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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打打闹闹,又不知怎么,搂在了一起。

往事历历在目,文薰发出情理之中地感慨,“你不知道,当初在火车上,我就是在和巧珍,和宝瑶一起读这本小说。”

霞章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也同样陷入回忆,“原来我们的缘分从那个时候就纠缠了,是吗?”

算算日子,去年好像就是现在这个时候遇见的。

这一年以来的甜蜜让他忍不住笑,而后歪头,小心翼翼地在文薰的发间拓上一吻。

文薰没有察觉,仍然在思考小说的事。

澜瑛是绣娘,二妈也是绣娘。

她抬头问他:“你是从二妈身上取材?”

霞章的右手与她交握,有问必答:“是,那个时候只是想写一个反封建的故事,所以便从生活中取材了部分背景。”

文薰点头,她将莫家的生活与《绣娘》小说中描述的生活背景一一对照,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霞章继续道:“要我说,不必过分解读文人的文章。作者们唯一能想用作品表达的,只有作品的中心思想。只要大方向没走错,一切的言语、剧情,都不过是为了故事的完成度。一句话一句话的去赏析,去解读,确实可以起到提炼文笔的作用,可有时候也会因为过度拆解,而生出其他的含义。比如红楼一书,文坛上的人天天吵得天翻地覆,实际上不过是为了输出自己的道理,渴望得到更多人的认同而沽名钓誉,标新立异罢了,那种争吵和书籍本身已经没有相干了。”

这种说法引得文薰认同,“文学作品的核心思想确实是最重要的。你说的也没错,逐句逐句地拆解,那不是跟文字狱一样了吗?”

文薰顿时觉得那篇评文没什么好看的了。

表面上是在评论《绣娘》,实际上也只是在借机抒发自己的观点。

浪费时间,不如睡觉。

想做就做。文薰起身,抱着丈夫的脑袋在他脑门上吧唧了一口,翻身躺下,用毯子盖住肚子,闭上了眼睛。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直叫霞章看得发笑。

听到他的笑声,文薰纹丝不动,懒洋洋道:“把书拿走,帮忙关灯,谢谢。”

她都发号施令了,霞章当然只有照做。

将床铺收拾好,又关掉房间内的所有光源,就着窗户外照进来的月色,霞章在文薰身边躺下。

他在她的面颊边轻轻一吻,“晚安。”

什么洋规矩?

文薰凭借感觉,分了他一个被角。

霞章便又朝她靠近了一些,牵住了她的手。

文薰也不觉得热,她也靠住他,活跃的脑子在左思右想中,让她不由得说出:“你知道西方夫妻有分房而睡的传统吗?”

“大约听说过,这也是他们讲究个人独立的佐证嘛。”

“其实西方也有研究过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

“是吗,那请朗老师给我讲讲?”

他们小声说着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

第64章 妇女之友

教材组的工作一直忙碌到7月底才得以结束。

交上完美答卷那天,教育部还派来专员特别感谢。这些官僚们深得形式主义之道,特意办了个酒会,邀请老师们前去放松。

钱碧莹在文薰耳边没好气道:“我敢说,今天晚上的舞会,到场者绝对不止咱们这帮酸秀才。”

文薰也不缺失对政治的敏感:“你是说,他还会找来记者?”

钱碧莹冷笑:“去年便是如此。虚情假意办了个什么答谢会,自己拿杯香槟上台吆喝两声,记者再一拍,登上报纸,嗬,咱们半个月的辛劳心血,就全变成他的政绩了。”

她不想文薰误会自己的为人,又解释:“我绝不是贪功好名之人,只是觉得咱们好好的做些学问,传道授业,和学生们是天然纯洁的相互付出关系,凭什么要被做成他人嫁衣,无端沾染俗世秽物,令人恶心。”

文薰握住她的手,以作安慰,“那今天晚上,大家是不打算去了?”

钱碧莹挑眉,瞧着十分有主意,“我们不去,我们自己办,我们自己玩,好不好?”

文薰忙不迭地答应,“当然好了。”

谁缺你政府这点酒水钱?

英语组的教师们不去,文学组的教师们更不乐意去。当晚教育部的官员们守了空门不说,两个组的教yuan们一会,文薰和霞章在一块儿倒是玩得开心极了。

且于今朝有酒今朝醉,待得明日,还有字典编写的重任呢。

因胥载先生去了湖湘,该项活动的主要负责人便落到了外国语学院的副院长丁时隐身上,而郭滔则继续担任副主编。

丁先生德高望重,又有能力,自然能得服众,当好整支队伍的领头羊。

不过一日,文薰便拿到编写组的日程安排。趁着这段时间,她和霞章还是回了一趟金陵。

这趟归家不为别的,为的是陪伴大嫂临产。

也是现在医疗技术趋近于发达,他们回家后没两天,瑞芬便发动了。她虽然是第二次怀孕,却是第一次生产。因前头的原因,不论是莫家还是娘家苏家,对瑞芬的这一胎都额外注意。早一个月,娘家的母亲便从钱塘过来陪产,日本产婆、保姆、奶娘、医院等都提前备好。

在准备充足,孕期心情又足够愉悦的情况下,瑞芬在发动三小时后顺利于凌晨5点产下一子。

直让莫怀章这个新晋父亲激动得落泪。

他是莫家的长男。对莫家这等大家族来说,所谓的“延续香火”不是一般重要。如今能有麟儿诞下,于他,于瑞芬而言都是好事。

莫家来医院陪产的人员除了佣人,便只有莫家那三兄弟。文薰在家里陪着已经有八个月的琼玉,和锦姝一样,并不被允许去医院。

不让她们去,自然也是为她们好。生孩子是很困难的。琼玉怀着孩子,见了那种场面说不定会被吓得动胎气。而文薰和锦姝,没有生育过的年轻姑娘一位,更不必要生出额外的恐慌。

可哪怕是在家里,她们也是在为瑞芬担心的。

无论什么时候,生孩子都是往鬼门关里去走一遭。

好在好消息很快传来。

三兄弟一大早合着一起回来休息,文薰等霞章睡好了,才从他那里得知具体情况。

他还十分自豪于自己能有这番经历:“我现在看熟练了,等你日后生产,就不至于手忙脚乱。”

