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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她明明在写信时同他讲过,可见了真人,就是忍不住再说一遍。

霞章也给出了合适

的,令她心情甚美的反应:“我的夫人啊,就是厉害。照这样下去,明年上半年时间长,你说不定还能再翻译半本呢。”

给她看完了书,霞章合上箱子,又从旁边翻出来一个皮匣子。

这却是她没有料到的,“还有吗?”

“当然。”说话间,霞章已经露出了里头大大小小的盒子。

他先拿出来一个红色的,小巧的,“这是10月的礼物。”

打开,里面是一枚耀眼夺目的钻石戒指。

又是一个绿盒子,“11月的礼物。”

展开是一枚宝石胸针。

12月的礼物是英国来的水晶发夹。

最后他还为她准备了1月的礼物(一盒茉莉香膏)、新年礼物(一瓶美国香水),新春礼物等等,一应俱全,仿佛要把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补回来。

如果说刚才那一箱子书是“雅”,是送给身为文人的她,那么这一匣子“俗”,便是送给身为妻子的她。

霞章取出一条项链在她眼前晃荡,撞见她的眼神,便知道她喜爱极了。

“我给你戴上?”

亮晶晶的珠宝,谁会不喜欢?

文薰撩起头发,任霞章走到自己身后。

“你怎么这么会挑?”

这些礼物无论是颜色还是款式,都是她喜欢的。

“我啊,买的时候就在想,你有哪些衣服,你可以穿哪件衣服搭这件首饰。”

“你怎么会知道我秋冬的衣裳呢?”

“虽不知道,但你偏爱哪些颜色,我心里是有数的。”

他总是这样,能够把话轻而易举地说进他的心里。

“再有,我们学校有一位美学老师,我日常跟他多有交流,自认为受到了美学的熏陶。”

“怎么不见你带他的书给我?”

“呀,百密一疏。”

说笑间,二人又搂在了一起。

文薰望着这些礼物,虽心中喜悦,也怕霞章多思。她便做了一回不懂风情的蠢物,直当明了地问:“怎么一口气送我这么些?难为你想的。”

莫霞章把脸贴在她的鬓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谢谢你。”

不知是被他的呼吸挠得,还是被他这声缱绻话语勾得,文薰的身体又止不住地发烫。

“谢我做什么?”

“自然是谢你愿意留下来。”

他总是能用简单的文字令她心动。

独自留在莫家小半年,她虽然大部分时都是自在的,可何尝没有内心忐忑的时候?好在,好在她的丈夫能够理解,并且尊重她这份停留。

文薰微微后仰,也主动靠近他。她摸着他的脸,只觉得怎么样都不能,怎么样都爱不释手。

情之所至,情之所往,她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地往他的脸上啄了一口。

“奖励。”

只是如此,便能令莫霞章喜笑颜开了。

两个人在房间里黏黏糊糊,又说了些其他的事。

说了巧珍大约在明年春天,就能去中学读书了。

他们还打算商定行程。春节里,哪天去广陵拜年,何时去沪市拜年,回来了又如何访友,都得提前拿个章程。

今年是第一年,如果能开好头,往后的年岁就能依照这个来,不用再多费其他心思。

文薰还问了霞章有没有给大嫂带礼物。

“当然,我刚才已经去看过了。”

霞章回家这么久没有收拾好行李,便是他先去看了大嫂,又去陪父母用午餐,被老爷子叫到跟前说话,又在二妈那里走了一圈,才真正得闲。

莫三公子在“礼”一方面,向来是没有出过错的。

父母那边也提前去过,下午自然不用再去。只是他今日回来,二老高兴,又派人来通知:“太太说,今天请大家去她那儿用晚饭。”

今天不仅霞章回来了,妙致也一块儿回来了。一家人时隔小半年重聚,这是合理的要求,没有不能答应的。又因为佣人们来了,文薰和霞章不再无状,而是隔了些距离,再说些最近的话。

今夜莫府小宴,菜色准备得极为丰盛,珍珠白面,翡翠青菜,鱼羊之肉精细绘制,摆了整整一桌。

听莫老爷说过话后,曹玄致先举杯,跟霞章碰了一轮。

这是谢他能够等在沪市,和妙致一起回家。

虽说不是特意,但礼是少不得的。

莫太太在饭桌上对妙致也多有关心。妙致好不容易能见家人,心里高兴,克制不住说了好些话。本来,她都准备好被嫂子似有若无地针对了,可偏偏太阳打西边来,锦姝全程闭口不言,她吃着自己的饭,有时会和玄致互相夹菜,愣是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妙致这才有些明白,母亲口中所说的“你嫂子这半年来可以说是变了个天”一话有多真实。

就是仍旧不成熟,再玲珑些才好。她们分明是一家人,为什么要一直看对方不顺眼呢?

琼玉今天挨着文薰而坐。她才从政府办事处回来,脸上还带着风霜疲惫。得了空,她也举杯,凑着热闹想要敬霞章一杯。

霞章却非得她说出个缘由,“你又是为了什么?”

琼玉道:“那就敬寒假吧。”

真是羡慕这群做先生的,还能有寒暑假歇气的时间。

年底了,政府各处忙得脚底都要磨出火星子,琼玉所在的电话处更是个热闹部门,谁都能使唤一句。她又挂了个组长的头衔,平日里除了处理手上的事务,还得对下协调。常常是还没下班,就开始头疼。

她现在敬酒,也是为了找个理由,好借着喝酒的功夫,给自己放松一下。

霞章见她脸色不好,也真心想关照,便举杯和她轻碰:“姐姐要有哪处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去帮。”

“哪里就用上你了?”

