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局正在加班,没出来玩。”
“……”
“今天就到这里,下次见。”姜予安回答完观众们最想知道的几个问题,将直播间的主导权还给宋净尘。
宋净尘继续今天的算命,还是和之前一样,随机抽取观众,一些因为姜予安出现而涌入的观众发现他直播有点东西,也跟着看了起来。
【这是千佛寺的壁画,姜导在灵山岛吗?最近千佛寺要办金身法会了,到时候会有游神活动,很隆重,欢迎大家来玩】
【狠狠心动了,但姜导也在岛上啊】
【姜导说新电影还没拍呢,是安全的!】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岛沉了都有可能】
【我不管哈哈!我要去看活的姜导!!】
……
姜予安看了会弹幕,觉得网友们都很有松弛感,以前没公开的时候议论纷纷,担心天塌了,现在反而有种摆烂心态,甚至还想来岛上闯闯。
“近期有台风,大家可以再等等。”宋净尘道。
他声音清润,语气从容平静,不疾不徐,让人下意识放松心神,生出信任感,再加上他会算命,相信的人更多了。
【台风啊那我还是不过来了】
【新电影《姜导大战台风怪》】
【希望姜导这次玩的开心!】
……
宋净尘直播时间并不长,直播结束后,各自散去,已经到了后半夜,都没折腾,一夜安然。
*
翌日,宋铁豹当向导,带姜予安参观千佛寺。
昨天他们吃完饭就有些晚了,光线昏暗,整座寺十分阴森,想看【千面佛】雕像被宋净尘拦住,没看到什么。白天寺中有游客,还有导游负责解说,他们可以慢慢参观整座寺庙。
“千年以前,有高僧渡海而来,发现岛民生活困苦,心智蒙昧,就在这里弘扬佛法,同时传授医术、农术、书法,改善了岛民的生活条件。”
“为了感谢这位高僧的付出,岛民为他建起寺庙,以‘苦渡’为名,感念他远道而来、横渡大海的勇敢慈悲,恰好契合了这一脉‘苦海无涯,以身相渡’的理念……”
“后来几次大火,苦渡寺主体被烧毁,后人重建的时候改成【千佛寺】,寺中再没有起过大火了。”
解说向游客讲述【千佛寺】的来龙去脉,等她说完,宋铁豹小声道:“苦渡寺一听就很苦啊,千佛寺听起来就很有钱,香火供奉很多那种。”
姜予安微微颔首,苦渡寺一脉很像是佛门中的苦修士,他们认为世界上的痛苦总量是恒定的,只要他们多受点苦,其他生灵就会少些苦难。
时代已经变了,佛寺已经成了热门打卡景点,真正的苦修士应该非常少,不知道千佛寺还有没有。
虽然宋铁豹说千佛寺很像是那种有钱的寺庙,但这里的和尚身上都有一种质朴平和的气息,穿着普通的僧袍布鞋,待人温和有礼,是真正的出家人,没有染上浮华红尘气。
“这是寺中活佛的画像,都是以前圆寂的禅师,金身留存在佛塔里,永远镇守佛寺……”解说继续介绍道。
“有种藏传佛教的感觉。”有游客低声道。
在藏地,有些佛寺会将禅师神化,奉以法号,再将他们的画像与其他神佛并列,制成壁画,共同尊奉。这种“以人为佛”的文化,在中原不多见。
苦渡寺这种现象尤其严重,几乎每一代都有佛法高深的禅师留下法号,以“罗汉”之名,被绘制在壁画上。
漫长的回廊,四面都是罗汉法身,而且这些“罗汉”,就是寺中圆寂的老僧,全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莫名令人心中悚然。
那些老僧姿态各异,神色不一,眼睛微微下垂,似乎注视着下方行走的游客。哪怕是不信鬼神的人,在千佛寺这种肃穆虔诚的氛围下,下意识也敬畏起来。
“罗汉法身和【千面佛】上的佛像一样。”
姜予安看过之后,向宋铁豹说出他的发现。那些圆寂的老僧被画成壁画,然后被雕刻成了【千面佛】的一部分,成为“千分之一”。
“我小时候还觉得他们都有点自恋,圆寂之后不但要变成壁画挂墙上,还要变成雕像……现在感觉是不太对,难怪【千面佛】的雕像越来越大了……”
宋铁豹忽然觉得很怪,照这样下去,寺中只要有高僧过世,【千面佛】就会多出一尊“佛”,以后千佛寺的【千面佛】雕像越来越大,是不是要改成“万佛寺”呢?
“完整的【千面佛】雕像非常震撼,不过目前还在修缮,大家只能远距离观看。如果觉得遗憾,可以下次再来。”
游客们看到的,同样是被蒙住了一部分的雕像,不过他们也没有意见,老老实实烧香参拜,再去看下一个景点。
“咱们去藏经阁,他们进不去。”宋铁豹悄悄带姜予安去千佛寺中最神秘的地方,武侠小说必备打卡点,藏经阁。
“豹儿,回来了。”守阁的老和尚躺在摇椅上,手边还有一大筐桔子,他看见姜予安也没拦,反而露出一个和蔼的笑:“要炼什么出来与我说说,别自己练岔了。”
姜予安点头,跟着宋铁豹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封面印着《降龙十八掌》,旁边是《九阳神功》,《金钢经》等等。
姜予安随手拿起一本翻开,内页写着“五年级(2)班宋铁豹”,后面是课堂笔记,标准的小学生字体,有时还能看出打瞌睡的痕迹。
“咳,藏经阁没有书不是太空了嘛,打小我就喜欢买那些看起来像秘籍的笔记本用,没想到师叔们还留着呢……”宋铁豹翻着自己小时候的笔记,有点不太好意思,不过眼睛里都是笑意。
姜予安略过那些“秘籍”,翻阅真正的佛门功法。留在藏经阁的都是以前留下的内功、外功法门,不但耗时久,也练不出成果,类似《金钟罩》、《铁布衫》、《大力金刚指》,堪称鸡肋。
外面的老和尚就炼的这种,虽然年迈,一身气血旺盛至极,撂倒十个大汉不是问题。
宋净尘绝对修炼的是高深的佛门功法,说明千佛寺是有功法传承的,但是没有传给宋铁豹。
姜予安对比了一下,宋净尘的确沉稳许多,心性沉静,通透灵慧,至于宋铁豹,适合大开大合、入门简单的功法。
藏经阁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姜予安也打消了从中为宋铁豹挑选一门功法的念头。
宋铁豹从以前的笔记本中,找到了自己珍藏已久却找不到的游戏牌,有种失而复得的满足,丝毫没有想到自己的修炼问题。
“姜导,这有个小门,咱们可以从这出去。”
“外面有个卖酱菜的婆婆,她做的酱菜可好吃了。”宋铁豹带着姜予安从藏经阁后绕到一个僻静的小院,打开一扇门,外面赫然是一条居民街,还有卖小吃、卖香烛纸钱的店铺。
这扇门算是千佛寺的后门,朱红的门已经褪色,上面的漆斑驳脱落,还有小虫蛀洞做窝。
门外放着一尊石制雕像,用来守门,和狗差不多大,因为长时间的风化棱角已经被磨平,只剩一个轮廓,勉强能看出雕像有独角,四蹄,雕像下面压着一包酱菜。
“这压的什么,萝卜还是笋干啊?”
