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阴天子11
“我不知道。”
何平那时在宫中扫洒, 只看到漫天飞舞的人头。他们飞进皇宫,找到异族之后,咔擦把头拧下来, 自己接到无头身体上去。整个接头过程轻车熟路,像重复过无数次。
很难描述那一刻的震撼, 血从断裂的脖颈冲到脸上的时候, 他连呼吸都忘了。因为太害怕,他身体僵直,根本无法逃跑, 本以为自己也会死, 但人头只抢夺异族的身体,无视了他们这些宫人。
再后来, 他看到城门方向,一道漆黑沉重的门在虚空中缓缓打开,整个京城都听到了门开启时的沉重声音, 一瞬间阴风大作,冰凉彻骨。
陛下站在门前,背对着皇宫,身影显得尤为高大, 无数人头向陛下谢恩,飞进那道门中。
何平只远远看到了陛下的背影,心中就种下了恐惧的种子。每次想到屹立在鬼门关前的身影, 那种被阴风吹过后颈的感觉就会再次出现,如影随形。
但凡眼睛能看到的人,都看到了鬼门关, 也看到了打开鬼门关的陛下,敬畏、恐惧深值于心。他们不敢私下议论, 更不敢对陛下不敬。
可惜,卢青麟看不见。
一时间,何平不知道是该为他庆幸还是惋惜。
“卢大人,你总会明白的。”何平说。
卢青麟:谁都不和我说,我能明白什么!!!
他只知道淋了一场血雨,陛下用一晚上歼灭异族,还将飞头蛮编入军中。陛下具体怎么歼灭异族,飞头蛮又是什么,没人告诉他。
很快,众多朝臣就赶到摘星楼下。
“老臣司马儒求见。”司马儒领头道。
“进来。”姜予安正在翻阅奏折。
十万火急的奏折有十几张,北地旱灾排在首位,北地的郡守已经被愤怒的流民丢进锅里煮了。
郡守贪了赈灾银,导致北地饿殍遍地,百姓流离失所,流民信奉“土神娘娘”教,四处传教,癫狂作乱,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如果他们的目的地是京城,从奏折间隔的时间看,应该快到了。
“看看。”姜予安将奏折放在桌案上。
司马儒当即取过,翻看起来,很快眉头皱得死紧,额头上冒出一片冷汗。
京城被攻破之前,已经安排官员钱去赈灾,带了大量钱银、粮食,没想到郡守这么贪,派去赈灾的钦差也死在动乱之中。
当务之急是平定流民之乱,需要兵力镇压,还要粮食、银钱、医药。如果不及时遏止,事态一旦扩散,江山岌岌可危。
“陛下,此事紧急,臣愿去北地赈济灾民,需要一位武将同去,镇压流民之乱。”
司马儒主动请命。
“臣愿往。”卢青麟和霍锋同时请命。
众人都有些惊异,转念一想,这两人都是武将,一个眼盲,一个残疾,组合起来倒是正好。
姜予安暂时没有调兵,发号施令:
“遣人查探,看他们聚在何处,有多少流民。”
“清点京中粮草,准备赈济灾民。”
“洛长河,备一些防疫的汤药……”
“是。”众人各自领命,哪怕听到流民之乱起势极大,沸沸扬扬,心中也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啊,流民乱了,来就来吧。
有陛下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南阳王上折,想回京探视,诸位如何看?”
姜予安问。南阳王是宗室亲王,先帝庶兄,以前先帝在时,老实本分,十分卑微。
先帝逝世后,他屯兵积粮,拒不进京。如今却打着探望君王的名号,试图带兵进京,其心可诛。
“老东西已有取死之道。”姜熠冷哼一声,只不过除了姜予安,无人能听见他说话。
以前南阳王还给先帝洗过脚,卑微到了极致,现在他也张狂起来了。
“陛下不可啊!南阳王狼子野心,此次进京,一定图谋不轨。”司马儒劝道。
“京中粮草所剩不多,南阳郡水土优渥,粮草丰沛,如果南阳王能带粮进京,可以缓燃眉之急。”霍锋分析道。
“霍将军言之有理,现在已经入秋,该给边境输送粮草了,开源方为上策。”
卢青麟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陛下有非凡伟力,已经攻下京城,想必应对南阳王也不是问题。
“那就回折,请他进京。”姜予安将起草回信的事交给臣子,再商议下一份奏折。
夏季大雨,黄河改道,冲毁数个县镇,现在人力物力不足,暂时无法重修水利,只能下旨赈济灾民,减免三年赋税。
姜予安写了水泥方子,让工部剩下的三瓜两枣去试,如今不但没有材料,也没有人手,不知何时才能复刻出来,造堤修路。
复杂的朝堂之事在他手下一一拆分,姜予安有条不紊处理好政务,随手给出的几个配方,水泥、晒盐、冶铁…可行性都很高,远远超出姜熠预料。
姜熠下意识拿先帝出来对比,发现先帝无甚可取之处,甚至有点晦气。
每个臣子都领到了差事,有些比较突出的,身兼数职,比如司马儒、霍锋等。
除了史官周梦溪,他有自己的正事要做,唰唰唰记上今天的朝会:【陛下仁爱厚德,恩泽天下,赈灾北地,邀南阳王入京……】
陛下真是一位英明神武的好君主啊!
周梦溪目睹了人头飞起之后,以为陛下是一个杀性极重的人,会杀光北地流民,攻打南阳王。
没想到陛下竟然会赈济灾民,对图谋不轨的南阳王也以礼相待,这种仁德让人泪目。
“散会。”姜予安成功将事分配出去,准备在宫中转一圈,顺便看看那匹白骨战马去了哪里。
“陛下,臣有事求教。”周梦溪双眼晶亮。
“说。”姜予安视线微顿。
“陛下,臣负责记录陛下起居,不知该如何润色,还请陛下示下。”周梦溪道。
姜予安示意周梦溪将他写的东西呈上来,周梦溪从善如流,恭敬奉上。
【异族占城,敌众我寡,筑京观为乐,陛下化京观为飞头蛮,无往不利,杀敌无数……陛下有言,封赏一如生前……】
【陛下拔剑,怒斩大虫于城门……】
【陛下用膳,尽食之,勤俭有道,躬身为民……】
【陛下仁爱厚德……邀南阳王入京……】
姜予安微微凝神,这都是些什么?
他视线落在“仁爱厚德”四个字上,从来没人用这个词赞美他,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还有那个用膳,勤俭有道,躬身为民,周梦溪要不要看看他写的什么东西?
