对夫妻有他们这样心意相通,互相爱慕。

人是否对自己幸福的记忆都会感觉恍惚?反正经过一夜,来到第二天的文薰只记得,当她起了兴致随心而舞时,她一个转身,和风一起撞进了莫霞章怀里。

他或许真的天赋异禀,他牵着她的手,在树影里,在月光下,搂着她缓缓起舞。

她也记得当时那种悸动、颤抖的心跳频率。

“会有学生看到的。”

“不会的,金陵大学的学生一定都好学极了。”

“可是,有人在练琴呢。”

“想是特意给我们伴奏的。”

“那还是被看到了。”

“看到便看到了,金陵大学难道还有不许先生学跳舞的校规吗?”

文薰不知道金陵大学有没有这样的校规。

总归,现在回想起来,她只觉得羞死人了。怎么就一时失了神智,靠在莫某人肩头,听信了他的巧舌如簧?

偏偏在这种事上莫霞章不能与她共情。他从门外进来,看到文薰在化妆,还对着镜子指点,“面颊怎么这么红,你提前上胭脂了?”

她是因为什么脸红的?

文薰推开他的手,没好气地娇嗔道:“都怪你!”

莫霞章虽然不懂自己为什么挨嫌,可嘴里却应答着,“好吧,那就怪我吧。”

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更讨厌了。

“我不要你看我,你出去。”

“哦。”

莫霞章左右晃着,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成功逗得文薰破功失笑,才跑了出去。

文薰又控制不住地回过身,目光追随着他。

或许是料到她会这样,莫霞章又扒着门,探出一个脑袋,“你快些,待会儿还得去听父母亲唠叨呢。”

“嗯,出去?”文薰做出凶恶状,终于成功把他“吓”走了。

王妈眼瞧着这对小夫妻玩闹,失笑的同时又在心里可惜。

处得多好呀,偏偏要被分开。

她走进来帮忙文薰梳妆,心里忍不住嘀咕姑爷这回的提议有多英明。

实际上,就算莫霞章不提,她也会建议小姐跟着去一趟。要知道,姑爷这回是搬新家,他又刚新婚,合该让四邻见见新媳妇。

今日出门,天气又热,文薰便将头发全部挽起,只用了几个水晶发梳固定,又穿了一身白玉色带浅黄色牡丹卷草纹罗的无袖旗袍,配白色矮跟皮鞋。

莫霞章正在外头等候,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对文薰的欣赏和惊艳一如初见。

他的眼神是那般纯粹,让文薰迎着初秋的风,想到了火车上的初遇。

这或许是结局最好的一见钟情。

儿要离家远行,出门前,父母自然是一番嘱咐,这些都不用赘述,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除了行李,文薰这次还特意捎带上了一盆兰花。

霞章虽然奇怪,却没有多问,只表示理解。

此次同行,除了王妈、巧珍跟从外,应贵同何妈也一起去了。何妈是要陪着霞章住在临安的,工作内容便是给他日常做饭,并给他煎药。

而应

贵则是顶了兴万的缺,那小子挨了打,太太特许他休养至身体康健再回来上工。

对于母亲打人一事,莫霞章也是颇有意见,可家里的制度如此,他一时也无可奈何。

便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来到火车站,好巧不巧,他们在月台上遇到了裴家人。

裴总理虽然辞职,可并不是说他就远离政坛了。他的主动识趣,反而从宁总统那处换来了几分香火情,便安排他去渝城做市长。

所以,尽管是下放,今日来送他的人却也不少。

人堵人的,刚好不方便视线。

应贵眼尖,在看到裴家人的第一时间便把少爷、少奶奶催促着送进车里去了,生怕两方人再遇上,横生波澜。莫霞章也不是爱好找晦气的人,他顾及着文薰,亦没有出头。

文薰后来听应贵嘀咕,裴家人哪怕去了渝城,也讨不得好。

“这是为什么?”

当时莫霞章不在,所以应贵敢嬉笑着跟她讨论这件事。

“这件事,老爷和太太不让少爷知道,可少奶奶受了他们的委屈,了解些情况也无妨。少奶奶还不知道吧,渝城的副市长是姓莫的,正是咱们连宗的亲戚。他在任上已有十五余年,熬走了不知道多少个市长。今天裴家人去了,嘿嘿……”

裴家伤了莫家,现在又去了莫家人的“地盘”,哪能自如?

文薰沉默着,心里只在想:这件事宁总统知道吗?裴家人知道吗?

让裴家去渝城养老,难不成是宁总统的“借刀杀人”之术,还是为了卖莫家的人情?

政治之道,说来真是骇人呀。

如今尚且没有金陵直达临安的火车,文薰和霞章此行,还需在沪市换乘火车。为了行程方便,他们早上出门,傍晚抵达沪市后,当晚还特意在这边住了一夜。

因带了佣人,便就近选择了旅馆,没有去打扰亲朋。只是因挂念敬贤,文薰和霞章还是赶着去了一趟舅家。

敬贤和思齐已经开学,对于暑假尾巴上的这场风波,兄妹俩见到正主更是牢骚满腹,只不过得父亲在上头压着,不敢放肆。

这是霞章清醒后头回见到敬贤,也是此时,看清楚小丫头眼中没有任何惊惧,他才放心。

他还回头对文薰夸赞道:“敬贤想来就是你亲妹子,她面对权势,浑然不惧,日后定有一番作为。”

敬贤也觉得自己配得起“大作为”,骄傲得把脑袋仰得高高的,且放出豪言:“知我者,姐夫也!”

