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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很妥帖的办法了。

文薰和霞章相视一眼,都提不出任何异议。

如此便开始收拾东西。

临近出发,在上车前,莫霞章回头,对着远方目送这边的裴炳诚发出一声大喊:

“裴二,你别死了——”

文薰坐在车里,望见裴炳诚露出极不耐烦的表情,嘴唇还动了动。

霞章上车后,她问了一句:“裴公子好像在说什么,他刚才说什么了?”

霞章轻笑了一声:“没听清,不过我猜,估计是骂我呢。”

文薰觉得霞章此时的笑容非常值得深究。或许,这便是古人所说的一笑泯恩仇吧。

家国在前,纠缠于个人的恩怨又有何用?不论是谁,上了战场都是好汉。国家的好汉,百姓的儿子,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归来。

有警卫员开车相送,一家人很快抵达了麻城。

他们可能要走十天半个月的路程,就这样被机械代步,两天之内解决了。

“先生,我们只能送您到这儿了。”

送别警卫员,宝淑和年年都在父母的示意下,抬手给他敬礼。

敬这些冲锋在前线的将士们。

裴炳诚不仅帮他们抢来了书,包袱里还有一些银钱。他们靠着这笔钱租了一辆牛车,三日后赶到了汉城。

此时的汉城码头,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江浙地区迁过来的人。

既然决定了要去潭州,霞章便没再去麻烦玄致。打听到教育部在江城有办公地点,在安顿好家人之后,二人好生修整了一番,按照地点找了过去。

他们穿着简单的长衫,旗袍而来,因衣衫整洁,面目有神,还有书生气质,办事处前的门卫没有阻拦,反而细心地将他们指引到教育部办事处。

临走时还要感慨一声:“又来了两位教授。”

这是这段日子接待的第几位教授了?

都是北方逃过来的,难啊。

也是碰巧,今日,文薰和霞章见到的教育部官员正是组织了译者联盟的潘经纶先生。

得见故人,潘经纶拉着文薰和霞章的手不愿意松开,“你们,你们……好,好哇!”

无须多问,光是见到这对夫妻的外貌,消瘦的身材,潘经纶便能猜到他们这一路经历了多少风霜。

对于路上遭遇的苦难,文薰不愿多提。家国有难,大家的情况都不好,又不单独是他们家遭逢变故,一味地去提及那些事,有什么意义呢?

文薰只重点提及:“在鄂省北部,我们见到了前金陵政府总理裴孺家的二公子裴炳诚。他如今参了军,刚好在那块区域驻守。他了解到我们的情况,费心派人将我们送到了麻城。不然,我们可能又要在路上多费不少时间,才能到此。”

潘经纶摆了摆手,“你们是国立临时大学的先生,他是为国效力的将士,二者本就同源,倒不必多做道谢。”

了解完大致的情况,潘经纶又提了几句二人担心的熟人的近况。

“孟海白先生和丁时隐先生已经受金陵政府的调令,调去渝城做渝城大学的校长、主任。”

所以巧珍肯定也是跟着孟老师去了渝城。

文薰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问:“是已经到渝城了吗?有老师的联系方式吗?”

因着潘老师的那一层关系,说起来和文薰还算一家人的潘经纶会尽力满足她的要求:“已经就任了。你要是想,待会儿可以给他发封电报报平安。”

文薰连声道谢。

她猜测,巧珍应该在接到临时大学的通知后便往潭州来了,此时已是10月初,说不定她早就到了潭州。

潘经纶又转眼望向霞章:“有个不好的消息,我想,还是趁机告知你。胥老师一直有胃病,这件事你应该知道。今年年初,他的胃病转成了胃癌,而且已经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他身体的具体情况只告诉了我们这群朋友,没有向外界透露任何风声。我和丁先生春天的时候去过一趟港城,劝他去国外看病,但他说,‘退至港城,已是底线’。”

霞章的眼底浮起泪光,作为胥载的爱徒,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先生他是不想在此紧要关头离开国家故土。”

“是啊,那就是头倔驴。”潘经纶苦笑了一声,又接连叹气,每每说到此事,他也是要伤心一轮的。他摘下眼镜擦泪,整理了半天心绪才道:“北平沦陷的第二天,得知日本人攻入了天津,知道整个华北都要守不住,胥先生吞枪自杀了。”

文薰一开始还以为胥先生是因胃癌去世,听到最后一句话,她呆愣着,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

胥先生自杀的行为,是以死明志,也是在劝告年轻一辈文人。

师长此举,让霞章忍不住捂着嘴,一阵哽咽。

二人的心绪都久久难以平复。

潘经纶知道二人一路而来,定是奔着潭州去的。说完大概要事,他没有耽误,当即联系人,要把文薰、霞章送去湘北。

在离开之前,文薰还是去见了一趟锦姝。姐妹激动相见的同时,她也得知了莫家的情况。

“老爷子去年就将家财分批次转移到了渝城,你大哥大嫂那两个应声虫,自然是长辈说什么都说好,一干事务亲力亲为,他们可是这世上最孝顺的孝子贤媳了。”

“至于你二哥家,哼,这回倒是让我对钟琼玉刮目相看了。大家都说日本人会打过来,钟琼玉把儿子交由你大嫂照顾,自己拉着宜章留在金陵,说要守好金陵。宜章也肯听她的,现在已经从办公室转到军队里去了。”

文薰还问到了莫太太的情况。

锦姝迟疑片刻,小声说:“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霞章啊。”

“可是有什么不好?”

“你们家太太像是疯了。老爷子要带着家小离开金陵时,她坚决不肯走。她说,她就要在宅子里等着霞章回来。”

“老爷也任由她?”

“玄致说,老爷劝过,劝不动,便只带着二太太走了。这还是七月初,北方刚乱起来的时候发生的事呢,莫家人现在应该已经在渝城安家了。”

文薰听完,只有沉默。

她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霞章了。

可就算告诉了霞章,能做什么?