哪怕是句乖话,听在耳里也舒服。琼玉一边感慨家里这个小的会哄人,思量间酒水一下肚,没一会儿她就捂着嘴,低头欲呕。

文薰连忙放下筷子去帮拍她的背,宜章起身,轻碰着她,眼色关怀。

琼玉摆摆手,又摇头,吸气,“没事,想是喝急了。”

她的异动也吸引了一大桌子的人的注意力。瑞芬看着,心中有了不算靠谱的想法。她转头望向莫太太,见她点了点头,才没别的话。

她们的眼神交流被锦姝看在眼里,却不像以前那样有打探之心。

人家的事,与她有什么相干?还是快点吃晚饭回去写作业吧。

琼玉喝了口温水压了压,对文薰叹息道:“我啊,最近太忙,太累,可能是没休息好。”

她扒拉下肩膀上宜章的手,“你不用管我。”

莫太太道:“既然不舒服,便别喝酒了。”

她的话音刚落,吴妈立马上前,拿掉了琼玉手边的酒杯。

琼玉本来心里有些不爽利,可她实在没力气跟人起冲突,也不想在这种场合闹得大家都不愉快,便一撇嘴,默认了她的行径。

吃晚饭,围桌小聚,说笑两声,众人便也散了。琼玉和宜章回到院子,才刚进门,就见到太太身边的吴妈等在门口:“二少爷,太太请了大夫来给二少奶奶把脉。”

宜章出言,想的是缓和婆媳关系,“瞧,母亲还是心疼你呢。”

琼玉欲言又止,碍于吴妈的面,到底没有把那句“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谚语说出来。

莫太太站在火炉边,一手伸着烤火,一手掐着佛珠等着消息。

不多时,吴妈喜气洋洋地从外头过来,还未进门便开始报喜,“恭喜太太贺喜太太,刚才大夫给二少奶奶把脉,说是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莫太太并不算欣喜,只正常的应了。

吴妈靠近了,还在说话:“太太,现在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都有了身孕,今年过年,其他旁支过来拜年,说起这项双喜临门的好事,也是您的功劳呢。”

“有什么好的?”莫太太冷淡地横了她一眼,“老大老二都有了,偏偏老三。”

她越想心里越不顺气,命令道:“把何妈再给我叫来。”

第59章 霞章的反抗

入了夜,文薰和霞章都在温书,并不需要人服侍。何妈本来是在跟王妈闲谈,一听说太太找,立马跟着人过去。

见了人,何妈凭经验看出莫太太心情不佳,一时说话声音都更加小心,“太太。”

莫太太在堂间来回踱步,她微低着头,并不看人,“我问你,霞章和他媳妇的感情如何?”

回答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好得不得了。”

停顿一刻,又补充:“少爷在临安,那是万事都想着少奶奶。我刚才来时在跟少奶奶身边的王妈讲话,王妈也说,少奶奶一直都挂念着少爷。”

莫太太轻笑,不知何意,“他俩鱼雁往返之频繁,我是清楚的。”

她微微歪头,极有威慑力的双眼中透露出寒光,“就没有别的了?”

何妈又补充,“亲密之举也是有的。今天下午我还瞧见少爷和少奶奶抱在一处说悄悄话呢。”

她也逐渐琢磨明白莫太太喊她来为的是什么,大胆劝道:“太太,三少爷和三少奶奶两个人是处得来的,一直没有同房,大约是两个孩子还年轻,害羞。”

莫太太没有责怪她的大胆之语,反而问道:“你觉得这件事是少爷不愿,还是少奶奶不愿?”

这话怎么好说呢?何妈迟疑着,选择自保:“太太,我与少奶奶接触不多,只知道她是个宽和温柔的姑娘。”

一旁的吴妈插嘴,“少奶奶还愿意给少爷织围巾,想必是爱他的。”

这些话,莫太太怎么不明白?

“如果不爱,她就不会留在我们家了。”

她轻声呢喃,似乎有了主意。

虽说放了假,可要做的事还是很多。除了与朋友玩耍,文薰和霞章近日就频频去拜访金陵城中的一位姜姓先生,从他那儿精进日语。

白天学习,晚上在家里,二人又在书房各自占据一桌,进行自己的翻译工作。

霞章会英文,只是不精,有时候他放松心情时去读英文报,还会向文薰请教。而他的国文水平亦被文薰需要,有时候在译作时要用什么词语,不用去翻工具书,直接就能从这个人形辞典口中得到答案,甚至还能明晓出处,顺便学习更多的文化。

让她不由得羡慕:“拥有好记性的人读起书来,真是事半功倍。”

当然,工作之外,二人还会留出时间来放松消遣。

便又回到和朋友出行的循环。

这天霞章出门运动,回来后进了书房,就望见文薰把胳膊撑在桌子上,一脸新奇地对着一个香炉嗅闻。

不免发问:“这是哪来的?”

文薰起身,给他浓重介绍:“是母亲刚才派人送来的薰香。”

霞章觉得奇怪,“以前也不见她琢磨这些玩意儿。”

“想是新得的消遣,”文薰喜欢这个味道,也乐意捧场,“我闻着,比洋人们用的花露水不差呢。”

霞章也没在意,“既然喜欢,那就先点着。只是冬天门窗紧闭,又有地龙,这种香料熏久了难免头晕,你过一会儿记得把窗子打开通风。”

细心嘱咐完又说:“我那儿还有一本《香经》,是一位前清书生写的,讲的是历朝历代人们如何制香,我拿给你读着玩?”

文薰不由得道:“你怎么连闲书都囤积了这样多的品类,难不成真是只书虫?”

霞章嬉笑着凑上前,“既然如此,快让我这只虫子咬一口。”

“嗯~”文薰皱着鼻子,笑着往后仰去,还做出了挥虫子的动作。

“虫子”这回可不管她愿不愿意,非要凑过来往她脸上吧嗒一口。

听着屋子里的笑声,王妈在房间里纳鞋垫的劲儿都大了些。

放了假,多么好的机会。她满心期待着一个可能。

中午吃了饭,霞章按习惯去午睡。醒来后自然要满院子找人。他来到书房,发现各类书散落一地,这种反常中,是文薰在书架间忙碌,脸色通红。

霞章拉住她时,隔着衣衫都觉得她的身体在发烫,不由得疑问,“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烫?”

他张望着去看屋子里的窗户,连忙转身去开了两扇。

回来时,文薰的眼神都有些涣散,“霞章,说来也是好玩,我现在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一定要去做点什么。”

所以她才拆了摆放整齐的书架,要按照自己的新想法,再把这些书分门别类。

她挥挥手,推开霞章,还想要去继续自己的新工作呢。

霞章看她状态不对,便提议:“我来帮你。”

他跟着她来到一边,二人难免贴在一起。渐渐地,文薰不去看书,而是仰着头看他。

“怎么了?”