“陛下,您看如何?”周梦溪忐忑又有点期待。
“就这样吧。”姜予安示意他退下。
写的什么东西,不想再看第二眼。
等一众朝臣退下,姜熠语气古怪:“你就让他这样胡乱写,后人会怎么想?”
姜予安道:“后人会以为那是你。”
【姜熠心动值+66】
【姜熠心动值+77】
……
姜熠越想越气,在桌子上走来走去。后人眼里的他,以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连杯盘、食盒都吃吗?
周梦溪真是一个大傻驴,那么多书白读了,他不怕名垂史册?
难道他不怕被其他史官抨击内容不真实,这可是史官的命根子,周梦溪完全不在乎吗?
“要不要出去?”姜予安又弹了一下姜熠。
“走。”姜熠抓住姜予安的衣襟,随姜予安站在摘星楼顶。
这里可以俯视整个皇宫,视野很好,被异族攻占之后,不管如何清洗,皇宫里都有一股血腥气,连宫墙的颜色都亮了几分。
姜予安一眼就看见在兽苑里驯马的白骨战马,一群花色不同的骏马在它指挥下,疯狂跑圈。
“那是在干什么?”姜熠看不懂。
“驯马。”姜予安随口道。
“我知道是在驯马,为什么它会去驯马?”
姜熠有点迷茫。
姜予安:“看子孙后代不成器,怒其不争吧。”
姜熠欲言又止:……
【姜熠心动值+66】
【姜熠心动值+88】
姜予安微怔,为什么姜熠有点破防了?
不过,他看到了一点灵光,或许能找到适合给姜熠做身体的材料。
姜予安从摘星楼下来之后,径自走向太庙。一路上遇到他的宫人都远远跪下磕头,提供一波心动值再恭送他离开。
大虞历代皇族、有丰功伟绩的王公大臣,牌位都供在太庙里,姜熠想不出姜予安过去做什么。
总不会要烧了太庙吧?或者说,他真是大虞某位先祖,但宫中没有相似的记载。
最终,姜予安停在先帝的牌位前。
大虞神宗仁皇帝之位。
这块牌位所用的木料不凡,是千年阴沉木,很适合用来给小皇帝做身体。
姜熠看到那个“仁”字,又想到周梦溪盛赞姜予安仁德,忽然觉得很离谱:“你要干什么?”
姜予安:“借他的牌位一用。”
“借吧。”姜熠安心了。
动他爹的牌位没事,别动他的就行。
差点忘了,他没牌位。
“你要烧着玩?”姜熠不解,却见姜予安取出一把长剑,将先帝灵位劈成几块。
那柄剑原是姜熠的佩剑,他用来诛杀臣子,用来自刎,最后被姜予安拿来斩大虫,劈先帝灵位。
暗搓搓跟上来记录帝王起居、行为的周梦溪目瞪口呆,陛下怎么劈了先帝的灵位?
等等……陛下必有深意,不是他能臆测的。
他难得停笔,悄悄等在门口。
只听到剑刃震动发出的轻鸣。
姜熠同样看不懂了,只觉得以后自己在史书上的声名狼藉……但是无所谓了,生前哪管身后名,更何况他已经死了。
姜予安很快做好一个小木头人,他有做木头小猫的经验了,小木头人的关节做得非常精巧,还雕上了简化的五官【OvO】,看起来更像个人了。
“好了。”姜予安起身,看着空了一块的牌位,也没有要补上的意思。既然求神问道,就是方外之人,要什么后人供奉。
“啊?”姜熠被塞进小木头人身体中时,完全没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新身体,等他因为身体沉重跑不动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眼睁睁看着姜予安给小木头人雕出蠢蠢的脸,没想到下一秒他就变成了小木头人。
姜予安离开时路过周梦溪,瞥了他一眼。
周梦溪顿时浑身一凛,立刻跪地请罪。
不过陛下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降罪。
周梦溪想了想,决定再写一本隐蔽的小册子,专门记载陛下隐私之事,如有需要,就将小册子上的内容补到正史上去。劈碎先帝灵位这件事,暂时就先放在小册子里吧。
姜予安拎着一个四肢耷拉的小木头人,在皇宫里四处游荡,第一站是兽苑,看死马驯活马。
白骨战马在后面慢悠悠跑着,前面是一群狂奔的骏马,一有掉队的,它就一蹄子踹过去。
“吃吃吃,就知道吃!”
“长这么胖,怎么好意思跑这么慢?”
“放到圣祖爷那会儿,你们这样的蠢马上战场,一上去就被敌军捅死,躺着拖下去当肉菜了。”
“我看你们就是吃太饱了!”
“小皇帝不来骑马,你们自己也不训练!”
“太懈怠了!真是丢老子的脸!”
“你是一匹公马,肚子吃这么大,老子第一眼还以为你怀了个崽!”
白骨战马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兽苑,看管兽苑的宫人躲得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大受震撼,想说点什么又不敢。
这匹白骨战马口吐人言,作风彪悍,一蹄子就把假山踹断了,而且这是陛下的坐骑,他们哪敢参与,只是看着那些拼命喘气的马有点心疼。
白骨战马见姜予安来了,飞奔而来:
“陛下——您来了——”
“老马我给您请安……”
“我到时候还您一批能上战场的好马!”
第77章 阴天子12
“平身, ”姜予安语气平淡,“那就交给你了。”
毕竟,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马来做。
“……”姜熠心情复杂, 这都是些什么怪东西?!每次都觉得很怪,又觉得有点合理。等他说服自己, 新的怪东西又出现了。
自从他被姜予安带回皇宫, 这种心梗的感觉就频繁出现,没有一刻平静过。
“不必昼夜训练,注意劳逸结合。”姜予安补充道, 总感觉再跑几圈这些马就要和白骨战马作伴去了, 喘的和闷雷似的。
“陛下放心,我会好好休息的!您下次征战的时候, 我一定不会拖您的后腿!”白骨战马声音洪亮。
是让你休息吗?是让你别把那些马累死了!
姜熠一阵心累:“……”
这些马他虽然不骑,也是他费心养着的。
算了,这是姜予安应该操心的事。
姜予安勉励几句, 拎起生无可恋的姜熠,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白骨战马应该有分寸,它是马,不是傻。
“百夫长, 你要皂角吗?”
“洗就洗,拖拖拉拉像什么样!”
“那我就用皂角了……”
“二牛,你把水灌我耳朵里了!!!”