他们注定是要留在潭州的。临时大学正在筹备,正是缺少人手的时候,他们忙完这段时间,又要急着上课。今年遭遇了这种变故,寒暑假会不会有都不一定。等二人真正闲下来,那又是什么时候了?

锦姝见文薰的眉间多了几分烦扰,也是怨怪自己多嘴,“是我给你找麻烦了不是?都怪我嘴快,我就不该跟你讲。那对闹脾气的母子就算闹到天上去,也是他们两个人自己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锦姝到底是一片好心,文薰怎能真的怪她?便又是一阵连声安慰。

说来,现如今江城成了紧俏之地,玄致也终于如锦姝所愿,当了大官。

具体的职位文薰没有去多打听,可看锦姝的穿着打扮,便知道他不会差。

当然,俗愿以偿,锦姝毕竟是读了书,开了智的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肤浅只有这种单一追求。她有钱有势之后,便学了辜老师,也在江城的乡下建起了女校。

说起这件事,锦姝既自豪又遗憾:“我觉得我现在干得可好了,我可不是只知道享受的官太太,我还想把我做出的这些成绩,让辜老师知道呢。可惜,从那年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说过辜老师的下落了。欸,你们和郭先生是朋友,你们有没有接到过郭先生的信?他和辜先生现在在哪儿,夫妻俩还好吗?”

文薰眨了眨眼,善意的谎言脱口而出:“我们也是无从得知,遗憾于此呢。”

她确实知道郭先生和辜先生现今在延安后方,可,这怎么好告诉锦姝呢?

不让她知道,也是为了保护她。

小姐妹之间说完话,锦姝便送文薰离开。走时,她忍不住拉着她落泪:

“霞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我又不嫌他,玄致也一直惦记着他,怎么他说要断亲,就连过来见我们一眼都不愿意?你也不好,今天怎么不顺带把孩子带来见见我这个舅妈?可怜我还给小东西准备了红包呢。”

“那你把红包拿出来给我,我去给孩子。”

文薰说着俏皮话,给她擦着泪,又是好一阵安慰。

跟锦姝分离,文薰坐黄包车回家。

第二日,他们在潘经纶先生调来的金陵政府的军人的保护之下,从汉城坐船出发,先往岳市,再到湘水河畔,橘子洲头。

临时大学近在眼前。

第84章 临时大学

因有人相送,文薰和霞章入校的这段路程畅通无阻,顺利在政府人员的护送下进入了临时大学。

他们遇见的第一个人是清华大学的校长卫德涵先生。

文薰和霞章不是第一批离开平津的教授,可那天他们一走,便是下落不明。这几个月来,大学内部人员都没有得到二人的消息,校长主任们着实为其担心,生怕他们在路上出了什么变故。现在能看见正主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卫校长第一时间红了眼眶,又激动地吩咐助手去通知其他人员,告知大家这个好消息。

得知他们是从津市走陆路而来,夫妻俩这一路来的经历,年近五十的校长也是能够想象得到。

这段时间,他见了太多历尽艰难赶来潭州的教授、学生了。

“我们学校物理系的赵教授,在动身的前一夜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实验室,抢救出了50毫升的放射性镭。为了躲避日本人的搜查,他把镭装入泡菜坛子里,自己打扮成难民,一路上丢掉了所有的行李,靠着夜晚行走,走了一个月才赶来潭州。我当时在临时大学门口见到他时,堂堂教授,与乞丐无异。”

回忆起这件事,卫校长忍不住又落下泪来,文薰和霞章听得也是一阵动容,眼睛发酸。

若不是真正有信念的人,怎么扛得住这一路的艰难险阻?

“你们也受苦了。”卫德涵又是一叹。

霞章摇了摇头,慎重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那里全是他收集了一路的民歌民谣和文薰的译本。

这些文稿在半路上曾经丢失,是裴炳诚后来派人找了回来。

卫德涵捧着这些文稿,嘴唇颤抖着将话语含了半天,才感慨道:“这才是我们读书人应做之事。”

校长的认可值得人高兴,可文薰和霞章并不是为了谁的表扬才去做这些事。他们相视一眼,由文薰开口问:“先生,其他的先生们都还好吗?”

卫德涵点头,“截止昨日,三校到任老师已有一百四十五名,其他分散在各地的教授们也都在陆陆续续地赶过来。咱们这边暂时是没有教务人员留在敌占区,留下一些孤儿寡母,有人照顾,相信日本人也不会为难。学生们的到校情况也好,三校学生合计签到一千二百三十余名。”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无论先生还是学生,在此混乱之际,能从全国各地赶来潭州,无一不证明其教学、向学之心。这样的众志成城,在某种程度上也能起到增强士气的作用。

说完这些,卫校长又向夫妇二人介绍起学校如今的情况:“金陵政府说要将三校合并,要我们三校共掌校务,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找谁都行。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文薰本就是清华人,所以,这个时候霞章便适时开口:“卫先生说的哪里话,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嘛。”

卫德涵点头,对他们能这么快地接受这个现实流露出些许欣慰:“如今国内形势都不好,政府设立的战时临时大学不止咱们一所。咱们所有的教育人都是在为了维持特殊时期的高等教育常态化而努力,都是在为国家培养针对性的人才而做贡献。此路虽艰,但能与君同行,也是吾等之幸。”

聊着,有位助教匆匆赶来,带来了南开大学校长卢允通想在谈话结束后见一见莫霞章的消息。

文薰以为有什么急事,便让霞章先去。卫德涵大约知道卢校长所为何事,也未觉得不妥:反正他们是俩口子,有什么话,校长们各自吩咐了,等他们回家,肯定还是要私下再对一遍的。所以分开讨论,反而是节约时间的一种方式。