霞章是立志于一定要照顾好文薰的。

文薰也为他的用心而满足。或许正因为他能将每一处都做得很好,她便忍不住开始幻想二人以后的家庭生活。

他们会一起养育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都好,他们会照顾他,教养他,尊重他,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孩。

等参加完小侄儿的洗三礼,夫妻俩返回沪市,迎接新一轮的工作。

字典编写组没有教材组的人那么多,但大部分都是译者联盟的熟人,不仅金陵大学的钱碧莹和吴品芳两位老师在,外国语学院的沈国昌老师也在。

除此之外,还有出版社派来协助的几位编辑。

这部初命名为《英语大词典》的工具书由商务出版社承包制作,编写者的工资都由其发放。商务出版社愿意揽下这门活计,一来是确实想做些事实,二来便是想在出版界闯出名声了。

不论哪个时代,学生都是出版商必须争取的购买群体。只要在学生们的心里留下“专业”的印象,以后的书还愁卖吗?

工作正是开始当天,丁先生还带来一位穿着灰色半旧长衫,戴着黑色圆框眼镜的先生。

“这是师范中学的王宽青王先生,是我特聘请来帮忙的。”

王先生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留着半短的胡子,面黄肌瘦,似乎有肠胃吸收或是营养方面的问题。宽大的袍子穿在他身上,也紧紧只是穿在身上。工作时少言寡语,除非遇到专业上的问题,并不经常说话。几日相处下来,文薰只觉得他是位思维敏捷,博学多才之人。

真令她对他有深刻印象的,是一天王先生匆匆来迟,到了吃午饭时,文薰才发现他的袍子穿反了。

碍于面子,她当时没有明说,而是去找了郭滔,请他转告。

当晚临睡前,文薰把这件事当作见闻说与了霞章听。

“我没想到,王先生日常严肃,实际上是个不拘小节之人。”

霞章的语气有些理所当然,“单身男人便是这样。”

文薰不喜欢这份“理所当然”,“天底下的男人,难不成就没有能好好照顾自己的?我看,你们实在是被女人们惯坏了。”

霞章见她像是生气了,忙拉住她的手,嬉笑道:“那你愿不愿意惯我?”

文薰斜睨着他,仔细打量,看得他心惊肉跳,才施施然说:“看你模样长得不错,且惯你一回吧。”

直爱得霞章又往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说笑玩,继续说回正事。

“王先生没有和夫人同住吗?”

霞章道:“他没有夫人。”

她便顺势猜,“离婚了?”

霞章看她真想知道,神情归于正经,“前些年动乱,王先生的夫人和孩子都死在了轰炸中,他后来也没有再娶。”

没想到自己想听的“故事”变成了“事故”,文薰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教师的工资是很高的,王先生既然一个人生活,怎么会……”

“你是看他日常拮据?”

“嗯。”她微蹙着眉,“现在回想起来,王先生日常只吃白粥咸菜,这明显与他的收入不相符。怪不得他那般消瘦。他的头发也有些长了,显然没有经常去理。”

霞章觉得稀奇,“你们编写组居然不包餐。”

“可工资很高呢。”

有高工资而不用,文薰立刻想到:“王先生难道把钱都捐出去了?”

霞章点头:“之前北方动乱,王先生便捐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今年战事

又起,王先生再度捐款11万三千元。”

北方战火燎起后,大学中的老师们也都有捐款,这种“义举”,不过尽己心,尽所能罢了。文薰和霞章自然也有捐,然则跟王先生比起来,他们的杯水车薪又算得了什么?

“真好。”

霞章见她的眼神飘远,用手在她眼前晃悠,令她回神,“又妄自菲薄了?”

“总有我们能够发挥力量的一天。”文薰抓住他的手,摒弃掉那些优柔情绪,心中冒出一个主意:“霞章,我想帮帮王先生。至少,至少能让他每天吃饱饭。”

最近天气热起来了,大家苦夏,每天也吃不了多少。可“吃不下”和“不愿吃”是两种概念。王先生是个好心肠的人,要是真被这种自我虐待的方式熬坏了身体,是文坛的不幸。

文薰也开始明白,怕是丁先生最开始把王先生带进编写组,便是存了想让他多些金钱来源的心。

可是有再多钱又有什么用?王先生不会幸福了,他也不允许自己幸福。他会把那些钱攒起来,等着下一次的募捐。

如此说来,这些都是时局的错,是战争造成的悲剧。

文薰能想到的,霞章也能想到,他甚至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并且给出一个主意,“反正我最近闲在家里。从明天开始,我中午便去给你们送饭?”

考虑到王先生的面子,最好的办法便是打着给文薰送饭的由头去,而后让编写组的老师们都能吃到。

这样,王先生就不会自在了。

文薰回望着他,严重充满了柔情,“辛苦你了。”

她的感谢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奖赏,莫霞章心中一时豪气万丈,“辛苦什么?我这也算是犒劳三军了。朗女士能给予慰问的机会,小人高兴还来不及。”

文薰也高兴,又紧紧地抱住了他。

说干就干。霞章第二天便去四处联系,精心挑选价格实惠,口味大众,用料干净的饭馆。一听说要给编写组的先生们送饭,还初步估计要送一个月,饭馆的掌柜不要太上心,当场做了菜式,摆出自己的优势,请莫霞章品尝。

莫霞章连看了三家,对比后选了其中一家。但他也没得罪人,而是把其他两所餐馆的方式留下,承诺会推荐给有需要的朋友。

文人们隔三差五便要开会,一年四季,大会小会不间断地开,在莫某人这里留了名,以后还怕没有送餐的机会吗?

一概事宜准备好,莫霞章便于一个周一的中午来编写组报道,给大家送起了午饭。

他突如其来,目的为何,大家能看不出来?