“百夫长, 我这就给你倒出来……”
“哗——”
禁卫营中,架起一口口大锅,滚水沸腾。
一群禁军捧着人头, 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幕实在太像杀猪之后,给猪刮毛了。
如果听不到他们说的话, 看到这样血腥诡异的场景,可能会活活吓得晕过去。
飞头蛮只能在夜间出没,因为之前的攻城战,每个人头都血刺啦呼的,看起来非常恐怖。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他们现在不用寄生,就把脖颈里长出的肉芽收了回去,现在只有光滑如镜的断面,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断裂的颈骨。
水烧开之后,禁军会舀在木盆里,兑成温水,加上皂角,帮他们只有脑袋的同僚擦洗。毕竟,指望一个孤零零的人头,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那是不可能的。
洗净血水之后,禁军重新为同僚梳好发髻,如此,又是一个体面头,看起来干净清爽,恐怖感都下降了不少。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陛下过来,众人齐齐跪地。
就连梳洗之后的飞头蛮都低头以示尊敬。
“不必多礼。”姜予安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一众禁军仍然半跪,维持着谦卑的姿势。哪怕还有无法消除的恐惧本能,他们仍用一种敬畏又热切的眼神看着姜予安。
君臣相得,若鱼若水。
存在感变得越来越低的周梦溪,看到这样和谐的画面十分感动,悄悄在小册子上写下这友爱的一幕:【陛下亲临禁卫营,禁军梳洗人头,整冠相迎……】
“尔等随霍锋、卢青麟出京,探查流民动向,注意安全,谨慎行事。”姜予安嘱咐道。
“是!”禁军领命,姿态恭敬。
“飞头蛮不见日光,白天要藏在避光之处。”姜予安道。
“陛下,木箱可以吗?”霍锋问。
姜予安点头:“遮严实些。”
禁军开始寻找木箱,没多久,何平从库房找出许多空木箱送来,里面垫了柔软的干草,再加一层布隔开草茎,务必让人头们有良好的赶路体验。
【姜熠心动值+33】
【姜熠心动值+44】
姜熠很难形容看到的这一幕,太荒诞了。
但荒诞之中,又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和谐。
京城的百姓被异族折磨的奄奄一息,那时已经万念俱灰,哪怕看见姜予安打开鬼门关,也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在平静中接受了一切。
北地的流民性情暴烈一些,其中还有鬼祟教派引导,想必不好应付。
姜熠有些忧虑,又觉得北地流民应该也不成问题。他们遇到飞头蛮是何种场景,等他们发现姜予安的恐怖之处,又会有何种反应?
姜予安离开之前,见了卢青麟一次:
“宫中的药材齐全一些,你按照这个方子每日服药,月余就会有所改善。”
“药方要根据具体恢复效果调整,等你回来,朕再为你诊脉。”
“陛下恩德,臣感怀于心,无以为报……”
卢青麟一向是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此刻心中无比动容,为陛下效命,九死犹不足。
姜予安:“朕等你平安回来。”
毕竟派一个目盲的人去解决流民之乱,着实有些不便。但姜予安只剩零星几个臣子,能独当一面的人极少,已经到了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
“是!臣一定会解决流民之乱,平安回来!”卢青麟再次叩首。
“流民已经牵扯到教派之事,其中或有人力所不及之处,不必强求,如果无法阻挡,就直接放他们来京城。”姜予安道。
“是!”即使姜予安放宽标准,卢青麟也暗下决心,一定要为陛下解决这个难题。
等姜予安回摘星楼,姜熠落到桌上,懒懒躺在笔洗旁,有些好奇:“你以前当过皇帝?”
姜予安:“并未。”
姜熠不太信:“朕看你处理政事轻车驾熟,很多秘术都有所涉猎,尤其擅长操纵人心……”
“不是一学就会吗?”姜予安诧异。
皇帝确实没当过,操控人心这一点却是他擅长的,毕竟他要借此获得心动值。
以前当魔修的时候,有时也会物理意义上的操控人心,以心脏来控制尸体。
姜熠沉默,仰躺下来,一动不动。
你一学就会,那朕受的那些苦算什么?
为了掌控朝堂,他日以继夜学习如何处理政事,与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与世家大族虚以委蛇……好不容易除掉一些碍眼的人,天下就完了。
都是第一次当皇帝,怎么还分三六九等?
姜熠心中不平,姜予安或许真是第一次当皇帝,但他思考问题总是非常全面,走一步就预判了后面的十步。
不像以人间帝王的身份看朝堂局势,像以更高的角度俯瞰人间,再处理天下兴亡之事。
【姜熠心动值+33】
【姜熠心动值+44】
“我可以教你。”
“你如此聪明,很快就能学会了。”
姜予安见他心灰意冷,安抚道。
万一小皇帝死了,以后奏折没人批。
姜熠蒙住脸,更觉得荒诞了。
他爹都没说过这样的话,但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强大得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鬼物愿意哄他。
“那朕勉为其难……跟你学一点吧……”
姜熠道。
姜予安所写的水泥、冶铁等,姜熠很感兴趣。那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知识,有种别具一格的新颖,还有一种奇怪的超前感,看起来非常合理,具有可操作性,又像距离他所在的朝代很远。
“有一门学科很适合你,你先从头开始学。”姜予安道。
姜熠好奇:“什么?”
姜予安:“高等数学。”
姜熠不太懂,冥冥之中升起一种古怪的寒意。转念一想,他为什么要学这个?本来奏折就很多了,忙完的时候应该趁机休息,怎么突然就给自己加了一门课?
