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译者联盟
周五上完课,又到周末。在周六早上,文薰早起吃饭,给公婆请安后,便出门返回大学,参加学校辩论社组建的英语辩论赛活动。
和上回在郭滔先生的园子里那般随意不同,这回在校,又是新学期的第一回活动,辩论社的成员们十分重视。早前便由蔡云子带头,找罗友群签了字,借来学校礼堂作为场地一用。
他们准备得声势浩大,消息传出去,经过一个多星期的发酵,金陵城中的其他大学生们也都知道了有这回事。
如今的社会,学生们比老师更清楚学好英语有多重要。在比赛举办当天,金陵大学门口便围满了人,全是等待着入校参观的来自其他学府的学生。
文薰来时,还在校园里见到了几位端着相机的记者。
学生们的能力有限,应该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场面。她猜测,可能是郭滔,又或者是罗友群想要扩大金陵大学的影响力,故而在背后做推手。
江浙地区的学府很多,但没有哪一所学校有北方的清华、北大那两所大学统治一方的能力。或许这其中又涉及到了什么政府命令?
文薰自己盲目猜测了一轮,又挥开那些阴谋,避开拥堵的大门,从侧门入内。
今天整场比赛将围绕“人性本善”这个主题展开。采取经典的正反两方互辩的形式,每方队伍请出五位辩手,做观点的讲述与对对方观点的驳斥。
文薰已经提前收到消息,这回蔡云子站到了反方,并被列入三辩的位置。
进入礼堂,内部环境入目之处便是井井有条,且不失美感。除了一些带走标语的横幅外,舞台前布满了鲜花。另外,舞台背景墙上还布置了一些气球和彩带,增添了青春的活力。
光是看这鲜亮的架子,真是办得有模有样。文薰还在打量陈设呢,就有一个学生小跑过来,把文薰引去她的座位。
她的位置在第二排靠边,较为隐蔽,回头却能展望全场。
文薰路过还见到了熟人。她和钱碧莹、吴品芳打了招呼,才坐下没多久,林伟兰就来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机灵鬼安排的,居然把她们二人正好安排在一处。
彭兴朝对这种卖弄口舌的场合不感兴趣,今日没来。林伟兰拉着文薰,直道他不懂得欣赏,白白错过。
在台下的观众们陆续入座时,辩论社的田文剑同学登上舞台,他今日西装革履,站在话筒前用英文念迎宾、以及维护秩序的开场白,看着真像那么回事。
台上的学生意气风发,林伟兰也在文薰耳边笑道:“江弈材真是个睁眼瞎。今天就应该把他绑过来看清楚,咱们金陵大学的学生到底有多优秀。”
文薰但笑不语,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里透露的信息却也是认同的。
关于那天江弈材的讲话,不消谁特意传播,金陵大学的教师们就都听说了,连林伟兰这个身在理学院的人都有所耳闻。自家学生只有嘴上嫌弃,万没有江某人这种公开批评的道理。一些年轻教师们批斥他冷傲,不近人情,一些年长的先生们却并没有怪罪他的轻狂,反而帮忙解释:
“江先生年轻,做先生的时间不长,且是两年前才毕业,他大约是还没从学生的身份中脱离出来。”
林伟兰听完,如此向文薰发表自己的理解:“老先生们这话的意思,是说江弈材并未把金陵大学的学生当成自己的学生,而是将那群学生当成与自己一样的竞争者。端看文学院二年级很出名的那位蒲君便知道了。他若与江先生站在一块儿,不做介绍,陌生人如何能分得清谁是学生,谁是先生呢?”
今日的活动,蒲昌京也上台参与,成为正方的第四位辩手。
据文薰得来的消息,这是辩论社的学生们知道场面拉大了,为了防止当天发生意外,所以特意去请蒲昌京来做“外援”。
连看他不自在的蔡云子都不得不承认,蒲昌京是天生的辩手。
林伟兰从文薰这里听说这回事,也略有新奇,“我还以为蒲君是不爱凑热闹之人。不过我听说他本就爱名,能有一个这样的机会,想来他也是愿意的。”
文薰道:“其实我也爱名呢。”
林伟兰十分讶异,“你?”
“是啊,”文薰的态度和言语中都流露出坦率,“我有很多事想做,而那些事,一介无名小卒又是做不到的。”
林伟兰点头,顺着她的话重新思考,“你这么一说,看来,好像是我对蒲君有些偏见。”
文薰张嘴,想要解释自己没有指代她,伟兰又笑道:“朗先生这是在维护自己的学生呢。”
文薰接过话说:“若他今日能出风头,也算为咱们临安大学长脸。”
“唉呀!”林伟兰惊喜一声,拉住她,“可叫我抓住你的错处了不是,你刚才说是哪个大学?”
文薰用指尖轻掩住嘴唇,怀疑道:“我说了什么,我不是说金陵大学吗?”
“才不是呢,”林伟兰逮着他,简直不愿意放手了,“你这个临安大学跑来的奸细,还不快点老实招来。”
她还想打趣她是不是想老公了。
谁知文薰却有真理了,“什么奸细?人家本来就该是临
安大学的老师嘛。”
她因何而来,林伟兰也有所耳闻。担心这是她的伤心事,连忙打住,服软,“好好好,是金陵大学对不住你。我这就陪你去找罗公麻烦,谁让他好事不做,把你拐带来的。”
她二人说的是玩笑,哪能真去找人?