由此,霞章便先行告辞。

他走了,不耽误谈事。卫校长先给坐在他对面的文薰沏了杯茶,才将公事用闲聊的方式相谈:“昭时啊,相信你也应该能猜到,咱们这次三校合一,不说教授们,光是学生群体之中,也有不服气对方的地方。”

文薰点了点头,她在路上时便考虑过这个问题。中国人自古有“比大小”的习惯。现在金陵政府将三座理念、校风、教育方法完全不同的学校凑在一起,虽是权宜之计,可对各校的学生来说,一时之间是很难接受的。可能在以前觉得无所谓之事,放到现在这种敏感的环境里,就容易被闹大。

就好比说最直观的,现在临时大学是由三位校长共同执事,可一旦有了意见相左的地方,到底听谁的?意见得不到重视只能听命于人的那一方,在学生眼里不就等同于落于下风了吗?

学生们都是怕自己吃亏的。

他们都是一群年轻人,又是好面子的。要是其中再生出什么口角,闹得不好,打起来都有可能。

这种事情若传出去,那可是在全国人民面前闹笑话了。

文薰是这么想,卫先生却不无苦恼地肯定了她的猜测:“要说打架,这个月已经打了三回了。”

要说校方原本也是好意,为了增进学生们的感情,才让大家不分原来的学校,只分专业,如此混住。可混在一起,一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半点不让人,你一句,我一句,不就这么闹起来了。

比如说南开的学生对校舍分布不满,觉得清华以势压人欺负他们。北大的学生又觉得你南开不就是被炸了个学校,凭什么搞得像打架都欠了你?清华大学的学生更加觉得岳麓山脚下的这块地本来就是自己学校买的,现在匀出来给你住已经是出于江湖道义了,凭什么你们喊两句就变成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去住好一些的校舍了?

“临时大学”是一所战时大学,临时的原因便是受到战乱影响。换言之,如果战争不止,“临时大学”便会一直“临时”下去。这场战争要打多久?没人能提前预知得到。可不管仗怎么打,学生们的书是要一直往下读的。如果现在学生们的矛盾就不可调节,那么这所大学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

大家都在一所学校上学,便等同于一个家庭里的兄弟姊妹。

卫先生的意思,是请文薰和霞章帮忙出面调节。刚好他二人一位是原清华教授,一位是原南开教授,是如今结成“通家之好”的三校的典型代表。

谈话进行到最后,文薰从卫校长这里得到了分配理学院校舍的工作。

卫先生还说:“有件事,得提前通知你。因为学生太多,我们现在的部分校舍也是向潭州本地的一些大学租借的。可,人家借地方给我们也是出于好心,不能只顾着我们的学生上学,不让人家的学生上课。我和卢校长,金校长开会之后,三人统一决定,将文法学院迁至衡州。衡州那边已经有人安排了,大概这个月中,你和砚青便可以过去。”

潭州临时大学10月25日开学,11月1日正式复课,掐指一算,时间不多了。

这个决策是能完美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文薰自然能理解。可她仍是半开玩笑地抱怨了一句:“卫先生,您这是打算用完了人,直接丢掉呀。”

吴州地区的口音都出来了。

卫德涵咧嘴一笑,带着些许不好意思道:“你和砚青能者多劳嘛。在说,衡州那边的校舍更宽敞,环境也好些,不会亏待你们文学院的学生的。”

了解完所有的情况,文薰从办公室出来。她坐在一楼的走廊长椅上等了一会儿,便看到拥有同样默契的霞章过来找她。

他手里还拿着一片钥匙,兴致盎然,“走,去看看学校临时给咱们安排的家。”

这回没有几年前在清华园住独门独院的条件,学校只给了他们家分到了两间房。霞章也不嫌弃,甚至在过来的路上提前打算好。他跟文薰商量到:

“我本来想的是两家人各住一间,可又想到宝淑现在年纪大了,不能再跟父亲共居一室,便想着,你和秀英姐带着年年、宝淑住一间,我和大哥住另外一间。我们住的那间房再拉个帘子隔开,前头留出两张桌子的空间,给孩子们学习,也方便我们办公。”

这是最妥帖的办法的。文薰点了点头,以微笑来赞赏他的细致周到。

她又问:“我们可能住不了两个星期,月中就要去衡州,这件事卢校长跟你讲了吗?”

“讲了的,卢校长还跟我讲了别的事。”

“也是希望你我能出面协调学生关系?”

霞章点头,将那些话细致道来。

卢校长说,三家顶尖学府合而为一,别说学生们有意见,教授们都有不少怨念。就好比最开始是家中的独生子,父母突然带出来两个兄弟姊妹,谁遇到这回事心里都会犯嘀咕。

可事已至此,能怎么办呢?

还是卫校长的那句话,全国上下的临时大学又不止咱们一家。

“说起来,说是学校有三位常委,大家平起平坐,可实际操作起来,哪有嘴上说的那么容易?我们,就不讨论是哪所学校融入哪所学校的问题吧。咱们现在有三方人拿主意,总得有一方人做决定。卢先生的意思是说,卫先生最年轻,所以,理应让卫先生来做这艘大船的船长,把握住学生和教授们的未来方向。”

文薰挑了挑眉,“只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吗?”

霞章也学着她的样子,待她展颜后说:“其实背后的原因可复杂了。从经济条件出发,南开、北大往年都是靠政府拨款维持学校运行,清华却有庚子赔款。在财政方面,其他两校便弱了一头,更不用说咱们现在所处的新校舍还是清华提前买好的地块。现在前方在打仗,金陵政府虽说重视临时大学的建设,可若是咱们向宁某人狮子大开口,他也是不愿意给的。”

文薰又帮忙补充,“再者,南开受到重创,三校从学生人数上来算,也是清华最多。

其实,这也是刚才霞章在进门之后,直接把收集的民歌译本直接交给卫先生的原因。因为他已经从入校后的所见所闻品味出,临时大学现在是由卫先生做主。

文薰品味完其中真意,也把卫先生对她的嘱托告诉给了霞章。

霞章也正要说这个:“南开现在势弱,好多学生心里都没底,卢先生也希望我能多说两句。”

文薰便感怀道:“咱们这回倒像是做上心理治疗师了。”

霞章跟她同步着那一份愁绪,“谁说不是呢?”