反正他已经死了,学会了也没有意义。
但他始终没有说出改变想法的话。
现在,姜熠只是姜熠,不再是大虞天子。
他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学想学的东西。
而且,从没有人像姜予安一样对他。
没有任何优待,还会弹他的头。姜熠一开始极为排斥,没有激烈反抗是源于自己的弱小,现在却自然而然接受了姜予安的决定。
影子见小木头人一副要努力用功的样子,暗自摇头叹息,真是没挨过学习的打,太天真了。
还好伟大的影子大人已经学会加减乘除了,姜予安对于它的学习进程管得很松,相当纵容。
在姜熠过上奏折、高数007的生活时,霍锋等人已经踏上了赈济灾民、平定动乱的路。
京城本来就在偏北的地方,流民之乱已经持续数月,还没走出多远,两队人马就在途中相遇。
一边是纪律严明、气势铁血的禁军。
一边是饥寒交迫、干瘦癫狂的流民。
月色当空,空旷的大地上,不时燃起焦烟,散发着刺鼻的异味。
那是尸体焚烧的味道,已经有太多人因战乱、天灾而死,无人掩埋的尸体都会被焚烧,以免引发疫病。
他们久久对峙,谁都没敢贸然攻击,朝廷想以调解为主,尽量安抚灾民,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攻击流民。
流民有数万之众,霍锋等人只带了五千兵马,看起来数量差距悬殊,但流民手中只有棍棒,极少数拿着刀枪,一个个面黄肌瘦,诡异的拖着一个鼓囊囊的大肚子,眼睛有些发绿,有种极重的病态感。
庞大的流民队伍中,只有少部分人是正常体型,他们身穿绫罗绸缎,面色红润,抬着三十二抬的华丽大轿,高五尺,宽四尺,规模堪比皇帝出巡,礼制上已经十分僭越。
流民由这些体态正常、负责抬轿的人主导,令行禁止,有种完全与流民身份不符的齐整。
“陛下有旨,郡守贪污赈灾银,按律该凌迟处死,铲除奸贼者,是有功之人。”
“陛下派我等前来赈灾,就近开仓放粮……”司马儒取出圣旨,试图抚慰流民。
“我等要去京城觐见新帝,你们是新帝派来的吗……”消息传播具有滞后性,流民们上次听到关于京城的消息,还是异族攻破京城,以千金悬赏小皇帝。
陛下年少,体弱多病,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流民们都默认小皇帝已经死了。
原本他们进京是为了找陛下要个公道,或者振臂一呼,直接称王。听说异族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势如破竹,便改了主意,决定去奉承异族新帝。
“大胆刁民!胆敢对陛下不敬!”
“陛下好端端的,哪来的新帝?”
“尔等无礼,安敢诅咒陛下!”
司马儒怒极,天子还在,这些流民就提前拜上异族新帝了,简直猖狂!
“……”一众流民茫然。
异族那么多兵马攻打京城,难道小皇帝没死?既然派人赈灾,应该没死吧。
“既然是陛下让你们来赈灾的,那就给我们分粮食吧。只要给我们粮食,我们就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流民们的眼睛落在那一口口大箱子上,这些人把那些箱子护得很紧,像里面有什么宝贝似的。
粮食一定藏在里面,如果不是粮食,那就是金银财物,要是能把箱子夺来,供奉给土神娘娘,娘娘大悦,他们就能吃一顿饱饭了。
“把你们的箱子送来。”在轿前领路的流民首领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箱子里没有粮食,陛下有旨,从最近的粮仓里调来粮食,若诸位相信老朽,我带你们再走一段路,开仓之后,立刻发放米粮。”司马儒道。
“不是粮食,也把箱子打开!”
“打开箱子!”
以前尝过甜头的流民们纷纷叫嚣着。
哪怕没有粮食,金银珠宝也是好的。
第78章 阴天子13
“里面并不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卢青麟想到箱子里的东西, 一向沉静的脸微微变色。正是因为这场赈灾之旅,他终于知道“飞头蛮”是什么。
他们是陛下留在人间的鬼物,天赋能力是夺取活人的身体, 代价是不能见日光,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掠夺新鲜的人躯。
为此, 这一路上遇到的山匪、强盗、异族逃兵, 全都让飞头蛮拧断脖颈,夺走身体。
飞头蛮不需要长久栖居在新鲜的尸体上,掠夺身体更像是一种仪式, 借此获得力量, 留在人间。
“有没有粮食,打开看看不就好了?”
无数视线落在箱子上, 哪怕卢青麟看不见,也能察觉到他们眼神中的热切,几乎要刺穿箱子。
“要是没有, 再关上,不妨碍什么。”流民们渐渐围拢,却笃定箱子里有宝贝。
一共百来个箱子,如果没装重要的东西。这些人为何如此重视, 一副慎而又慎的样子?
太阳早已西沉,荒野冷风呼号,哪怕目不能视, 卢青麟也知道,天已经黑了。此时,飞头蛮可以肆意出来杀人, 但没有陛下压制,容易失控。
流民人多势众, 其中虽然有心思诡谲之人,大部分是被天灾所累的普通百姓,他们本就没有经过正式训练,如惊弓之鸟,惊恐之下极易引发哗变。
这里有数万人,飞头蛮杀掉他们不会比杀光异族困难多少。大虞本就人口稀缺,这些人罪不至死,如果杀戮过多,飞头蛮会丧失理智,届时所有人都可能死在这里。
卢青麟心思急转,想暂时控制局势,缓和矛盾,不想闹到图穷匕见、生死搏杀的地步。
霍锋和司马儒也有同样的想法,不过他们与卢青麟不一样,他们在箱子一事上并不强硬,流民想看就让他们看,被吓到了就不会再闹了。
卢青麟却不想放飞头蛮出来,这些时日,他已清晰觉察到了生与死之间的鸿沟。
为了弥补卢青麟看不见飞头蛮的遗憾,百夫长主动飞到卢青麟怀里。
双目失明之后,卢青麟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触觉、听觉、味觉都有细微的提升。
那种湿冷刺骨的触感,一瞬间将卢青麟冻了个激灵,脖颈处仿佛长出一条无形的细线,只要稍稍弹动,他的头颅就会折断,身体本能疯狂示警,催促他立刻逃离。
百夫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似乎笑了,哪怕只是短短一瞬,卢青麟也深深记住了那种阴冷的感觉。
鬼物和活人是不一样的,哪怕有生前的记忆,本质上也发生了变化,杀戮越多,他们就越像真正的厉鬼。
卢青麟将他们视为同僚,不想将他们当成杀戮工具,如非必要,不得轻易引动。
但其他禁军并不这样想,习惯飞头蛮恐怖的杀戮能力后,他们就有了底气,并不顾忌流民的威胁,反而有几分看笑话的心态。
卢青麟目不能视,无法约束每一个禁军。
他们有意纵容,任流民蜂拥而上,围住箱子,猛地一掀——
里面并非金银财物,也不是粮食,只有一个个闭目休憩的人头,并无尸体腐臭气息,也没有用石灰保存,新鲜得像刚摘下来的。
随着箱盖被掀开,人头骤然睁开眼睛,眼里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只有一片冰冷凶戾。
“啊——”
流民惊慌退开,连滚带爬。
他们哪见过这种景象,死人居然睁眼了!