编写组的成员们便立刻开始起哄,围着这对年轻夫妻吆喝。

郭滔与他二人关系最好,嗓门也最大:“谢莫大爷赏!谢朗娘子恩典~”

阴阳怪气的嚎叫,引得莫霞章当即夹来一个鸡腿放去他碗里,恨声道:“吃你的吧。”

不到一个星期,编写组的那十来个人便个个跟着吃得满面油光。钱碧莹简直要拉着文薰哀求了:“快让你家那口子别送了,再吃下去,我今年新买的裙子就穿不了了。”

去年沪市流行无袖旗袍,今年旗袍在沪市的流行又换了风向,在版型上更注重收腰,意在体现出女性们的曲线。这等衣裳穿着好看,可也挑身材。钱碧莹自觉,若她再不克制口腹之欲,新裙子真就白买了。

“别听她的,”吴品芳毫不客气地揭短,“饭是她自己大口吃的,怎么还怪起厨子来了?”

正说着,莫霞章又来了。他吆喝着人,给编写组送来了绿豆汤和西瓜。

“可真是个殷勤又贤惠的丈夫,”钱碧莹看得啧啧称奇,对着文薰挤了挤眼睛道:“昭时,今日我在此特封莫先生为我们编写组的后勤之王,兼御膳大将军。”

文薰乐得和她磨牙,“今天吃蜂蜜了,嘴巴这么甜?你刚才不是还想禁口嘛。”

钱碧莹龇牙笑道:“不,我刚才已经想明白了,这等好事,不是年年都能遇见。我既然遇见,便不能不鼓励,希望莫先生能继续加油,下次争取超过。”

莫霞章靠近了,听到些言碎语,不由得问:“我好像听到我的名字了,你们在说什么?”

钱碧莹和吴品芳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吴品芳道:“我们在说有大款在派救济粮呢。”

钱碧莹更不是个好相与的,语气揶揄,“莫大善人,你能不能好事做到底,给我们这群女士额外准备营养餐?”

莫霞章打量着她,又去看文薰,接收到她的眼色,立马道:“那以后就给你送咸菜馒头好了,那东西养胃,也不胖人。”

“都说了要营养餐了。”钱碧莹回头,看见文薰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神,知道这两口子是在合力逗自己,撇了撇嘴,和吴品芳搭着手离开了。

霞章先给文薰拿了块靠近中心,又红又甜的西瓜,才热情地去给别人派发。他十分不经意地把一块刚切好的西瓜放到王宽青手旁,礼貌道:“王先生,吃块瓜,消暑。”

见大家都有,王先生并未觉得不妥,笑着感谢:“砚青兄,托你照顾了。”

莫霞章摇头,又把东西往另外一处去拿给别人。

等其他人都招待好了,他才回到文薰身边。

夫妻相见,也不说话,霞章只是微微低头,文薰便能明白,掏出手绢给他擦汗,以作慰劳。

不远处,吴品芳托着下巴看着他们二人,情不自禁地感慨,“结婚可真好,是不是?”

钱碧莹道:“要挑对对象才好呢。若是像柔惠那样,岂不是得不偿失?”

吴品芳转头看她,有了疑问,“你头头是道,言语中不乏冷静,又是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钱碧莹坦然道:“劳您记挂,我暂时还没有被家庭束缚的想法。”

“结婚不等于失去自由,”吴品芳举出一个例子,“朗女士就不像是被家庭束缚。”

“那也是她有驭夫之道,”钱碧莹的语气中充满了古怪,“你这么感兴趣,得空了,不如向她请教一二?”

“我才不要呢。”说出去,不成她恨嫁了?

她又转过头往回去,抱着互相探讨的心态说出心中的感慨:“要我说,结婚本身不叫什么好事,只有跟对的人结婚,得成一对真正的佳偶,才叫天底下第一好。可在真正生活之前,谁又能断定眼前之人是否适合一起生活呢?而且人心易变,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保不齐今天如胶似漆,明天就分道扬镳了。我虽说不认为女人就必须从一而终,可交付出去的情感却得不到好的回馈,总是令人伤心的。唉,婚姻这档子事,实在太可恶了。”

好像说着说着,她又不那么想结婚了。

钱碧莹自嘲道:“可能再过些年月,大家会对婚姻的态度有所改变,但是现在,我便是宁愿一直单身去做老姑娘,也不愿意将就的。”

吴品芳觉得,自己真应该把两个人刚才的谈话写下来。

这如何不能算如今女性对婚姻的多重看法?

当然,编写组的人对霞章送吃食一事的态度并不全然是赞同的,没过几天文薰就听到有些风声,说霞章是资本主义家的少爷做派,无故卖弄银财。

钱碧莹帮忙说话,以此宽慰,“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怎么有些人便是与众不同。明明一块儿吃了人家的,还要在背后说起人来了?可见这世上不一定都是心胸宽广之人。你有,我没有的东西,最遭人记恨了。”

吴品芳也道:“文薰,你不要生气。莫先生到底是为了作秀还是一片好意,我们都能感受得到。”

是的,这两位朋友在看到王宽青的精气神都变好之后,顿时反应过来小两口破财之举的真实用意。

不由得又是感慨:两位真正的好心人凑在一起,这才叫天作之合。

她们的理解让文薰心暖,同时也发起愁来。

无论是文薰还是霞章,对别人骂自己一事都不会去在意,可若是骂的是对方,他们便不愿意了。

我好好的丈夫(妻子),凭什么被你侮辱?

正苦恼时,郭滔找上出版社的社长相谈,解决了一切源头问题。

从今以后,再也不用麻烦莫霞章破费了,出版社决定接手这类包餐问题。

这下谁还能说得出闲话来?