他嘴唇才动,文薰便突然踮起脚,往他唇上一吻。

她如此表达爱意,霞章控制不住地咧了咧嘴,但他又因这种反常觉得有些不对。

他搂着文薰,在这件事上较起了真,“你好好的,亲我做什么?”

文薰的表情呆呆的,她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不受大脑控制了,回话时都有些迟缓,“我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很累,心跳都比平时要快了很多,其夸张的程度,甚至能令她听见。

不会要跳出来了吧?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反而扯了扯衣领,“好热。”

“你忙上忙下,当然会热。”霞章仔细观察着她,一面觉得屋子里的地龙是正常的,一面又伸手帮她把外套解开,“实在不行,去歇会儿吧。”

文薰靠在他怀里,莫名其妙,对着他的脸颊又是一吻。

这下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奇怪了。

“我好轻浮啊。”她莫名地,哈哈傻笑起来,“霞章,我现在是不是在调戏你?这犯法吗?”

“哪来的傻话?我们是合法夫妻——”

霞章的声音骤停,他突然回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还在升起袅袅青烟的薰香。

文薰不觉,还伸手去摸他的脖子,甚至揉动他的喉结。

然后她又踮脚,往他下巴处亲吻。

她现在失了完整的神志,就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大脑对于身体的控制完全失调。

霞章想到某种可能,脸色一时阴沉得可怕。他按势不发,先将文薰带离了书房,往卧房去。

文薰被他小心扶到床上时,她还在呢喃,“霞章,我真喜欢你。”

这种直白的告白令莫霞章高兴,但同时又有一股怒火在他心里升起,而后以不可阻挡之势直冲向大脑。

他根本高兴不起来。他用残存的理智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回头却忍不住吼了出来,“王妈,王妈——”

听到喊声,王妈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她一进门,就因大开的窗户被风吹得一抖。她刚想问什么,就看到文薰坐在床上,自己在脱衣服,而霞章咬着后槽牙,浑身因过度忍耐而在微微发抖。

这般反常,令她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这是?”

霞章语速极快地吩咐,“你去书房把窗子全部打开,进去了就出来,不要久留,记得,要快,香炉里有东西。”

“好,好。”王妈胡乱答应,都转过身了又转回来,“可那香是太太给的啊。”

霞章气上心头,几乎都在

嘶吼,“就是她想害人!”

王妈看小两口那个样子,也明白了过来。

她先去将事情快速做好,然后再返回来。此时文薰已经被霞章重新穿好了衣服,文薰还是忍不住往霞章身上靠,从她的眼睛来看,似乎连神识都迷糊了。

霞章心疼地看着她,不停地把她拨开的被子重新盖上,眼睛里已经有泪了。

王妈思忖着,觉得这大概是个机会。她上前劝道:“少爷,说句不该说的,您……您和我们家小姐本来就是夫妻,太太也是为您好,您和小姐又两情相悦,何不顺水推舟呢?我相信小姐不会怪你的。”

霞章的脸色微冷,“王妈,这世上的所有事都得凭自己的意愿,你把文薰当成女儿,你怎么可以教别人无视她的意愿?”

王妈一吓,这话说得太难听了,而且,“哪有这么严重?你们可是夫妻。按照天底下的规矩,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早就成就好事了。我想,等小姐清醒了,她也会是肯的。”

“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再说,夫妻怎么了,夫妻也不能强迫她。她现在不清醒,她知道什么?百分之五十的愿意和百分之百的愿意能一样吗?还好事,这对她来说算什么好事?如果我……我现在真像你说的那样占她便宜,那就是我下贱,是我辜负了她!”

这些话就像是木锤,砸在王妈心头,她喃喃无语,半晌后只说道:“少爷,您是真正的君子。”

她现在有些后悔,她刚才怎么可以怂恿姑爷不去尊重小姐呢?

她是她奶大的女儿,出了事,她应该站在她这边。有时候人可能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份支持。

霞章没跟她计较那些话,他又一次把掀开被子要坐起来的文薰摁了回去,然后干脆地起身,直接远离。他果断地对王妈道:“您帮忙扶着她,冷风一吹,我估计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清醒。等她醒了,您倒些温水给她喝。您好生看顾着,别让她受凉。我把东西拿出去,要不了多久就好。”

王妈心里顿生一种不好的感觉,“你要去哪儿?”

霞章的脸比这寒风还冷,“我去太太那儿一趟。”

王妈知道今天这回事他大约是不想善了,见他出门,忙追出去,“少爷,可千万不能跟太太吵起来啊。”

这话霞章当然听见了。

可他不打算这样做。

他先去茶室挖了土,倒入香炉,意欲将这些造孽的,丑恶的东西掩埋。

如果能够掩埋。

霞章走进莫太太的院子,气势汹汹,一路上谁也不看,只盯着脚下的路。

他进门后正见了莫太太在抽烟,他露出一丝厌恶,既不问好,也不行礼,就那样用一种冷漠又凶狠的眼神看着她。

莫太太已经看到了他手里的香炉,也知道他是为何而来。她放下烟筒,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状若无事,“怎么,大中午的,要找你娘老子的麻烦?”

莫霞章不答反问,寒气逼人,“你为什么要拿那种东西给我们?”

莫太太轻笑一声,转头理直气壮地望向他,“你不能人伦,我在帮你。”

“我不用你帮——”说话间,莫霞章抬手将香炉狠狠砸碎在脚边。他发出的动静吓到了一片人,可没一人敢吭声。

他微张着嘴,锁着眉,强撑着发出声音,“你拿这种东西害人,你,你所谓的帮助分明就是侮辱!”

他不仅声音在抖,伸出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此时,这二人根本不像是一对母子,反而像是仇人。

莫太太听得这话,也站了起来,她的声音比莫霞章的更大,更尖利,“我侮辱你?是你自取其辱!你知不知道,你大嫂二嫂都有了身孕。只有你,娶了媳妇半年,人家还是完璧。我哄过你,教过你,都没有用。既然如此,为了不让别人说我们莫家的家教,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莫霞章大喊道:“有关我婚姻的一切因果,始作俑者不全是你吗?如果我和文薰自由恋爱,会这样吗?”

莫太太因为他的不礼貌把脸憋得通红,“那你现在是在怪我这个做母亲的?”