有些胆子大一些的试图盖上箱子,但人头已经从箱子里飞出来,开始挑选猎物。
秋夜寒凉,此刻更有透骨的寒意从人头所在的方向渗向四周,仿佛一场无声的侵蚀和筛选。
冰冷的视线在人群里梭寻,所有人都是飞头蛮挑选的容器。瘦骨嶙峋、拖着一个大肚子的不要,肢体残缺的不要,最好要有健壮有力的身体……
一时间,好几个负责抬轿的齐整人失去脑袋,手跟着一松,轿子歪了,帷幕被阴风吹动,露出里面的神像。
一个身穿华服、头戴珠冠,富丽雍容的女子坐在轿中,她看起来二十上下,面容绝美,更有一种如同地母般沉厚温柔的气场。
古怪的地方在于,她的皮肤、眼睛、头发都蒙着一层泥,通体都是棕黄色的泥,像一尊用泥雕成的神像。
从她转动的眼球,细微的面部表情,又能看出一点鲜活的生命迹象。但她表情变动非常僵硬不自然,像在刻意模仿活人,却受限于僵硬的身体,只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非人感。
“土神娘娘——”
“娘娘救我!”
“娘娘救命啊……”
抬轿的人放下轿杆,急急忙忙向中央的神像跪拜,疯狂磕头。其他逃窜的流民们也开始磕头,希望能得到神的庇护。
土神娘娘仍然坐在轿中,八风不动,却有一股厚重温和的气场在庇护信徒。
轿外,飞头蛮悬在空中,仿佛在与那双泥灰色的眼睛对峙。
那座神像有些不凡,气机深沉,隐隐泛着金光,像一位得道真神,并不像血神那样带着杀戮无数产生的血气。
如果真是得道的神佛,天生克制鬼物,并不是他们这些鬼物能杀掉的。
“陛下仁德,派我等赈灾,安顿流民,尔等都是大虞子民,何苦闹到这一步,伤了和气?”
“只要尔等原地解散,返回原籍,我们自会带来粮食分发下去。”司马儒道。
“娘娘要进京求封。”
“这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娘娘是正神,庇护我等活到今日,我等也会护送娘娘进京。”其中一个流民说。
“与陛下传信。”卢青麟看不见那位娘娘,只能凭借众人交谈来判断局势。现在要比他想的好,两边都有所顾忌,没有打起来。
“我来写吧……”霍锋将土神娘娘求封一事写下来,叫信鸽传去京城。明日陛下应该能收到,最迟后日该有回讯了。
“未等到陛下回信之前,诸位就与我等在此扎营,我们会就近调来粮食,毎人毎日发放粥水。”
流民们不敢直视那些危险诡异的人头,战战兢兢祈祷,感激土神娘娘庇佑。
万千跪伏的流民之中,仅有少数几个站着,他们的脑袋已经落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箱中人头。
这一幕实在荒诞,原本朝廷唯唯诺诺,流民猖狂犯上,现在善恶陡然调转。
朝廷派出的赈灾队伍用箱子藏着人头鬼物,肆意夺人躯体。抢夺箱子、试图划分钱粮的流民拼命给泥像磕头,换来一丝庇佑。
代表真龙天子的禁军,反而比山野间出现的无名野神更加吊诡恐怖。
流民们不禁怀疑,京城究竟还有没有活人。从京城方向逃来的难民说,异族将京城所有百姓都杀了,护城河的水都染成了深红色。
那位陛下……是生是死?
他是大虞天子,还是恶鬼?
这些疑问注定无人回答。
但流民已经在无声间妥协了。
京城已经从无数人向往的繁华名都,变成一个恐怖之地,他们愿意等一等那位陛下的回复。
哪怕是想进京请封的土神娘娘也没有表态,默认在此扎营。
信鸽拼命飞,最近军中的一些小动物都异常努力,怕自己落后于同伴,随意被喂给什么怪物。
天刚亮,姜予安收到信,回了一个“准”。
土神娘娘,不知比起血神如何?看名头似乎温和一些,至少那些流民都活着。
“不过淫祠野庙罢了,通通砸碎神像,一把火烧了就老实了。”姜熠对神神道道没有一点好感。
“见了再说。”姜予安想先看看成色。流民为他提供了不少心动值,如果进京,应该还能提供更多。
“高等数学学无止境,朕觉得有些不适应。”姜熠刚开始还在想,似乎只是深奥一些的算术课,等他学到微分函数、微分方程,就不想学了。
他已经死了,所以不需要睡眠,姜予安晚上给他布置课业,白天抽空检查。
姜予安将他当成一个绝世天才来教,仿佛什么高深知识,他都能轻易学会。
姜熠不想让他轻视自己,努力学习,以为很快就能掌握这些知识,但没想到越学越多,越来越难。
姜熠一时间水深火热,再看到艰深的数学知识,只觉得头痛欲裂,病又要复发了。
这次不是因为听到鬼叫,是比鬼叫更头痛的事。他有些后悔,轻易就答应了要同姜予安学习的事,看奏折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最能放松的事。
“天子不可朝令夕改,要有定性。”姜予安道。他只是见姜熠有些厌世,想必是太空虚,多学点东西充实一下就不会了。
【姜熠心动值+66】
【姜熠心动值+77】
……
姜予安:“昨天的功课拿出来,我考考你。”
姜熠没有说话,他有点想进鬼门关了。
姜予安过了一会,发现姜熠伸头,挂在他腰间的配玉上,木头身体耷拉着,晃来晃去。
影子:上吊了吧,鼓掌【呱唧呱唧】
姜予安弹了一下姜熠的肚子,今天想当挂件?
姜熠继续吊在那里,晃来晃去。
不学了,死也不学了。
陛下这个配饰真有趣,木料好像先帝失踪的牌位,何平没忍住多看那个小木头人一眼:
“陛下,宫中已经清扫出来,是否要为南阳王准备一处住所,还是让他住在宫外?”
小木头人忽然也看了他一眼。
何平:!!!