很快,郭滔先生登台,在全场自动安静下来的高素质环境中,亲自用英文做开场发言。
这也预示着比赛即将开始。
接下来,文薰观看到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辩论活动。
学生按照辩论赛的程序,依次起立对自己的观点做演讲陈述。他们的发音清楚标准,句子说得条理分明,且非常注意准确用词。或许是为了炫技,个别同学还会用上一些比较偏门的俚语。
其中最亮眼的又数蒲昌京。他与别人不同,别人用英文俗语,他偏将中文的谚语、名言翻译过来,再结合自己想要表达的观点实际运用,如此不仅表达了他的知识掌握,还展现了他的翻译能力。
到此,不少人生出明悟。这哪里是辩论活动?分明是一场公开的学习报告。
金陵大学“贼”心不死啊。
不消说旁人的心思,正常比赛看下来,林伟兰对蒲昌京是有所改观的。
他确实是傲气的,然而他的学识也是真,结合他的表达,他确实是一心为了国家发展。
比赛结束后,台下掌声连连,识货的记者们亦觉得精彩,快门声不停。
等记者们取完素材,文薰和林伟兰前往后台,向同学们表达祝贺。今日这等场合学生们才是主角,稍微交谈两句后,二人便打算离开。
然而在经过大堂时,文薰听到郭先生在远远地喊了她一声。
“朗老师。”
她闻声望去,看到郭滔正和出席今日活动的教育部官员站在一起。
“朗老师,请您过来一下。”
文薰和伟兰对视一眼,和她分开过去。
站在郭先生面前的是一位穿着白色西装,鬓角微白,戴着洋气的单片眼镜的先生。
走进了,郭滔向她介绍:“这是金陵教育部的委员潘经纶先生。”
潘先生的名字文薰有所耳闻。她记得,潘先生字英发,曾担任过中部地区好几所高校的校长。他是中德混血,母亲是德国知名学者,他个人也极有学识,很擅长翻译之道。
郭滔又向介绍:“这是我们学校教英语阅读的朗先生,今年刚从剑桥毕业的文学硕士,才21岁,正是年少有为的代表。”
作为后辈,文薰并未行握手礼,而是冲潘先生微微鞠躬,以示尊重,“潘先生好。”
潘经纶和蔼地点了点头,“我大约听说过,你是孟海白的学生。”
“是。”
“说来也是缘分,”郭滔道:“孟先生的夫人刚好是潘先生的远房表姐。”
文薰惊讶一瞬,一时竟没有想到,“往日倒不曾听师母提过。”
“这又是另一桩故事了,”潘经纶并未细聊,转头笑着对郭滔道:“照水先生慧眼识英才,非要把天下有识之士都网罗旗下不可啊。”
郭滔这时也没去提起文薰来金陵大学的缘故,反而喜得像文薰本就是他费心挖角过来的人才,“各凭本事嘛。”
又道:“刚才与您讨论的教师的课后工作,便是朗女士提出研究的。”
这或许才是郭滔唤文薰过来的缘由。
“哦?”潘经纶上下一打眼,仔细将文薰打量一番。
文薰知道这是郭滔有意抬举,态度不卑不亢,话里带着谦虚:“不算研究,只是有些心得,才写出来想向郭先生请教。”
潘经纶很满意文薰的态度,心中也明白郭滔此举是在提携后辈。不过未来的中国本来就是得靠新一代的青年去奋力建设,故此他也是乐见于此。
他稍作停顿,思索后道:“既然是孟先生的学生,想必你也精通翻译之道。下月初有个学者翻译会议,你可以同照水先生一齐去看看,也做学习。”
“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潘经纶一笑,和郭滔打了声招呼,请他留步不用多送,与同行之人一起离开。
办了这件事,郭滔语气轻松,“昭时啊。”
没料到他会这么喊自己,文薰讶异地望向他。
郭滔一笑,道:“我在你的聘书上看到了,这可是你的字?”
文薰点头。
“好字,应该时刻拿出来用嘛。”
文薰明白了他的意思,展颜一笑。
一位和蔼的长辈愿意与她表示亲近,且愿意承认她的社会地位,这如何不能是一件开心的事?
郭先生不愧是辜女士的丈夫。
接下来郭滔还有话说:“潘先生说的译者会,指的是涵盖整个江南学府的译者联盟会,他是这个协会的会长,我嘛,小小荣誉会员一个,你老师也是其中成员。这是一个学者形式的协会,大家组织起来只为了促进国内的翻译事业。你若是感兴趣,便与我同去。等合适的时间,我再推荐你入会。”
这份看重让她更生感激,“谢谢先生。”
“不要多想,不为别的,只为你个人优秀。”
文薰忍不住笑,语气揶揄,“是,郭先生慧眼如炬。”
郭滔顿生无奈,伸手指点道:“你怎么也像莫砚青,是个调皮的讨厌鬼?”
所谓的译者联盟会,是在前些年一帮学者在沪市建立的,组织国内学者翻译古文、外文著作的民间组织。对这个协会,文薰在跟从孟海白学习时就时有听闻,她还知道莫霞章也是其中一员。
她曾经一度以为《伯莱恩小姐》的译本会成为那块敲门砖,没想到竟是郭滔先生的好意先来。
她不免又想到小时候父亲带她读《水浒》时说出的那一句:“中国自古以来便是人情社会。”
世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世上的道理应该是互通的,东方既然如此,那么西方社会会讲人情吗?
文薰忽然发现自己又有一篇文章可写。
与郭滔先生的交谈还在继续,在郭滔说出具体的会议时间后,文薰数了一下日子,发现:“那就是在下下个周一?”
也就是中秋节后的那一周。
郭滔点头:“本来定的时间是下周,可惜有中秋节占着,不好运作,便往后挪了一周。周末的时间便于先生们往返,因为会议是要从周一开到周五的。”
文薰更加讶异,“要去外地吗?”
“去沪市。”郭滔答应完,不经意一笑,“咦,这不是巧了?你和砚青中秋见不上,可以在开会时相见嘛。”
文薰在那一瞬间都无从得知这种巧合是不是面前的长着有意为之。
“郭先生……”
郭滔抬手拦住了她的未尽之语:“不用多说,我已经讲明了,是你的报告写得好,才让潘委员相邀。不然我纵使有心,也无力策划。”
换言之,他还是想“弥补”文薰的。
郭滔喜欢看年轻人笑话,更希望年轻人能够幸福。
文薰一时无话能用来抒情,只能将那份感念放在心里。她将旁的事丢开,专注本职工作:“若我要去开一个星期的会,课程怎么办?”
郭滔道:“请假嘛,我也是要请假的。这种事时有发生,按往例,朴公会提前安排理学院的老师来占课。不用你不用过于感谢他们,等他们开会时,咱们文学院也是要去帮忙的。不过给学生们加一个星期的理科课程也不太好,所以我会督促着进行适当调整,毕竟咱们学校不是所有的外文老师都要去。对了,别人不好讲,你的课请江先生代劳便是。”
这又是令文薰意外的地方了,“江先生没有加入译者联盟?”