尤其是对南开的学生们来说,学校整个被炸,化为焦土,这是多么令人沮丧的事啊。

思及此处,文薰和霞章又一次庆幸起来:幸好当时是暑假,幸好学生们已经提前平安回家。

不然,这将是国内的重大损失!

将住所简单收拾完,趁着饭点,文薰和霞章带着孩子去隔壁湘南大学的食堂里吃饭。在打菜时,考虑到口味问题,他们尽量选择没有辣椒的菜。可谁承想将那些菜带上饭桌上吃进嘴里,大人们被辣得喉咙发烧不说,宝淑和年年也被辣得眼泪直流。

在北边住了那么些年,属于故乡的那份口味大家都是没有变过的。一直在吃清淡的人,怎么受得了这种刺激呢?

年年也这样一直跟着大人吃,长这么大,她从未吃过辣。小孩味觉敏感,如今乍然尝到新的味道,甚至啜泣起来,小声地哭诉,“我不要吃了,痛。”

文薰只得哄着她,也对大人们说:“咱们把米饭吃了,待会儿,再去街上买些糕点来垫垫肚子吧。”

可恶的湘菜。真是害苦了他们这一家子的江浙人。

等他们走后,食堂的工作人员发现他们只吃了饭,菜都没有动过。出于不解,将此事上报,湘南大学的校管理们瞬间联想到临时大学里也有不少江浙的学生,由此生出理解。

后来,湘南大学的食堂增加了几道不加辣椒的菜谱,这又是后话了。

此时,没有吃饱的文薰和霞章上街吃了碗米粉稍作添补,才返回学校组织宿舍分配工作。

却不想一回来就见到了清华的学生和本地的学生有了矛盾。

双方乱糟糟的,霞章费了一番功夫才挤进人群。一问才知道,大家本来是好好地在讨论问题,不知道是哪方人在结束之后多嘴说了一句“乡下人”。

这句话一出,可不得了了。

清华的学生大多自北平而来,不认自己是乡下人;湘南大学的学生也多数是潭州本地人,更不认为自己在这群外地人眼里是乡下人。两方你来我往,又由清华的学生反嘴讥讽,一句“南蛮”喊出,两方人就此由学术矛盾升级成了地域矛盾,最终闹到了险些动手的地步。

文薰气愤于这群学生为了鸡毛蒜皮的闲事吵闹,呛了一句:“都这个时候了,分谁是乡下人谁是本地人又有什么意义?等日本人打过来了,国亡了,咱们都要做日本人!”

此话一出,想到这种可能,学生们的脸都绿了。

骂谁呢,谁要做日本人?

文薰唱了红脸,霞章便唱白脸。

“潭州人要是成了南蛮,那我们这群从江浙来的又是什么,江东鼠辈吗?再有,骂一句乡下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当初去北平,也被人骂过乡下来的。”

几乎轻松的话,让学生们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文薰见气氛稍缓,趁机道:“大家只要记住自己是中国人就够了。现在这个时候,搞出身主义,优绩主义是很危险的。封建王朝都灭亡了,你我再崇高,死后也不过是黄土一捧,荒坟一堆,分什么好坏上下?再有,难道他日上了战场,你会因为你的战友跟你不是同一出身而不救他?”

若是到此田地,那也太坏了。

有学生嘀咕了一句,“怎么会有这种事。”

文薰便寻着说话的声音望了过去,“是的,我相信你们不会的。大家不远万里,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求学,为的不就是救国吗?你我之间,都是志同道合的同行者,非得分什么你我呢?”

由此,分波平息,学生们握手言和。

到了宿舍,文薰和霞章又要处理清华学生和南开学生的矛盾。

霞章对着南开的学生道:“我刚从北方来,见了卫校长和卢校长。两位校长说,我们的学生最近有些情绪,让我和朗先生来看看。现在正好,大家有什么情绪,大可以说出来。”

学生们互望一眼,在扫过文薰后,低下了头。

霞章便笑道:“怎么,你们是要把朗先生当外人?可她不该是外人啊。她是我的妻子,按理,你们还得喊她一声师娘。”

学生们仍不说话。

霞章又似乎明悟道:“哦,你们在介意朗先生另一重身份?可她现在已经被临时大学聘任为先生,她就是你们的先生,如假包换的先生。”

此话一出,学生们终于愿意抬头。

文薰便上前说道:“我知道大家受了很多委屈,大家心里也有很多不安。可,孩子们,我们克服一路的艰难险阻来到这里,是为了去分清楚自己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吗?我想,不该是这样的。大家不远万里来此,为的应该是求学,为的应该是报国。所以,无论是清华还是北大的学生,应该都是你们的伙伴,你们的战友。大家以前是陌生人,可现在我们合二为一,我们就是一家人。”

她又对清华的学子们说:“我恳求大家放弃所谓的清华、北大、南开之别,无论我们从何处而来,那都只是我们的出身,而不能是我们的最终目标。我们的本质不是哪所学校的学生,而是中国的学生。我们以前在中国学校读书,以后又会在中国的一所名为临时大学的学校里读书。‘临时’这个词语,不在于学校组建的临时,我个人认为是战争的‘临时’。”

短短一个星期内,文薰和霞章的组合型劝说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卫校长笑着说要给夫妻二人记一功,文薰却道:“怎么是我们的功劳呢?分明是学生们知进退,知耻辱。我相信一开始激发大家矛盾的点,也不在于个人,而在于学校的荣辱。”