姜予安:“让他住宫里。”
何平不敢抬头,应了一声,飞速离去。
步伐匆匆,像有鬼追似的。
“为什么让南阳王住宫里?”姜熠问。
他非常厌恶南阳王这等虚伪狡诈之人,彼此之间,并没有皇室宗亲的情分。
“怕他跑出去。”姜予安道。
宫中密道被毁,宫墙仍然完好,守卫严密,还留有一部分飞头蛮隐秘看守,南阳王很难出逃。
原来是怕人逃跑啊……
姜熠沉默,这很合理。
第79章 阴天子14
姜熠吊在半空中晃荡, 只是摆动弧度变得欢快许多。他以往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刻,真心期盼南阳王进京。
姜熠自小体弱, 先帝并不相信他能平安长大,在宗室子弟中挑挑拣拣, 最为看重南阳王的儿子。
后来, 姜熠频繁遇到意外,先帝良心发现,百闲之中抽空送走宗室子, 杀了一批背后动手的人, 看似清白的南阳王也沉寂下去。
姜熠本打算腾出手就收拾南阳王,只是来不及了。但他想做成的事, 另一个人会续上,所以无需遗憾。
他忽然一阵轻松,随后被姜予安拎起来放在厚厚的奏折上:“看。”
“……”姜熠任劳任怨开始看奏折。
看奏折总比学函数要好。
“等你看完, 有奖励。”姜予安画了个饼。
姜熠没有回应姜予安说的话,仿佛完全不稀罕所谓的奖励,但看奏折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姜予安继续翻阅摘星楼的经卷,如今他不便离开京城, 无法去探索这个世界,只能凭借看书来接收这个世界的各种讯息。
异族可能会再次南下,京城兵力不足, 一旦失守,会真正变成一座死城。
就如古籍上记载的一样,这个世界应该有鼎盛时刻, 方士御风而行,道人斩妖除魔, 还有鲛人、妖鬼、精怪……随着灵气衰竭,这些非凡之物都跌入谷底。
这是一个正在极速衰败的世界,死亡气息非常浓郁,所以姜予安使用的几道法术都成功了,哪怕灵气稀薄,偏向于死亡一侧的力量仍然有效。
姜予安无法正常修炼,但可以召来阴魂、恶鬼为他所用。姜予安想大规模召唤阴兵,需要提前布置法阵,还要寻找合适的古战场。
异族会继续南下,如今是卢家兄弟的父亲卢大将军在镇守边境,有那些血虫,边境形势也不稳。
诸侯蠢蠢欲动,流民逼近京城,天下几乎没有一处安稳之地。
姜予安再次打开舆图,思考应该在哪里布置阵法,以最小的代价,召出可用之兵。
“朕看完了!”姜熠放下最后一本奏折。
所以说,奖励是什么?
姜予安不会已经忘了吧……
姜予安:“既然你不喜欢数学,那就学物理。”
姜熠: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
【姜熠心动值+55】
【姜熠心动值+66】
……
姜予安见他呆住,没有讲太深奥的东西,只讲了一些基础定理。姜熠虽然一副木木的样子,听得很认真,姜予安问什么,他也能答出来。
“不喜欢这个奖励?”
“奖励很好,下次别奖了。”
姜熠已经完全不抗拒批阅奏折了。
不过,姜予安教他的那些,确实很有趣。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向他打开大门。死人都学这些?那死后的生活也未必轻松啊……
*
天终于亮了,微风吹来尘土气息,闷闷的。
一路跋涉,晚上还不敢睡沉的流民摸着饥饿但十分鼓胀的肚子,小心翼翼向天上看去。
那些人头早已不见了,箱子已经重新合上,除了地上多出的几具无头尸体,没有任何异样。
“起锅造饭。”霍锋吩咐道。
负责炊事的军士昨晚已经从河中打水,澄清一晚之后煮开,扳碎干饼,再加一些野菜,熬煮之后,一人一碗。
“粮食不多,有序排队。”霍锋给流民也准备了早食,现在粮草紧缺,仅能果腹,众人不分官阶大小,饮食一致,都是如此。
“太苦了…大人…你们自己吃吧……”
排队的流民稀稀落落,等他们喝过菜糊粥,又稀又苦,还一股焦糊味,哪怕很久没有吃上米粮,也咽不下去这些难吃的食物。
司马儒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流民,人挨过饿之后,看到能吃的东西都是狼吞虎咽,谁会挑剔味道?
这样的糊糊,他都能吃两碗,那些流民却一口也咽不下去,像在喝什么要命的东西。
“大人,我们有好东西吃,饮食上就不用诸位操心了。”
流民们在河边挖土,把土细细锤散,又舀水活泥,将软硬适中的泥捏成烧鸡、烤鸭、猪腿,馒头等等,再恭恭敬敬带着自己捏好的泥饭,跪到轿子外磕头。
“求娘娘赐福……”
“娘娘福泽苍生,功德无数……”
他们虔诚祈祷,再低头,泥饭冒出腾腾热气。
那些用泥巴捏出的烧鸡、烤鸭,都变成了实物,炙烤肉类的油脂香味顺着风传来,勾起一片咕咕声。
哪怕是卢青麟,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太香了,他甚至能根据香味勾勒出食物的轮廓,被炙烤得金黄酥脆的皮、流出肉汁的内里。
“发生了何事?”卢青麟问。
这里距离最近的县镇都有十几里,不可能同时出现这些用料精心的食物。
司马儒将土神娘娘赐福的事说了,分析道:“气味会变,味道也会变,真吃进去还是土。”
霍锋点头:“是,不过饥荒时谁能忍住不吃?”
他早就觉得那些拖着大肚子的灾民不正常了,他甚至摸过,那人的肚子鼓胀沉重,硬邦邦的,像装了一肚子石头,现在想来,应该是土。
“大人,这是娘娘的恩泽,你们要不要尝尝?”流民送来一些色香味俱佳的美食,那种刚出锅的热度隔得近一些的人都能闻到。
“不了,我等没有这样的福分。”司马儒婉拒。
“粥水虽然寡淡,但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你们吃完大补之物,可以领上一碗,润润肚肠。”
流民见他们不吃,不再多言,只用一种“你们不识好歹”的高傲眼神看着众人,边看边撕咬手中的大鸡腿。香,真香。
“这又是什么神通?”
“那真能吃吗?”