宋铁豹见一个老婆婆来收酱菜,问。
“是萝卜干,豹儿回来了,我给你拌一碗尝尝。”老婆婆很是年迈,至少有八十岁了,搬起石像一角的时候有些吃力,宋铁豹顺手就给帮了忙,帮老婆婆把萝卜干提起来,拍了拍灰。
“豹儿长大了,我也老了。”
“我都提不动这个石头狗了。”
老婆婆弓着腰,有些感慨。
“我给奶奶提。”宋铁豹跟在她后头,“姜导,我们去蹭一顿,再看看奶奶家里有什么搭把手的,顺手给做了。”
姜予安没意见,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雕像,这应该不是石头狗,是獬豸。
獬豸是神话传说中的神兽,能辨曲直,大者如牛,小者如羊,类似麒麟,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通常长一角。
这个角有它独特的作用,发现奸邪之人,獬豸会用角把他顶倒,再吃下肚子。经过无数年雨打风吹,这座石雕已经很难看清原貌,乍一看上去,确实像狗。
“用石狗压出来的酱菜格外好吃,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就用它来压菜了,以前还有人偷呢。”
“不过偷也没偷多少,每次就偷一小把,不知道是哪个馋鬼,我都没拌呢……”
“谁啊,这么缺德!”宋铁豹不满,婆婆都这么大年纪了,那个馋鬼还偷她的菜,简直欠揍!
“不知道,都有二十多年没偷了……这些年虽然清净,总觉得像缺了点什么。”
“以前每次都偷点儿,可见是喜欢的,不知道那馋鬼怎么样了。”老婆婆叹气,“要是人还在,来店里找我,我也给他拌一碗,不要钱。”
“奶奶,他肯定是有钱了,后面就成了你的客人。”宋铁豹说。
“你说得对。”老婆婆带他们进了一家挂着【梅氏酱菜铺】招牌的小店,做了一个梅菜扣肉,拌了些爽口小菜,配上大米饭,宋铁豹又是饱饱一顿。
宋铁豹把老婆婆家里的一些重活都做了,锅碗瓢盆刷洗干净,带姜予安去海边沙滩散步。
他们出门之后,老婆婆还守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以后常来啊,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宋铁豹向她挥挥手,等走远了,他才显出一点惆怅来。了寂师叔已经过世了,婆婆也很老了,师父要办金身法会……回岛之后,好像只有一场场离别。
“姜导,我以后可能不能当你的保镖了。”
宋铁豹有些纠结,他真的很喜欢与姜导在一起的生活,每天都热热闹闹的,非常充实,但他想回家住一段时间,督促师父治病,把谜语人师兄的秘密挖出来。
“好。”姜予安颔首,他理解宋铁豹的想法。正好,他在这个世界也呆不了太久,宋铁豹回家之后,也会有他自己的生活。
“我回去就软磨硬泡,让师兄教我修炼,等我变得很强很强,再去当你名副其实的保镖。”
“以后我还能去找你吗?”宋铁豹问。
“能。”姜予安点头,只是那时候,宋铁豹可能找不到他了。
今天的夕阳很好看,宋铁豹带姜予安去冲浪,玩海上摩托,凡是能玩的项目,全都体验了一遍。
宋家非常有钱,灵山岛上的旅游设施,几乎都是宋家开发的,这个“宋”,是宋净尘的宋。
宋铁豹无父无母,师父收养他长大,小时候要上学了,他没有姓,有些伤心。
师兄见他难过,就说把姓分给他,此后,宋铁豹有了姓氏,和师兄关系也越发亲厚。
“姜导,今晚可以住在宋家,比寺里的条件要好一点。”宋铁豹提议道。
宋净尘的父母都很有钱,也很忙,一年到头都在飞往各国谈生意的航线上,他们对宋净尘带回家的小师弟也很关照,一直留着专属房间。
“去寺里。”姜予安想寻找泥像消失的源头。宋铁豹当然没有意见,也跟着回寺,虽然怕鬼,但他更怕和姜导分开。
他们又回到寺中客房,一直等到直播时间,确定宋净尘在直播,不可能阻拦之后,两人再次来到千面佛雕像下。
姜予安一跃而起,将那一块用来遮盖雕像的巨大油布揭下,露出一个泥洞。
千面佛是石像,中央处却生出了一个泥泞的深洞,边缘处不断有泥点滴落,还没落地,就被石像内部生出的火焰焚烧,变成飞灰。
有时候泥巴会突然喷涌,那些火焰烧不及,就有一些泥点逃了出去,他们那天晚上看到的泥像,可能就是这些泥点汇聚起来的东西。
雕像内部生出一重重金色火焰,纯净炙热,但在泥点的压制下,火焰悄无声息被消磨掉一丝,长久之下,被消磨的火焰必定越来越多,直到压制不住为止。
“这是【如愿佛】?”宋铁豹对泥巴点子并不陌生,他只是没想到,这座雕像被污染成了这样。
最中央的洞直径接近一米,勉强可容一人通过,宋铁豹一个没看住,就看到姜予安一跃而下,从洞中消失,还没忘记把那块油布重新盖上。
“姜导——”宋铁豹伸出尔康手。
第56章 导演56
宋铁豹看着高大的佛像, 明明是慈悲的表情,因为建得太高,他处于被俯视的角度, 只从中看见一片冷漠。
晚上风大,用来遮掩的油布被吹动, 隐隐露出佛像一角, 几张熟悉的脸正注视着他。
了寂师叔、师父,还有其他几位师叔……他们定格成一个固定的姿势,表情、神态凝固, 已经成了【千面佛】的一部分。
宋铁豹浑身冰凉, 心中升起一个猜测,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洞, 咬咬牙,直接一头扎进去。
他怕犹豫久了,姜导走远了, 到时候两人分散,会有更多不确定性。
*
洞口看似狭窄,进来之后就觉得宽阔了。
千面佛胸前的大洞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仿佛镜面, 里世界的地形走势与灵山岛一样。
从高处可以看到千佛寺的轮廓,不过,和外界金光闪闪的千佛寺不同, 这里只能一片断壁残垣、年久失修的老建筑,还有被焚烧过留下的痕迹。
姜予安站在一座巨大佛像的心口,这一尊佛像比千佛寺的石像更加高大, 接近百米,或者说, 用泥像形容更合适。
姜予安曾经直面过如愿佛,此刻直接出现在泥像心口,本能迅速预警,生出一种在危险边缘徘徊的刺激感。不过如愿佛并未苏醒,眼眸紧闭,手持佛印,看起来十分静谧。
他从高处往下看,与现实里鳞次栉比,四处高楼公路的灵山岛不同,这里处处都是废墟,留存的建筑物各种风格都有,揉杂了不同时代的房屋,看起来有些乱。
下方来来往往的行人非常多,已经到了堪称拥挤的程度,他们似乎发现了姜予安的存在,纷纷仰头往上看。
那些人,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没有五官,脸上一片混沌,身体几乎是由泥构成,但又没有彻底泥化,还保留着身为人类的骨架、内脏、头发、皮肤。
眼睛浑浊不堪,像两团软化的泥,望着姜予安的时候,视线如有实质,死死盯着姜予安。
站在佛像心脏处,或许是一种莫大的不敬,那些泥人恨不得把姜予安生吞活剥,又不敢攀爬到佛像上去,只能牢牢以视线锁定,带着森然恶意。
姜予安居高临下俯视那些泥人,他们投来的视线像交织的丝网,等待着猎物,时刻想将他绞死。
“看看成色。”姜予安无所顾忌,一跃而下。
“姜导——”宋铁豹刚进来,才堪堪看清周围的景象,就看到姜予安往下跳,心脏差点骤停。
他再次伸出尔康手,颤颤巍巍往下看,望见那些泥人怪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方的泥人见姜予安往下跳,齐齐向上伸手,宋铁豹看的心焦,那么多怪物,和丧尸出笼有什么区别?