文薰找上郭滔,又是好一番感谢,“郭先生,您整日繁忙,还劳您费心……”

郭滔只听了两句,略作过瘾,便抬手阻止了她:“这件事说来还是我考虑不周,才麻烦你们,该过意不去的人是我才是。”

文薰便明白,他也能够理解。

大家都是好心,想去帮助一位好心人。

如此,便得到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好结果。

——只有莫霞章不太欢喜,因为这样他便没了每日能去探望文薰的机会。

8月初,思齐也坐上了前去日本的游轮,黄家彻底安静下来。还好有霞章每日陪着舅妈,不然黄太太非得在这种孩子乍然离巢的寂寞中生出郁气不可。

黄太太也是经过这次长住,才发现霞章是一个很有包容能力的人。他能像思齐那样陪自己逛街,也能像朋友那样陪自己打牌,更能像敬贤那样给自己翻书读报。

有一天黄太太实在忍不住,拉着文薰抱怨,“这回可要被你这个丫头害惨了。”

文薰还以为舅妈真的怎么样,一时间担心得不行,“怎么了吗?”

黄太太道:“你给咱们家里找了一个这么合贴人心的女婿,开了这样的好头,以后敬贤那丫头要是寻来一个不如霞章做得好的,我怕是得怄死。”

文薰这才明白过来舅妈是在说笑,“舅妈,个人有个人的好。敬贤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咱们暂且不知,我们只需对她抱有信心,觉得她的眼光肯定不会差不就是了?”

夸孩子不就相当于夸父母吗?黄太太听得心花怒放,直道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会安慰人。

这天早上,送完文薰去上班后霞章便驱车回来,开始每天例行的给舅妈读报的活动。不料今天他才翻了两页,便对着报纸上的最新讯息皱起了眉。

黄太太探头一望,发现他看的报纸正是时政类的新闻,不由得问:“怎么了?”

莫霞章沉吟,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开口:“今日新闻,说北边有位李姓的年轻女士,因穿着无袖旗袍上街,被教育部的学官以‘有伤风化’之名抓起来了。”

黄太太懵了一会儿才理解出这段话的含义,“天底下哪有这回事?只是露条胳膊而已啊。”

无袖旗袍是去年在沪市兴起来的,时隔一年,这种流行终于传遍中国,今年北方的街头也出现了许多穿着无袖旗袍的女士。

夏天本就炎热,为了更好解暑,在将女士们的衣服做得好看的同时又不缺失清凉的功能性,这也是时代在向前发展的妙想之一。谁能想到南方人民穿了都有一年的服饰到了北方,竟能被安上罪名了。

字典编写组这边也看到了新闻。

吴品芳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服饰本来就是给人穿的,至于是什么样式,只要美观得体,谁还管谁去穿什么?我真是第一次遇见,只是因为人穿了一件衣服,就把人抓起来的现例!”

文薰也道:“现在一些人,表面上文明进步,实际上骨子里还是封建余孽!露条胳膊算什么?洋人们袒胸露乳,也不见有人对他们伸手指点。有些晚礼服的样式,还要露出来整块后背呢。今年沪市,不也开始流行显露腰线和臀部的旗袍,这难道也是se情?照这种做法,干脆把女人们全都抓起来得了,毕竟我们只要存在,就有可能造成yin邪!”

钱碧莹骂道:“还说女士们不文明,我呸,我看是他思想龌龊才对。看到人露胳膊,便想到了裸体,继而往下三路,往性上面幻想去了。真够可恶,真够恶心,真够下贱的!”

女士们义愤填膺,男士们也觉得离谱,郭滔甚至发出疑问:“我是生活在民国没有错啊。”

总归,出了这档子事,谁都不开心。霞章晚上来接文薰时,就被告知她不打算回去吃饭。

“我和碧莹还有品芳约好了一起去见沪市的妇女主席。北方那位李女士据说现在还被关着,同时也牵连到了许多人,何其无辜。我们不能让这种无形的压迫在社会上发酵,今天他敢对我们的穿着指点,明天就敢约束我们的行为,长久以往,说不定女人又会被重新关回家里去。”

霞章也认为这种未来是可以推测预见的,立刻决定加入女士们的行列,做司机,做陪同,也去做她们的战友。

8月10日,一股有组织的游行势力走上街头,领头的全是穿着各色无袖旗袍的妇女。她们举着横幅,大声说出自己的诉求:

“释放李女士!”

“还我穿衣自由!”

“适当露肤无罪!”

不仅妇女们互帮互助,捍卫自己的权益,各界人士也都有关注此事,且发表自己的看法。诸多南方知名学者都在为此事作文,或说理或嘲讽行抓人之事的学官,其中骂得最狠的要数莫霞章:

“都说北方学府是全国文化中心,今日一看,不过如此。文化之所以为文化,便要数其开智教化之功能。今日之学官不去管学生学问,不去忧心战乱中学生应该如何生活,反而纠扰街边之无辜女子,来逞现自己八丈之官威。事发后,无人抗议,无人反对,各界不闻不问,任其施为,真可谓沆瀣一气,蛇鼠一窝。所谓文化之中心,不过野蛮的遮羞布,盖住的便是一群妄图回到封建社会,将落后贯彻到底,害国害民之流!”

霞章的这篇文章一出,把北方的文人气得不行。

“这莫砚青可真是翻脸不认人,他可是从咱们北方跑回去的!哦,学成了,回去了,咱们北方就成落后之都了?”

有些人能看出来莫霞章就此事上更多的是怒其不争,他们反思,也觉得自己确实是政治敏锐度不够,继而认栽,开始为妇女发声,加入相救李女士的队伍中,为妇女之自由解放继续努力。

有些人则被霞章的阴损而骂出了火气,不管缘由,直接在报纸上开始跟他对骂。

听到有人骂自己好出风头,霞章转头就回他:“时常听闻先生之学问学贯东西,今日一见,也不知是学了个什么东西。”

其实力强劲,令人在开口时都得仔细掂量能不能赛得过他的口才。

莫霞章不仅在报纸上骂北方的学者,也追着南方部分拖后腿的学者骂,气得有人只能暗地里嘀咕:

“这可真是闲的,他没有事情做吗?”