卫校长心中愈发安慰:“是啊,我们有一群很好的学生。”

在劝说学生的途中,文薰也和巧珍相见,她二人在看到对方尚好的那一瞬间,都十分庆幸。

巧珍毕竟是从南方而来,她借着机会也告诉了文薰一些她家里的事。

黄家舅舅舅母不愿意离开沪市,考虑到他家住在法租界,朗家也没有多劝。

朗家如今已经在渝城安家,且跟孟海白先生做了邻居。

文鼎学完机械后,去年便回到国内,参与了金陵政府组织的中国号战斗机的研发。

思齐现在在英国继续深造现代医学,那边也不太平。

敬贤前年回国,如今已经在港城从事银行和证券交易工作——这是明面上。暗地里,她正在通过金融运作,将一些爱国人士的捐款打到相应账户,支援前线。

大家都在用自己的力量为国家奋斗。

学生们的安抚工作自然不是只有文薰和霞章在进行。当他们尽完自己的力量后,10月17日,二人带着郭瑞一家,按计划前往衡州。

这种变动是乐观的。巧珍来送别时,赠予文薰深深的祝福。

只要知道对方都好,暂时的分开不值得什么忧伤。巧珍深知,只要自己用功读书,便是能让爱她的人安心了。

一路去衡州,火车自然更快。文薰和霞章便带着一群学生们坐火车出行。然而在火车站,文薰还在点清人数,便看到本在安排学生的霞章被一位穿着军服的人抓了出去。

她心里一急,示意一个脸熟的学生接过任务,然后确定了目光所及之处的郭瑞带着两个孩子,便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霞章——”

好在,带走霞章的那人似乎也没想动粗。听到文薰的喊声,他稍作回头,便在月台上停了下来。文薰松了口气,却没多想,只是握住了挣脱掉他的束缚逃回来的霞章的手,把他护到身后,“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这人抬起帽檐

,露出整张面容,表情还算和煦,“弟妹。”

文薰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突然想起来那年在瑞芬的儿子复琦的满月宴上,见过这位。

印象里是渝城叔伯家的三哥。

她咽了口唾沫,礼貌喊道:“三堂哥。”

莫家堂哥朝她点了点头,道:“我带霞章回家看看。”

霞章一听,语气发急,“我不回去,我已经不姓莫了,我现在姓朗。”

堂哥一听,便舔了舔后槽牙,气笑了,“你小子,就是爱故意惹我生气。”

他不再跟霞章这个混球说话,而是对着文薰晓之以情,“弟妹,我们家也知道大侄女跟着你姓朗。没关系,反正你们还会有孩子,我们家也不在意这个,你不用怕。”

霞章迫不及待地喊出:“我和文薰不会再生了!我们只有唯一的女儿华平。”

堂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忍气功夫不错,这时也没透露出半点狰狞,而是很讲道理地劝道:“霞章,别说胡话。你父亲很想你,我父亲也想你。临时大学不是一个好待的地儿,你听话,跟我们回渝城。金陵的书库都被我们运来了渝城,你要读书做学问,渝城会是一个很完美的地方。”

“再完美我也不去。”霞章的态度一如既往,说出的话也是掷地有声,“我是金陵政府教育部聘请的大学教授,我有政府盖函的文书,哪怕是宁怀远来了,都不能强迫我。”

他激动地要往前冲,文薰赶忙拦了一下,又对莫家堂哥道:“三堂兄,如今国家情况危急,我们也只是想为国尽一份力。”

堂兄不言,打出最后一张感情牌,“你母亲至今还在金陵等你,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我不去。”莫霞章说完,把头一偏,狠心道:“我从来都不怀念那个家!那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堂兄终于怒了,“莫霞章!”

霞章反口回到:“你也可以不叫我这个名字!早有族兄来闹事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宁愿不要姓莫,宁愿不要叫莫霞章,我也不再回莫家。莫家不把我当人,我也早就不是莫家人!”

车站人来人往,毕竟不是适合硬来之地。

堂兄稍微整理了帽子,走之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好自为之!不要趁着年轻,就尽兴地去做会让自己以后后悔的事。”

后悔吗?霞章倔强地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后悔。

第85章 衡山脚下

衡州离潭州不远,文薰和霞章带着学生们乘坐火车赶去,由已经到任的临时大学文学院院长伏建高先生迎接。

到校后,霞章还见到了他的两位老师:倪先生和焦先生。

临时大学在潭州,于岳麓山下求学;文学院搬来了衡州,又得以在衡山脚下安置。衡州市政府特别借来南岳圣经学校的校舍给临大的师生使用,当地市政主席更是亲自前来迎接这批师生,还连声道:“衡州条件不好,比不上潭州,更比不上北平,委屈大家了。”

文薰觉得这位主席太过谦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腾出这么一座漂亮的,宽敞的,依山傍水的,风景优美的学校给学生们学习,在经历了一路的颠沛流离之后,已是十分难得了。

有位叫李家本的学生更是玩笑道:“湘南可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衡州更甚。咱们一路从北平过来,虽不恰当,可也算是体验到了古人的流放之路了。想当年,瘴气未除,也不发达,那群古人们都能做出惊天动力的诗书作品,如今我们也正处于家国临乱,有感而发之际,同学们,还不拿出点手段,多多钻研写作,也好后世留名?”

他既然这么开口,便有人配合,“你这个思考问题的角度值得一赞。我之前只想着自己正经历着晋人、宋人南渡的命运,从未想过这也是一场别致的文化之旅。流放,流放,我只知道衡州有寇准来过,又是朱熹讲学之地,再有刘禹锡的一句‘衡山苍苍入紫烟’。欸,刘禹锡被贬过衡州吗?”