他二人同经一难,都更加佩服对方的人品操守,竟是生出了真感情。

当晚送别文薰时,敬贤也才亲口同姐姐耳语:“姐夫是好人,真的。”

原来她之前是一直不确定姐姐的幸福的。

文薰听罢,好笑之余,也为妹妹(丈夫)能多了一位患难之友而高兴。

回到酒店,又顺便给孟海白打了电话,全了礼数。

对于文薰被留在金陵任教的变故,师长同样和家长们饱含叹息,也唯有同一句话送给小夫妻:

“来日方长。”

直到第二天中午,一行人才顺利抵达临安。

莫家送给小夫妻的那栋洋楼自然是临安最好的地段,这里地处涌金门,离临安大学近,临西湖也近。

莫太太老早就派人过来收拾过,洋楼里的物件一概应全,只是毕竟小半个月没住人,还得通风,该换的新换。

换了就得洗。何妈与王妈还有巧珍跟着忙碌,又有王妈故意叠声喊着“少奶奶”,一整个下午,院子里好不热闹。

王妈存了心眼,特意开了大门,好让来往的行人、邻居,能看到跑上跑下指挥作战的女主人文薰。

一直闹到傍晚,王妈又带了糕点与何妈一起往邻居家送。

奶妈妈的心思,小夫妻不是不知道。他们二人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王妈应对邻里,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第二天一早,莫霞章又带文薰去了临安大学,见到了他的同僚,也参观了他的办公室。

而后,他们像是参观金陵大学一般,参观了临安大学。

还去西湖边看了荷花。

荷花仍未凋残,似乎是等着佳人欣赏。

因时间不够,一切风景人物只能是走马观花,可文薰仍旧会为莫霞章的一片诚心而心满意足。

莫霞章也少见地一路絮叨。

他跟文薰说自己的学生,说自己熟悉的工人,还有经常乘坐人力车的那位车夫。

文薰都仔细地听着,有时也会提问。

她问清了汤博容先生家的地址,接过了每月给汤嫂子寄钱的任务。

下午,莫霞章送文薰前往火车站。在月台上,夫妻俩依依不舍。

身边有不少年轻的将要分别的情侣抱在了一起,受氛围影响,二人也轻轻抱了抱。

“真想送你回去。”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送来送去,倒没完没了了。”

当分别真正来临之时,文薰意外的乐观。

她最后嘱咐。

“那盆兰花是我的嫁妆,我把它摆在卧房里间,你多费心照料。”

“好。”

“你落水昏迷那天,它被人不小心砸离了盆。我把它救了回来,但它仍有些不好。这回我把它带过来,是想让它代替我留在临安。有这个替身使者在,你就得承认,临安的家就是我们的家。”

丈夫在外任教,孤身一人,本就形单影只,文薰不愿意他连“家”都没有。

莫霞章没料到自己任性的唠叨,会被妻子记在心里。感受到文薰的一片心意,他的眼中隐隐泛起泪光。

“我会照顾好它。”

如果可以,他愿意把这盆兰花当成他和文薰的第一个孩子。

如果这个形容不恰当,那也可以让它成为幸福的见证。

他以前不会养花,他愿意去学。

他相信自己可以做一个好丈夫,也相信自己可以成为最好的园艺家。

第44章 文薰的第一课

文薰从临安回来后,便紧急地投入到备课中。

有工作分神,哪怕身边少了一个人,乍然间,她也没有那样孤独。

而且每天傍晚,锦姝还会来找她。

锦姝进入金陵大学学习,选择的是文学专业。她自以为自己理科不会,选个文科便是至少能听懂了。不想金陵大学的文科先生都是文坛上颇负才名之人,对这种高等学府的学生要求也高,锦姝才上学不到一个星期,便被先生同学们摸透了是个内涵不够的“草包”。

“草包怎么了?草包愿意读书,他们难道不让吗?”

锦姝不是不知道同学们偷偷议论自己,可她也不以为意。一是她有多少水平自己心里清楚,倒不至于被人拆穿了便恼羞成怒。二是她本来就是“走后门”进入的金陵大学,她只要一听到同学们是多么废寝忘食才考进来,就心有戚戚然。

她的学问比不上人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比不上还能怎么办?学呗。

曹玄致对她这种向学之心可以说是意料之外了,可他心知妻子好面子,不会让自己来教,便拜托了文薰,每日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指点锦姝一二。

文薰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于是汪锦姝每日从金陵大学放学之后,回了家还得来“朗先生”这里报道。

“今天国学先生给我们布置了一篇作文。”

“题目是什么?”

“论‘传不习乎’。”

文薰看着锦姝,见她一脸迷茫,便按照自己的方法来引导她。

“你知道这个题目的出处吗?”

锦姝的水平倒没有低到连《论语》都不知,她甚至能干巴巴地背出来:“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但是我忘了出自那篇。”

文薰告诉她:“出自《学而》篇。”

锦姝皱着眉品味了一番,“所以这篇作文是让我们写学习的方法?”

文薰觉得既然要写作文,那就得需要明白题目的意思,弄清楚出题人的要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还记得吗?”

“我问了同学,同学说,是老师传授的知识是否已经温习的意思。”

“那么回到作文本身,你认为你需要在文章中讨论的主题指的是哪种学习的方法?”

“是复习,对不对?”

“是的。”

文薰的肯定让锦姝神情舒缓,可很快她又皱起了眉,“我读一遍书都很困难了,我还要去复习。”

她表示无法认同这个题目。

文薰耐心地给她解释:“

因为人的记忆力是有限的,一个知识点哪怕已经掌握,不去复习也容易忘记,所以有‘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故事,又有一句‘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的古话。”

锦姝抱着书,觉得这篇作文简直难得不像话。

文薰很讲究教学时的主动性与松弛有道。见锦姝似乎不太愿意,便停下来问她:“怎么了,你要放弃吗?”