还真没有。据知情人士透露,自胥载先生走后,南方便没人能压得住莫霞章(给他布置作业)了。他或许已经完成了译者联盟的工作,整个暑假放假在家,多的便是闲暇时间。

哦,你问去年?去年他忙着结婚陪老婆,自然没空搭理你。

旁人如何能知,霞章如此火力全开,也有帮文薰出那一份气的道理。

暑假只有二十来天了,辞典编写任务进展缓慢,若想按时完成,非得消耗更多的心力不可。哪怕文薰和朋友们能在下班之后去找妇女协会组织筹划,然而需要在白天进行的游行、罢工之类的活动,她们也无法参与。

这是她们已经肩负起其他责任的原因。

她们也无法腾出时间去费心写作。

于是被女同志们寄予厚望的莫霞章便在这种情况顶上了。

眼见莫霞章能骂出如此风采,骂得那群糊涂学者不敢探头,钱碧莹禁不住夸奖连连:

“这才叫当代妇女之友呢。”

文薰听闻,带着小小骄傲自豪地仰起了头。

同时又有些心虚:

她在用词方面好像还是不够霞章犀利。

不行,她不能认输,比不过再精进便是了。

她偷偷努力,早

晚有她学成出师的时候。

第65章 姐姐,带我走

金陵政府才组建没多久,正是获得全国人民信任的重要时段。在这种大环境下,一旦生出什么乱子被报纸刊登,闹得全国皆知,便没办法轻易收场。更不用说此时前线正在打仗,后方的安稳尤为重要。

众意难违。事件兴起不到三日,金陵政府便致电北方文学教育部,勒令有关要员严肃处理此事,尽快平息风波。

官场上都是有上峰施压的事办得最快,电报拍出来的当天下午,北平城的百姓们便收到消息,涉事学官被革职罢免,李女士也得到释放。

抗争成功,北平城的一些进步学生在庆祝胜利之余,也不约而同地先后来到警察局门口迎接李女士。

文学教育部的副部长梁启山为了场面好看,还亲自送李女士出来。他提前约好了记者,意欲洗刷掉这次无意沾染上的污名。然而事态的发展总是不能如想象般顺利,面对涌上来的记者和学生,李女士不等大家提问,便先一步开口:

“刚才,梁部长为了安抚我,答应支付给我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大约是有信念支撑,李女士被关了三天,精神仍然很好。面对镜头,她以一种严肃的,正式的语气道:“我并不需要这份赔偿金。我想,为了帮助我而发声,为了帮助全国女性而发声的人们,也不是为了所谓和名誉和赔偿金。所以此刻,我唯一的要求,是希望北方教育部给我道歉,给全国女性们道歉,给列入国法的‘民主自由’道歉!你们需要为这份被你们忘记,丢弃的国法而感到羞愧!”

该画面被记者拍下,第二天便登上了报纸头条。

李女士的坚贞不屈与镇定自若让媒体们盛赞她“有巾帼之气概”,而对政府又是再一轮的批评。

“请北方文学教育委员会给所有拥有穿衣自由的女性道歉!”

“今教育之部门,充满官僚主义,且毫无担当,真令吾辈羞耻!”

“遗忘国法等于遗忘国本,等于遗忘百姓!请金陵政府向百姓道歉!”

偷鸡不成蚀把米,事态的再一次跑偏让北方教育部颜面尽失,甚至影响到了整个政府部门的风评。这下没人再关心报纸上发声的文人们闲不闲了,大家都在指责北方教育部和那位抓人的学官是“闲得发慌”。

“真对女士们的衣着有什么意见,写篇文章发在报纸上,讲讲自己的感受道理便也罢了,非得叫嚷得天下皆知,让全国人知道北边出了一位滥用职权的学官,以后其他人行事如何服众?”

又有人怨怪那位记者。

“北边又不是什么锁人喉舌的言论不自由之地,出了这等丑事,在本地登报便也罢了,非要把新闻带到南方去发,惹得百姓大骂北方文人不作为。是我们不作为吗?分明是连我们都没收到风声。”

大家怪东怪西,胡乱攀扯一气,不论其中有多少道理,智者们都能见微知著,一眼看透背后隐藏下的金陵政府的制度问题。

如今中华民族积弱落后,唯有开智,唯有教育,唯有通过众人的力量齐心协力寻求救国之法才是强国之道,存在于这种前因,现代教师们的社会地位便被抬高到了一定的阶级程度。民国年间,教师不仅能拿高薪工资,且有德行有影响力的教师还能够在政府担任同级官职,领双份薪水。哪怕只是某小学的校长,在教育部中所领官职阶位都能相当于一座县城的县长。

文薰认识的那些文人,例如罗友群、郭滔等,都有在政府教育部门中挂职。只不过郭滔嫌腻官场做派,早年便主动退职,而罗友群因性格原因,仍在金陵政府教育部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从这件事体现出来的社会问题又值得令人深思。

“教得好书的人,不代表他能做好官。”

脑筋死板的人能读好书,读好书却不代表能做好人。

文薰思前想后,还是抽出睡前时间在《江东杂谈》上用“立坚道人”之名发表了一篇杂评。

这篇标题为《论学官》的文章在媒体上受到了一定的关注,甚至有一个名曰“安心”的人在其他报纸上主动写文章回复她。

“今道人有言,政治与学业理应分开,其言虽不无道理,却未免有说风凉话之嫌。教育之事,在国在民。若全国之教育不能掌握在懂教育之人手中,教育者一旦失权,让不懂教育之人来制定教育之法,对教育百害而无一利。”

话说得挺好,但文薰想表达的哪里是这个意思?