禁军悄声议论着,不过没人敢去碰那些食物。那些流民拖着那么大的肚子,可见吃进去容易,拉出来难。
这些异状,同样被写在信上传回京城。
姜予安看过之后,让洛长河去备药材,顺便询问血虫的研究进度。
“什么药材都要?陛下,药铺和药商那儿都被我清干净了……”
“血虫怕火,还怕一些驱虫的药材,如新鲜橘皮,桃叶煮水,都可以试试……”
洛长河这些天也没闲着,和宫中一些幸存的御医一起,靠简单粗暴的方法试出许多克制血虫的东西。
“驱逐血虫的药方试出来没有?”姜予安问。
“试出来了,不过药方没有酒水有效。只要准备一桶烈酒,泡在其中,血虫会自己爬出来,落进酒水里。”洛长河谈及驱虫,眉飞色舞。
姜予安:“将驱虫法传去边境,准备烈酒。”
“陛下,驱虫法不难,但烈酒难得啊……”
姜予安:“那就先搜集普通酒水。”
等洛长河离开,姜予安画了一套蒸馏酒精的器具,让工匠烧制,提纯酒精。哪怕不用来驱虫,军中医用、消毒也有很大的缺口。
“原来这就是物理……”姜熠看着设计图,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震动,忽然看到了知识真正作用于现实的可行性,而数学,是让物理可以精准发挥作用的基石。
姜熠从被动学习变成了主动,虽然还是木头小人的外表,但那种“死感”消散了很多。
只有何平发现了这个小细节,陛下腰间吊着脖子晃来晃去的小木头人,终于不再用那种阴沉沉的眼神看着他了。
为南阳王备好的宫苑已经扫洒出来,还换了新牌匾——【如归】,乐师、伶人也为宫宴做好准备,宫中终于有了一点久违的活气。
*
三日后,数万流民抬着神像进京。
仍然是那座三十六抬的华丽轿辇,风吹帘动,隐约露出其中的女子神像,土色似乎变淡了一些,更接近真人肤色。
京城与流民所想的不同,这里异常干净,甚至有些萧条,街上开得最多的是白事铺子,偶尔还能看见被风吹动的纸钱。
发现众多外来者,百姓仍然在做自己的事,偶尔会抬头默默盯着看一会儿,非常阴郁,不见一点喜色。
“土神娘娘,恩泽四方……”
“土神娘娘,慈悲心肠……”
流民们脸上升起一种莫大的光彩,他们虽然流离失所,但有娘娘庇佑,反倒比天子脚下的百姓过得更好。
等娘娘从天子那里请封,他们就为娘娘建庙,为娘娘招揽更多信徒,以后所有人都不再受饥寒之苦,实现真正的天下大同。
姜予安在摘星楼上,看着流民慢慢涌进京城。那尊神像气息温和敦厚,似乎没有任何威胁。
“请陛下为土神娘娘正名……”
无数流民向皇宫的方向喊道。
他们对皇宫并无谦恭姿态,唯一敬畏的是所抬的神像,这是真正的神迹,凌驾于皇权之上。
京城的百姓平静看着这样一幕。如果是以前,可能还要担心流民会引发暴乱,现在却不必忧虑了。陛下在宫里,普天之下,谁能越过陛下呢?
“陛下,这……”
何平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事。
这些流民和疯了似的,这不是在威逼天子吗?
姜予安眼神落在那座华丽的轿辇上,仿佛穿过无数帷幕,真正与轿中神像对视。
那一瞬,他瞳色变淡,如澄清的琉璃,又像燃烧的火焰,倒映出一块泥土的轮廓,灰扑扑的,灵光晦暗。
姜予安轻嗤一声,已然洞明她的真身。
什么土神娘娘?不过是一块有点神异的泥土。
【灰 心动值+99】
【灰 心动值+100】
……
“咣——”
清脆的碎裂声自轿中响起,碎片从轿中滚落。
抬轿的流民瞬间呆住,看向被风吹动的帷幕。
那位端丽出尘的土神娘娘,已经碎了。
轿中再无人形神像,只有一地碎片。
“咣——”
更大的响声传来。
轿子跌落在地,流民疯狂扑向轿辇,里面全是粗陶一样的碎片,就像一堆砸烂的碗。
“娘娘!”
“土神娘娘……”
流民心神大乱,不管如何祈求,都感应不到她的回应,仿佛从未出现过。
娘娘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呢?他们看着娘娘一点点成型,越来越像人,怎么会忽然碎裂……
顺着轿辇往前望,一座高楼屹立在皇宫中。
朱红宫阙之中,一道身穿玄黑帝服的人影负手而立,远远看着这里,目光冰冷淡漠,像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意识到他的存在之后,流民一片缄默。那种冲破一切束缚,为土神娘娘求封的勇气彻底冷却。
哪怕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已经能猜出他的身份。
那是当今天子,重新从异族手中夺回京城的君王,只轻飘飘一眼,他们仅有的倚仗就碎了。
第80章 阴天子15
流民浑浑噩噩, 失去了所有气力。他们已经多日没有正常进食,一直靠信念支撑,或者说, 是靠和土神娘娘之间那一丝联系而活着。
现在土神娘娘消失,那丝联系也感应不到了, 立刻被打回饥饿状态, 除此之外,还分外干涸。
翻倒的轿子中,那些陶片无人重视, 一看就是不值钱的玩意, 失去了所有光华,简直粗粝不堪入目, 只能拿来自尽。
一团阴影落在轿中,将破碎的陶片全部收起,就连藏在隐蔽夹缝里的碎末也被一同裹挟带走, 一粒粉尘都没有剩下。
影子本就是世间最柔软细碎之物,没有固定的形态,即使是最狭窄的角落,它也能钻进去。
等陶片集齐, 它们想挣脱影子的束缚,逃出去,哪怕逃出一块碎片也好……但被影子盯上的东西, 没有任何逃离的余地。
摘星楼上,姜予安身侧消失的影子重新出现,一地大大小小的陶片落在地上, 砸出清脆的声响。
陶片一动不动,似乎不久前试图逃跑的不是它。姜予安伸手, 一块不大不小的碎片落在他手上,变成一小滩灰土,像燃烧后的余烬。
姜予安直接以神识碾压,顺着本体将它的具体来历看得明明白白。他的眼睛可以看见一些特殊的东西,是天赋能力,不管在哪一个世界都有用。
能引来数万流民的土神娘娘,自然不可能被他一眼看死,不过是它发现真身被看穿,为逃脱而设的障眼法而已。
正如树木生长百年会有年轮,泥土由尘沙、碎石、树根……等等组成,每一粒灰尘都能照见过往。
最开始,它是墓边的普通泥土,盖在棺材上,后来随着棺材腐朽,它与尸体融在一起。
死气长久浸润,天长日久之下,它渐渐有了一点灵性,喜欢尸体腐烂融化之后,融进身体里的感觉。
它变成了一团流动的墓土,哪里埋葬的尸体多,它就在哪里,静静等待尸体腐烂,成为它的一部分。
乱葬岗、战场、瘟疫席卷之地……它接收了许多腐烂的尸体,灵性越来越强,又被北地饥荒的流民尸体吸引过去。
它对人形生出渴望,但一滩散发着尸臭的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变成鲜活的人。
直到有人偷吃落在地上的贡品,抓了一点细碎的土,一起吃进肚子。
它体验到一种更舒服、更温暖的融合,活人的身体比死人更加温暖,让它有种想无孔不入的和活人贴在一起的冲动。
如果活人装进土里,会变成死人。
如果把土装进活人身体里,会发生什么?
它试过之后,发现可以听到人的心愿。
他们想吃饱,于是那些人在它帮助下真的吃饱了,它得到反馈,渐渐有一点像人。
为了真正变成人形,在人间自有行走,它帮助了越来越多的人,渐渐变成了所有人心中慈悲济世的土神娘娘。
女性轮廓是人们对它的臆想,认为它是一尊圣母般慈悲温柔的神祇。它对此并不抵触,只想真正活过来,不再是一团和尸体一起腐烂的土。
它已经快成功了。
只要得到龙气承认,就能洗去不净的根底,成为一尊真正能受到香火供奉的神。
没想到那位天子根本就不是活人!