莫霞章与她对视半晌,突然自嘲一笑,“我不怪你。”他抹掉脸上因激动而流出的泪,狠声道:“莫太太高贵又精明,为一大家子人操碎了心,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劳苦功高,我怎么敢怪你?”

莫太太终于发怒了,也顺手将手边的茶盏砸在地上,“你住口!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孽障!我生你养你,为你计算一切,你不知感恩,反而生出仇怨来了?”

她最“疼爱”的儿子,自然是最了解她的,也自然是知道如何伤她的心的。

可莫霞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既然要说狠话,索性就一口气说完,反正他“不孝”也不是第一回了。

“你不要再打着为我好的名义为所欲为了,我从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儿子。我今天不妨告诉你,哪怕是你为我做再多,我也不会领情的。我也建议你不要再把自己封闭起来,算是我求你,你就大胆地睁开眼睛去看看如今的天下吧!大清亡了,帝制也被摧毁了,人人都在追求进步,只有你还在家里,做些当慈禧太后的美梦。”

说到这里,霞章长吸了一口气,而后继续道:“妈,如果你内心真的有苦衷,你就说出来,不要再折腾我了。天底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连封建都能被打倒,又还有什么困难是大家无法完成的?最差的结果不外乎是我带着你一起离开这个家,那时候又能怎样?我保证以后会养你,会孝顺你,会给你送终。你若是担心过不了富贵日子,我便是拼了命,也不会让你陷入贫贱。我时常对我的学生说,当今的读书人如果不是为了救国救民,等同于知识的强盗。你是归国的洋学生啊!您年轻时难道就没有梦想,没有任何想为这个积弱的民族去做些什么的欲望吗?”

莫太太本来因霞章的大胆指责而气得脸色通红,后来却被他的肺腑之言震动。当她听到儿子为她构想的未来,她是迷茫的。等霞章做完最后的结语,她的眼神又坚定下来。

便是注意到了她的表情,霞章眼中充满了失望。

他用袖子沾去眼泪,不再试图表达什么。他收回眼睛,完全不再顾及她,和来时一样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拉着衣摆几个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冷酷决绝,让莫太太气得砸了手边的烟管。

二太太听到屋子里安静了,才敢过来。她走进屋子,望见莫太太瘫倒在椅子上。她也不清楚这对母子说了什么,关怀的话还没问出口,二太太就被她拉住:

“快,快去找老爷,就说他的好儿子要走。”

走?马上就要过年了,莫霞章能走去哪儿?

心里虽然怀有这样的疑惑,可二太太却不敢问出声,赶紧连声答应,听命去做。

莫霞章回到院子里时,文薰已经恢复好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裳,主动迎上来,面色通红,却不再是因为香料,而是窘迫。

“霞章,对不起,我刚才……”

她几欲是要羞死了。

想到自己遭遇了什么,她又急又恼,又担心霞章误会,五味杂陈之下,眼睛已经升起薄泪。

霞章更加愧疚,“别难过,别自责,别哭,也不用道歉,我知道的,这都不怪你。”

他急忙说完,抚上她的脸,仔细观察,又轻声询问,“你现在好些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文薰没有注意,实话回答:“身体还是有些发软。”

霞章便牵着她,和她一起进屋,“你喝水了吗?”

“喝了一杯。”

“还不够。”

他给她倒了满满一盏清水,“试试看,或许把那东西代谢掉了就好了。”

文薰点头,端着杯

子小口小口地喝。

看她动作如常,霞章稍微放心,又回头去吩咐旁边的王妈,“妈妈,麻烦你帮忙收拾东西。”

文薰抬头问:“收拾东西做什么?”

他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回广陵。”

“回去?”

“对,我们回广陵过年。”

文薰立马明白过来,“你刚才从母亲那里过来,你跟她吵架了?”

霞章却不回答,而是用温柔却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文薰,我们去见你父母,我们去广陵过年,不好吗?”

他脸上还有泪痕,他哭过了。

这眼泪分明是为她而流。

这份流进心里的感动,冲散了文薰的愤懑和羞恼。

她刚刚遇上了这种事,要是让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全盘揭过,她也是不愿意的。

丈夫分明是在为她出头,她为什么要拒绝?

她也是有脾气的。

想明白这一切,文薰点头:“好,只要你愿意,都好。”

得知他心情不佳,文薰便没有再问,等水喝了一半,反而去帮无所适从的王妈。

半道还得了王妈埋怨,“您也不劝劝少爷。带丈夫回娘家过年,天底下哪有这种规矩?少爷又不是我们朗家的赘婿。”

“既然没有,那便由我们二人独创。”文薰想得清楚,又用话来反压王妈,“再说,以前妈妈您不是教我,要学会听姑爷的话吗?”

二人独创,又是二人独创。

王妈想到刚才自己的失言,再也不好说什么。

简单收拾了三个箱子,文薰和霞章穿戴整齐,就这么出了门。

他们带着王妈,轻装出行,没想惊动任何人,可才到半路上,兴万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阻拦,“少爷,可不能这样,少爷。”

莫霞章不想跟他僵持,一路往前,为了逼退他,也拿出了些许脾气,“不关你的事,你走开。”

他伸手一推,力气大得竟能把兴万推开。

过了这个拐角,莫老爷带着大哥怀章来了。老爷子见他手里拿的箱子,气得跺脚,“你又在闹什么?”

霞章语气平静,“没闹什么,我跟我媳妇回家过年。”

回家?回哪个家?

莫老爷一听这话,呼吸都不畅了,“你,你想气死我。”

他说着伸出拐杖要打,霞章也不躲,想着受他一下便是了,文薰却不愿意他受伤,赶紧把他往后拉,与之同时,那伸到半空中的木棍子也顺利被大哥怀章拦了下来。

“霞章!”他语带劝告。

霞章却不理他,他握着文薰的手,把她护在自己身后,不让别人注意到她,自已一个人顶到前面去承担风雨,“父亲,我没想气你,是你同母亲不把我当作人来看。”

莫老爷张着嘴一呛,大约是吸了口冷气,声音都嘶哑了,“你说这话你亏不亏心?当着大哥的面,你说,我和你母亲哪件事没想着你?”

