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VIP】(2 / 2)

半下午,他挖坑种苗,文薰就在旁边递工具相陪。

对于霞章选的这株凌霄,文薰是颇有疑问的。

“以前,从不见你对这种花有特别之处。”

霞章道:“是我母亲喜欢。”

文薰有一瞬间的愕然。

她沉默了有好一会儿,才说:“我好像没有在母亲的院子里见过这种花。”

霞章回头,对她露出一个浮于表面的微笑,用作安她的心:“是二妈跟我提起过。实际上不仅你没有见过,我也没有,据说是在我出生之后,母亲就把那些花苗全部拔掉了。”

自从去年得知南京沦陷,二哥一家殉国,莫太太凶多吉少后,霞章便大病了一场。他恢复后,如常生活,也不提母亲的事。文薰怕触及到他的伤心处,一直没有主动去揭这个伤疤。现在,或许是一个好机会。

她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轻声问:“你还难过吗?”

霞章呆滞了片刻,而后摇头。

他用手接触着,把护住凌霄花苗的土地压实,不带任何表情道:“母亲若是天上有灵,下一世,便来投胎做我的孩子吧。”

霞章是极其厌恶封建迷信的人,他至今只对两个人说过“下一世”。

一是文薰。

二是母亲。

说完,霞章又惨笑:“我是不是有些不道德?我母亲那样难缠,我还想让她做你的孩子。”

文薰摇了摇头,她抱着霞章的胳膊,把脸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

“我总觉得,很多事其实也不是母亲自己愿意那样做的。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阁楼上的疯女人’吗?母亲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悲惨女人?她曾经是一个新青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得那样极端。”

霞章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凌霄花,目光发直。

他不是不懂母亲的痛苦,他也曾试图共情她,可他们这对母子就像前世的冤家孽障,好不了一会儿,便会因为其他事结下新仇。

可他们从来不该是仇人。

“文薰,听说,凌霄花会结籽,那些籽便是它的种子。”

“你想把种子收集了存起来?”

“存起来了,以后等战争平息了,我们再回莫家,把这些花种去母亲的院子里。”

文薰不知道为什么,鼻头一酸。

“好啊。”

她微微侧头,用霞章的衣服擦掉眼角渗出的泪水,不让他发现自己哭了。

他或许也哭了。

她听到霞章用颤抖的声音说:“文薰,母亲或许就在家里等我回去。”

文薰闭上了眼睛,“好,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们以后需要做的事,又多了一件。

昆城如今作为后方,大量生活资源涌入,又有各处的人逃难而来,一时间市场贸易极为繁荣。城里也有联合银行,文薰取出来了一些钱,一家人在物质生活层面上,倒是已经趋近于战前水平。

这天,霞章小心地避开人,提回来了一个小蛋糕。

文薰家昆城新房的书房设置在二楼。听着木梯子上传来的脚步声,文薰猜到是霞章回来了。她手上忙着工作,也没出去迎接。直到“咚咚咚”三声响,引得她回头。

她看见霞章背着手倚在门框边,歪着脑袋,抿着嘴露出浅笑。

这种因幸福露出的愉悦感让文薰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事吗?”

霞章这时才把身后的手拿到身前,露出被他藏起来的那盒小蛋糕。

“呀。”文薰赶紧搁下笔,起身走到他的身前,双手捧住。

这是一盒奶油蛋糕,蛋糕面上还撒了巧克力碎和一些核桃碎,虽不华丽,但小巧精致,令人见了便爱不释手。

文薰端着蛋糕,带着喜气左右观察了半天,才一脸满足地抬起头询问:“哪来的?”

“快吃,”霞章抬了抬下巴,小声催促,“别让那两个小的发现了。”

文薰这时才明白过来,“是给我的?”

霞章的眼睛里透露出理所当然,“嗯。”

文薰有些不好意思,“好好的,买这个给我做什么?”

霞章挑了挑眉,故意问:“你又不爱吃了?”

文薰如实道:“不爱了,当初怀孕时馋嘴,可能是年年想吃。”

她看着蛋糕,觉得过了眼瘾便好,说着就要收起来,“我留着给年年和宝淑吃吧。”

霞章想到当时思齐说过,文薰以为自己大了,就不爱吃蛋糕了。他知道她这时又是被“母亲”和“长辈”的责任感在驱使着将自己的爱好后置了,连忙拉住她。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吃了,她们若想吃,我再买就是。”

霞章是最不喜欢父母以压抑自己欲望的形式而去对孩子们好的,文薰应该拥有发挥自己喜好的自由,不能被所谓的“识大体、顾大局”禁锢束缚。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文薰再次看了蛋糕,确定自己真的喜欢,而这又是霞章的一片心意,没必要非要拒绝。种种权衡下,她改主意道:“好吧,那我就承了燕青先生的美意了。”

见她把蛋糕拿到桌子上开始解开包装,霞章才重新露出笑容。

她兴致勃勃地样子,霞章看了怎么能不爱呢?

他爱着文薰,他希望文薰能够快乐。哪怕是在苦日子里,他也想让她品尝到甜蜜。

旁边的纸袋子还放了方便品尝蛋糕的叉子,文薰先叉出一小块用手托着递给霞章,在他摇头表示不需要后,才小心地放进嘴里。

霞章眼巴巴地看着她的动作,眼中流露出些许对评价的盼望:“怎么样,好吃吗?”

文薰点头,实话道:“虽说比不上凯司令的蛋糕松软,不过已经很难得了。你是在哪家买的?”

霞章状若平常,

却紧张地握紧拳头,“在市场上可买不到,因为这是我亲手做的。”

既然他这么说,便没有骗人的可能。

文薰因惊喜而变得有些错愕,恢复后,顿时有些难为情起来,“好好的,费这个功夫做什么?”

霞章却认真地对她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如今已是秋天,可文薰的生日分明是立夏。

文薰徉嗔着剜了他一眼,“我生日早就过了。”

霞章在这方面有自己的理解,“只要今年没过,就不算。”

他郑重地对她说:“文薰,今年是你三十岁的生日,这是整岁,咱们需要认真对待。”

文薰有作为母亲的责任,霞章则是把自己作为丈夫的责任放在第一。因为战乱,他们东奔西躲。因为战乱,文薰没办法跟父母、亲戚联络。因为战乱,导致文薰三十岁的生日都是在沉默中渡过。

尽管是因为战乱,可霞章仍旧觉得自己亏欠她。

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他有义务照顾她,满足她,帮她补全遗憾。

而文薰,也被这些话和在嘴里化开的奶油,引出了一些想法。

她已经很久没时间去想这些了。

她轻声地问:“这也是一种积极对待生活的态度,是不是?”

霞章点头,“是的。我们无论何时都要保持乐观,你说过的。”

文薰吸了口气,她明白过来,“是的,哪怕没有条件,我们也要在有限的条件中,好好生活。”

就像他们仍旧养花,就像学生们假期仍旧在昆城游玩。

哪怕学生们对前线战事关注,先生们也对时局紧张着,可难道被战争笼罩,日子就不过了吗?

要过的,还要好好地过,要让日本人看到,哪怕他已经做到如此程度,这个国家还有那么多的打不倒的中国人。

文薰突然笑了,她吃了一大口蛋糕,然后发出邀请,“霞章,我突然想跳舞。”

霞章明白她的意思,“那就跳吧。”他后退一步,行了一个十分绅士的礼。

他们在阁楼上,像是在那一年的金陵大学校园里,翩翩起舞。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

只有一曲关于永不放弃的战歌在他们的心底里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