姜予安在距离下方只有两三米的时候,抛出一柄金色小剑,剑诀一引,小剑放大,化为三尺青锋,御空而行。
姜予安向上一招,示意宋铁豹跳下来。宋铁豹犹豫几秒,眼睛一闭就往下跳。
姜予安把影子变成绳索,抛出去之后,影子自己缠住宋铁豹,再收回来,把他捆成一条毛毛虫。
不过宋铁豹觉得捆严实点也好,更有安全感。他就像挂件一样,在空中被姜予安带着飞,非常刺激。宋铁豹连伤心都忘了,心中感慨万千,不愧是姜导啊,别人骑小电驴溜狗,姜导可以御剑溜人。
姜予安停在千佛寺最高的塔上,这里没有泥人,只有佛龛。外面的千佛寺佛塔里没有骨灰,这里也一样。
“姜导,我进来前看到我师父变成了佛像的一部分,他这是怎么了,也进了这个洞吗?”宋铁豹问。
“不清楚。”姜予安指尖跃出一缕金色火焰,并不是他炼化的药师火,而是千面佛石像里的金色异火。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金焰攻击,实质上,触碰到他身体的时候,这些金焰并没有伤人。与药师火不同,金焰带着强烈的净化属性,应该是佛门功法修出的灵火。
金色火焰里有一点细小的规则碎片,虽然是由人修出的灵火,就杀伤力而言,它并不比药师火差多少,能直接灼伤邪神法体。由此可见,当初创造这门功法的人一定惊才绝艳。
那一点闪烁着金光的碎片,停在姜予安指尖,融入,化为无数细小的经文,虽然只有一部分,也让姜予安对功法特性多了一些了解。
《琉璃心经》是苦渡寺一脉的核心功法,核心经义是“身如琉璃,心蕴烈火”,修行者从幼时就开始锻造身躯,让身体如同琉璃一样澄明坚固,再以坚固的心智蕴养一丝琉璃净世火。蕴养时间越长,净化的邪物越多,琉璃净世火越强。
千面佛石像里的琉璃火,应该是一代又一代高僧积攒下来的,已经是一个整体,有着共同的执念——净化灵山岛下的秽物。
“这是什么?”宋铁豹记得姜导的火不是这个颜色。
“琉璃净世火,千佛寺的传承功法。”姜予安想到了宋铁豹的师父,那天晚上出现在寺中的人皮。
他发现药师火的时候,药师火已经被污染了,原本是用来炼化灵药的异火,后来能将万物化为灵液。
琉璃火可能也出现了类似的异变,那张人皮,很像是内部被琉璃火烧空的产物,所以只是人皮,而没有一丝一毫妖邪之气。
“原来真能炼出琉璃火啊,我没学这个……”
“因为我忌不了口,什么都想吃。”
宋铁豹太馋了,可能上辈子没吃过什么好的,这辈子看到好吃的就提不动脚,直到炫嘴里才能走开。
“我有记忆以来,师兄就在修炼这个功法,不能食荤腥,不能吃五脏,不能吃葱姜蒜,还有一切气味重、口味重的食物……”
“我觉得能守住口戒的人都非常了不起,有这么强的恒心毅力干什么不行啊?非要修那个功法……但是师傅也没和我说修这个就能变出火来。”
宋铁豹一边觉得自己做不到,一边又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从小学起。
佛塔共有十三层,有吉祥、顺利、强大、至尊之意,佛塔中供奉着并不存在的骸骨,还画满了壁画,大致意思是高僧渡海而来,是为了寻找僻静之处封印邪魔。
他去许多地方游历,最终决定将邪魔封印在海岛之上。有些海岛有地火爆发,容易放出邪魔,灵山岛是高僧测算出最合适的地方,地质不会出现大的变动。
他原本想将岛上的居民迁去其他地方,但是阵法需要人气才能维持得住,岛民留了下来,继续繁衍。
高僧圆寂之后,他化身一团火,将邪魔卷进法身之中,将祂封印起来。那个时候,如愿佛应该没有复苏,所以他修出的琉璃净世火足以封印如愿佛。
后来战乱频发,岛上的封印被波及,越来越不稳,有几次邪气外泄,琉璃火追击的时候引起寺内大火,将最古老的苦渡寺焚烧殆尽。
后人为了巩固封印,同样也修习《琉璃心经》,引出琉璃火之后,融入原来的封印之中,一代又一代累积下来,封印始终维系,没有给邪神逃出生天的机会。
“这么说,我师傅要办金身法会,是因为他想把琉璃火引出来,封印那个洞?”宋铁豹跟着姜予安看壁画,终于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壁画已经斑驳,很多地方难以辨认,具体细节模糊不清,比如要怎么从身体中引出琉璃火,也没说会付出什么代价。
“姜导,我有一个好点子,要是我们在内部把洞堵上,师父是不是不用办法会了?”
宋铁豹想出一个点子。
姜予安想了想,好像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可以一试。”
泥人行走是有固定方向的,所有泥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姜予安决定跟上去,或许泥人聚集的方向,就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核心。
他在宋铁豹身上画了一道遮掩气息的符文,自己也收敛气息,再加一个幻化法术,两人看起来和下方的那些泥人没有什么区别。
两人行走在泥人之中,完美融入其中。宋铁豹走路都轻手轻脚,非常小心,不敢发出声音,怕惊动那些泥人。
一座庞大的血池之中,中央盛开着一朵血色莲花,有种玉质光辉,又像是鲜活的肉,诡异而美丽。
此时,莲花已经盛开,中央露出一个嫩嫩的莲蓬,随着莲蓬的生长,血池的水位正在飞快下降,那些泥人走到血池边上,不断把身上的血肉割下来丢进池中。
他们割下来的部位在血池之中很快化为血水,空荡荡的躯体上重新生出泥做的血肉,偶尔还能看见泥水中跳动的脏器。
神话传说中,人是女娲用泥捏成的,但真正看到这种将活人与烂泥结合起来的一幕,仍然让人生出剧烈的生理不适感。
血莲之上,端坐着一个白衣和尚。
这个世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天空晦暗不清,地上遍布废墟,他一身雪白僧衣,是整个天地唯一的亮色。
那张脸与宋净尘一模一样,神色悲悯而温柔,轻轻敲着木鱼,俯视下方的癫狂信徒,声音又轻又冷,带着冰冷的神性:“皈依我佛,从此如愿,凡有所求,必有所应。”
“师兄——”宋铁豹不可置信。
他看着这堪称地狱的一幕,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坐在莲台上的人是宋净尘。
但那个人和宋净尘长得一模一样,就连声音都是一样的,只是说话的语气不同。
哪怕宋铁豹声音极小,仍然惊动了真正神智清明的人。莲台上的白衣佛子投下视线,向他们看来。
第57章 导演57
“既然来了, 那就留下吧。”莲台上的佛子眼神平静而悲悯,视线落在宋铁豹身上,凝滞一秒, 很快移开。
“去。”他抬手,那些泥人向二人围拢。
姜予安一拎宋铁豹的衣领, 越众而出, 直接落在莲台上,原本如玉的莲台变得斑驳,化成染血的污泥。
那身如雪的僧衣也染上血色, 他与莲台下的众生没有什么不同, 那具躯体同样千疮百孔,缺失的部分被泥浆填补, 血与泥水一同洇湿僧衣。与宋净尘一样的脸上平静如初,好像完全察觉不到痛楚。
拉近距离之后,两张脸更像了。不过这里的“宋净尘”肤色更白一些, 接近灰白,血色尽失,也更加冷漠,凌驾于万千信徒之上, 视痛苦为恩赐。
“你是谁?”宋铁豹问。
“你不是已经认出来了吗?”佛子反问。
“你不是我师兄——”宋铁豹惊讶过后,很快觉得这是幻境,或者是什么扰人心智的鬼魅手段。
“小豹子, 连师兄也不叫了吗?”佛子眼神温和许多,与外面的宋净尘如出一辙,温润沉静, 像一位可靠的兄长,永远会将人护在身后。
“外面的信徒不管如何祈求神佛, 神佛都不会回应,所谓的神佛,不过是人们空洞的妄想所铸就的泥像石胎。但如愿佛是真正神灵,会回应信徒的祈求,凡有所求,必定如愿。”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只要你留下来,我们和以前一样,你还可以继续吃了寂师叔做的饭……这里会和外面的世界一样,你想要的一切都在这里。”
“这方世界注定陷落,皈依我佛,永享极乐。”
“砰——”宋铁豹的回应是一记铁拳,什么怪东西,有病一样!如果是师兄,就一定不会被他这拳打死!