锦姝心里是抱了这个侥幸的,“我可以放弃吗?”

“开学才一个星期,你就交不上作业。”

“我都是成年人了,我交不上作业,先生还会请家长吗?”

文薰根据自己的经验告诉她,“先生不会请家长,可先生说不定会来咱们家家访。”

若是如此,那先生见到的是婆婆,还是舅父?

一想到那种场景,锦姝就觉得自己以后在整个莫家都失了脸面了。

下人们该怎样笑她?

曹玄致才因为救了莫家的凤凰蛋而大放异彩,这样一对比,她岂不是矮了姓曹的一头?

锦姝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打定主意,锦姝连忙拉着文薰道:“文薰,好妹妹,你再教教我。”

文薰事先说明,“我只负责帮你理思路,可不会帮你写。”

“我知道,我不会让你帮我代写去作弊的。”

若是作弊,到时候先生请她赏析自己的作文而她赏析不出,她又要在全班同学面前丢人。

她汪锦姝活一辈子,挣的就是张脸面!

虽然说她现在已经反应过来答应舅舅去读书是自己走的一步烂棋了。

锦姝的作文被她磨磨蹭蹭,直到深夜才写完。

曹表兄来接她时,见她被学习折磨出来的疲惫却是笑得一脸满足,活像是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王妈待他们走远才关门,巧珍贴心地端过来一碗凉水:“小姐,感觉表少爷这对夫妻相处起来也很有意思呢。”

文薰点了点头,她喝了水,见了巧珍,心里又有一番考量。

这时她倒有些庆幸只把送巧珍读书的事告诉过少数几个人了,如今生了这等变故,在家里住着,她肯定是不能够再自由行事的了,是以巧珍之事只能往后延期。

不过,延期也好。

文薰询问了巧珍最近看书的进度,给她解惑后又给了她一本新书。

巧珍读书的时日尚浅,要再多学些,基础知识扎实了再让她去参加考试,方才不能打击到她的自信心。

待夜再深,王妈和巧珍也去休息了。

可文薰仍旧不困,想再看会儿书。

她住在这间新房里,抬头望着各处,各处都有另一个人的影子,难免会让她联想起如今远在临安的丈夫。

白天的时候不觉得,一到晚上,思念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从里头汹涌而出。

当然,只有那么一瞬,很快文薰就重新打起了精神。

她回到书桌前,提笔给霞章写信,顺便记录自己的心得。

她认为,她在锦姝身上好像看到了不一样的大学教育。

她如此写到:

“我个人对国内的大学教育尚且知之甚少,只从以往听闻,又或是从罗公给予的往年试卷上所见,今次想同你简单探讨。能考入金陵大学者皆为人才,然从试卷表现来看,大学生之英语水平因各类原因互有高低,而学生的学习目标,却不以英语难度而论,而是从教师的教学目标来论。”

“苟其精者,对低阶水准信手拈来,学得容易,却学不得深;未曾精者,则抓耳挠腮不得及格。此番乃一家之言,亦是我对国内英语教学的初次印象。我国国人为何学习英语?英语之道,乃了解西方之唯一手段,是进步之学。然进步之法异常繁多,有数、理、机械等更为宽泛的专业,其需要学习之内容又不知几何。大学之道在其专精而非宽泛,因人无完人,而培养一介完人非数十年不可。”

文薰想到曾经和霞章讨论过的“启蒙是慢不得的事”,不禁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将自己的心得记完,文薰将信笺装入信封,打算明天托门房寄出去,才得安睡。

金陵大学教师迎新舞会如期举行,文薰受林女士邀请前往参加。她在舞会上认识了一些人,也再一次见到了郭滔先生的夫人,也第一次见到了罗友群的夫人。

郭滔先生的夫人姓辜,名曰秀宁。以两位先生的年纪,这场婚姻自当属于旧式包办了,然而幸运的是二人天生有缘,得以婚姻幸福。

辜先生虽然出生于迂腐的旧式家庭,但在结婚后,经郭先生开导,也走上了向学之路。她不仅参与了国内的放足运动,还筹备了几家妇女报,近几年更是用家资在金陵周边开办女子学校,招收穷苦却好学的女学生,教授她们认字,针黹,打字等技能,鼓励女孩子们走入社会,参与更多的工作岗位。

罗友群的夫人姓杨,名曰涵雅,是留过学的新式女子。然而不知为何,她却没有辜女士那般自信,全程除了和文薰打招呼,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若有所思。

今次进入金陵大学的七位先生,除开文薰外,剩下的皆为男士。舞会上,大家主要以认识、交流为主。大家也都知道文薰新婚的情况,出于尊重,没有人特意去邀请她。

不过出于礼貌,文薰还是和郭滔先生跳了一支舞。

第二天,在新的一周,文薰也迎来了自己的第一节课。

她的第一节课排在上午8点,面对的便是一群大二学生。

她在办公室准备时,有两个学生趁着课间兴致冲冲地来找她。

“朗先生。”

文薰抬头一看,发现是曾在郭滔先生的游园会上见过的蔡云子和傅全才同学。

“你们怎么来了?”

蔡云子笑着说:“我们来接先生去上课呀。”

文薰还未发问,傅全才便接过话解释:“这个学期碰巧,我们两个班正好合在一处一起上您的阅读课。”

文薰便明白了,想来是这两位同学见她新来,特意过来安抚,好令她不要那么紧张生疏。

她感念学生的心意,也大方道:“正好,你们是上过其他老师的英语课的,等会儿下课了,你们一定要写一份建议给我,让我继续精进学习。”

傅全才捧场地说:“我觉得朗先生一定能上好,因为您在游园会上就讲得很好。”

文薰一笑,“那我就不谦虚了。”

“您千万不要谦虚,”蔡云子煞有其事地说:“谦虚虽然是传统美德,可谦虚只对君子有用,对小人来说,您的谦虚会被他们当成没有底气的表现。”

文薰听她似乎话里有话,“为何这么说?”

