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陆拾壹 让我多抱一会儿罢
楚泠在马车上知晓了圣旨这件事。
可奇怪的是,无论是萧琮还是季衢轩,面上都并没有紧张的表情。
季衢轩还又强调了一遍,不要叫他小季将军,因为谐音不好听。
楚泠:“可是很可爱啊。”
萧琮掀开轿帘,轻咳一声:“衢轩,回你车上。”
季衢轩非常听他琮兄的话,转身上了车。
楚泠也钻了进来,坐在萧琮对面。
萧琮慢悠悠地给她斟茶:“在想什么?”
滚烫的茶水沿着壶口流出,发出汩汩声响,茶沫溅了些出来,被他拭净。
“费允将什么罪名安在你头上了?”她紧张地问。
“如果想把他诬陷当朝祭酒的罪名压下去,我想,约摸是谋反吧。”
他开口,茶壶平稳地放在几案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面色平静的仿佛那两个字根本不是谋反。
楚泠盯了他一会儿,这下也有些狐疑了:“你没有吧?”
萧琮笑而不语。
片刻后,他被她的视线盯得没法,这才开口:“怎会,我是个良臣来着。”
楚泠:“……”
当真一点都为即将到来的罪名而紧张。
萧琮是否做过这种事,她不知道,但若是根据这些日子来对他的了解,楚泠觉得萧国公气头上那句“携天子令诸侯”的点评倒真没说错。
他开过玩笑,伸出手:“来,阿泠。”
“怎么?”楚泠心惊胆战看了眼他的伤口。
“不碍事。”他道,“回京后形势多变,现在,让我多抱一会儿罢。”
温香软玉在怀,萧琮把玩着她的青丝,一圈圈绕在修长手指上。
他道:“回去后,我约莫会在宫里多待几日。你便留在府中,不要怕,我把姜寅派给你。”
“不要离府,更不要来宫里找我,无论旁人说了什么。内宅的事,问徐嬷嬷,外面的事,姜寅会告诉你,若还有疑问,可去信给衢轩。”
听他托孤一般的言论,楚泠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你又会有危险,是不是。”
他深深的眸子看她一眼。
“我有把握,但在此之前,我得保证你被隔离在此事之外。”
同萧琮预料中一样,他刚刚回府还未坐下,就被徐内廷公公三催四请地请走了。
萧琮不紧不慢,还抽出空来摸了摸楚泠的头。
“记得了吗。”他问。
“记得。”楚泠道,“但不能保证。”
她也有她觉得更正确的做法。
萧琮笑了一声:“也行。”
“只是若阿泠行动,便更是同我绑在一条船上。”他闲散道,“如何是好,必须嫁我不可了。”
内廷公公面色尴尬,又不好出声再请。
萧琮理了理衣袍,跟着他走了。
朝殿内,已有数人正在等候。
梁文选因此事重大,并未扩散范围,几乎只留了费允和他找来的证人在场。
看见萧琮来,他眸色微凉:“回来了?伤口可好了吗?”
萧琮语气平和:“回陛下,一剑砍中臣左臂与肩膀相连位置,长约八寸,深约一寸,故还未好。”
梁文选轻轻皱眉,又对费允道:“太傅既已来了,国公便将前些日子给朕的奏报再复述一遍吧。”
费允拱了拱手:“是。臣要奏报太傅勾结南诏,意图谋反!”
大堂之上,落针可闻,唯有萧琮笑了一声。
费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有什么可笑的。
不该马上跪地求饶吗?
“萧琮!”费允急迫道,“这般要事面前,你怎能如此放肆,可将朝堂,将陛下都当成什么了!”
萧琮:“看来,国公是觉得勾结谋反不够,还要给臣加点别的罪名。”
“行了。”梁文选制住这两人,又看向费允:“国公将证据呈上吧。”
萧琮饶有兴致,看着费允面前的一沓纸张,上头有笔记,似乎是来往信件。
他听着费允陈述,神色便一点点暗了下来。
“三年前,我军与南诏军正在交战,彼时太傅被派往西南督办治水工程。诚然,太傅这项任务做得很好,但他在完成之后,却并未立刻返回京中复命,反而又南下前往百越之地。”
“而据我所知,当时正巧有一支大将军率领的南诏军队,也在百越。”
“太傅那时便有谋反之意,这些往来书信均可作证,只是后来发现南诏气数不够,又想有至高权力,这才转投圣上,还望陛下明鉴!”