佛子的头从脖颈处断开,仿佛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具软烂的空壳,内里全被烂泥填满。
他断裂的头颅落下来,被佛子用双手接住,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高傲而轻蔑。
“我就说不是我师兄……”宋铁豹话音未落,就看见佛子整个融化成一滩泥,流进下方的血池中。
无数信徒跟着跳进血池,化为血水,一时间,整个世界只剩灰黑与血色,像摔碎的颜料罐,杂乱晦暗,带来巨大的精神压迫力。
血池里涌动的血浪与泥水搅动在一起,像水泥一样,但更加粘稠,混着脏器、骸骨,疯狂往外涌,最后化为滔天巨浪,向姜予安、宋铁豹追来,拍毁沿途一切建筑物。
整个世界已然被泥石流席卷,里面还有残缺的人类肢体,混着泥水,散发着呛鼻的血腥味,还有类似沼泽、臭水沟的腐烂泥水味。
姜予安拎着宋铁豹,躲开泥流的冲击,这些东西十分烦人,剑光斩下去,泥水分流,很快又合拢,丝毫无损。
如果以药师火焚烧,将它们烧毁的速度,比不上泥流涌出的速度。整个岛都已经烂透了,像沼泽一样,面对误入的外来者,会全力扑杀,不留余地。
姜予安御剑在空中穿行,思索着一劳永逸的方法,如今这些烂泥全被堵在这个小世界里,一旦空间屏障破碎,会直接涌到外面去,会带来难以想象的死伤,堪称“污染源”。
哪怕引来【沧溟水君】的力量,也只会让泥流变成泥汤,加点水,搅得更浑。琉璃火显然具有克制作用,如果能与这一脉的佛门传人商讨出具体方法,以阵法封禁,或可一试。
看来还是要找宋净尘,不知道里世界的“佛子”,与宋净尘是何种关系……姜予安正要带宋铁豹出去,才发现【如愿佛】的雕像已经被堵死,心脏处同样在涌泥。
姜予安有些洁癖,影子在泥水出现的时候想吃一点试试,他都勒令停止了,更不用说直接冲到烂泥里去。而且,这里涌出烂泥,出口可能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地方,要慢慢找。
这方世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对姜予安来说无所谓,但对宋铁豹来说,就非常憋闷,呼吸异常困难,脑子都有些充血。
姜予安正要尝试从【如愿佛】雕像胸口穿出去,眼前忽然飘起一盏盏“灯笼”。
用“灯笼”形容其实不太贴切,因为都是人皮,从佛塔方向飘来,只剩一张张轻薄的人皮,内里充盈着火光。
炽亮的金焰透过轻薄的皮,将人皮上面的血管、纹路、毛孔照的清晰可见,散发出暖色光晕。
异火的恐怖热度,将周围的泥烤出水汽,原本的地狱景象因这漂浮的水雾,多了一点朦胧感。
宋铁豹呼吸越来越困难,不过他从小练体,在缺氧环境下,倒也能撑一段时间。
可能见宋铁豹状态不好,那些人皮灯笼围拢过来,几乎与宋铁豹脸贴脸,人皮脸上浮现出关切的神色,一瞬间,宋铁豹就汗流浃背了。
姜予安转头,只见宋铁豹僵硬至极,瞳孔都缩起来,一看就被吓坏了。好在影子所化的绳套还在,将吓麻了的宋铁豹捆着,继续往前飞。
那些人皮灯笼在为他们引路,都是苦渡寺一脉的高僧,大多都很老迈,也有少数几个年轻的。
有些人皮灯笼里的火光异常炽烈旺盛,有些火光单薄,人皮也像脆弱的糯米纸,只剩半透明的薄薄一层。
人皮灯笼出现之后,穷追不舍的泥流有了忌讳,不敢在肆意往前。
佛子不知何时重新出现,白衣如雪,怀中抱着一支血色莲花,远远注视着他们:“阿弥陀佛。”
佛塔上,现出一道金色门扉。与其说是门扉,不说是金焰强行烧出的一个洞。
琉璃火仍然带着恐怖的热度,它出现的地方,周围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起来,但完全不伤人,供他们安全通过之后,门就渐渐虚化了。
那些人皮灯笼在门后注视着他们,即使是慈悲的表情,在恐怖人皮的映衬下,也显得十分可怖。
“多谢诸位前辈。”姜予安向他们道谢。
人皮灯笼们含笑注视着他,有些点头回应。
姜予安在众多人皮之中,看见了宋铁豹的师父。了缘老和尚藏在众多人皮身后,发觉姜予安在看他,便施了一个佛礼。
姜予安侧头去看宋铁豹,发现他出来之后就晕过去了,整个人涨得通红,头发都有点烤焦了,像刚出蒸笼的小龙虾。
他们虽然是从千面佛雕像上的洞里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佛塔上。
姜予安把宋铁豹拎起来,带回住处,打开手机,发现宋净尘仍然在直播。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一致,他们进去逛了一圈,因为跑路速度太快,其实没待多久。宋净尘一般直播一小时,现在是他惯常的直播时间,还没下播。
姜予安点进直播间,看宋净尘直播。
影子将宋铁豹拖进卫生间,打开花洒,给宋铁豹浇凉水,试图让他降温。
这个方法果然有效,宋铁豹被冷水一浇,很快一个激灵醒过来,抚平身上的鸡皮疙瘩,抹平脸,发现已经回来了,忍不住松了口气。
直播间——
【性感美艳大蟑螂】正在发弹幕——
“啊啊啊!大师太准了!”
“今天真的脱单了,我们这里下暴雨直接降温十五度,我已经穿上了秋衣,成功脱单!”