蔡云子回头和傅全才对视一眼,两人似乎通了气,下定决心道:“您还不知道吧,咱们二年级有个刺头学生,正是我们数学系那个叫蒲昌京的。他自诩早年间和父母在欧洲生活过,英语课是从来不上的。老师们见他考试能得满分,也从来没有计较过他的考勤。”

傅全才接过话道:“他今年23岁了,是在香江大学读过两年书,又往广府大学去过,才来考我们金

陵大学的。按照他的说法,他是想在两年内拿到金陵大学的毕业证,好丰富履历,以后也去高校当先生呢。”

蔡云子嘲弄地撇了撇嘴,想是寻常就看不惯他,“他的梦想便是进入北大当教授,为此,不惜多处镀金。而您这么年轻就来咱们学校当讲师,哼,我觉得他一定会主动挑事,故意在课堂上欺负您。”

文薰细细听着,却觉得不用太过在意,“若是他有意见,能够提出学术上的问题,我很乐意和他一起探讨解决。至于闹事一说,学校有学校的制度,课堂有课堂的规矩。只要我站在讲台上,我就是先生。只要他还在台下坐着,他就是学生。如果他连尊师重道都做不到,那么便是他的过错。”

她稳重的话听得两位学生眉开眼笑,傅全才更是捧场道:“先生胸有成竹,一定会开门大吉。”

蔡云子横了他一眼,“哪有这样用成语的?”

傅全才也依着她,“那你说,用什么好?”

蔡云子把下巴一抬,自信张扬,“叫首战大捷!”

文薰乐了,“也不好,我是去上课的,可不是来打仗的。”

不想蔡同学自有道理:“人生如战场嘛。我爸爸说的,要一直斗志昂扬,才有文人精神。”

文薰细品着,还真的品出来了两分意思,“好,那就借此东风,向蔡先生学上一回。”

三人说了话,由傅同学帮忙拿着教案,将文薰往英语课教室带。

时间掌握得刚好,她才进教室,上课铃声便准时响起。

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整齐划一地坐着,无一不抬头注视着在讲台上站立的先生。

文薰先低头看了看讲台上放着的花名册,而后用流利的英语微笑开口:

“各位先生女士上午好,我是你们本学期英语阅读课的老师,我姓朗。”

说罢,反手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氏。

文薰的英语口音是最正宗的剑桥口音,台下不乏有识货的学生,一将此音入耳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要知道,现在这个年岁,若能将英语的腔调学个十成足,在英语地区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一时大家都忍不住鼓掌,哪怕是为了这位新老师的口音。

文薰朝着学生们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首课算是由此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几乎是刚这么想,台下就有人举手,“密斯朗。”

文薰对照着位置低头看了一下花名册,发现这位同学竟然就是蔡云子提到过的“蒲昌京”。

来者不善,可她如自己所言,并不惧怕,而是抬手,示意他起身发言。

蒲昌京比起在座的其他学子看着要老成些,黑色中山装式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颇有一丝不苟的味道。然而他起立之后开口说话,却显得有些吊儿郎当,“请问您没有英文名字吗?”

他的英语也十分标准。

文薰抬了抬眉,也不在意他的态度,“你觉得英文名字很重要吗?”

蒲昌京笑道:“我在香江大学、广府大学,还有咱们金陵大学其他英文老师的课堂上,都经历过由老师带头,了解各位同学英文名字的趣味活动。我想,我们既然用全英文上课,自然需要一个英文名。”

文薰在他说话时点头,等他说完,接了一句,“可我们是中国人,不会因为说了英文,就变成英国人。”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传来悉悉索索的讨论声。

蒲昌京脸色微变,他虽然没有纠缠文薰十分明显的“爱国”问题,可也没有这么容易就此放弃,“我听说密斯朗也是从英国留学而来,您在英国期间,难道就没有给自己取英文名字吗?还是说,您觉得我们这群学生不配知道您的英文名字。”

“自然没有这个道理。”文薰说完,又反手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英文名,“我在英国时,我的朋友们都叫我温妮,但是我不建议大家这样叫我,我也认为我的课堂上不需要英文名。”

蒲昌京疑惑,“为什么?”

当他提出这个问题,蔡云子偷偷一笑。

她小声对身边的女同学道:“蒲公英开始丢失节奏了。”

女同学小心打量着二人,说:“一直听你炫耀这位朗先生口才很好,今天我倒要听听怎么个好法。”

蔡云子自豪道:“且听着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文薰撑着讲台,转而询问其他学生:“大家觉得我们需要英文名的原因是什么?”

傅全才第一个举手捧场,“自然是方便外国人称呼我们。”

文薰对他感激一笑,又看向别处,“还有呢?”