旁边有人答:“这个倒是不太清楚,不过,他的好兄弟柳子厚就在隔壁零陵啊。”

有人站出来,如数家珍,“零陵可是个好地方,不仅柳宗元,苏辙,王瀚都去过零陵,周敦颐还是零陵人呢。”

李家本眼睛一亮,道:“既然如此,我们周末可以去零陵看看。虽然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但我读书之时,便对小石潭向而欲往之。”

有人笑着摇头,叹了口气,“你们得了吧,都未登过衡山顶,没有见过祝融峰,你们就急着往边处去了?”

即是如此,大家又合计着每周去登一次衡山,非要借机会把这座南岳看够本不可。

学生们能在经历过艰苦后重新兴致盎然,如何不能是一种战时乐观精神的体现?

衡州不仅给学生们安排了明亮整洁的教室,还有宿舍。学生们住校,四人一间,教授两人一间。像文薰、霞章这种有家庭的,衡州当地的商人甚至贡献出自己的私宅特别安置他们。

在有限的条件下,社会各界都在向教育系统提供帮助,尽量不让学生、教授们吃苦。

教育代表着国家命脉,教育界更是国家的未来。

文薰这时才感受到卫先生原来说的没错,以衡州之力用来安排一个文学院,绰绰有余。

临时大学衡州分院为了赶10月25号的开学之日,师生齐心,费心整理学校、教室。而到了晚上,等学生们都去休息后,先生们还得聚到一起开会。

由于是三校联合,大家的上课进度不一样,开课后如何上课,得在短时间内拿出一个计划来。

清华、北大提前运来的书,也被文学院的教授们一起带到了衡州。衡州本地有印刷厂,可以临时加印。大家都是有几年经验以上的老师,只要确定教材,留出时间准备,一切不成问题。

实在不行,学生们只做笔记,由教授们口诉,也是能上课的。

各系开完会,又统一到一起开大会。这次的地点在圣经大学的图书馆,主题不是为了课程教材,而是霞章主动提出的,修复南开图书馆的问题。

“南开图书馆的大部分图书,我都记得。”

面对着全体文学院老师,他这么说。

文薰坐在台下,她观察着周边先生们的表情,着实为霞章捏了一把冷汗。

他当然是为了拯救南开大学图书馆才说出的这种话,可这话落在别人耳里,很容易有狂妄之感。

尤其是他还这么年轻。

“你莫砚青的好记性,我大概耳闻过。可你怎么能证明,你真的能记得那些书?”这句话,出自焦自白先生之口。

下一刻,倪空富先生也道:“要说背诵,我也能背出《大学》、《中庸》,可这是我钻研数年才能如此熟悉。你现在空口而来,说自己记得全体图书……呵,我听说南开大学的藏书有一万余册。”

文薰没想到最先开口表示质疑的会是霞章的两位老师,可是等到这句话之后,焦自白又对南开大学的一位先生道:“不然,我们找本书来,让莫砚青测一下吧。”

原来不是落井下石,而是给学生打配合来了。

想必倪、焦二位先生已经提前测验过。

这位南开的教授犹疑片刻,后唤来自己的助教,取来了一本《集杜句诗》。

他并没有为难霞章,而是客气地随手翻开一页,请他背诵《宋文信公祠堂记》一文。

霞章道:“这篇文章,在王瀚所修的《永新县志》中也有记载。”

语罢,便流利地背诵起来:“三代而下。豪杰之士,任世道之责者无几……”

霞章的语速不快,刚好方便先生们核对。很快,众人便聚在了一起。紧闭的图书馆里,一时只听得见霞章背书的声音,和先生们的手指在纸张上摩擦,以及翻页的声音。

“不死者,非贪……”霞章背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倪空富先生扶了扶眼镜,催促道:“后面的呢?”

“后面的生也,非贪生也,”霞章道:“可这一页到此为止了,后面的是下一页的内容。”

北大的作文老师陈玉兰惊讶的抬起头,“你连这个都记得?”

霞章不为显摆,只是说了实话,“我连每本书的页数都清楚地记得。”

此言一出,众位教授皆哗然。

于是便个人举手,从历史到天文,到政治、法律、甚至英文、俄文连带着各种译本,热门的,冷门的,偏门的,都找来图书随机翻页请霞章背诵。

这场测试经历了六个小时,从傍晚7点半到凌晨2点半。

期间,霞章喝了两壶水,背出各类各科图书百余本,无一错漏。

只是到最后,因用脑过度,时间又太晚,他坐在台上难免露出困倦。

文薰也是第一次见霞章露出这手功夫,她凝视着他,眼神已经和在场所有的教授趋近相同。

莫霞章从此时此刻,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

他就是行走的“南开大学图书馆”。

甚至是,以后如果有更多的书遗漏,霞章都能从中补齐。

他就是中国的“古籍馆”!

伏建高拉开椅子,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诸位,我想,现在应该不用试了。”因为激动,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在场的文人一路求学而来,都是被冠以“天才”之名,又见过各色的“天才”。过目不忘对天才来说,是很容易能接受的事。

伏建高走到台上,抓着霞章的胳膊轻轻拍了拍,目光像是在看待一件宝贝。

他已经打算将这件事发电去潭州,告知三位校长了。

11月1日,潭州临时大学举办了开学仪式,文学院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也请学生们到操场上进行仪式。

自此,流亡了将近三个月的清华、北大、南开三校的学生、教授终于重回学堂,正式复课。

前方的战况不断传来,衡州地区不比已经成为全国大后方的潭州,这里地处偏僻,连报纸都要迟三日才能送来。可大家的求学之心未泯。文薰在课余时间,开始整理编写自己掌握的翻译之法,想为国内的外文学习课本尽一份自己的力量。她又接过霞章的工作,将一路走来的民歌民谣编辑成册后,还跟着其他教语言的老师们一起收集衡州本地的口音,研究方言,研究湘南语言。