“可我不觉得!”霞章大声一吼,惊得所有人睁大了眼睛。

他甚少有这么失控的时候。

莫霞章此时已经完全爆发,他非得要把自己心里的委屈和痛苦全部说出来不可,“好啊,今天当着大哥的面,我们就把话说清楚。可能是我生来没有感情,我是天底下第一号白眼狼,我从来没觉得您和母亲爱我。一直以来,我在这个家里感受到的父母之爱只有窒息,没有半点温情!”

看到莫老爷面色发青,他也没停,继续以咄咄逼人的语气说着自己的心里话,“从小到大,你们对我的只有纵容,只有忍让,可,这是对待孩子的正确方式吗?你们心血来潮了,想管教我,就逼我喝药,以此为规训;实在觉得管不住我,就用道德,就用伦理,就找来一个无关的人来看着我,顺便绑架我,这种爱,是爱吗?”

应贵为他挨骂,兴万为他挨打,文薰也为他受了家人的委屈……再往前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莫家的佣人又因为他受了怎样的苦?如果这样的行为是爱,他宁愿不要!因为这种特殊对待于他而言根本不是殊荣!

“嘴上说着爱,其实你们巴不得逼死我!任何大小事,你们也从来没有参考过我的意见,更不会顾及我的感受。你们想怎样去做就怎样去做,好像我被你们生出来就是可以随意任你们玩弄的畜牲!”

他拼尽全身力气倾诉着自己的心事,那些话犹如海啸,打在了每一个人头顶。他自己都险些被淹没,几欲站不稳。

还好有文薰扶着他。

“霞章!”怀章喊出的这一声喊是哀求,他微摇着头,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了。

因为莫老爷已经快呼吸不了了。

再说下去,把父亲气出个好歹怎么办?再说下去,以后还怎么做家人?

然而只有文薰明白,莫霞章此时此刻怕是已经在考虑不要再做莫家人了。

她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展开霞章的五指,不让他握成拳反伤到自己。

“我不要留在这儿!”过分的情绪激动让莫霞章的大脑嗡嗡作响,他像是闹脾气,实际上是在自救。

“这是最后一回了。”他用嘶哑的声音发出了最后通牒,“莫老爷,劳烦您转告谢夫人,下次再拿那些脏污东西碰我们……要么,我就如她所愿,一根绳子直接吊死,也算是全了父母的养育之恩!二老若觉得我还是不孝,削骨还父,割肉还母这种事我也是能做的!”

莫霞章从来不说大话。

他的话说得不留余地,也很好的震慑住了在场众人。趁着这个机会,霞章拉着文薰,火速离开了莫家。

他们甚至没有坐家里的车,只临时拦了两辆黄包车。

车上,文薰抱着她,以舒缓的抚摸略作安抚。

“别哭,别哭霞章。”

她搂着他,紧紧地保护他。

莫霞章一直憋着,忍着,直到此刻才把头埋在她的肩窝处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直重复着,一直在为他母亲的所作所为致歉。

他哭得毫无章法,哭得文薰心里难受极了。

她知道,今天这件事或许不仅有一位受害者。

她自己确实是被牵连到的,可霞章又凭什么要遭遇这种事?只是身为母亲,便可以毫无顾忌地给孩子带去苦难吗?为了不存在的所谓“脸面”,便可以做出不把人当人看的过分行为吗?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父母“关爱”之下长大的莫霞章,会一遍一遍地要求她去爱他。

因为他感受的真爱从来就很少。

他赤条条地来到世上,他一个人,在他还未知晓世事的时候,他就被算命先生决定了少年时的命运。他被当成女孩子一样养大,他受尽了封建思想的荼毒。可他仍旧努力呼吸,努力成长,培养出了自己的志向,去帮助那些自己能帮到的人。

他是旧社会受到压迫,却努力摆脱困境的代表。

这样的人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第60章 新的春天

回广陵虽说只要两个小时,但比起电话而言,火车还是要慢些。大约是莫怀章提前通知,朗家的人先一步知道霞章要带着文薰回来。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朗家还是贴心地派了管家来接。

顺利把女儿女婿迎回了家,二老也不多问。

朗太太铭记丈夫的提醒:“总归,是人家家里的事。”

是啊,女儿出嫁了,就有了自己的家,做父母的便隔了一层。现在的年轻人有自己的思想,为了不惹人讨厌,老人们应该保留分寸,不要去多问人家的家事。

朗太太便像没事人一样,热情地招待了女儿女婿。

只是霞章或许伤了心气,心中存起郁结,又在半路上吹了风,吃过晚饭后便开始头昏,精神萎靡。

文薰摸着他的额头,感觉他像是在发烧,毫不犹豫,直接令人备车,将他带去了广陵城里的西医院。

好在不太严重,医生在检查后给他打了一针,又让文薰带了些西药回去吃着,说是不过几日就能恢复。

霞章还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如果因为他的不好,耽误了文薰过年的心情,那就是他的罪过了。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能回家过年,文薰有多开心呢?

睡前吃了一颗药,没一会儿,霞章便睡着了。文薰细心地给他掖好被子,轻手轻脚走出了房间。

未料母亲等在外面。

文薰一笑,赶忙上去依住她,“妈。”

“霞章睡下了?”

“是啊。”

“你今晚不要跟他睡在一起,小心传染到你不

好。”朗太太此行就是带着人过来给她在书房里铺床的。

文薰轻笑,“您这想法倒是和霞章想到一块儿去了。”

朗太太脸色逐渐舒缓,对于这个女婿,她是十二分满意的。

“我听说你带他去看西医了。西医确实先进,可就药理药性来说,未免过于猛烈。如果只是普通感冒,怎么不带他去看中医呢?我听说他的身体从小便是喝中药温养着的。”

文薰道:“妈,你不知道,霞章曾说过一句话,叫:‘中医这种东西,可怕得很,不拘什么物品,都能用来入药。我若不看清楚单子,哪一天吃了人血馒头都不知道。’以我平日的了解,我觉得他是极怕吃中药的。再说,他自小吃着药,也不是他自己愿意吃的。”

朗太太微皱着眉,徉嗔一句:“这些都是什么胡话?你也任他说中医不好。”

文薰帮着道:“霞章又不是针对咱们中医。”

女儿这副模样,让朗太太顿时歇了和她分辩的心思。

又转移话题。

“明天就是小年,你们真的要在家里过年?或者,过了小年就回去?”