这回有一个陌生的戴着眼镜的同学举手道:“有些人可能不喜欢别人知道他是中国人,用一个英文名,能让外国人把他当成更高级的日本人。”

他话语中带有嘲讽,文薰也十分认同,但她仍旧额外指出,“我很赞同你的话,除了日本人更高级那句。”

台下传出善意的笑声。

如今的年岁,国内的进步分子虽说仍旧主张学习日本,可关于日本的狼子野心,也是被大部分国人了解到的。

文薰小幅度走动,来到讲台的一侧,用平缓的语调,清晰的发言,保证在场的每一位都能听清楚,“大家也学了这么久的英文,应该对英文的发音体系有过研究。英语的来历也不需要我细讲,我相信诸位也都清楚。无论是英语还是法语,在我这里其实都没有中文来得先进。”

蒲昌京一哼,“朗女士此言未免有些……”众多英语词汇在他脑中翻滚,到最后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便用回了中文:“标新立异。”

这种中英结合的方式,令部分学生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蒲昌京颇不自在,却依旧站立,像是在捍卫什么。

文薰并没有趁着那些笑声做什么,而是等安静后继续看着他道:“是吗?我听说推行白话文时,提倡白话文运动的那几位学者也同坚持文言的学者有过辩论,今日咱们不如也来辩上一辩。”

她的肢体语言极为放松,展示出来的,便是百分百的自信。

“我想请一位同学上台,将英语的十二个月份单词默写出来。”

有一位女生举手。

“我想再请一位同学,写出法语的十二个月份。”

有一位男生举手。

“金陵大学真是人才济济,”文薰夸了一句,又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请一位同学,来写出日语中的十二个月份。”

蔡云子立马将胳膊伸得高高的。

于是文薰便伸手请她上台。

等三位同学依次写完回到座位后,文薰曲起手指敲了敲黑板,成功吸引整个教室的目光。

“现在,我们不妨来回忆一下中文月份的书写。”

她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中文的一月是一月,二月是二月,三月是三月……”

到此为止。

她耸了耸肩,“以此类推,我想,接下来的不用我多说。”

她走到了英语和法语中间,郑重道:“不用去记额外的词组,也不用去记词性的阴性与阳性。从文字的进化,从文化普及,从文化推行的角度,大家觉得哪种语言更方便,更先进,更文明?”

她又跨了一步,来到蔡云子写的日文月份旁,“我特意取出日文的例子,是因为日文是受到中文影响最大的语言,所以我们能够从其身上看到相似的便捷性。”

文薰自然又不会让别人找到自己话里的漏洞,额外补充,“当然,也会有人说,日文中的月份,并不是只有数字化的表现形式,但是这一点和中文又多么相似?古汉语里的十二个月份,不也有各种雅称,别称。”

她的话,引得一些学生思考。

文薰趁此机会继续道:“纵观世界语言的历史,只有中国的文字在不停地进化。从甲骨上的象形文字到我们现在使用的汉字,每一笔每一画的进化都是我们中国人的智慧。而英语,法语,只有不停出现的新的词组。所以我想,如果我今天在这里断定一句,中国的文字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文字,没有哪一个学者能找到更有力的理由去反驳。”

不知道是不是情绪使然,文薰胸中突然燃烧起了一股爱国热情,这使得她在几句话中湿润了双眼。

看着台下这群已经安静下来的学生,她稍作静默,镇定之后才继续道:

“回到我们刚才的论点,我之所以觉得在我们的课堂上不需要英语名字,是因为大家都是能够发得出卷舌音,翘舌音的中国人,不是需要特别照顾,所以改掉自己名字的外国人。”

这是她一直想说的:“用自己独一无二,且被父母家庭寄予了更多含义的名

字不好吗?对比之下,所谓的杰克,露西,听来都变得普通了。”

没有人再提出意见,也没有人再反驳。

文薰于是看着仍旧站立的蒲昌京道:“我的课堂,自有我的规矩。蒲先生,对于我的回答,您还满意吗?我们能开始上课了吗?”

蒲昌京低头,不语,却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傅全才眼见她胜利,美滋滋地主动请缨上台来帮她擦黑板。

文薰由此有空翻开了讲台上的教案,“我们这个学期以阅读文学类作品为主,要求购买的书目都已提前通知。为了测验大家的水平,今天想和诸君欣赏的便是雪莱的诗《西风颂》,请按照目录索引……”

可以说,这堂课是文薰教学生涯的一个好的开头。之后下午的第一节课,第二节课,面对一年级的新生和三年级的老生,文薰的课也上得游刃有余。

她带着一年级的学生们读《简爱》,带着三年级的学生们读《少年维特之烦恼》。她的课程内容准备充分,讲解有趣,口语流利,腔调优美,阅历丰富,从里而外体现出的气质和水平让人怀疑她到底是否是一位新老师。

到了晚上,她在上午二年级那堂课上的发言又经学生们口口相传,被传播了出去。

第45章 霞章的一天

莫霞章正式回到临安大学,第一件事是去拜访校长郑鸿基先生。

“你这次也是遭了无妄之灾,是我们连累了你。”郑鸿基看着精神奕奕的后生,脸上满是愧疚。

莫霞章却能笑得出来,“先生若是真想补偿,等下个月文薰的译本上了,烦请您多费些推荐。”

郑鸿基失笑,“倒不用你卖乖。孟海白早就把那篇译本寄来给我看过,朗女士功底扎实,我本就打算帮忙运作一二的。”

莫霞章微微低头,对从权威人士口中吐露的关于文薰的夸奖,与有荣焉。

郑鸿基一时却有些误会,“可有打击到你?”

“什么?”

“咱们做教育的,到底不是那无根的浮木,难免会为权势所累。”

校长是真心关怀,莫霞章便也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才慎重回答道:“古人常道,民不与官斗。为权为势者,依靠着枪械与大多数人的武力,仗势欺人,似乎已是寻常。”

郑鸿基点头,“我知道你对金陵政府的态度不算乐观。”

莫霞章会这样想,自然也是有实际依据,“肉食者构建的权力体系,自然只会考虑到肉食者,不论是民主自由的民国,还是所谓的君主立宪,其实和千百年来的封建传统制度没有任何区别。”

郑鸿基结合他的行为,轻声问:“如你所言,非得让工农做主,咱们的国家才有未来吗?”