于是便回:

“国之有教育,便有教育家。教育家治学,教育家懂学,教育家也可研究学问。教育家即为大家,因已有头衔而无须再派官职约束。今天一个政策,明天一个政策,所谓政策规章并不能给教育增色;今天一个党派,明天一个党派,学生入学是为了研究学问而非研究党派。学术环境应该是干净的,自由的。政府若想传达什么指令,自然可以通过社会传播,而无须通过教育教化。”

文薰以为这回自己的观点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却不想那位“安心”人士又追着她打了过来。

“道人之语妙极。今天一个政策,明天一个政策,所谓政策不过是官方下达的闭人口舌的手段。今天一个党派,明天一个党派,对于即将踏入社会的学生而言,又将从何抉择?今天下之学生进学,无不是为国家和民族,于是又有例举,今天学徳先生,明天学赛先生,到底哪位先生传授的才是真正的救国之法?学生在校,若不对这世上之路多做了解,怕是只会做更多的无用之功。”

文薰初时以为这人在反驳自己,后来结合两篇文章多看几遍,又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文薰想表达的是“学术环境应该是干净自由的”,而安心先生虽然赞同她的观点,却更侧重于“学生应该趁在校的时候多了解更多的社会知识。”

仔细说来,他们的意见未免不一,只是看到的问题不同。

文薰思前想后,觉得“安心”先生的话不无道理,便又回了一个“妙”字,结束了这回的争论。

政治上的喧闹自然有懂政治的人去烦恼,既然事情得到了好的结果,自己心中想要表达得深意也得到了抒发,文薰便又在一种稳定的环境中专心去忙碌辞典的编写。

这项工作任务繁重,只用暑假的这一个月根本没办法完成,所以郭滔提早便做说明,老师们的工作是确定整本字典的纲领,其余的工作可以分而化之,分散给个人。

他们已经计划开学后再每月相见一次,互相了解进度,以分化合拢之势完成工作。

8月下旬,开学前夕,文薰和霞章回到了金陵。

文薰调往临安大学的任书已由霞章利用这段闲暇时期调配好,现在他们回家,表面上是奔着参加大侄子的满月,实际上却是为了通知家里此事。

是的,以防横生什么变故,这回莫霞章决定先斩后奏。

不论如何,回了家,莫霞章首先要做的是去拜见母亲。

上次回来,莫太太不愿意见霞章,将他拒之门

外,这次再来请安,她终于让人把他请进了房门。

他在进门前,有在门口站立片刻。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他无法止住思考。

这大半年中,他在临安时不时地会收到莫家寄来的家书。有时是大哥,有时是大嫂,信中不乏提到母亲的近况。

大哥说,母亲春末的时候病了一场。

大嫂说,母亲一直在念着你。

这些事他都没有跟文薰讲过,也没拜托住在家里的文薰去探望母亲,因为他自觉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做人媳妇不易,他不能无故把文薰牵扯进来。

莫霞章有时候会想,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发过誓,说过狠话,却能转头又忘。

他难道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吗?

不,归根结底,还是中式家庭下的血缘关系吧,这种复杂关系会让每位子女不由自主地将父母视为人生中不可分割的那一部分。

现在,莫霞章将重新面临这部分。

他走进房间,在一半明亮一半昏暗的房间里见到了莫太太。

她憔悴了许多。

于是呼唤她便也不那么艰难。

“母亲。”

莫太太没有再捻弄她从不离手的那串佛珠,她的反应有些迟缓,说起话来也慢吞吞的。

“你最近有在喝药吗?”

莫霞章闭上眼睛,千算万算,没算到母亲给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他顿时失了交谈的欲望,微低的眼神里只有淡漠。

他像是没有听到母亲刚才的问题,自顾自地问:“您最近还好吗?”

莫太太也不愿意回他的话,她坚持着自己询问的节奏,“我听说你整个暑假都没住在家里。我给你娶了个媳妇,倒成了你见天往外跑的理由了。”

霞章于是干巴巴道:“您只要健康,我和兄嫂们就能安心了。”

如此鸡同鸭讲了两句,眼见着莫太太的表情愈来愈深沉,莫霞章便赶忙打起退堂鼓:“父亲那儿还喊我有事,先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罢,鞠了一躬,转身便走。

莫太太也没拦他,只是用一种无人能理解其意的复杂的眼神望着他。

从屋子里出来,莫霞章狠狠地叹了口气。

这天底下也不是不存在仇人一样的母子,他与莫太太虽然血脉相连,可未必能骨肉相亲。

或许离远些是最好的选择。

莫霞章出来时,正好遇到了二哥宜章。

宜章随口一问:“母亲还好?”又注意到弟弟的表情,他免不了确认一句:“霞章,你没惹母亲生气吧?”

霞章心里憋闷着呢,随口应了一声,转口问:“父亲在院子里吗?”

宜章准确回答:“在,你找他有事?”

霞章把话在嘴里滚了一遍,才慎重道:“二哥,等琼玉姐生产,你们便搬出去住吧。”

宜章初时一愣,而后轻笑,“这话怎么说的?”

霞章也不瞒他,“因为我和文薰已经打算搬出去了。”

他做事向来是不需要别人同意的。

宜章也算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了,“文薰今年不在金陵大学任职了?”

霞章把手背在身后,一脸向往,“我们一起去临安大学,我都办妥了。从今以后,我们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生活。”

宜章便明白了,他找莫老爷定然是要禀明这件事了。

他不评价兄弟的行事,只希望他能顾念父母,“霞章,父亲年纪大了,你也清楚他的脾气,待会儿有话好好跟他说,只要你不说再也不回来,他是什么都能应允你的。”

霞章点了点头,并未辩驳。

他在书房里找到莫老爷,简单问候过,便把自己的目的讲了出来。

莫老爷并未发怒,“我大约能猜到。”

他就像是宜章判断的那般,态度平和,“你们只要能住在临安的那所宅子里,便能令我安心了。”

霞章向他微微低头,“多谢父亲。”

儿子对他这般疏离,令他很不是滋味。

但事出有因,莫老爷也不能勉强他,于是便迂回道:“霞章,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怪你母亲。有些时候有些事,我们也是不愿意那样做的。”

霞章点头,他的眼神没有透露出其他不驯,像是把话听进去了。

父子之间竟是少有的和平时刻。

霞章在处理自己的家庭关系,文薰也要利用这两天去跟其他朋友告别。

锦姝那边是最先通知的。她跟着辜先生学习了一年,从精气神到心境都有了更多的变化。文薰重视她,跟她说心里话,她也没瞒着文薰,而是投桃报李,说出自己和玄致的打算。

“我们也不打算在莫家住了。玄致说,他最近新得了一个调任去江城的机会。江城如今的市长是曹家老爷子生前的好友,也是我们家认识的世伯,只要把他的关系走通,我们就直接离开莫家。”

江城毗邻湖湘之地,是中部地区的重要据点。若玄致想在官场上闯出作为,那边确实会更有发展。

他事业上的事,文薰不做关心,只问锦姝:“如果我没记错,妙致今年读大学四年级。她在沪市念书,能够寄宿,倒也还好。明年毕业了,或找工作,或去投奔你们,自有办法,不用额外操心。但是姑太太呢,她同意吗?”