“呵,”郭滔笑笑,陈述事实,“他看不上翻译之道。他不仅对英语之学习讲究天赋,更认为翻译过的作品,不能被未学习英文的普罗大众读懂深意。连每隔两月学校教务组要求的译作,他都时常懒得交呢,我是使唤不动他咯。”
江弈材从始至终,都坚持着自己独一套的教育理念。
作为当代人,没有人能评价这种“坚持”的好坏。所以郭滔除了对他的工作态
度表达不满外,并没有说其他的话。
今日回家,文薰带了一肚子消息。
实话说,去沪市开会的意外惊喜,打乱了她的中秋计划。
之前她是迫切地希望那一天能放假,能让霞章回来,现在她是希望霞章不要回来。
反正要去沪市开会,多跑一趟做什么呢?
真好啊。她不仅能在事业上更进一步,还能见到霞章,还能再办一件自己的私事。
这回借公去上海,她刚好可以带着刻好的章子去见孙社长,让“立坚道人”的最后一道手续落地。
今天夜里,同时是莫家约好和临安通电话的日子。
文薰因不知道具体时辰,用过晚饭后便一边伏案工作一边等候。她正专心致志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响三下,待信号稳定了,她才搁下笔接听。电话的另一头适时响起莫府管家的声音:“三少奶奶,临安的电话已经接通了。”
似乎是为了提醒,他还多说了一句:“老爷与太太也在呢。”
文薰心中了然,喊了一声:“父亲,母亲。”
电话那头传来莫家二老简单的应答的声音。
经过焦急的几分钟等待,传声筒里响起了“咔哒”一声。
文薰张嘴,吸气,忍耐着,等待着。
莫太太率先开口:“霞儿?”
“母亲。”尽管是隔着电话,莫霞章的声音仍旧显得那样亲切,让文薰生出恍然感。
她想是在听电话里的声音,又像是在听脑海中回荡的声音。二者交杂,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哪边离心更近一些。
“闲话少谈,”莫老爷直接进入正题,“正是问你呢,中秋何时回来?你写起信来丢三落四,信里也不讲清楚大事,害得我和你母亲忧心。”
莫霞章解释:“实在是今日才知。”
莫老爷便停了埋怨,“如何?”
莫霞章语气正式,只为通知,“学校没说放假的事。父亲,母亲,文薰,今年中秋我便不回去了。”
在已经有了“后路”的文薰听来,这反而是个好消息。
然而二老却不是很能接受这个结果。莫太太开口,“这是什么道理?你去年不回来便也罢了,今年新婚,仍不回来,你让你岳家怎么想你?”
莫霞章平静地解释,听不出他有多少情绪,“是学校有安排,非我自己不愿,想来待我向岳父岳母电话致歉,他们也能够谅解。”
他的清晰条理更令莫太太发急,“学校有什么安排,挡得住人家庭团圆!莫非是郑鸿基又要带你们去闹什么?”
“没有闹什么。母亲,你听我细说可好?”
莫霞章安抚住母亲的情绪,慢条斯理道:“临安大学有很多公费生,他们为了节省下路费,过节自愿留校。您也说,中秋是团圆之月,将心比心,让学生们单独呆在宿舍过节,咱们做师长的见了又于心何忍?是以校长便号召先生们在那一天留校补课,任学生们去留。”
莫太太听明白了,“所以说,你是可以回来的。”
“就算放假,也只有当天,我如何能回来?”
“周五请假呢?”
从未考虑过这个可能的莫霞章严肃道:“母亲,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且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社会责任,你不能不让我上进,不让我去承担。”
莫太太再度显露出只有事关莫霞章才会有的偏执,“你这便是说我自私了?那你又是如何为人子的?你把父母孤零零地丢在家里……”
莫霞章压低声音,直接生硬地打断她,“母亲,大哥二哥又未离家,您不要老撇开他们,说这种扎人心窝子的话。”
莫太太还要说什么,由莫老爷出声阻止,“好了,不要在电话里吵闹。”
他对莫霞章道:“你想要肩负起先生的职责,这很好,你没有辜负你祖父给你改的名字。”
莫霞章轻声一嗯,而后提出要求,“父亲,我想和文薰单独说两句。”
“好,是我们打扰你们了,”莫老爷十分开明,但仍旧是个关心儿子的父亲,忍不住做最后留恋,“你要常寄信回来,要多跟我们说说你的事情,我和你母亲都想你。”
“知道了。”
“啪嗒”一声,莫老爷那边挂了电话。
现在是单独属于夫妻间的时间。
文薰捂着话筒,因为紧张,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时间呼吸都屏住了。
莫霞章在那边也没有说话。
知道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笑了一声:“夫人是在同我进行耐力比赛吗?”
文薰也跟着笑,却没发出声音。
霞章险些以为电话被挂断了,“文薰?”
她这才应下,“嗯。”
霞章松了口气,之余,又不免发问:“你怎么不讲话,莫非是在怨怪我?”
“我……我没有。”文薰半张着嘴,千言万语,临到了,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说不出,莫霞章便像大雨后的山瀑一般,任由情感宣泄,“我真想你,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文薰的嘴唇动了又动,最终只化作一句:“过节,你记得买月饼吃。”
莫霞章同她抱怨,“临安的月饼难吃。”
他的小孩脾气还是那样令人忍俊不禁,“胡说。临安厨师们的手艺,真是要被你的胡言乱语败坏。”
“可我想吃金陵的月饼。”
感谢如今的通讯技术吧,它能很好的,把莫霞章带着浓情蜜意的含糊声半点不差地传递过来。
“我还想吃广陵的月饼。”
他最后说:
“我更想吃朗家姑爷该吃的月饼。”
文薰羞得恨不能塞住耳朵,“你别说了。”
莫霞章发出一声轻笑,显然十分满意她的反应,仍不知疲倦的故意逗弄,“嗯?你在害怕?你怕什么,怕接线员偷听,还是父亲母亲在偷听?”