湘南此地十里不同音,是天然的古汉语研究取材之地。再加上风景秀美,又能感受湘南人的“经世致用,敢为人先”的楚文化精神,在一干教授眼里是不可多得的治学之地。

而霞章,这段时间都在费心将那些古籍默写下来。

某种程度上,他牺牲了自己做学问的时间。

可那又如何?不论是自己做学问,还是恢复古籍,他在做的一直都是有助于学生、有利于民族的事,这样便足够了。

学校的课照常上着,一切都那样平静,好似战争从未发生过。

“这样可不行啊,”一天,文薰就听着同办公室的教授感慨:“太安逸了,很容易让学生们松懈下来。咱们地处湘南,这可是范文正公作‘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湘南。不行,得找个办法,时刻提醒学生,让他们不要忘记居安思危。”

文薰听着他的话,觉得有理,正思考着,伏先生兴高采烈地提着衣摆走了进来。

他对着一屋子的教授道:“明天我邀请了金陵、延安两方的代表人物来学校演讲,大家感兴趣的,都可以去旁听。”

战时,两D已经达成了抗日合作,可如今的衡州毕竟是金陵政府治下之地。

文薰问:“这等人物,伏先生怎么请来的?”

伏建高喘了口气,“也是我厚着脸皮让卫先生想办法求来的。”

不是伏建高主动这样做,是实在被学生们缠得没有办法。他们不知从哪儿得知,潭州地区的学生们隔三差五便有各种战争名流到校给学生们讲思想,讲战况。这种待遇衡州从来没有过。一群学生便找到伏先生,央求他:“可不能忘此失彼,区别对待,把我们文学院的学生当后娘养的啊。”

这句话俗的雅的一块儿来,让伏先生根本没功夫招架。

什么亲娘后娘的?

临时大学内部本来就处在磨合期,可不能再多一个“文学院与其他学院”的矛盾。

此次,特别请到两党人物,演讲就在三天后,文薰和霞章都抽空去旁听。

只是没料想到,在课堂上等来的金陵政府方派来的人,居然是那天见到的莫家的三堂兄。

他也是好久未曾重入教室,此次登台,还被学生们称为“华章先生”。

下课后,莫华章并没有额外注意文薰、霞章俩夫妻,径自去找了伏建高。

直到一日后,文薰才得知,三堂兄此次奉命来接手临时大学的守备,日后衡州的文学院便由莫华章带着人守卫师生安全。

文薰还曾想过,是不是莫家在其中出了力。后来再一思量,怕是正是因为霞章在此,金陵政府才把华章派来。

金陵政府高层不乏一些精英出身的官员,可就这几年来看,那群“少爷兵”除非自愿,是很少被派往前线的。

文薰捏着已经被翻软了的《宣言》,又陷入了深思之中。

当然,哪怕“躲”入后方,也未必能躲过日本人的追击。前方战事愈烈,后方也不太平。先有潭州地区遭遇日本人飞机频繁轰炸,没过了两天,衡州地区的领空也出现了日本人的飞机。

当时文薰正在给学生们上课,炮火便这么来了。

她第一时间慌了一下,等她抬头,看到头顶天花板上落下来的墙灰,又瞬间恢复镇静,组织学生往外撤。

“大家排成两队,不要拥挤!”

等学生们全部离开教室之后,文薰才抓着教案离开了教室。

楼下,其他教室的师生们也全都撤出来了。临大师生的校舍就在衡山脚下,这时莫华章手下的士兵正组织着师生们往山上躲。

他们已经于昨天开辟出了一处防空洞,今天刚好用上。

文薰带领着学生撤离,同时也在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举目四望,她连带着宝淑和年年的郭瑞、秀英都见到了,愣是没有见到霞章的身影。她心里一急,忍不住四处询问。

到了山脚下后,伏先生也找了过来。他拉着文薰问:“你看到砚青了吗?”

文薰一听,心里更是落下一层:“我也在找他呢。他今天这个时候没有课,应该是在办公室里,可我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他。”

“好,好,我们都别急。”伏建高安抚着她,自己嘴里说是不急,其实已经开始急得喘了。他先让文薰往防空洞去,保证自己待会儿会和士兵们一起确认霞章的安全。

情况紧急,文薰也没纠缠,她深吸几口气,快速冷静下来,强迫自己进入工作。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学生们的安全。

莫霞章当然也知道现在个人的安全最重要。可他手里的文稿,那是时间堆出来的心血。

炸弹落下的第一时间,他便匆忙地收拾东西想离开屋子。可同办公室的倪教授却喊住了他:“砚青,快来帮忙。”

他回过头,看到先生正在搬运一个匣子。

“这里面是什么?”

“是你最近恢复出来的书册,还没来得及送走。”

窗外又有一颗炸弹落下。霞章抬起胳膊挡了挡震下来的灰,走到倪先生身边道:“先生,没关系的,咱们先离开,书就算毁了,我也可以再写。”

“那样多费时间?”倪空富觉得,现在最珍贵的就是时间。他到底不敢赌,他怕时间耽误得越久,霞章的记忆越模糊。他们要把时间节约起来,让霞章尽可能的恢复更多的书籍。

先生在眼前,霞章岂能丢下他独自逃走?拗不过他,霞章便帮着他一起提着重得沉肩的书匣,费力地往外赶。

因为耽误,此时校舍里已经没多少人了。

天上有一艘飞机飞过,霞章抬头,刚好看清那辆飞机的腹部。

霞章不知道炸弹什么时候落下,他不想失去先生。情急之下,他先撂下手里的箱子,护着倪先生先走。等倪先生跑出去之后,在他的催促下,霞章再返回去捡刚才落下的两个大匣子。

便是这个时候炸弹落下,炸垮了霞章身边的一扇墙。

飞土和炸飞的树木残肢、砖块一块儿飞了过来。霞章因躲避及时,并没有受伤。他摇头晃到落到头上的土,牢记前段时间上轰炸安全课时学到的“墙面三角地区最安全”的知识,找了一个断壁残垣短时间躲避。

天上的飞机嗡鸣着以极快的速度飞来飞去,好似猎食的鹰。

它们需要血肉充实自己,它们用鲜血堆砌荣誉。

莫霞章抬头望天,凝视许久后,忽然生出了一股丧气。

我们的牺牲,却成了他们的表彰。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死亡!