莫霞章并不愿意承认,“先生说的哪里话?我只是一介书生,平素放在心上的要紧事便是教授学生知识,延续传统文化。至于哪股势力才是真正适合中国的政权,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郑鸿基听得发笑,这个小滑头,当他不知道他平日会在报纸上发表的一些政见观点?

“我知道你向来是无党派人士。”

莫霞章一本正经道:“不,我可是堂堂正正的爱国党。”

莫霞章没有任何一个倾向性的党派。他去北方之后学了俄文,在那段过程中,他阅读了俄国作家契科夫的大段文章,有一段话他认为极有道理:

凡是对别人的痛苦有职务上、业务上的关系的人,例如法官、警察、医师等,时候一长,由于习惯的力量,就会变得麻木不仁,即使有心,也不能不采取敷衍了事的态度对待他们的当事人;在这方面,他们跟在后院屠宰牛羊却看不见血的农民没有什么不同。

这也是他面对二哥宜章时,不像家中其他人有那么多情绪的原因。在他心里,早在宜章进入政府,并决心为权力深耕时,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论是肉食者掌权也好,还是真正的工农主义掌权也罢,在莫霞章看来,只要手中有了权力,便是彻底从普通阶层脱离,化身去了权力阶层。他们用另一套法度,另一套智慧生活,在整个国家中,哪怕是法律也无法约束其自身。

基于这个道理,莫霞章对中国的未来更加倾向于个人自治。

这是一个充满浪漫主义,甚至可以说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但莫霞章觉得,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要教育到位,只要每个人都读好了书,只要每个人都懂得以君子之道要求自身,不是没有可能。

现在这个时代的人都是在为理想社会而拼搏奋斗,那么他去通过教育的方式构建自己的理想社会又有何不可?

郑鸿基对他的主张也是略有耳闻,他清楚他的心智有多坚定,一时也拿他拿没有办法,只作友情告诫,“小心又被人骂你在发爱国癫。”

莫霞章才不怕,“骂就骂了,能如何呢?说来可笑。经此一事,我莫霞章都快要被各界塑起金身了。”

郑鸿基道:“若是旁人,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事,我多少会有些忧虑。可当事人换成你莫砚青嘛,我对你的人品是信得过的。”

长辈到底是长辈,又忍不住叮嘱:“然而过刚易折,我还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莫霞章在他面前展露的是连父母都没见过的乖顺,“知道了,校长。”

他这回到底来得迟了些,没赶上新学期的教师会议,借着这个机会,郑鸿基刚好将新规定和会议内容对他作简略传达。

结束了这段谈话,霞章拿了文册,刚回到办公室,迎面便见到了一个穿着白色中山西装的青年学生。

“先生,您总算来了。”

若是文薰在这里,定能认出这位喜不自胜的学生便是那位在火车上见到的“小金子”。

同办公室的另一位文学部老师打趣道:“你这位学生啊,可是天天来办公室堵人,都快望穿秋水了。”

莫霞章朝同僚点了点头,然后朝金伟奇示意:“出去说。”

金伟奇一跟着来到走廊,便迫不及待地问:“先生,您还好吗,不要紧吧。”

莫霞章摊开手给他看,“当然,我很好。”

金伟奇仍旧好好打量一番,自己确认无语后才松了口气,“我看到报纸的时候,真恨不得赶去金陵探望您,只是当时要开学了,所以没办法……”

莫霞章用手里持握的书本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我知道你的心意,不必多提。”

他转而询问:“你父亲还好?”

“好着呢,已经回到工厂上班了。暑假里,纺织厂的工人还和印刷厂的工人们组织起了一个公会,日常都在学习,分享时政。我也跟着旁听,课业复习都没有落下。”

这是霞章愿意听到的,一时神情都舒展了。

金伟奇又问:“我听说您现在住到校外去了。”

霞章回答:“是的,家里安排了一座住所。”

金伟奇挤眉弄眼地问:“是和师娘一起住吗?”

霞章不为所动。他年纪轻,为了保持先生的威严,更注重在学生面前体现稳重:“她被调至金陵大学任教,没办法过来。”

“是我当时在火车上见到的那位?”

“是的。”

金伟奇又笑了,“如此说来,我也是两位先生爱情的见证者。”

他注意着时间,很有分寸道:“要上课了,先不打扰先生,放学时我再来找您。”

霞章不知道金同学卖什么关子,不明所以地答应了。

他从上午第二节课开始上课。

莫霞章是真心热爱文学,又是为了构建理想社会去传教,是以当他面对一群认真求学的学子时,他上起课来是非常有激情的。有时讲到兴处,高昂的声音哪怕隔着门板也能让他人在走廊上听见。

他的课讲得卖力,学生听得认真,良性循环下,他愈加认真。

前几天他请了假,空出来的课时由其他老师换课为他顶上,现在他回来了,自然也需要把那些漏掉的课时补回来。由是莫霞章正式返校的第一天,便辛苦地从那一节上到当天的最后一节。

他站在教室等了一波又一波的学生,也没忘记和金伟奇的约定。结束全部课程后,他抱着已经泡不出味道的茶壶回到办公室,直到坐下时才感觉头晕眼花。

好在今天没有作业收上来,不用费神批改。

等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莫霞章开口喊进,一回头,望见金伟奇兴致冲冲,倒提着两只老母鸡进来了,“先生,您看。”

莫霞章抬眉绷起了额头,皱起两三条纹路,“哪来的?”