“我们又没有说什么胡话,有什么好怕的?”此话一出,文薰自己也听自信了,她好歹是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什么是朗家姑爷该吃的月饼?我都没听过,可见又是你在杜撰。”
莫霞章理直气壮,“想是你没有往家里问过,不能像我一样知道。”
“那你说。”这人管会作怪,若说不出个缘由来……
莫霞章道:“那我便好心告诉你吧。”
他轻咳一声,故意装出做作的腔调,“朗家姑爷该吃的月饼,自然是朗家小姐亲手做的了。”
朗文薰吸了口气,知道自己又是上了他的当。
“谁要给你做月饼?”
“好好好,”霞章也怕她真的发恼,赶忙道:“我没有让你特意辛劳,你便是给我寄来些也是好的。”
文薰把食指轻轻缠在电话线上,又怕把电话线缠坏了,误了通话,赶紧松开。
一抹笑容在她嘴角荡开。
“你得感谢我。”
“自然。但,这回是为什么?”
文薰学着他轻咳一声,“你中秋节后一周,是不是要去沪市开会?”
“是,译者联盟。你也听说了吗?”
“不仅听说,我也收到了邀请。”
不用过多词缀,霞章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文薰的意思。
电话里突然安静下来。
文薰没听到他说话,拿开听筒一瞧,还以为是线路被自己玩得断开了。她又是躬身检查机器,又是慌忙询问:“霞章?”
她终于听到了声音。
“文薰,你莫不是真的观音菩萨?”
是霞章结结巴巴的声音。
文薰“噗嗤”一笑,把心放回腹中,徉嗔道:“那怎么没听你叫我一声干娘?”
“不是,我,你,分明是你有使人心想事成的魔法!”
文薰自豪极了,“那是因为老天爷眷顾我,才顺带照顾你。”
“是,是,我……”大约是惊喜上头,霞章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笑语,“嘿嘿……”
落在耳中,憨憨的。
“傻瓜。”
他也十分自豪,“我是傻瓜,傻有傻福。”
他何德何能,能与这样的文薰相伴余生?
什么菩萨,什么魔法,都是玩笑。两个年轻人都清楚,他们是在用这样的比喻,向这样的巧合表示惊讶。
电话的最后,恢复了些许理智的莫霞章又借着最后时机对文薰一番叮嘱。
“不要现在就同父母亲说你能来的事。等下周三了,你再说与母亲听。”
有意拖到那个时候,是霞章想让莫太太主动开口拜托文薰。
她做人儿媳的,不好要长辈的强,凡事让长辈先一步,在家才能得安稳。
他以往在家中时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用这个道理,为文薰争取道德方面的先手。
文薰很好地听进去了他说的话。等到了周三,在中秋节的前一个晚上,她趁着请安
时向公婆告知这件事,果然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应。
接下来的周四中秋不用多说,文薰和妯娌们打打牌,会了一个螃蟹宴也就过去了。
周六这天,文薰出行,巧珍和养好伤的兴万随从,除了一些衣物外,还带了几盒家里铺子做的节日点心。
婆母的话说得十分漂亮:“哪怕是你们不吃,送给与会的先生们吃也是好的。”
反正糖糕这种东西,放一个星期完全没有问题。
文薰这回出行仍旧选择火车。到了下午抵达沪市,她没有去住旅店,而是选择与舅家提前打好招呼,住到他家里去。
所以这回又能看到思齐来接——
不对,出现在站台上的人,分明是霞章呀。
文薰才下火车,看到人之后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反应。
她几乎是小跑着奔过去,抱住了她心心念念的人。
她都已经结婚了,她才不害臊!
她就是要任感情宣泄,要让莫霞章知道她想他,爱他——
作者有话说:点击即可观看民国教授朗文薰超级高能量的一天:
7:00,和公婆一起吃早饭(虽然十分和谐,但是试图控制丈夫人生的婆婆,你给我等着)
7:30,和丈夫一起坐车上班,回忆一见钟情,在甜言蜜语中迎接美好一天(心甘情愿,爱你~)
8:00,英语组教师会议,会议上好似听到有同事在大声放屁(说屁话不如不说)
9:00,开始上课,轻松拿捏在课上孤芳自赏的孔雀同学(我的课堂我做主)
12:00,和丈夫共进晚餐,讨论文学(顶尖大学食堂的饭,就是香)
12:30,趁午休和同事学生们上街游行,为争取妇女权益奋斗(步数+5000)
13:00,和教授朋友们社交,约好周末社交(听说能锻炼躲避空袭技巧)
13:30,发现不错的教育观点,大笔一挥,记下发往报社投稿(金币+1+1+1……)
14:00,继续上课。同学们注意看黑板……(英语学习真的不难)
17:30,和丈夫等学者们一起开会,大家都在为了国家进步努力。氛围:和谐
18:00,收工回家,教小丫头学英文,教嫂子写作文
18:30,吃晚饭,和丈夫吵架,把丈夫气哭(明明是他故意气我)
19:00,饭后散步,和丈夫和好,听丈夫表白。酸溜溜的情话羞死人了(请多来点)
19:30,和嫂子们打麻将,不声不响,胡了!(闷声发大财)
21:00,接电话,收到通知:什么,下周又要出门开会?(火车你快点跑)
22:00,和丈夫睡觉,安稳。
23:00,做梦(希望这样的日子不是梦)
第52章 洋裙与西装
当触碰到莫霞章的身体时,他的体温被触感传达过来,莫名地让文薰红了眼睛。
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思念原来是这么难熬。
当然,霞章的反应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收紧胳膊,与她亲密相拥,便是从力道去判断,也能体现出他的神情。
到底是在外头,不好太无状,不过一会儿,两人便分开。四目相对,发觉对方眼中的泪意,又化为一笑。
霞章情难自禁,还抓起她的手亲了一口。
“别哭。”
他虽然说了话,却没发出来声音。
或许是他全部的五感都用来注视文薰,导致大脑失调,忘记了给喉咙下达任务,令他短暂的失声。
好在文薰能从他的嘴型分辨出来。她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用力握住,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情况直到巧珍上前才好些。
“少爷。”
莫霞章抬头,望向她时,手还无意识地揽着文薰的腰,“辛苦你照顾少奶奶了。”
巧珍笑了笑,不做他话。
她和文薰之间的“照顾”从来都是双向的,她如何能自傲呢?