文薰不愿,也觉得霞章不愿,便选择对母亲撒娇,“妈,难不成人家说的是真的,女孩子一旦嫁了人,娘家就不是家了。我怎么听着,您是不想让我住了?”

朗太太连忙否认,生怕伤了女儿的心,“谁说的?我们家可没有那种规矩。”

从一两句避而不谈的话中知晓了女儿的态度,得知了她的坚定不移,朗太太叹了口气。

“我是怕闹了这么一出,你以后在婆家不好做人。”

“不会的。”文薰想,她难不成是什么没脾气的人?要是公婆们不道歉,还要和他们继续计较这件事,她哪怕是回了金陵,也不会在莫家久住。

为了学生和自己教职的那一份责任心,她暂时不会离开金陵,可为了自己和霞章,她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任莫家人摆弄。

她不打算跟母亲说今天发生的事,因为她在此事上未曾迷茫,所以不需要从倾诉中获得其他人的意见和认同。

夫妻齐心,她如今和霞章的看法是一致的。什么年代的人,才会想到给儿子儿媳下药来促成房事?莫太太像是彻底被封建荼毒了大脑,她已然是不可理喻了。

她自己觉得屈辱,也感受到了霞章内心中长久以来承受的折磨。

如果霞章不开口,文薰不会再支持他回到莫家。总归西方也是小家庭制,经过那么多年的实践,也不见人家过得有多不好。年轻人用自己的生活方式过自己的日子,空出余力了再去供养父母,才是亲子关系长久的道理。更不用说她和霞章都有工作,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哪怕失去了父母的支持,又有什么可怕的?

只要他们两个人的生活能得安稳,能得开心,她不会去在意外界的看法。

再来还有一桩——

她现在更加害怕莫太太日常给霞章吃的那些“药”了。

她是一个在新时代长大的女孩,真正的封建社会虽说离她不过才二十年,可她到底没见过那种吃人景象的恐怖。她无法设想莫太太为了达成自己掌控儿子的目的能使出什么手段。她盼望着,祈祷着,那些“药”最好只是普通的补药。

文薰回家的第二天便是南方小年。一大清早,邻里四方便放起了鞭炮,开始进行辞旧迎新的准备工作。

而霞章呢,早上测了回体温,他居然已经大好了。

快得文薰都讶异,“我该说是西药好呢,还是夸夸你的体质?”

霞章笑道:“犹豫不决,那就都夸。”

一夜安眠,他的眼神都清亮了许多。

虽说好了,但谨慎起见,还是再吃一天的药保险为好。

收拾完毕,二人相携去给父母请安。在用早饭时,文薰询问起今天的章程。

加上留学的四年,文薰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过年了,但她依旧记得一些习俗。她轻声询问着,检查自己有没有忘记。

“能有什么章程?年年过年,不还是那些?”朗太太说是这么说,其实脸上的笑都快止不住了。

抛开世俗规矩,哪位母亲不愿时刻见到女儿?

今日上午,朗家要除尘祭灶,四处清洗。佣人们忙,主人也忙。拜过灶神之后,朗老爷带着儿子女婿一处,朗太太则带着文薰去操持一干事宜。

“你今年回来也好——这话可不能让你爸爸知道。”哪怕是说心里话,朗太太也要铺垫一番。

之前如何能料到女儿才回来就要嫁人呢?一干事务,她都没来得及教她。朗太太借着这个机会,将迎新春、贺新岁等规矩都同文薰一一道来,也算是一种家族传承。

“我们这样的人家,该有的讲究一定要有。以后你和霞章自立门户,便是要这样待客,才不算辱没了门风。等到二十年后,你也要像我一样去教你的女儿、媳妇。你说霞章厌恶封建,可这些规矩、礼节,是老祖宗们传下来的智慧,是大家为了来年的顺利而进行的个人努力。这是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我相信他能够理解。”

霞章当然能够理解,他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真的糟粕,和老百姓的生活智慧,他如何分不清?

今天早上他就跟文薰讨论过,“就像琼玉姐想喝酒,所以想找缘由敬我一样。小年里大家洗晒,怕也是觉得家具窗帘摆弄了一年,难免脏污,所以找了个天气好的时间清洗罢了。”

新年新年,就是要除去旧物,迎接新的开始。

日子总是会过去的。发生在莫家的那场混乱纠纷,二人默契的没有再提。

可还是挡不住莫家来人。

阴历二十七那天,莫家派人来广陵送礼,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二哥宜章。

朗老爷以礼相待,宜章也对二老尊敬有加。茶添了两轮,宜章起身,提出想见三弟和三弟妹。

霞章正在文鼎那儿教他下围棋。

说来也是神奇。按理说,他朗文鼎也是天之骄子,一路长来,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他自己在学校念书时,也是优秀得招同学“记恨”的对象,偏偏他没见过姐夫这种“奇葩”。别的不说,光是这记性便是万中无一。

回门那会儿他们曾有一盘弈棋,时隔半年,霞章居然还记得细节,且能将棋子一子不差的复盘。

便是这一手令他心服。

他尚且年轻,起了求学之心,如何能便宜算了?便于霞章回家的第二天开始缠着他传授围棋之道。

宜章来时,莫先生正在给妻弟上课。你来我往间,这对临时师徒相处和谐,加之天赋不低的学生有问必答,学以必用,一时间的氛围是超越上回的温馨热闹。

不输于他在莫家。

宜章是朗府的管家福伯带来的。见了少爷之后,福伯只消一句,便令文鼎明白亲家二哥的来意,连忙丢了棋子,给人家兄弟俩腾地方。

弟弟走了,来了个哥哥。霞章看也不看这位哥哥,自如地把散落的棋子放回匣子里。

宜章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轻笑,“不打算理我了?好没道理,又不是我惹的你。”

霞章微瞥了他一眼,保持着高傲劲儿,“因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想答应,索性不搭理你。”

宜章才听这话,便没忍住叹了口气。

他语重心长劝道:“至于闹成这样?你又不是不清楚,过年族里定然会来人,如果让他们得知是母亲犯了糊涂逼你出走,族老们难免会怨怪她。你这样是在让母亲难做。”

霞章现在正破罐子破摔,警告自己不要去在意别人的感受,“我已经做好被人辱骂不孝的恶劣准备了,如果二哥想做此列第一人,我不介意。”

宜章觉得这话严重了,“霞章,话不是这样说的。你我都清楚,在这世上,

做人儿子不容易,但也没有你这种的做人儿子的道理。”

做人儿子的道理?霞章因为这句话起了谈性,终于肯抬头看他,“二哥,你觉得,一个人在与父母相处时,要做到何种地步才叫孝顺?是郭巨埋儿,还是卧冰求鲤?”