他身上虽然有龙气,但龙气与死气交织,大虞的气运变成一条诡异的墨色巨龙,似生似死,诡异莫测。
墨龙琥珀金一样的眼瞳落在它身上,仅仅一次对视,它修出的神像就被震碎,想藏在碎片里遁走,还被那个诡异黑影捉来,简直万念俱灰。
【灰心动值+66】
【灰心动值+77】
……
那小小一滩灰土轻轻颤抖着,它第一次产生这种直面死亡的恐惧感,以前没有人会注意一块墓地的泥土,现在它被暴露在天光之下,感觉下一刻就要灰飞烟灭了。
“这就是土神娘娘?”姜熠看着那一小团灰。怎么感觉这团泥巴一直在发抖?
“是。”姜予安将那团灰一抛,细小的灰色粉尘顺着摘星楼往下飞,落在无数灾民身上。
属于“灰”的记忆也被他们接收,看到记忆里那一具具腐烂融化的尸体,再想到他们吃下的食物,是“土神娘娘”赐福过的,里面有“土神娘娘”的一部分,纷纷心态爆炸。
【张三心动值+100】
【王五心动值+100】
……
乱葬岗的泥土是陈年尸骨的膏血,尸体沤烂成泥,不知小小一团土里面有多少尸骸。土神娘娘的本体里消融的尸体,比乱葬岗里堆积的尸体还多。
他们吃下的东西掺着骨灰尸泥,吃下之后,腹涨如石,原以为是土神娘娘的赐福,让他们腹中饱饱,免受饥荒之苦……没想到真相如此荒谬。
因为它喜欢和人类身躯紧密贴合的感觉,所以就让信徒吃下去,将部分身体留在信徒身体里。
流民的天一下子塌了,比之前土神娘娘碎了还难过,一想到他们吃进去了那些东西,一个个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拖着铁块一样的大肚子,脸色发青,恨不得立刻就死了干净。
土遇水会结块,现在那些土留在他们的肚肠之中,想呕都呕不出来,呼吸之间似乎都能闻到尸臭。
“都去城外,陛下让人备了药,一人一碗……”洛长河已经将面目口鼻遮住,只留出一双眼睛,让禁军把流民都驱赶到京城外面,拉干净再安置好。
“土怎么能吃呢?神佛也不能乱拜,哪怕挖点野菜树皮……算了,这也不能怪你们,都是这该死的世道……”
洛长河看着那些生无可恋、脸色灰白的流民摇头叹息,转念一想,他又能轻松到哪里去,等他们把土拉干净,洛长河还要准备止泻的药。
“土神娘娘没了?”姜熠问。
“这里。”姜予安示意他去看地上的碎片,它们看起来仍然老实,像失去了所有生命力,彻底死去。
影子又要将它们收拢起来,但这次它不再装死,而是老老实实变成了一个小土堆,没有什么味道,更像是乡间一座无碑的小土包。
那些带着腐尸味道的土,它都喂给信徒吃了,因为想攒出一具香香的身体。现在身体没攒上,它自己也彻底失去了脱身的可能。
“灰”不再尝试诈死脱身,人都说事不过三,它已经装死两次,如果再有第三次,它毫不怀疑自己会死在这里。
“这个坟包要如何处理?”
姜熠心说,留下这个干什么?看着晦气。
姜予安:“毁尸灭迹。”
如果能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带上灰,将它转化成卡牌,那也不错。灰一看就能用来施肥,还有其他用处,算是难得一见的材料。
姜熠不再说话,的确,杀人容易抛尸难,如果把坟包往尸体上一压,什么都看不出来。
灰见自己有了作用,也跟着安心许多。它只是喜欢和人紧紧贴在一起,越近越好,谁让它是墓中土呢,天性如此。
“陛下,流民如何安置?”
司马儒才把流民送出京城,风尘仆仆赶来。至于为什么不把流民留下来……味道太大了。
“清查一下流民,作奸犯科者按律抄斩。”
“普通百姓遣返,愿意留在京郊也行。”
“京郊有许多田地空置,让他们去种,三年免税,回原籍的让禁军护送一下。”姜予安道。
“是。”司马儒领命匆匆离去,对摘星楼新多的一座坟包视而不见,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司马儒心动值+55】
【司马儒心动值+66】
……
姜予安想,老头心脏越来越好了,承受能力也变强了,还是要找一批新的工具人才好用。
流民数量多,在土神娘娘记忆刺激下产生了一大波心动值,任务进度的五颗心已经满了一颗,变成深沉的血色,第二颗也变成粉色。
流民处理妥当后,京城又恢复了平静。
不止京城平静,京城外定居的流民也很平静。活着可以,死了也行。
与此同时,姜予安邀请的客人也快到了。
南阳王带着十万兵马,运送着诸多粮草、武器,浩浩荡荡,赶往京城。
他坐在马车之中,闲闲落着白玉棋子:“也不知我那体弱不能自理的好侄儿如何了……”
“父王,熠弟一向体弱,想必没多少时日可活了,否则也不会松口,请您去京城做客。”
与南阳王对弈的是他的长子姜烽,曾经在一众宗室子弟中脱颖而出,几乎被立为太子的世子爷。
当初,他们父子狼狈从京城离开,如今,又回到这个地方,形势已经逆转,现在轮到小皇帝来求他们了。
“异族作乱,京城想必已经一片狼藉,陛下年幼,正是我这个王叔该出力的时候。”南阳王笑道。
“听说北地数万流民涌入京城,他们一路掠夺金银,叛逆犯上,熠弟向来暴戾,不会把他们都杀尽了吧……”
世子更是一口一个熠弟,这个称呼以前从来没有当着姜熠的面喊过,那种熟稔又亲近的口吻,仿佛要去京城接济穷亲戚。
南阳王对天子之位势在必得,这次特意将长子也带上了。他只擅文,儿子姜烽英武出众,在封地多次率兵作战,备受夸赞。他们父子联手,难道还敌不过一个行将就木的小皇帝吗?
南阳王看着头顶的烈阳,心中的雄心壮志像烈火一样灼灼燃烧,他朗声笑道:“天时地利已到,此去江山尽在我手!”
“父王所言极是!”
姜烽张弓搭箭,射下空中一只信鸽。
不知道是不是京中送出去的消息,或许小皇帝在向其他人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