霞章又向兴万表达了关心。兴万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声证明自己早就恢复健康了,“我老早就想去临安找少爷,一直没机会呢。”
四人和乐融融,说笑着出了车站,上车。
直到莫霞章坐上汽车的驾驶位,文薰才回过神,“你自己开车来的?”
他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像是在玩什么玩具,一派自得,“你现在知道我会开车了?”
文薰听得此话,抿唇一笑。
说来他们相处的时间还不超过两个月,多的是需要互相了解的东西。
今日霞章自己开车来,一是他着急着见文薰,二是不好一直麻烦思齐,毕竟他也不是专职司机。
“那两个小的,正在家里烦忧如何作文呢。”
文薰坐好后,像是看新奇事物一样盯着莫霞章发动汽车。他的动作很熟练,起步慢,开车稳,转起方向盘来还很潇洒。
只是有一点不好。
文薰看着被他拨到一边的长衫衣摆,道:“你再往脸上戴个墨镜,可真成画报上的滑稽先生了。”
穿着长衫开西洋汽车,怎么看都不搭配呀。
面对妻子的揶揄,霞章却无所谓,只与她拌嘴玩,“怎么,朗女士一来大都市,就嫌弃自己的丈夫是乡下的土包子了?”
文薰才不肯背这口黑锅,“我可没这样说,都是你自己在说。”
霞章一笑,回头快速撇了她一眼:“后天才开会,明儿咱们还能玩一天。怎样,朗女士带土包子买衣裳去?”
他话说得快,北方口音又出来了。文薰听得有趣,再开口,带了些沪腔,“好不讲究的先生呀,吾伲上海人穿的西洋装,都是需要提前测量,要慢慢等师傅手工缝制的啦。”
霞章才听她说完,便忍不住乐得笑出了声。
文薰也笑,但仍记得提醒他,“欸,你小心开车!”
罪过罪过,怎么能在行驶途中这么逗弄司机呢?
平安回到黄府,已是半小时后。莫霞章给文薰开门,又去帮巧珍拿东西。在门口久等的应贵连忙迎上来帮忙,又向文薰问好:“少奶奶。”
“应叔,”文薰喊了一声,说了和丈夫刚才说的一样的话,“辛苦你照顾霞章了。”
应贵一时间眉开眼笑,美得不行。他不似巧珍谦虚,竟是真的这样以为。
一行人跟新人回门一般,热热闹闹地进了屋子。
霞章先声夺人,“舅妈,我们回来了。”
文薰瞪了他一眼,怪他把话抢了去,害自己又只能跟着他重复学舌,像极了呆头鹅。
“舅妈……”
黄太太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小两口眉来眼去,脸上摆出了过来人的微笑。她倒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逗他们玩,而是走过来体贴询问:“路上还顺利吧?
怎么拿了这么些东西,都是行李吗?”
文薰亲近地走上前去,挽着她的胳膊道:“是婆婆让带的一些东西,也有给咱们家里的。”
黄太太亲昵地帮她顺了顺头发,眼中满是喜爱,又对霞章道:“亲家太太实在客气,明明前天过节才送了礼来。”
他也会哄长辈,嘴甜道:“不是客气,是知道舅舅和咱们家亲。”
确实亲。过中秋节时,曹家表妹妙致因假期有限也没回去过节,敬贤知道这个消息,提前约了她来家里,和黄家人一起吃的热闹饭。
家中的姑太太听说了这回事,都对文薰多有感谢,直道是找了一门好亲戚。
但黄太太还是被霞章简单一句哄得合不拢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她甚至在心中暗想:日后敬贤若也能够带回来这样的女婿,那她一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知道小两口有些日子没见,黄太太简单闲话两句,便让佣人带他们去房间里歇息,其中体贴的嘱咐更不必多说。
住的仍是文薰以前的房间。
巧珍才和其他佣人把东西送进来,就被莫霞章轻挥了手,示意她们离开自便。她也机灵,走时不忘带上了门。
文薰正在床边整理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衣裳,霞章悄默声靠近,伸手一揽,贴着她的后背抱住了她。
文薰初时被他压得往下一跌,好在他收了力,又把她带回来,顺着她站直了身体。文薰握住他交叠在自己小腹前的双手,一回头,正巧望见他把下半张脸埋在她的肩头,姿态依恋。
夏天的衣裳单薄,今天文薰为了方便行动,穿了件白色丝制上衣,配浅蓝色西装裤。霞章此时这个姿势,就好像是在亲吻她的肩膀——不,他挨着的地方,衣衫底下正好是胸衣的肩带。
文薰只是稍微这么想,体温便上升了。
她又回头瞥了他一眼。莫霞章不知是否在刻意勾引,他压低着角度,只让她看到一双有神又明亮的眼睛,里头饱含的脉脉情意,呼之欲出。
她难免发问:“就这么想我?”
开口时,喉咙都有些发干。
“嗯。”莫霞章闷声答应,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下来,可怜极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文薰还觉得他的眼睛里带着血丝。
不由得关怀:“你今天什么时候到的?”
“一早就来了。”
“来这么早做什么?”
“想见你。”他嘴上说得言简意赅,其实大脑中有更肉麻的话在不停循环:
想见你,哪怕早见到你一秒,都觉得是时间的恩赐。
也不要紧,文薰还是被他直白、简短的告白打动了。
语气不由得更轻,“昨天是不是没休息好?”
莫霞章小声哼哼,声音粘糊,“昨儿一宿没睡呢。”
“怎么了?”
“想你想的。”他停顿了,轻轻抬起脑袋呼了口气,又重新调整姿势继续靠上来,“一想到今天能见你,我就兴奋得睡不着了。”
文薰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徉嗔道:“谁让你不爱护自己?这又是拿我做借口了。”
莫霞章低眉浅笑,又短暂地撅了撅嘴唇,露出痴态,“就是睡不着,不怨你,是我控制不住。朗先生有没有良方,再给我医医?”
他这般会撒娇,叫文薰如何能不喜欢?