锦姝道:“我不知道。反正我已经跟玄致挑明了。太太愿意跟我们去江城,我也不会委屈了她,自然会请人照顾她。她若是想留在莫家享受,我也不会强求她。”

文薰知道,锦姝脾气硬,她在丈夫面前向来是有主意,且不会退让的。

她便定下了心。

“事情确定了,你到时候给我回封信,也好让我知道你的近况。”

虽说通过莫家文薰也能知道事件的大致发展,但文薰还是想听锦姝亲口告诉她。

因为她们在成为莫家的妯娌之前,先是对方的朋友。

文薰还去见了辩论社的学生。对于她的离开,学生们多有不舍,可这就是一个轻易别离的年代,大家早就学会了对这种分别报以祝福。

才把事情处理好,便是小侄儿的满月宴。

宴会当天来了许多人,文薰也见到了一些过年时没见上的亲戚,比如住在北平的大姑妈一家,还有住在渝城的世叔家。

霞章带着她都有见礼,文薰也成为了宴会上除了侄儿唯二得到礼物的人。

小侄儿很健康,文薰一回家便在探望瑞芬的时候抱过。他的名字也已经取好,名为复琦。莫家这一代的孩子行“复”字辈,是当年老太爷在世时定下的,取“光复”之意。至于后来的一个“琦”字,便是家长们对孩子美好的祝愿。

除此之外,文薰也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莫太太。大半年未见,她比之前更安静了些,双眼中也没了神采,精神头不高,带着一种久不见天日的重重死气。

大约是觉得她状态不太好,霞章只让文薰跟着妯娌们给她请安,并不让她们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满月宴的第二天,霞章帮着哥哥们去送走了宾客,文薰和王妈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她们定的是今天晚上的车票。这回离家,又要大半年才能回来。出门时,文薰特意叮嘱丈夫,让他多少再去见见莫太太,也算跟她告个别。

于是霞章回来后便往母亲的院子里去了。只是想到上回他们之间的无效沟通,为了不使莫太太情绪更加激动,他临时改变了主意,去找何妈和吴妈,拜托她们多照顾母亲一二。

两位妈妈在院子里有单独的房间。霞章来到门口,刚要敲门,便听到里头有人在讨论自己。

“太太又要我给三少爷准备药。”

只这一句,令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放下。

隔墙附耳不是君子所为,可,霞章真的很想知道自己以往吃的药里有些什么。

圣人原谅,便使他无状一回吧。

房间里,吴妈与何妈一人一句,语气又是小心,又是忧愁。

“这药停了半年了,少爷还能愿意喝吗?”

“谁知道呢。”

“上次闹了一回,少爷出去后就没再喝药,我在旁照顾着,觉得他的身体也蛮好,没有哪里需要进补的。要不……”

“你想什么呢?这是人家的儿子,又是咱们的主人,无论她说什么话,自然只有去听的道理。”

“可是这么突然,我上哪里去找药引子呢?药停了之后,我也没再和那边有联系,谁知道还有没有货。”

“这货还不好找?实在不行就去河里捞。每年水里有那么多溺死的女婴,你随便捞个回来,便是药引子。”

明明是话,霞章却觉得有些听不懂了。

他直接推开门,在两位妈妈一脸惊惧中开口问:“什么药引子?”

“少,少爷……”

莫霞章此时的脸色,堪比那十八层地狱里的阎王爷,他几乎是用生硬的口气在命令,“告诉我,药引子是什么?”

根本没料到他能闯进来,吴妈怕得跪下,抖若筛糠,“少爷,我求求你,这个不能告诉你啊,我说了的话,太太会杀了我的。”

霞章不同她纠缠,转身要走,“你不说,我自己去问她。”

“不要——”何妈怕得惊呼,成功拦住了他。

待到他回神,她在那种赦人的迫势中,颤颤巍巍地开口,“是,是早夭孩子们的骨灰。”

霞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何妈硬着头皮,再度补充,“是女婴们的骨灰。”

他张着嘴,第一时间俯下身,几欲作呕。

可他今天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呕了几下,也只吐出来一些酸水。

从这个时候,莫霞章的脑海中便被各种幻想出来的冰冷的幼小的婴儿尸体给注满。

他想到了秦淮河。

冬天的秦淮河。

活泼的女婴被人丢弃,她顺着河水飘呀飘呀,一点点地失了生机。终于,她的身体被人抱了起来,这位好心人是谁?

是吴妈和何妈。

还有站在她们身后的莫太太。

或许,或许莫太太的身边还有他自己。

小时候的,扎着小髻,点着胭脂,穿着毛茸茸暖烘烘的皮裘的自己。

这一幕太黑暗,太可怕了。

莫霞章在那一瞬间仿佛失明一般,瞧那青是黑的,翠是黑的,红也是黑的。四目望去,天崩地坠,眼中所见之一切都在旋转。

旋转,旋转。

他对何妈与吴妈的着急的呼喊置若罔闻,他凭借着一口气走出院子,如鬼魂般飘了回去。

这座被院墙围起来的古老宅子是他的家,是吞吃了他十四年的自由与常识,监牢一般的家。

走上一条廊道,莫霞章还能够清楚地记得幼时自己是如何在这里奔跑。

他仿佛还听到有人在喊他。

那人说:“小姐,您慢点,不能跑。”

她们喊他小姐。

是啊,他或许本身就是个女人。

他是吃了那么多的女人才能长大的,他如何不能是个女人?

莫霞章在那一刻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感觉身体的所有鲜血在他情绪的控制下一股脑儿地冲向大脑,害得他头昏脑胀,气息不畅。

他像是要死了。

不,或许他早就该死了!