金伟奇喜气洋洋道:“我从家里带来的,是家里养的乌鸡。我母亲说,要我亲手送给先生补身体。”

这礼物还没接到手里,莫霞章便觉得烫手极了。他不是不懂柴米油盐之人,知道两只母鸡对农户来说,已经算是一笔财产了。他忙站起身,以示尊敬,“这……你母亲也太客气了。”

他走过去和倒悬在金伟奇手里的母鸡大眼瞪小眼,一想到这两位“宾客”是打吴州远道而来,更生尊敬。

金伟奇说:“先生您这几天请假没来,我便把母鸡养在宿舍。或许是失了活动,我感觉它们都有些瘦了,可能会影响到口感。”

霞章觉得学生太客气,“不至于,不至于。”

金伟奇见他似乎是喜欢,美滋滋地把母鸡往前一送,“您拿回去吧。不然,它或许会在最近的某一天,遭到我那群舍友的毒手了。”

是啊,学生在宿舍养鸡,光是说起卫生问题都不太方便。

说不定还会引发宿舍矛盾。

莫霞章伸手摸了摸母鸡的羽毛,听得一阵“咕咕”声,更生喜爱。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公文包收拾好,夹到腋下,然后伸长了两只手朝金伟奇过来了。

金伟奇大约也不想自家先生闹出“手无缚鸡之力”的笑话,仔细地教他怎么拿。

“您掐翅膀会好些。”

“是吗?”

“学校离您家远不远,我送您回去吧。”

“不远,就在涌金门。不用,你的课业为重。”

莫霞章走出办公室,低头看着自己一手一只鸡,好生新奇。

能不能找个相机拍下来?他想寄给文薰看。

临安大学的门口等满了黄包车夫。霞章一路斗志盎然地来到校门口,还没招手,就有一个熟脸车夫跑了过来。

“莫先生。”

来人戴着宽扁帽,圆脸,穿着马甲,露出两条强壮的胳膊,是一位很有力量的青年人。

霞章也认识他,这正是他常见的黄包车师傅郭瑞。

郭师傅有着中国底层人的善良、勤劳与踏实,霞章十分喜欢他,便在称呼上也亲近些,“瑞师傅。”

“您终于回来了。”郭瑞似乎想说些关心的话,只是又口拙,说不太出,只能望着他手里的母鸡干瞪眼,“这是……”

莫霞章下巴一抬,引以为豪,“学生送的。”

郭瑞立马笑着奉承,“真精神。”他拿布巾子擦了座位,把霞章请上车:“您不提的话,我还以为您要带着新鲜食材去下馆子呢。”

“哈哈……”霞章笑了两声,没想到自己在这师傅眼中,竟是个好吃鬼。他小心地跨步坐下,把母鸡搂在身上,报出地址,“去紫竹园。”

“好嘞。”这是一个相对陌生的地址。郭瑞抬起车把手后难免会问:“莫先生,您是去那边访友吗?”

“搬家了,住去那边了。”

说起这桩事,莫霞章心里冒出一个主意,“瑞师傅,您最近有接活吗?”

郭瑞想到一个可能,回话时都忍不住结巴了,“没,没呢。”

果不其然,只听见身后的先生道:“那这样的话,我想请您为我拉包月车,不知可否方便。我家里现在多了人,活可能会比以前多,我给您开8个大洋一个月,您觉得如何?”

这些话落在耳中,仿若烟花噼里啪啦炸个不停。给一位有见识且礼貌的教书先生拉包月,还有比这更舒服的工作,比他更容易伺候的雇主吗?

郭瑞只感觉以后的生活都更有盼头了。

幸福感从他心中油然而生,随之而来的又是不配得感:“好,都好……只是8个大洋太多了,5个大洋吧。”

他觉得他不值得那么高的价,莫先生是好人,他不能多收好人的钱。

莫霞章也不赞同他的自我砍价,“哪有自己把工资往下砍的道理?”

郭瑞不会说漂亮话,只会说心里话,“先生,您是好人,我不能占您便宜。”

他甚至举出一个例子,“我夏天给其他两户太太家拉包月,都只有4个大洋一个月。”

可是莫霞章觉得,他就是值这个价的。

他看着郭师傅宽广的后背,看着他黝黑的身体,看着他暴露在太阳下的皮肤,看着他紧握着车把手的胳膊上爆起的青筋……这无一都不是他值得的证明。

他靠自己的力量谋生,他出卖自己的力气生活,他活得堂堂正正。

可这个社会给不了他保障。

他每个月需要向车厂缴纳租金,可能他还需要向某方势力上交保护费。他靠力气生活,他每天要走很多很多的路,可他却买不到一双耐穿的舒适的鞋子,只能让长满老茧的脚与草鞋磨合……

这个国家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人。

莫霞章觉得他们应该受到尊重,应该拥有高薪。

他莫霞章读两本酸书都能有280元一个月,郭瑞在风雨日月中穿行,拿8元一个月又怎么了?

可他也清楚,这群将“本分”固守在血脉里的劳动人民不会轻易接受“馈赠”。就如郭瑞刚才一样,他们将自己的劳动明码标价,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要得太多。

于是他便找出了一个郭瑞无法拒绝的理由:

“多的两个大洋,当是我捐赠给宝淑读书的钱。宝淑还在读书吗?”