她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一些,又轻巧地转过身,面对他。
“过来。”简短一声,像是指令。
莫霞章听话地,和她挨得更近。
文薰用手掌轻轻握住他的脖颈,又从下颌摸到他的脸颊,她在打量的同时,眼睛里也透露出别的情绪。
莫霞章像是有预料般微低下头,文薰这时便只需要往后轻仰,就可以亲吻他。
亲吻他。
文薰无意识地用大拇指摩挲着他的耳朵,她看不见什么花儿在脚下,也望不见什么花儿在枝头挂,她只听到了夜莺的鸣叫。
就像是在梦里。
在见证幸福的夜莺之下,文薰终于跟从心中所想,亲吻了他。
双唇相触的那一瞬间,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便诞生了。有什么物什能比有情人的爱意更加珍贵难得?青年男女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用这世上最美好的动作表达情感。他们散发热情,也感受着对方的思念。亲密接触的舌头像是蚂蚁的触角在交换信息,热情地融合在一起,难舍难分。
她的手在他后背游走,而他也忍不住从她的后腰窝处往下寻摸。爱人的喘息细碎地落在耳边,这种惊人的满足与快乐,简直快要把人化开了。
正忘情时,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震碎了一室旖旎。二人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赶紧分开,却仍抓着对方的手臂。他们微张着嘴,互望着轻喘,眼中还残留着怔愣。
文薰费了好些功夫,才分出来一丝神志,“好像是敬贤来了。”
话音才落,敲门声起,“姐姐,姐姐——”
门外响起的声音,像是宣判二人亲密时间结束的自鸣钟。
“我以后千万不要生小孩。”莫霞章抑制住想哀叹的欲望,言语中只有遗憾。
“这跟小孩又有什么关系?”文薰瞧见他嘴唇上还留着水渍,连忙伸手用拇指去帮他擦拭。
莫霞章躲开,像白鸽拂动羽翼,低头快速地对着她的红唇亲了好几口。文薰任由他,见他又要抱住自己,赶紧伸手推他,催促,“别闹了,快去开门。”
莫霞章最后得意地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听话去了。
文薰转过身,用手掌摸了摸脸颊,长吁出一口气以作缓解。
而后装作没事人一样躬身整理衣服,静待敬贤小姐大驾。
莫霞章开门时,也一本正经,“不是在写作业吗?”
久等才至,敬贤眼珠子一转,鬼精地垫脚朝里望了望,看到文薰的背影后才大剌剌问:“我打扰你们了?”
“你能打扰什么?”
敬贤笑了一声,也不辨真假,抬手便把抓在手里的作业本举起来,“这不是写完了,急忙送来给您检阅嘛。请多指教,莫老师!”
原来住了黄家的房子,是要挨使唤的!莫霞章心中腹诽,接过她的文章时,老不情愿了。
敬贤与他相熟后,原形毕露。再也不客气地招待他,待空了手便绕开他,小跑着就往文薰扑去了,“姐姐——”
她又蹦又跳,来到身前,一把把人抱住。
她刚好站在霞章刚才站的地方。
没有比不会看眼色的年轻人更可恶的存在了!
莫霞章在门口逗留,好一会儿,眼巴巴地望着文薰,却被无情忽视,没得到一个眼神,这才不甘心地拿着作业本离开。
那姐妹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一下午就这么粘糊在一起了。直到晚饭前,莫霞章才在大厅见着她们。
好在他躁动的心已经被书本上的文章安抚了。
文薰下来了也来找他,还坐在他身边轻声问:“在看什么?”
霞章便把书递给她。
二人之间的相处看着礼貌又有分寸。
莫霞章不知想到了一句什么俗话,别过头笑。文薰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往他肩上轻捶一拳。莫霞章便连忙收了表情,以手掌做掩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文薰一听,又羞又恼,推开他,再也不愿意挨着他坐了。
霞章的目光追随着她,一撇眼,望见了在看他笑话的敬贤,立马冷下脸,拿出了先生的威严。
“吃晚饭之后,你随我进书房。”
敬贤寻常对霞章还是很尊重的。见他煞有其事,笑容立马转为忐忑,“怎么了嘛?”
“你的作文需要重写。”
“哦。”敬贤心虚,不敢违抗,但心里又想着找替死鬼,指着在旁边悠哉练习网球挥拍的思齐说:“我和思齐的水平差不多,姐夫你怎么不说他?”
思齐将动作暂停,坏笑道:“我是写得不好,可刚才你玩的时候,姐夫已经指导我修正了。”
这下没处躲了。敬贤只得悻悻地吐了吐舌头,“那我改就是了。”
又轻哼,“姐夫你别凶我嘛,怪吓人的。”
虽然没说什么重话,但严重怀疑他就是在公报私仇。
黄太太从侧面过来,听到他们的聊天,心中满意又知足。她帮着将菜品摆上餐桌,招呼孩子们吃饭。
不用吩咐,敬贤带着活泼劲儿上楼去找黄老爷。
一家人齐聚一堂,围着长桌而坐,瞧着竟比中秋热闹。
舅父是生意人,又是成年人,关心的重点自与他们不一样。开餐后,他问霞章:“明天你们有什么安排没有?”
莫霞章望向文薰,意思显然是依着她的想法来。
舅父却道:“男人做事,得有自己的主意。”
霞章便解释:“我在上海没有旧友要访,只等下周会议结束了去看看妙致,平日里的主要任务还是陪着文薰,她毕竟以前在这里上过学,有些社交忙碌。”
文薰等他说完,才保守着拿主意:“我明天上午要先去拜访一下老师。”
舅父听了,以长辈的口吻深沉地提点:“你以后不要轻易干涉霞章的决定。小心让他失了心气,没了主意,吃亏受累的还是你自己。”
他这种话说出来,双胞胎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却没说什么。
文薰知道舅父的意思,她也知道舅舅的个性,更知道舅舅没有坏心,所以并没有在明面上表示忤逆。
黄老爷这才继续说:“你是托了会长介绍,这个会议你参加得理所应当。然而你资历尚浅,难免会失些底气。你去找老师,才是聪明的做法。”
按照商界的风气,她和霞章都年轻,黄老爷有些担心他们会遭到什么轻视。
又止不住操心:“家里过节给老师送节礼没有?”