“准就好。”宋净尘点头,对这种回应已经司空见惯,他的占卜术有些特别,有时算出的就是字面意思,毕竟古人发明占卜术的时候没有这些流行词,问什么就测什么。
他神色如常,完全不像在里世界经历了一场追逐战,继续给下一个幸运网友测算。
“我就说那不是师兄吧……”宋铁豹见宋净尘安然无恙,原本紧紧悬着的心终于松下来。
“不排除化身一类的功法。”
姜予安虽然是这么说,私下却给原相离发了信息,让他调出宋净尘的档案,还有宋家其他人的个人信息。
“难道师兄真黑化了吗……”
宋铁豹倒在地上,像林黛玉一样落寞无助。
“不清楚。”姜予安开始查阅原相离发来的文档,很快就排除了宋净尘的一部分嫌疑。
宋家夫妻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但两人感情不好,天天争吵,对孩子十分平淡。
后来有高人指点,这两个孩子有些不凡,放在普通人家很可能养不大,要是送到佛门,对父母、对孩子都是一件好事。
宋家父母把两个儿子送到了千佛寺,宋净尘天生早慧,有佛心,深受师长喜爱。弟弟宋归尘体弱多病,后来被送到其他地方养病,就此销声匿迹。
宋家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幼子宋归尘完全消失在所有人视线之中,大家都觉得是这个孩子没养住,再也不提了,但也没有确切的死亡信息传出。
之前查【明光会】的时候,那些人提过“圣子”,明光会高层之中,的确流传着一个消息,说这一代明光会,出了一个天资绝顶的圣子。
他会真正带领明光会崛起,将神的光辉撒遍每一寸土地。但没人见过这位圣子,也没有任何影像资料流传出来。
姜予安怀疑明光会圣子就是宋归尘,双生子容貌相似很正常,两人幼年时期的照片一模一样,几乎看不出任何差别。
不过有一点姜予安想不通,宋归尘能当圣子,资质应该不弱于宋净尘,为什么千佛寺没有把宋归尘留下呢?
“宋家可能与明光会有关系,查一下。”
“宋归尘的具体下落也查一查。”
姜予安给原相离发了消息。
原相离有种不出意外的麻木:“好的。”
“要是灵山岛不好玩,你就回来吧。”
第58章 导演58
“还行。”姜予安要等事情结束之后再回去。
“千佛寺那些和尚修为高深, 如果有什么变故,就与他们说。”原相离道。
“好。”姜予安想到里世界漂浮的那些“人皮灯笼”,不由有几分认可, 修为的确高深,就是有点死了。
“遇到危险, 可以通过神印召唤我。”原相离道。虽然他知道, 以姜予安的性格,真遇到什么也不会召唤他。如果不是监察局需要人坐镇,他已经去灵山岛了。
“知道了。”姜予安应下, 等需要收拾残局的时候再叫原相离, 监察局那些人收拾烂摊子、处理后续事宜还是很有效率的。
“原来师兄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
“这些年,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宋铁豹跟着姜予安一起看宋家的档案, 发现宋归尘的存在十分惊讶。
“他好像认识我。”
“师兄那么好的人,怎么有个这样的弟弟?”
宋铁豹满脑子疑惑。
“不如直接去问他。”姜予安看了眼手机屏幕,宋净尘已经下播了。
“里面的人是宋归尘, 这只是猜测,并不一定是真相。”
“我去问。”宋铁豹仍然不愿相信那个癫公是师兄,应该是师兄那个失踪多年的双胞胎弟弟。
宋净尘结束直播后,开始看后台私信, 遇到境遇艰难的粉丝,就宽慰几句,或者为对方测算命途, 指点迷津。
“师兄……”宋铁豹敲开他的门,顶着被烧卷的头发,一身狼狈。
“怎么弄成这样?”宋净尘放下手机, 关切道。
“师兄,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宋铁豹问。
“是。不过我与他很少见面。”宋净尘说起弟弟, 神态仍然是温和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和明光会关系匪浅?”宋铁豹不信师兄对此毫无所觉。
“那是他的选择。”宋净尘语气平静。
“那师叔们的死,是不是和他有关?”宋铁豹近乎质问。他不理解,为什么师兄会坐视宋归尘成了如愿佛的信徒。
“是。”宋净尘如实道。
宋铁豹摔门离去,他来找宋净尘是为了得知真相,没想到宋净尘会直接承认,宋铁豹又觉得这一切十分荒谬。
他应该怪师兄坐视这一切发生,让寺中众多长辈圆寂,又觉得宋归尘是师兄的胞弟,信奉如愿佛,非常荒谬。
“师兄说那就是宋归尘。”宋铁豹回来之后,双眼无神,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他觉得师门长辈瞒着他一个大秘密,这种感觉很不好,明明其他人都知道,只有他活的混沌糊涂。
“他不是让你等到金身法会?”
“不妨再等两天。”姜予安提议。
“那我们晚上还去里面吗?”宋铁豹问。
“不去了。”姜予安决定研究一下灵山岛上的阵法,既然这里封印着如愿佛的法身,那一定有阵眼,还有阵基。
“你先去休息。”姜予安找来灵山岛的地图,以千佛寺为中心,根据地势,寻找阵基可能存在的地方。
“我睡不着。”宋铁豹眼睛一闭,就是不久前看到的烂泥怪,还有那群人皮灯笼。
“那就和影子一起玩。”姜予安将凑过来看地图的影子推到一边。黑漆漆的,看得懂吗?
影子:?
不过宋铁豹很快就振作起来,蒸了一大锅红糖馒头,用来投喂影子。
姜予安圈起几个地方,决定出去看看,他才出门,影子立刻跟上,这会儿宋铁豹是真睡着了,围裙都没摘,睡得死沉死沉。
姜予安想了想,从沙发上拎起一床小毯子,盖在宋铁豹肚子上,和影子一起出门,在岛上寻找阵眼所在的位置。
没一会儿,宋净尘悄无声息进了房间。
宋铁豹闹小情绪了,他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之前姜予安在,他过于敏锐,宋净尘担心计划会被他看穿,等姜予安离开,他才过来。
宋铁豹的状态要比他想的更好,就是睡姿有些可怜,蜷缩在地上,手底下压着一个和面的盆,身上盖着毯子,热得满头大汗。
最近姜予安在宋铁豹房间住,宋铁豹打地铺,他长得高,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很可怜,这么热的天,还盖着一床毯子,就更可怜了。
房间也没装空调,宋净尘本想把毯子揭走,宋铁豹打了个滚,毯子裹得更严实了。
宋净尘轻叹口气,眉眼间浮现无奈又温和的笑意,他静默诵经,房间里渐渐亮起细小的金色光点,随着经文诵念,金色光点向宋净尘汇聚而来,融进他的身体中。
这一瞬,宋净尘的身体有种半透明的感觉,皮肤之下埋藏的血管里,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流动的火焰。房间里的金色光点消失后,温度顷刻间降下来。
如果将金色光点放大,就会发现那不是单纯的光,而是一缕缕极为细小的火焰。为了追踪外溢的污染物,整个千佛寺都遍布金焰,只是过于微小,需要琉璃心经才能引出来。
宋净尘见宋铁豹神色平和下来,微不可闻叹了口气,然后离开房间。外面不知何时站满了人皮灯笼,全都看着房间里静静睡着的宋铁豹。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为首的是宋净尘、宋铁豹的师父,了缘和尚。他也变成了一张人皮,五官比那些年代久远的师门长辈要清晰很多。
“师父放心,这次定能彻底解决隐患。”宋净尘语气笃定,还有不可动摇的决然。
*
晚上路上有不少车在穿行,灵山岛旅游的最佳攻略就是开车环岛兜风。姜予安不想引人注目,扫了一辆共享动车,加了几张提速符纸,开始搜寻可能存在的阵眼。
这一晚,所有环岛兜风的跑车都被一辆小电驴嘲讽了,关键是,他们根本没看到上面坐着什么人,也没看清楚是男是女。
那辆小电驴实在开的太快了,就算是拍照拍视频也只能拍到一点残影,隐约能看见骑电驴的人穿着黑色外套。
“真不是什么机车吗?”
“春风又出新型号了?”