那么晚些时

候,我又会如何去死?

如果我该死,那么不管我跑到哪里我都该死。

如果我不该死,哪怕我是在原地站着,那我也是安全的。

莫霞章厌倦了一直躲避日本人,一直向日本人低头的感觉。此刻,这架飞机就在中国的领土上耀武扬威!缘何如此?是因为中国没有自己的飞机,便没有自己的领空权!

“如果我要死,那就让我现在去死,我绝不让日本人来侮辱我。”他这么告诉自己。

他从短墙之地钻出,随便找了一块石头,将书匣运到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不到一分钟,刚才霞章的躲避之处便落下一颗炸弹。

“哈。”他几乎是笑了出来。

我果然不该死!

不,如果我要死,那我得留下一两句遗言。

他又急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和手掌大的小本子,翻开两页提笔便写:

“昭时吾妻,希望你是在八十岁的时候看到这段话,因为我想让你在八十岁的时候也能看见我是如何书写着[我爱你]。我大约是活不到八十岁,但是请你相信,你八十岁的时候我也在认真爱你。”

或许,文薰就是莫霞章力量的来源。写完这段话后,他胸中的丧气莫名转成豪气。

身边落下一个炸弹,飞起的尘土差点溅入他的眼睛里。莫霞章收起纸笔,以一种全新的眼光去看着天空的飞机。

可真像一群蝗虫。

一群蝗虫怎么能伤得了他?

他是莫霞章,是文学家,文学批评家,是翻译家,是小说家,是作家,是烂俗的诗人,是古籍搬运者,还是朗文薰的丈夫。他是一个这么优秀的人,他怎么会默默无闻地死?

“你炸不死的我的。”莫霞章这么对着远方一个落下的炮弹说。

十来分钟后,日本人的飞机飞走了,再没有回来。

文薰又在收到通知后带着学生们往山下赶,因为担心着霞章的情况,她在一个下坡时,险些跌倒。

等到了平底,她终于见了被莫怀章拉着禁锢到一边的霞章。

她不顾自己的狼狈,直奔了过去。

“霞章!”

看到妻子,霞章一喜,甩开华章的胳膊,张开怀抱用力地抱住了她。

“昭时,昭时……”

他甚少这样叫她,如今此情此景,轻轻一唤,直让文薰落泪。

莫怀章实在是看不下去这两个文人肉麻了。他咧了咧嘴,没好气道:“弟妹,你快好好收拾他一顿。刚才我们找到他时,发现这个呆子居然在爆炸点里干坐着,他是真的不怕炸弹落他头上。”

文薰一听,赶忙松开手抱住霞章的脸,着急道:“傻瓜,你怎么不跑呢?”

“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我相信我不会死,所以不如坐着歇会儿。”说完,莫霞章罕见的憨笑,“嘿,结果真没炸我。”

引得文薰又是泪,又是笑,最后哭笑不得地捏住他的脸颊,“下回不许你这样了!你多少想想我和孩子呀。”

霞章握住她的手,用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自信说:“我们都不会死的,我们还有那么多的事没有完成,我们不会死的。”

与此同时,倪先生也在遭受焦先生和伏先生的严肃批评。

伏建高简直要呜呼哀哉了,“倪先生,书没了,还可以再写啊。要是砚青出了什么意外,咱们哪能还有以后?”

“你怎么敢让他帮你提箱子?”焦自白大喊道:“姓倪的,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就是你死了,砚青也不能死!”

倪空富低着头,接受着好友、上司的教育,同时也记住了这一句话。

日本人的这次轰炸,给学校带来了不少的损失,也让衡州多位百姓无辜遇难。

为了提高学生们的生存技能,校方开始额外组织大家躲避轰炸的训练。

就是在这样一边躲,一边学的氛围中,1937年的12月来临。

12月13日,金陵沦陷。

12月14日,潭州地区报纸全部报道此事,等消息传回潭州,已经是两日后。

文薰和霞章最先收到的是华章带来的消息。

“金陵沦陷了。”

他的表情绝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苍白。

他费了好些功夫,才哆嗦着开口,“宜章战死了,琼玉也殉城了。”

文薰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眼泪突然夺眶而出的感觉,此时此刻,当嘴角品尝到一丝咸意,她才感受到面颊上的那一道冰凉。

哪怕华章往日再自诩坚强,开口说出这句话时,也是哭泣的,不完整的,“日本人正在金陵进行大屠杀。”

霞章突然扑过来伸手拉住华章,他已经快脱力了,“母亲呢,我母亲呢!”

华章吸了一口气,以完全压不住的,哽咽的声音道:“不知道,不知道——日本人四面围住了金陵城,消息进不去,也出不来,没人能出来!”

莫太太只怕凶多吉少。

日本人会额外放过她吗?

不会的。

在日本人眼里,莫太太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中国人。

文薰张着嘴,重重消息叠加,让她脑海中天旋地转,只剩下两耳嗡鸣。

她没想过,从没想过——

那个严肃的,宽容的、和气的、偏执的、温柔的、脆弱的、阴晴不定的、不讲道理、固步自封的莫太太。

文薰转头去看霞章,却见他已经双眼失焦,像是灵魂脱壳。

1938年,没有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