“送了。”
黄老爷点了头,又对霞章道:“文薰以前是如何住在我们家的,你想来也听过。你第一次来这里,不要拘束,只把这里当成广陵一样。”
霞章点头,“是。我知道舅舅和咱们是一家人。”
他话说得好听,黄老爷少见地露出一个微笑。
吃了饭,霞章如他所言去教敬贤改作文,文薰无事,回到房间,洗漱后去楼下带了几本画报回来,躺在床上翻看。
那一张张关于新服饰的摩登照片,莫名地让她胸中升起了强烈的采购新衣的欲望。
这种想法不是突然来的,是在霞章车上时无意提到——还跟锦姝那天说的话有关。
她兴致突来,又丢开画报下床,把衣柜里以前的衣服拿出来试穿。
那是一件蕾丝花边的浅蓝色圆领长裙。虽说是几年前买的,但因版型经典,穿出去也不是不行,只是太学生气,穿去开会就有些不应景了。
可文薰左右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为这样一位新青年自豪。
恰时,霞章回来了。他敲了门又推门进来,望见她在对着穿衣镜臭美,好生稀奇。
“你明天要穿这身衣服出门?”
文薰整理了一下衣领,“不,我要去买新衣服。”
她转头看着他问:“你带西服了吗?”
霞章抿了抿唇,眉头同时微锁,“还真没有。”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上的不对劲,试探着问:“你怎么又愿意穿洋装了?”
文薰不答,只道:“那我们去买吧,我想让我们两个看起来摩登些。译者联盟会上会不会有很多年轻人?这种正式场合,他们会穿西装吗?”
霞章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笑道:“乖乖,你就放百二十个心吧,不会有人真的那么肤浅,觉得咱俩穿了传统衣衫,就是土包子了。”
文薰没有应答他的玩笑,反而露出一个略苦涩的假笑。
她这般回应,霞章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
他见她不答,还转过身,连忙跟上去,“是我说错话了?”
文薰无意让他患得患失,“不关你的事。”
霞章轻握住她的肩头,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你心里有事。是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文薰觉得,要她开口说出来,着实有些勉强,“只是我的一些小心思。”
三言两语,实在是说不清楚。她根本没办法用简短的语言告诉霞章,是锦姝那天在气头上说她和霞章是封建婚姻的话,还有江弈材的暗讽,使她今天在回想时,莫名生出了一根小刺。
她轻轻靠在霞章肩头,眼中生出忧愁,“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们是包办婚姻。”
霞章以为这是无所谓的,还肯定道:“但是,我们本来就是包办婚姻。”
不,封建包办在这个时代是需要被反对的,是落后的,是可以无端端离婚而不用负责任的!
文薰想到了很多,她竟然害怕起来,她像是在证明什么一样,“可我愿意和你结婚,是因为我那时已经对你生出好感,是我觉得我们在一起能够幸福,根本不是因为那些封建落后的东西。”
她的急切和她话语中轻微的颤抖让霞章紧张,他托住她的后背,用亲密的拥抱给予她需要的安全感,“发生了什么,是谁这样说你了?”
文薰摇了摇头,单单仰头问他:“我是不是有些俗气?”
“怎么会?”霞章轻轻摸着她的脸颊,看见她落下来的眼泪无比心疼,“是我们家害了你,真正封建的从来不是你。”
是他害了她。
是他不好,是他让她不安。
“要怪就得怪我,跟你又有什么相干?”
文薰反握住他的手,连声阻止他自责:“别说这种话,你知道不是那样。”
她又有些后悔,“对不起,我没有想让你难过。”
霞章搂着她,微叹,“又有什么?人生短短不过三万天,谁能保证自己能够一直开心?”
他认真地剖析自己的想法:“我告诉你,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怕是哭,我也会觉得那眼泪是甜的。”
这可真浪漫。
但文薰还是不想看他哭,“胡说,明明是咸的。”
霞章一笑,轻轻将嘴唇贴到她脸上,叼走了面颊上的那颗残泪。他在文薰的注视下伸出舌尖一卷,舔进了嘴里。
“是甜的。”
他吃过了。
所以他说的才是真理。
他的柔情蜜意,真不知道该让文薰如何是好,只能无奈地笑了。
笑了就好了。他继续哄她,“只要我们好就是了,对不对?过程很重要,结果很重要,但是怎么样开始的,根本不重要。”
也真是奇怪,好像上回,他就是因为这件事缠着她闹了一场。没想到今天,她也为了同样的原因难过起来。
看来再坚定的人,也有不确定的时候。
不过情绪多变,本就是“人”的特征。不能因为文薰一直坚定,就不允许她有脆弱的时候。
总归把话说开了就好。
只要两个人都不在乎就好。
衣裳是人穿的,穿什么样的衣裳实际上根本算不了什么。可如果能让文薰高兴,霞章愿意去配合她。
他是什么都愿意为她做的。
第二日一早,应少奶奶要求,莫霞章上午便驱车带着她往商场购物。
如今沪市的服装界可以说是占了整个中国的翘楚,大家口口相传,还唱出一首民谣:“人人都学上海样,学来学去难学像;等到学了三分像,上海早已翻花样。”
沪市的服装业发达,自然就有各种成衣店。霞章的西装好挑。从洋装流行到现在,女装年年换,连旗袍的样式都是一年一新,而男士们的服饰的更迭较少,换来换去,只不过换些衬衫衣领的花样。
好比今天,霞章购买成衣时,就被店员极力推荐今年最流行的“小尖领”。
霞章对这些东西都无所谓,可他见到文薰似有深思,便没开口。
他已然领悟到已婚男士的优良美德: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尽量闭嘴。
结了婚,就得接受老婆打扮自己。
衬衫的款式让文薰做主挑了两件小尖领,一件方领。
到了西装的颜色那里,又有说法。
“选套白色的,好不好?”
“会不会显得轻浮?”