宜章眉头轻锁。他知道弟弟口舌厉害,真跟他辩起来,他绝对不是对手,便谨慎回道:“你知道那些故事都是孝廉制下文人们贪图虚名的夸张之言,后来又被世人过度解读,拿来驯化百姓,你何以要举这两个荒唐例子?”

主动提起这个,自然是因为霞章突然想清楚了其中的道理,且参透了本质,“因为它们的存在十分典型,甚至可以作为代表。中国旧社会之所以恐怖,便是人人都在被这种三纲五常统治。当官的,要以君为天,否认便是不忠;为人子,要以父母为天,否则便是不孝;为人妻子,要以夫为天,否则便是不顺从。”

“古代文人写诗词,做文章,常常好用女子自比,又把君王比作丈夫,表达自己明明为丈夫所想所思,却偏被辜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重视的哀怨之情。这种情况的存在,又如何不能透露制度下本质存在的问题?好利落的手段,好成功的驯化,驯得男人女人都跳不开伦常,都成了没有自我和灵魂的棋子。”

说到此处,他低头盯着棋盘上的棋子道:“封建社会的人,只有依存于这种伦常才能被当作是人,就像棋子只有在棋盘上才能拥有存在的意义,如果跳出这张棋盘,它就什么都不是了,其作用甚至还不如路边的石头。可要我来说……”

他轻笑:“我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做那块石头,至少能得个自由。”

宜章听着,又想起霞章从小到大的经历,心底的同情又起,“哥哥明白,是母亲对不起你。”

可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但是霞章,她是母亲。不说养恩,光说生恩,血肉亲情,岂能轻易割离?”

霞章知道,亲情关系是没那么容易断的,他也没想闹得太难看,“我只是不在家过年而已,没说要从此与她割离。”

宜章试探,“那过了年,你就会回去?”

霞章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二哥,这件事,我受的委屈从来不算什么。”

“那你还……”

“但是文薰呢?”

文薰才是霞章有这么大反应的诱因。他在家里遭遇的事,他都快要习惯,可文薰何其无辜?

他只是稍作提起,便鼻头一酸,为妻子难过。

“人家好好的姑娘,凭什么在嫁给我之后受到这种作践?你知道母亲做了什么。别的不论,若这种事发生在琼玉姐身上,你能忍让吗?这种情况下的所谓‘好心’,分明更像是一厢情愿。用这种手段促成的事,能叫好事?咱们娶的是妻子,不是可以随便欺辱的对象。”

只要一想到那天文薰的身不由己,霞章便红了眼,又激动起来,“你不要再跟我说什么,母亲是长辈,是婆婆,有资格在媳妇面前摆规矩。现在不是旧社会,没有一定要求媳妇顺从的道理。再有,文薰可不是靠莫家的米面养大的,也不是被我们家买进门的,她不欠我们家,反之,该是我们莫家理亏。我们家的父母,用所谓的恩情把人家骗到家里,还不尊重……做人父母的道理才不该是这样!”

宜章听完他的话,在心中设身处地,也逐渐明白,“我知道了。”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不跟你说了。”不仅是怕他伤心,也是真的说不过他。

“你,唉……”宜章叹了口气,做出妥协,相处一个最挑不出错处的说法,“我会跟父亲说,你不大舒服,不宜挪动。你最近便在朗家好好修养吧,不要想太多,也不要再为此事思虑,多保重身体,我会和大哥还有你两位嫂子一起劝劝父母的。”

霞章也明白,他并不想为难兄长,点头道:“谢谢二哥。”

宜章点头,临行前,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外头冷,不用送我。”

霞章本来也没打算送。

他还发着脾气呢。

宜章似乎是读出了他的想法,又是一笑,半抱怨道:“进来这么久,也不见你给我端杯茶。”

霞章道:“这便是我的道理了。你待会儿要往彭城去,是不是?”

“你又知道了?”

“琼玉姐有了身孕,你得了假,自然要去岳家报喜。女婿上门,你到时候还怕没水喝?”

“你懒便懒了,还拿道理推拒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因得谈笑一番,宜章走出书房时,脸上还挂着笑容。他几步走到院门口,一抬头,撞见了文薰。

“二哥。”

“弟妹。”

打完招呼,他往后一指,解释,“我来看霞章。”随后又是一声提前祝贺,“弟妹,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文薰顺口回礼,话说出口,便猜到有些事情已经被暗中定下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宜章走远,才进了屋子。

霞章已经提前听见了她的声音,正着急抹脸,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小动作被文薰撞见。

她又担心起来,“二哥刚才骂你了?”

“他敢!”

如此“色厉内荏”,让人没忍住一笑。

她在他面前坐下,“那你没事哭什么?”

霞章随意瞎扯,“水喝多了。”

文薰故意挤兑他,“好嘛,只要你不是脑袋进水就行。”

霞章不依,朝她皱了皱鼻头。

文薰才不哄他,转移话题道:“二哥这就走了?”

“他还赶着去彭城呢。”

“也不见你去送送。”

“他不让我送。”

他的理直气壮让文薰没来由地感慨,“你们这些在家里做小的的,可真好,是不是?”

哪像她,她一直是姐姐,姐姐怎么样都得让着弟妹。

不过文薰也不会真正烦恼,礼让弟妹是因,她教训起弟妹来,那可就是果了?