他自以为超凡脱俗,实际上他也是旧社会的刽子手,是帮凶!

不,或许从他出生起,他的身上就沾染了封建主义资本主义压迫主义肮脏的血液!这个阶级几千年来贯彻到底的奴役,剥削,还是通过血脉传到了他的身上。

他享受着,且从不反思,不引以为耻。

莫霞章突然感觉到耳朵有些嗡鸣,像是失聪。

他不停地拍打着脑袋,直到那处回复正常。

恍然间,他又听到了很多婴儿的笑声。

或许是被他吃掉的那些婴儿。

他甚至朦胧中,看到了一些身影。

是那些死掉的女婴们吗?

她们来找他了吗?

文薰正把衣衫收进箱笼,一回头,看到霞章扶着门框,愣呆呆地站在门口。

他面色寡白,双目无神,像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这种反常让文薰无端地在潜意识里感觉到害怕。

“霞章?”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生怕大力了些就把他震碎。

在她的忐忑不安中,莫霞章微微张嘴。

然而他却没能发出声音来,因为一口粘稠的,刺目的鲜血提前约过话语从他口中涌出。

苍白的脸,夺目的红,那一瞬间,莫霞章像是从旧社会里走出的鬼。

文薰被这一幕吓坏了,当即双腿一软。若不是她扶住了身边的桌子,险些摔在地上。

莫霞章犹然不觉,他看到文薰往下一跌,刚想提醒她小心些,口中的鲜血又害得他一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低头一瞧,看清了滴在胸口处衣衫上的鲜血。他用手去碰了碰,直到完成这个动作他的大脑中才拥有了这个意识:

啊,他吐血了。

文薰想是被他吓到了吧。

文薰,对不起,文薰。

他又想开口让她不要害怕,然而眼泪却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提前流出。他又要往前走,却因为失了支撑,自己再也没有力气,而软趴趴地跌在了地上。

“霞章——”文薰这一声唤,牵扯住了她身体的所有神经。她的声音凄厉,绷紧的声带令她的喉咙火烧似的疼。可这些都是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她撑着身体着急地来到莫霞章身边,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她试了两次,两次都已失败告终。她心中发急,她忍不住哭,可她又要极力控制。

不能哭,哭了就没有力气了。

铺天盖地的情绪让她呼吸困难,她的心像是被谁用力攥住,她浑身都怕得发抖。她哽咽着去尝试第三次动作,为了让霞章不至于晕过去,她同时在说:“霞章,霞章你醒醒,你不要就这样躺下,我搬不动你……”

她让他靠着自己,再把他的下巴托起来,好让他坐起来一些。

她低头看到他的眼睛还睁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被更加汹涌的情绪淹没。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吐血,可若是这样躺下,他很容易被口中的血水回呛导致窒息。所以她只能呜咽着,用破碎的语言一遍遍地说:“霞章,霞章你别晕,你坐起来些,我求你了。”

文薰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无助。她抱着霞章的脑袋,几乎是求救般地向外面喊:“王妈,王妈——”

她需要帮助,谁能来帮帮她!

她的霞章好像要死掉了。

她又去吻霞章,并拍打他的脸颊,好让他回神,“霞章,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你不要这样。”

怎么只是去见了一回父母,他就心神俱裂了。

莫霞章抬起手,想让她别哭,可他现在满手是血,他怕脏了她,不敢碰她。

文薰却赶忙抓住他的手,生怕这一线生机垂落,“你想说什么,你要说什么,你还能说话吗?”

她急得张着嘴吸气,又怕那声音太重会让她错失霞章道出的讯息,所以赶紧闭上了嘴,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她的牙齿在打架,嘴唇也在发抖。

她听到霞章用微弱的声音,尝试了好几次。

“她们,她们给我,给我吃骨灰……”

“骨灰,女婴的骨灰。”

就像是有人在文薰耳边敲下重鼓,她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她听到了什么?

吃小孩的骨灰。

吃人。

莫霞章是那样痛恨吃人的旧社会,可她们居然敢让他吃人!

文薰在那一瞬间立刻明白了丈夫心中所想。

他以为他是不同的,他没想到他也是帮凶。

他是旧社会的制度下孕育的种子。

他一直在汲取别人的生命而维持营养。

到处都是封建,他也是封建。

不,不,这些都是他的自以为!他分明也是受害者!

她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此时她为丈夫的经历而悲伤,也害怕于这种悲伤可能造成的后果。

“不,不是的,霞章,那些都不是你愿意的,你也是被蒙蔽的,你也是被迫害的!”

她害怕这些话他听不进去,于是用更深刻的言语意图唤回他的神志。

“你别乱想,也不准做傻事,你答应要一辈子陪着我的,你答应过的!你舍

得让我一个人吗?”

便是这句话,让莫霞章的眼睛里重回光彩。往事历历在目,关于生死,关于共存。

文薰又见有希望,用更大的声音说:“你不要犯傻,你要是死了,你对得起我,对得起这片土地吗?霞章,北边还在打仗,民族的未来尚未可知,吾辈青年就算不为自己而活,也得为国家而活啊!你要做懦夫吗?你要抛下我,让我去独自战斗吗?”

不,不能这样。

他答应过的。

他得以身许国。

他不能让文薰变成寡妇。

他也不允许别人成为文薰的丈夫。

他们甚至都没有孩子。

他和文薰的孩子。

这个国家的未来至今希望渺茫。

他怎么能只把自己放在心里?

过往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旋转,莫霞章已经枯萎的心重新被灌满生机。他的眼睛一点点地变亮,他发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为自己而活!他挣扎着,奋斗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握紧了文薰的手。

他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姐姐,带我走,求你……”

简单的话,简洁的要求,这是莫霞章发出的最后的自救。

文薰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冷静,爱人的全心托付让她拥有了无穷的力量。

如果这里是封建,那么她就带他远离封建。

就像澜瑛带走贺燕。

“澜瑛”最终会带走她的“贺燕”。

燕燕为春,昭华来贺。他们会离开这里,去寻找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