“配上棕色的皮鞋压一压,不要戴颜色太重的领带和方巾,不就就好。”
文薰还幻想
着:“等哪天夜里,我们喝酒去。我到时候约上以前高中的同学,我们可以一起去玩。”
莫霞章失笑:“太太这是想带我去过新生活呢。”
来了大城市,连称呼都进化了。
文薰带着些小骄傲扬头。她现在离了家,又没公婆看管,还不用受父母约束,自然是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她确实是先生,需要正经,可先生也是人,也可以打牌、喝酒、跳舞娱乐的。
快速解决了霞章的新衣,文薰心满意足地去女公馆挑裙子。
她挑了一上午,霞章便在旁边陪了一上午。每每见她换上新衣服,都十分捧场,夸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说出的话都不见有重样的。
他的一番才学,便是用在这方面,都是赛过一群人的。
如今正好在上秋季的衣服。文薰没有全部赶时髦,除了一些西式的常服,只买了一件当红巨星周黛黛的同款连衣裙。售货员说这款式,这颜色,是沪市独一件呢。
文薰今天本来就是为了买衣服,挑中了,自然爽快买下。她付完钱,签货单时,还抽出空来跟霞章说话:“中午那家本帮菜,不知道位子订上了没有。”
“人很多吗?”
“是啊。大清早打电话预约,都要排号,以前也没见他家这么火爆。”
“像是沪市的人又比以前多了。”
“我也觉得好像比以前更发达了。”
“实在不行,咱们随便吃些。”
“嗯,我有做二手安排。”
把单子递给货员,文薰转头冲着他笑,“你放心,保管不会让你饿肚子。”
跟有计划的人出门,就是这点好了。
但她的语气是不是太轻佻了?
斜依在柜台上的莫霞章挑了挑眉,“太太这是原形毕露了?”
“怎么了嘛。”
“你兴奋得,大气得,衬得我像小白脸。”
既是如此,文薰更有话说:“有钱的太太才不会包一个穿长衫的小白脸呢。”
霞章佯怒,抓过文薰的手,张嘴欲咬。
“唉呀。”文薰一惊,吓得连忙往回缩。
见恶作剧成功,他得意一笑,又往上落下一个轻吻。
生生把人逗得脸红。
第53章 开会
今日天气凉爽,吃过午饭,文薰和霞章相依着散步。待到下午两点左右,确定孟海白或许已经午睡起床,才前往府上拜访。
他二人讲礼,孟老师对后辈亦是一片提拔之心。等文薰到时,还提前请了明天与会的一位先生前来吃茶。
这般“凑巧”,可不得介绍一番?
这位先生姓丁,名时稳,是沪市外国语学院的副院长,精通日、英、法、德、印五国外语,在国文方面亦有建树。孟海白介绍他时,还提及到丁先生如今正在自学瑞典语。
谈话中,还说起了一桩趣事。先前曾有人问丁时隐说:“瑞典小国,学小国之语有何用处?”丁先生便同他讲:“别人不学,我来学。”
丁时隐是觉得,这世界太大,总有些语言需要人去学的。
其中虽自带责任感,但未必没有出于“能者多劳”的骄傲。
丁先生今年48岁,身体瞧着硬朗,其实患有肺病,说不了两句话,便要咳上一声。与他同席的孟海白因常年授课,生了咽炎,最近课上得多,喉咙出了毛病,又咳个不停。两个人坐在一处,那场面活像是奏响了“交响乐”,听得坐在身边的师娘潘老师唉声连连。
丁先生是很愿意和人交流的,也喜欢听年轻人说话。关于明天的会议,他虽然知道的内情不多,但为了关照文薰,还是略提到了一些。
那些内容对文薰来说都是很重要的经验,值得重点记下。
孟海白留客,晚饭便在这里吃了。刚好,师娘也蒸了几只中秋还未消化完的大闸蟹,给男士们下酒。
霞章是晚辈,又是“女婿”,免不了陪了几口。
他并不多喝,桌上也没有劝酒文化,等长辈们说话时,他便顶着张微红的脸给文薰拆蟹。
文薰知道他是在了却心事,便撑着脑袋,在旁边微笑等候,细致地要把他的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
莫先生曾经建议她可以写写生活类的小品文,这是多么好的素材。
吃完晚饭,年轻人自有去处。向老师告别后,霞章又把文薰往胥载先生那里带。
“胥老师上个月去了北方开会,昨天才回来。”
“开的什么会?”
“和北方文学研究会的学者们开会,估计讲的就是明天要讨论的关于国内现今翻译方面的问题了。”
文学研究会是北方的一个学者组织,里面大部分会员都是清华、北大的教授、老师,还有北方各界学者。胥载先生作为南方学者的代表人物被邀请,也是带回来了一些新东西。
胥载先生是国内较激进的那一派文学家。为了国家之进步,他呕心沥血创作文字,只为唤醒国民意识,十多年如一日。暑假时,他因思想派别与两广地区的文人们起了冲突,正值风口浪尖,霞章结婚时便并没有出席,只送了礼物。
今日夜访,也算文薰与他初见了。
霞章要来,是提前打过电话预约的。入门时,胥载先生正握着一个烟斗,在庭院里揉着肚子散步。
他的小动作被两位学生恰好撞见,也不觉尴尬,反而笑道:“今日菜肴甚美,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所以积食了。
胥先生早年曾因作品用词犀利而被政府关押,他当时绝食抗议,出来后便落下胃病,近几年又有消化科的问题。霞章求学时曾与他一起生活,也是为了他的身体操遍了心,奈何这位先生嗜美食如命,又有“唯对美食诱惑无可奈何”的歪理,令他一度苦恼。
听得了这些故事,文薰便知道,这位在纸媒上言辞犀利,似乎不近人情的胥载先生其实是位很和善的长辈。
如今见面一瞧,尚算年轻,才四十出头的先生留着干净的寸头,戴着眼镜,并未蓄须,身材微胖却十分精神。他穿着起了毛边的长袍,虽然住了独栋屋子,但凭一干用具来看,并不是一个好享受生活的人。
他宛若是这个时代名副其实的“名士”化身。
胥载先生不仅仅要求他的弟子,也会同样严格要求自己。
与胥先生的谈话以散步的形式进行。他询问了文薰,从她的谈吐中对她稍作了解,而后说出了一句令人十分惊讶的话:“你译作的《伯莱恩小姐》我也看过。”
对上两位学生发亮的眼神,胥载道:“是你们师娘买来的,我也是受其推荐。”
这毕竟不是重点,便短暂揭过:“你的译作很有水准。你是只愿意翻译这类爱情小说吗?”
胥载的问题十分直白,似乎隐藏着什么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