“不是吧,我看见是某团的车……颜色那么明显……”
“共享电车限速啊,肯定是大佬买了新款机车改色,故意骑出来溜的。”
“真是太炫酷了,第一次看到骑共享鬼火的……”
天快亮的时候,姜予安带着兴奋一整晚的影子回千佛寺,这次没有从前门,而是站在后门外,看着那个被称为“石狗”的獬豸雕像。
姜予安已经画出了整个灵山岛上的封印阵图,大概是这些年一直都有人修缮维护的缘故,阵法保存得很好,如今仍然在正常使用。
原本姜予安猜测,宋家是明光会的傀儡,但实质上,岛上很多关键阵纹,都是宋家用各种名义修建特殊建筑,把阵法保护了起来。
正好,原相离也把宋家的调查结果传来——
“宋家并不是明光会控制的傀儡财团,一开始,宋家是在千佛寺的支持下发展起来的,后来他们将儿子送到千佛寺,事业就水涨船高,运气也越来越好。”
“明光会控制的其他财团或多或少参与了人口拐卖产业链,但宋家很干净,完全是靠千佛寺的人脉支持和后期爆好的运气。”
千佛寺这种千年古刹,很多企业家会捐款捐物物,祈求家人平安。这里的老和尚有些真本事,多年积攒了庞大的人脉资源,一开始宋家就是靠这个起家的,后面的运气好的有些邪门,但宋家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稳打稳扎、发展事业。
“宋家两夫妻经常做慈善,每次求的都是他们的孩子平安。这很奇怪,他们看起来对孩子并不关爱,但有一种愧疚和补偿心理。”
“他们已经做过体检,并没有泥人化,也没有被污染的痕迹,应该不是如愿佛的信徒。”
“我知道了。”姜予安点头,宋家应该和千佛寺是一头的,不然不会保护灵山岛上的阵法。
目前阵法不算稳固,能量流失得很快,千佛寺要办的灵山法会,应该就是为了修复阵法,给阵法补充能源。
整个阵法都是用琉璃火为核心的,姜予安没有贸然加入药师火,两种属性不同的异火并不兼容,严重可能会爆炸。
严格意义上来说,药师火是药仙污染后的产物,也处于琉璃火净化的范畴。
姜予安思索着改进阵法的方法,手落在后门出的獬豸雕像上。阵法有生门和死门,死门在千面佛雕像那里,生门在獬豸雕像这里。
这座雕像蕴含的历史气韵非常古老,从出世至今,至少已经有数千年,令人诧异的是,雕像内部并没有灵。
这个阵法存世已超过千年,应该有阵灵存在,雕像内部却空空如也,难道被如愿佛侵蚀了?
姜予安详细探查,发现雕像只是被雨水冲刷风化,并没有沾染不详。
他想到了那个老婆婆说的话,二十多年前,有个偷菜干的馋鬼,却一直没有抓到人。
獬豸一向以公平正义著称,似乎并不会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但如果这是一种交换呢?
獬豸帮老婆婆压菜干,收取一点点报酬。
这对獬豸来说,公平且合理。
毕竟一个发现坏人用角顶飞、再吃掉的神兽,不能指望他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一样。
宋铁豹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和武力值,都显出几分非人感,灵魂也比常人更加浑厚,或许,他就是獬豸雕像里面失踪的灵体。
灵山岛的阵法到了修复的关键期,阵灵势必要回归阵中,届时,宋铁豹又要重新变回雕像吗?
第59章 导演59
姜予安回来后, 发现宋铁豹还在睡,紧紧裹着小毯子,神色安然, 还有点憨。
房间里有宋净尘的气息,气场格外宁静祥和, 他趁姜予安不在的时候来过, 似乎并没有叫醒宋铁豹。
姜予安低头,手机收到几条预警信息——
“【灵山岛突发事件预警】市气象局提醒:预计明日、后日有特大暴雨,请注意防御强降水及其引发的衍生灾害。”
“【灵山气象局】提醒您:超强台风‘凤凰’正逼近灵山海域, 将于7日下午到夜间在沿海一代登陆, 正面袭击灵山岛。‘凤凰’强度超强,叠加风雨浪潮, 致灾风险高,请广大居民做好防风准备,游客朋友减少出门频率, 如需帮助请致电……”
“【灵山旅游中心】千佛寺预计于9月8日举行的金身法会将提前至6号举行。气象局预告,6号多云转阴,温度26℃,适合出行……”
姜予安看了眼日期, 6号?那不就是今天。金身法会提前,不知道是因为台风,还是他们进入里世界之后引发的变故。
“嗡——”千佛寺的钟声准时响起。
晨钟暮鼓, 每天早晨六点,寺中僧人听见钟声会起来做早课。大约八点,千佛寺向游客、信徒开放。
宋铁豹在这里长大, 一听见钟声就被唤醒,迷迷糊糊从地上坐起来。按照他往常的习惯, 会在井里打水,洗漱之后再去用早饭,然后和师兄弟们一起念经、习武。
现在那口井已经枯竭了,但每天的早饭还能领到。宋铁豹接了自来水,洗漱之后换上僧衣,带姜予安去斋堂打卡。
“师弟回来了。”
“茶叶蛋给你留着呢。”
“吃不饱就说啊,管够。”
……
宋铁豹一一与他们打招呼,他今天有点食欲不振,特别是看到手机上的短信之后。
金身法会,只有临近圆寂的高僧才会举行法会,在去世之前为信徒赐福,祛病除灾。
“怎么没有看到师父?”宋铁豹在千佛寺找了一圈,找遍所有师父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没看到师父。“难道现在就上了莲台?”
莲台在千面佛雕像正前方,一般高僧会端坐莲台,为参加法会的人赐福。信众会把莲台抬起,在岛上巡游,让高僧巡视四方,如此才能功德圆满,修成不朽金身。
本地的岛民都知道,金身法会真的有效,一些身患绝症的人参加法会,后面病症渐渐转好,重获新生。一些事事不顺,倒霉透顶的人在法会之后否极泰来,诸事顺畅。
哪怕气象局预警后几天会有台风,今天来千佛寺的人也有很多,还有一些是远道而来,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神佛的绝症人士。
姜予安和宋铁豹一起去莲台,此时台下已经围了不少人,热情游客对着莲台疯狂拍照。
当看见正中央端坐的人,宋铁豹神色骤变:“师兄,怎么是你!”
莲台通体由檀香木雕成,每一瓣莲花上都刻满了经文,宋净尘一身素色僧衣,静默打坐,像莲花之中的莲芯,只要看见他的身影,心中就下意识静下来。
宋净尘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宋铁豹,眼神平静而温和,这一切早已注定,是千佛寺所有人选择的“天命”。
“师父呢?”宋铁豹想起那个只有半夜匆匆出现一次的老和尚,想起师父有点发飘的身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已经过世了。”姜予安看见老和尚几次了,宋铁豹的师父早就变成了人皮灯笼中的一员。
之前姜予安就疑惑,老和尚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办金身法会,难道说变成人皮之后也能继续办法会?没想到所谓的金身法会,主角是宋净尘。
“师兄——”宋铁豹又叫了一声,见宋净尘不理他,直接跳上莲台。
台下的人看到这一幕有些疑惑,议论纷纷:
“以前举办法会的高僧都上了年纪,七八十岁了,这次怎么会是一个年轻人?”
“净尘大师佛法高深,论修行,他一点也不比那些上了年纪的高僧差。”
“但每次法会结束之后,高僧就会圆寂啊……净尘大师还这么年轻,不会和那些大师们一样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大师上了年纪,经不住折腾才会过世,净尘大师这么年轻,肯定不会有事。”
“现在佛门圣地也越来越年轻化了,大师长得这么好看,是要捧个网红出来吗?”
“不能对大师不敬,要是你不信这些,可以出去。”
“谁上去了,他们不会在台上打起来吧?”