郭瑞腾出一只手擦了擦汗,“在的,一开学我就送她去了。”

莫霞章不由得更加安心,“是啊。瑞师傅,您是有智慧的人,咱们新生一代的孩子只要愿意,都得送去读书。”

郭瑞师傅拉的车又快又稳,不到10分钟,便到了如今已成“莫宅”的洋楼。

霞章下车后便招呼他,“您请跟着进来。”

应贵第一时间迎了上来,“少爷。”

霞章看见后头何妈也出来了,向二人介绍:“这是我请来的黄包车师傅,是我以前就认识的人,叫郭瑞。”

他又吩咐,“应贵,你先带瑞师傅去买身衣服,还有鞋子。”

“是,少爷。”请人来家里做事,方便的还是自己,应贵很容易就答应了。

他上下打量着郭瑞,对这个年轻人有自己的判断,“走吧。”

等这两位一走,何妈满脸是笑地来到莫霞章跟前,一眼认出,“哟,还是乌鸡呢。少爷从哪里弄来的?”

莫霞章提溜着鸡也不觉得累,还显摆给她看,“学生送的。”

何妈瞬间想明了其中做法,“那我去煮热水,杀了炖起来,给你明天早上吃。”

何妈心疼他,说话间要伸手去接。又见鸡被绑了腿,索性把它们仍在地上。

莫霞章眼瞅着这两只鸡,越来越觉得它们豆大的眼睛中透露出单纯可爱,“妈妈,您看,这么好的鸡,杀了做什么?给您养着玩怎么样。”

何妈第一反应是不愿意赞同的,“这么好的房子,养只鸡多不干净啊。”

可她又想到:“不过少爷说得也有道理,留着母鸡下蛋也好。”

莫霞章立刻笑了,“那我就交给您了。”

何妈从他的笑容里品出其他的意思,“您不是想着养好了,等放假了再让学生带回去吧?”

莫霞章还真这么想,“可以吗?”

何妈忍不住叹,“您啊,就是心慈。”

莫霞章觉得,“小半年时间,咱们也掏了人家不少的鸡蛋,是咱们赚了。”

何妈却有些嫌弃,“能不能下还说不准呢。”

她拉着莫霞章,怕那两只鸡熏臭了他,赶紧带他去洗手。

莫霞章索性用冷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

他坐在桌前拟契约单子,只等应贵把郭瑞带回来,再请他上楼。

郭瑞抓着帽子,第一次来到读书先生家的书房,浑身不自在的同时,也十分拘束,生怕自己的呼吸重了,带出灰尘,弄脏了书架上的宝贝。

霞章体谅他不识字,便将契约的内容大致概括给他听,“郭师傅,我今天请您来我家拉包月,每月8个

大洋,每季度陪您三套衣服,每月为您买两双新鞋。若您有事,可以提前请假,逢年过节,也有节礼。”

郭瑞一听,这简直是天底下掉下来的好事,“先生,这,哪有这种规矩?”

莫霞章说:“我们家里的佣人都是这样的。”

他又拿来印泥,“咱们的契约一式两份。要是您愿意,就盖了印,今天就算你上工了。”

郭瑞不敢有别的话讲,连忙捏起大拇指,往纸张上空白的地方盖。

他是一点儿也不怕莫先生欺骗他的。

将其中一份合同交由郭瑞留好,今晚莫霞章还留他吃了顿饭。

第二天一早,郭瑞穿着整洁干净的新衣服新鞋,精神抖擞的来到莫宅门口等候。

原本看着1块大洋一双的鞋子他还有节省的想法,是他的妻子建议说:“你是给先生拉车,先生又不是普通人,最注重面子。要是让他的朋友看到你还穿草鞋,就算是莫先生不说,他家里的其他仆人也要不高兴的。”

郭瑞一想正是这个道理,便全套穿了。

寻常日子,莫霞章只往家和大学来回,是以郭瑞的工作量相较以前可以说是大轻松。除了有时何妈出门买菜会支使他以外,更多的时候,郭瑞都是等在临安大学门口。

对于这种行为,乃是应贵嘱咐。

“给咱们少爷办事,那是个顶个的轻松。我是不清楚咱们少爷给您开了多少的月钱,总归,不低。拿了人家的钱,就得办人家家里的事。你寻常时候也不要乱跑,就等在门口,你得让我们家少爷什么时候都能找得到人,还得负责他的安全,你明白吗?”

郭瑞明白,这是要往他的车夫工作上再加一层保镖的性质。

想着那些多给的的钱,他生出了更多的认真。

霞章正式回金陵大学上课是周四,过了一天便是周五。回家后,莫霞章在放郭瑞回去之前,告知他后一日的行程:“明天早上你不用太早来,我10点钟打算出门访友,你大约9点来便是了。”

郭瑞用心记下。

莫霞章出门拜访的这位朋友,是一位园艺家,兼国画家。早上出门时,他还把文薰交由他的那盆兰花带上了。

今天他正是要去请教任满先生如何养兰花的。

如此过完周末,霞章在新的一周已经开始思考要如何省出时间回金陵之事了。他满腹沉思地回家,刚进门,何妈便送来一个好消息:“少爷,少奶奶从家里寄信来了。”

莫霞章一听,来不及等,搂着公文包就往楼上去了,途中把两只老母鸡撵得展翅高飞。

文薰寄来的信被放置在桌上,十分平整。莫霞章清理了衣服,洗了手,仔细擦干才去拆信封,生怕弄脏信纸。

他已经打算好,文薰寄给他的书信他要好生保管,作为纪念永世珍藏。

展信一看,发现是一些关于大学教育的观点。

莫霞章阅读后,简单思考,便掏出钢笔开始书写回信。

不用掐指计算,他料想到文薰下周便去金陵大学任职了,又多有鼓励。

他的妻子那么优秀,一定会成为学生们最喜欢的优秀教师。

还得问清楚她家中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

将自己所思所想全部写完,最后,霞章又写下两句私话,卖痴,撒娇,才心满意足地松了手,静待纸干,

他坐在窗边,眼前是兰花,是碧空,是清风,是宁静。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秋的下午。

却如此地令人感觉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