朗家的除夕走南边的礼,同时也夹杂了北方的规矩。

年夜饭,年夜饭,朗家那一天人口齐聚,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年。

大年初一不出门,拿红包,而后就得到处去拜年。

初三舅家上门,见了文薰和霞章也不惊讶,大约是谁提前说过。

初三本来也是文薰回娘家的日子,可文薰今年已经在娘家了,便不需要再循这个礼。

初四他们前往沪市,给舅舅家拜年,住了一夜后,初五再去拜访胥载先生和孟老师。

文薰终于见到了巧珍。

巧珍一大早就在门口候着,就是为了能让姐姐姐夫来了,能够在第一时间看到她的成长。

她头上的齐耳短发侧边处别了一个文薰送的水晶发夹,身上穿着暗红色的棉布上袄,棕色褶子长裙,脚上是长筒袜和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已经是沪市常见的女学生模样了。

她的这种变化让文薰和霞章无比高兴。

正月里就应该高高兴兴的。文薰虽说不想在这个时候询问巧珍的课业,可在她的坚持在,还是配合地进

行检查,而后给学业精进了许多的小丫头发了一个大红包。

初五还有时间,霞章便带着文薰去了临安。

“文薰,你说过的,家。”

家。

临安的家。

因为文薰送兰花时说的那些话,临安的那栋宅子成了莫霞章的家。

那里有他,有孩子似的兰花,还有他们的新婚照片。

比起莫府,或许这里才是更适合他们生活的地方。

在对家庭生活的期盼下,二人商量好,决定短暂地在临安的洋楼住下。

修改过假期后,今年学校在农历十二开学,满打满算,他们还能住上好些天。

没有仆人,他们自己生火,烧水,洗衣,做饭。二人都有独自生活的经验,哪怕是靠自己的双手,他们也在这个新年早春中,将自己和伴侣照顾得很好。

看,只靠自己,他们真的能过得很好。

除开财米油盐,这些天的闲暇时刻霞章都带着文薰在临安四处转悠。他特意带文薰去逛了早春西湖。岸堤边的柳树和桃树均已抽芽,用不了多久,便能得见西湖十景之一的“苏堤春晓”。

虽说有些遗憾文薰今年看不上这场美景,但二人仍是遇到了另一场“春江水暖鸭先知”的趣景。

除了访友赏景外,文薰还见到郭瑞郭师傅一家。

小姑娘宝淑果然是如想象中一般可爱。她跟着父母来拜年,文薰还给了她一个大红包。

事后文薰还跟霞章提到,她很喜欢宝淑的眼睛,因为里头布满星辰。

那是对未来的希望。

如果中国所有的小孩都能对未来生活怀抱憧憬,家国何愁不兴?

节日的气息越到后头越淡,在他们安心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时候,大哥又找上了门。

不为别的,自然是看他现在还没回家,家里急了。

怀章也同宜章一样苦口婆心,“不论如何,你去学校之前,好歹要回家一趟,不然也太不像话。”

他当着文薰的面,毫不掩饰,“因为你的事,母亲现在还在祠堂里关着。”

文薰惊得嘴唇微张,没想到事情发展到最后竟然是这个后果。

莫太太确实是做错了,可,关祠堂又是为什么?

解决问题的方法有那么多,为什么要选择用封建来压倒封建的方式?

文薰的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起来,霞章的表情上也多了几分动容。

大约是捕捉到这份情绪,莫怀章再度开口,“霞章,就算心里有再多气,也不能一直耍小孩子脾气。你成人了,该识些大体。”

霞章望向文薰,询问她的意见。

而文薰已经打算劝他回去。

他们就是如此同步的互相体谅。

霞章和文薰回家那天,莫家在门口放了一串鞭炮,权当是除去那些不开心和郁气。

整个莫家没有人再提那天的事,下人们不敢多嘴,莫老爷也没有多问。

就好像霞章从未离家。

这种解决问题的方法不能够让人满意,但是这种和平,是霞章乐于见到的。

他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文薰在家时能得安宁。

开学前夕,霞章离家,文薰又一次在火车站送别了自己的丈夫。

日子总是重复的过,但每回都不会一样。

这一回,霞章拉着她的手同她约定:“等过完这个学期,我们就离开家。”

文薰也点头,这同样是她的想法。

来到了新的一年,莫家看起来还是那样,唯一与以往有些差别的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文薰都没有见到莫太太。下人们对此讳莫如深,有时去问两个妯娌,发现她们也是知之甚少。

文薰不由得又担心起来,“母亲还在祠堂的话,这么些天了,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她担心那里生活不好,担心莫太太受到非人的惩罚。

虽说莫太太用旧伦理做了过分的事,但文薰也认为她不应该再受到落后规矩的压迫——不,或许正是因为莫太太承认了这些,她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她年轻时分明是和媳妇们一样,是留过洋的女孩子。

文薰头一回对这座古老的深宅大院,对在这件事上全程一言不发的莫老爷感受到恐惧。

时间来到3月中旬,莫园里的植物受到春天暖气影响,开始逐一生出嫩叶,长出花苞。

那种生机勃勃冲淡了部分死气。

文薰找钱碧莹借来相机,拍下满园春色,后来又将相片寄给霞章看。

她当时没想那么多,寄出去了才觉得后悔。

这园子里的景色,有谁能比霞章更熟悉的?想来他早就该看腻了。

却不想一周后收到了来信。

“园子里的花和树我自小就看,那些枝枝叶叶在我眼中,是最熟悉的朋友。小时候与桃朋柳友相伴,不觉寻常。今收到卿卿来信,从你的眼中,你的角度,我看到了新的风景。想来,这一定是新的春天。”

是啊,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霞章的生日也到了。

文薰计算着日子给霞章寄去了信件,还附带有生日礼物。霞章后来来信说:“与你相识后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在爱意与惊喜中渡过。今天过生日,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了。”

不特殊,那她还费心准备礼物做什么?

文薰的礼物,可就是她从去年就开始织的毛衣呢。

却不想这封信之后又有一封来信,同样是一张照片,照片后还有一句附言:“你的礼物我很喜欢,心中一时无言,只能一遍遍地说着爱你。”

照片上,霞章穿着文薰织的毛衣,站在讲台上,眼睛精神奕奕,神情严肃,加上他身上自带的文气,让人见了便知他是一位严厉的国文老师。

文薰无从得知这张照片是他如何费心请人拍下的,总归,在她第一眼望见时,便忍不住笑。

莫先生与她的霞章,这样看起来好像是两个人。

这或许就是人的有趣之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