“那是净尘大师的师弟,从小就是净尘带大的,怎么可能打起来?”
“你下去,让我来坐坐。”宋铁豹试图把宋净尘拉起来,他力气不小,希望大力真能出奇迹。
“小豹子,今天还有需要你出力的时候,往后我们同生共死,不必争在一时。”宋净尘看似有些单薄,但他法力高深,坐在莲台上岿然不动,与莲台如同一个整体。
他过于沉静,衬得宋铁豹在他面前像个幼稚的小学生,宋铁豹气急,又跳下来。
“姜导,金身法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师兄也会圆寂吗?”
“不清楚,若有机会,我会出手。”
姜予安看着莲台上的宋净尘,对方如有所感,也向姜予安看来,微微点头,向他示意。
得了姜予安一句话,宋铁豹微松口气。
不管师兄想做什么,有姜导在,应该能挽回一二。碎成那样的林皎都复活了,虽然变成了一条鱼,但总归活着。希望师兄也能活下来,不管变成什么。
今天是阴天,太阳迟迟不出来,天上堆积着厚重的云层,厚重的阴霾压得人心中也蒙上一层阴影。
“时辰已到。”宋净尘在莲台上掐诀,一朵金莲虚影自地底长出,飞快长大,盛开,散发着点点金光,随着宋净尘向佛像参拜,化为片片细小的金色莲花瓣,四处飞舞。
“哇——”
“是真的法术!”
“花瓣暖暖的,好舒服啊……”
台下信众虔诚参拜,一些前来游玩的旅客啧啧称奇,就冲这个,这一趟就来的不亏。
那些莲花瓣如金玉雕成,精细美丽,落在人身上会自动融进去,姜予安掌心也落了一片莲瓣。
这不是真花,而是琉璃火幻化出来的花瓣,可以祛除污秽,除去病气。台下那些身患重病的人,病气缠身,因为接住了这些花瓣,病气被焚烧净化,只要后续再接受有效的医疗手段,康复不是问题。
“时间有限,净尘身负重任,不便巡游,望诸位谅解。若能成功,今日过后,灵山岛再也不需要巡游了。”宋净尘等花瓣消散,向众人致歉。
没有人会责怪他,只好奇他说的“重任”是什么,也希望他能做成他想做的事。
宋净尘起身,从莲台上站起,向千面佛所在的雕像处走去,他步步向上,踏在虚空之中。每一步落下,脚下就升起一朵金色莲花。
这些莲花并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特殊的法相,纯粹是为了提供支撑的力量,将他送到千面佛心口去。
他身体散发出明亮的金光,周围的空气都被烧灼的扭曲起来,不正常的高温烘烤得所有人汗流浃背,但没人出声抱怨。
宋净尘身体中传出火焰燃烧的声音,细微的噼啪声,是骨骼被烧断的脆响。琉璃火带着恐怖的高温,无所不燃,宋净尘的一切都是供琉璃火燃烧的燃料,骨骼、内脏、血液,让琉璃火烧得更加炙旺。
金身法会,这就是金身法会!因为身体内部的火光透体而出,泛出金光,所以命名为“金身法会”。
这一幕诡异恐怖,让人心中发毛,又带着奇异的神性,让人视线焦灼,不敢移开分毫。
被灼烧的剧烈痛苦并没有让宋净尘神色出现一点变化,他极度平静,并非感受不到痛楚,而是已经习惯。
这是修炼《琉璃心经》的必然结果,想得到力量,势必要付出代价。
宋铁豹想阻止这一切发生,但他对上宋净尘的眼睛,此刻连那双漆黑温润的眼瞳中都燃起金色的火光,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然,又有种漠视生死的平静。
宋铁豹知道他阻止不了,他改变不了宋净尘的想法,他只能看着宋净尘虚空生莲,走向千面佛的心脏。
等宋净尘真正走到千面佛的心口,用来遮掩佛像缺口的油布已经燃尽,化为灰飞,露出漆黑的洞口。
宋净尘端坐其间,他的身体几乎被烧空,只剩一张空洞的人皮,柔软轻薄,与里世界的那些人皮灯笼如出一辙。
与他们不同的是,宋净尘身体中的琉璃火格外明亮炙热,像千百年来所有琉璃火的集合。
在钢铁的煅烧过程中,有一个去芜存精的步骤。宋净尘就是最为关键的一步,他像一樽琉璃盏,盛放着千佛寺历代高僧的祭献成果。
随着他诵念经文,虚空之中,阵法纹路渐渐显现,像一座巨大的囚笼,把整个灵山岛困在其中。
千面佛雕像所在之处,就是整个囚笼的中心,而宋净尘就像莲灯之芯,将整座岛点燃。
随着火光燃烧,那些有些透明的阵纹、那些紧紧束缚着灵山岛的符文锁链,被注入金色能量,如有实质,连模糊不清的细节部分都变得清晰起来,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感受到它的坚固和稳定。
“轰——”巨大的震荡声响起。
整座灵山岛都在振动,灰暗的天空之上,倒映出另一个世界里的景象。
那是一个与灵山岛一样的世界,血肉堆积成山海,无数人在泥泞之中挣扎、哀嚎,向最中央的巨大泥像祷告。
血肉烂泥之中,一朵莲花绽放。
血色莲花仿佛饮足了血肉,终于成熟,一颗莲子散发出诱人的奇香。
第60章 导演60
莲花虽然扎根于污泥之中, 花瓣晶莹,不染尘埃,为了供养莲子, 花瓣的养分被抽干,化为点点碎光。
宋归尘捧着那颗像白玉一样剔透漂亮的莲子, 他双手隐隐露出白骨, 原本应该覆盖在骨肉上的皮肤慢慢变成烂泥,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尸架。明明正在腐化,因他淡漠的神色, 反而显出几分圣洁。
烂泥中, 无数信徒向宋归尘所在的地方叩首,神态虔诚狂热, 他们日夜祈求的佛,即将诞生!
现在所受的一切苦楚,在佛真正降临之后, 都会结束,化为无上的极乐。
这个世界正在沉沦,成为如愿佛的信徒,就像登上了末日巨轮。在其他人沦为食物的时候, 他们会在佛国之中永享极乐,真正超脱于世。
这的确是很有盼头的未来。
明光会的众多高层,所盼望的正是苦海超脱。
前提是, 他们没有变成供给莲子的养料。
宋归尘所捧的莲子,像一块莹润的白玉,因为凝聚着浓郁的生机, 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清香。只要闻到香味,就有一种身体变轻、洗净尘灰的感觉。
莲子内部, 隐隐可见一个婴儿正在生长。
婴儿闭着眼睛,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但所有看到婴儿的人,都会产生巨大的眩晕感,气血翻涌,头痛欲裂,还有渗入骨髓的恐惧。
失去了降临的最佳胚胎“佛母”,如愿佛只能选择以“莲胎”降世,这一种降生方法同样契合,为此明光会准备了无数年。
莲胎真正生长,需要庞大的生机供养。即使明光会坏事做尽,引来无数信徒供奉,使他们化为血肉烂泥,供莲花抽枝生蕊,仍然不够莲胎发育完成。
于是腐朽的烂泥向外界涌去,试图将灵山岛上的所有人吞噬,养出一尊真佛。
“那是什么地方?”
“他与净尘大师长得一样……”
“泥石流快涌出来了!”
原本沉寂的信众们慌乱起来,那种整个世界正在倾覆的感觉十分恐怖,腐烂的淤泥像从天上涌来,所有人都有种口鼻发紧、无法呼吸的窒闷感。
淤泥还没落在岛上,就被笼罩着整座海岛的金色阵法挡住,无数金色佛门符文组成坚固的屏障,将一切污秽之物焚烧、净化。
宋净尘体内的琉璃火被疯狂抽取,但他身后有无数漂浮的人皮灯笼。他们原本化为石像,共同组成千面佛雕像镇压邪祟,这一刻,那些石像又化为人皮,高大的千面佛,瞬间飘散成无数人皮僧侣。
四处飞舞的人皮灯笼像放飞的孔明灯,飞到那些阵法结点上,金焰从他们身体中流出,供应阵法流转。
失去所有金焰之后,空洞的人皮变得苍白,像质量不好的纸人,风化多年,岌岌可危,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
“师父……”宋铁豹认出一个破碎的老和尚。
那些人,都是他的师门长辈。他从来没想过,师父会以这种方式在他面前圆寂,连灰都捡不到一点。
“嗡——”
这一刻,灵山岛响起钟声。
看守藏经阁的老和尚根骨不好,悟性有限,不能随师门长辈一起修炼琉璃心经,在师门关照下长寿无忧,他能做的十分有限,只能在这一刻敲响丧钟,为他们送行。
当他还是一个幼童的时候,长辈们会摸着他的光头,叫他多吃点,现在他都想不起师傅的长相了。他已经老了,寺中的罗汉们,还走在他前面。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莫大的悲意,还有一种真正直面恐怖生灵,无法反抗的无力感。
“紧守心神,共度此关。”宋净尘声音很轻,他遥望天上碎裂的星辉,燃着金焰的眼瞳中升起一点水汽,很快化为白雾,无声消散。
姜予安收了一些灵魂碎片,无法救下所有人,有些老僧早就成了盛放琉璃火的容器,彻底失去了神智,如今融入阵法之中,是多年来残留的本能。
灵山岛这一步盘棋布局太久,与千佛寺的僧人息息相关,无法截断,缺一步可能会完全崩盘,他没有贸然出手,只等如愿佛真正降临,再将祂送回原来的地方。
泥流被挡住之后,里世界的淤泥中,一座巨大的泥像缓缓睁开眼睛,这一刻,万籁俱寂,天空看不见一丝光亮。
祂缓缓抬手,下方淤泥之中,无数烂泥化成的信众跪拜叩首,他们的身体残缺,神智不全,因为生机被抽取的太多本能渴求鲜活的血肉,仰头接着从泥像身上溢出的烂泥。
泥像之中只有如愿佛的部分意识,不能算真正降临,祂的主体意识应该藏在莲胎之中。
泥像手持佛印,翻手为掌,从天空往下压,携着恐怖的巨力,像要压碎一个脆弱的泡泡。
灵山岛上的阵法要比想象之中更加坚韧,祂没有一次将屏障捶碎,又再次举起手。
下方无数人为之颤栗,却无法反抗,在这种恐怖的压迫感之下,身体僵硬至极,完全无法用意识驱使身体逃离,连眼睛都无法打动,只能被动看着天上降临的巨掌。
随着距离的接近,他们陷入幻象之中,此刻他们并不是身在千佛寺的广场之中,而是陷在烂泥里,无法挣脱。眼中的光一点点被剥夺,口鼻被腐朽血腥的烂泥堵住,涌入喉咙、肺部。
“嗡——”
千佛寺的钟声仍然在响。
老和尚一下一下敲着钟,他已经不记得长辈过世要敲多少次钟,但师父那么多前辈,他就算站在这里从早到晚,敲一整天也不为过。
漆黑的天幕之下,金光照亮所有信众。人们的信仰汇聚成一条无形的河,让那些金光一亮再亮。
精神力量也是一种庞大的力量,泥像第二次压在光罩之上,阵法晃动一二,隐隐出现一些裂纹,又被金光补上。
等泥像第三次抬手,姜予安已经飞到阵法之外,引动【沧溟水君】的力量。
“以沧溟之引,承水府之职,引!”
无数海水升腾而起,化为屏障,在金光上又覆盖了一层,深蓝色的力量带着不可磨灭的神性,牢牢挡住了泥像的袭击。
“沧溟…也敢…阻我……降临……”
诡异生涩的呓语从泥像身躯中响起,但沧溟水君不可能回应祂,这位正在监察局的收容之中,在原相离所化的雕像门后长眠。
或者说,正在看戏也不一定,这对沧溟水君来说,又是一次不错的演出。
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灵山岛市民眨巴着干涩的眼睛,从深蓝屏障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背对着众人,头发被风吹乱,仅仅一个背影,就让人产生莫大的安全感。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姜予安与泥像对峙,毫不退让。
泥像注视着姜予安,第一次他们相见的时候,如愿佛的凝视尚且能够给姜予安带来压迫感,如今已经不足以让他觉得无法匹敌了。
金丹正在汲取人们提供的心动值,渐渐变得更加完整,仿佛随时都能破婴而出。
泥像作为如愿佛的化身,对姜予安仍有印象。这是一具不错的躯壳,如果没有莲胎,祂或许会选择用这具身体降临。
但这具身体之中现在沉睡着一个新神,是祂从未见过的气息,或许来自其他古老的宇宙。在降临的关键时刻,如愿佛不想树敌,事后再找回场子也一样。而且,祂久违地感应到了一点威胁,更不愿和姜予安成为死敌。
对峙之后,如愿佛没有执着于灵山岛,毕竟,缺的是供养莲胎的生机,并没有限定在某个人、某座岛上。
泥像抬手,海中无数游鱼化为烂泥,生机被抽取,继续传到莲胎上,让那个闭目沉眠的婴儿长得更加具体,更快成型。
宋归尘仿佛只是一个被赋予守护莲胎职责的虔诚信徒,没有太多人关注他。最多只是因为他和宋净尘一样的脸,多看了他几眼。
但他忽然用化为白骨的指节,扼住了莲胎的脐带,那根脐带看起来像莲花的茎干,实际上是传送生机的纽带。
他身体像破碎的瓷器,无数黑光从中刺出,那些黑光,几乎凝结着一切负面能量。掠夺、残杀、血腥、污秽……种种邪恶光辉的侵蚀下,莲胎在黑光笼罩之中,一点点染上污秽。
来自其他世界的生灵会被此方世界本能排斥,为了将这些寄生虫赶走,这个世界灵气复苏又沉寂,复苏又沉寂,仿佛猛烈的浪潮,迫使祂们沉睡或死亡。
为了真正融入这个世界,成为主宰,那些来自高维、或者已经毁灭世界的古老生灵想出许多办法,药仙采五脏炼药服食,沧溟水君与原相离相融……不一而同。
如愿佛想以一具纯净的、由本世界生灵凝聚的莲胎降世,从此不会再受到排斥,祂可以真正建起佛国。哪怕成为真正慈悲的佛,赐予信徒永生极乐,只要祂愿意,也是可能的。
如果莲胎被污染,哪怕生机再旺盛,也与烂泥无异。这些年的布局,又要重新来过,一切成空。
计划失败的原因,仅仅是一个祂完全没有放在眼中的傀儡圣子。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神”,被如此愚弄,也会怒不可遏。
宋归尘如他的名字一样,尘归尘,土归土。白骨是人体之中最坚硬的部分,在神的怒火之下,转瞬成灰。
他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与分离已久的兄长对视一次。他用一生,将自己修成恶念的容器,再将自己打碎,把血肉供养出的纯净莲胎变成烂泥,至此,功成。
或许,他真正扼杀了一尊未来会慈悲的佛。那又如何呢?他已经没有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