说罢,费允便深深地伏下去,行了个礼。一派老臣拳拳之心,天地可鉴的模样。
萧琮反问:“什么证据?”
他意识到,当时审问姒绿时,将其单独关押在地牢内,是件明智之事。
姒绿被赶走时,费府无人相送,约莫也是费国公觉得姒绿那里没有自己什么把柄,故而放手让她走了。
可他若是派人来,便应当知晓,当年他与楚泠便是在百越认识的。
萧琮忽然觉得庆幸,他本不愿意将楚泠扯进这一滩朝堂的浑水中。
“证据便是这些往来的书信。”费允双手捧起,呈上,“陛下请看,这的确是太傅的字迹没错。里头的内容,清清楚楚,口口声声,均是当年太傅与南诏密谋,要对先皇不利,拥戴南诏称帝的证据。”
梁文选眸色深深。
这么些年来,他信任萧琮,只是心中的确有一桩事在萦绕,当年,萧琮为何选他。
他不是没有问过,萧琮的回答只是,因为三王爷昏庸跋扈,若他称帝,不仅无法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还会在错误的道路上积重难返。
他原就不应当有继承大统的资格,若不是当年先帝曾经属意他为太子,他本就不能与梁文选等量齐观。
梁文选多少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真心话。萧琮选他,多少也有他更好拿捏的意思。
他想要帝位,萧琮保他帝位,他让萧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权力制衡,多少也是一桩心照不宣的交易。
可如果萧琮先前,想的是拥戴南诏王称帝呢?
一切都变味了。
他第一回对萧琮产生怀疑。
“费国公所言不实。”萧琮很淡定,“当年臣去百越,只是因为祖母病重,需要为其找药。那种药物在京城难寻,百越却有不少。”
“证据呢?”这次,换费允悠哉了。
“祖母生病一事,当年不少人知晓。因为父亲动用了京城的人脉,想找那种名为商陆草的药。”萧琮看了眼费允,看他傲慢的模样,心中轻嗤,“当年为祖母治病的,是太医院。”
费允的笑顿住了。
太医院的行动都有记档,经过严格的监督保存,不会有错。
梁文选:“选太医院院判来。”
他并未问萧琮当年是哪位太医诊治,却搬出了院判来。
张院判很快到了,手中捧着厚厚一本记档,恭敬行礼。
“那是什么时候?”梁文选问。
萧琮不假思索:“三年前的九月十六号。”
那个日子他怎会不记得。他拖着一身伤口,狼狈如丧家之犬,捧着好不容易找寻来的商陆草返京。
将药草交给太医院的时候,才知晓就在前一日,萧国公已经找到了这种草药,已经为萧老夫人服下。
种种阴差阳错嘲笑着他,去百越只是个好笑的错误。
可想到此处,萧琮敏锐地发现其中一条链路并不严丝合缝。
太医院记档,也会记入药草从哪来的,若出了问题,方便溯源。
那么,这本簿子上,约莫只会记下那几株商陆草,是萧国公从商队买来的。
并不是他从百越带回的。
萧琮沉了沉眼眸,正思考该如何解释,便见梁文选翻阅了那一日的记载,未置可否,只点了点头。
费允紧张:“陛下,如何?”
梁文选只扫了他一眼。
倒是张院判轻咳后开口:“国公,当年给萧老夫人诊治的疗程分为两周。头三天,用的是萧国公从商队买来的商陆草,但因为该商陆草品相不佳,故而并未对萧老夫人的病情有太大作用。”
“故而后来,用的都是太傅从百越带回的商陆草。”张院判平静道,“该药草有用,萧老夫人好转迹象明显,难为太傅一片孝心。”
萧琮脑中嗡的一声。
他一直以为,那药草并未用上。那些日子与楚泠在百越采药,不过只是痴梦一场。
是上天的嘲笑。
故而他心中多少有些怨怼,曾经楚泠问他那药草是为了治疗谁,他只对她丢下一句“与你无关”。
后来,他虽告诉了她,却也反复强调那药草最后没有用上。
得到了楚泠的数句“真可惜”。
他当时怀着什么心思,或许是有意想刺激她,让她遗憾,让她可惜,让她……痛。
或许就能消解他曾经被骗,被抛弃的痛。
时过境迁,他如今早已不抱着这样的想法,可商陆草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两人都没有再提起过。
可真相便这样,以一种轻描淡写地方式出现在了他眼前。
漫天的神佛俯视着他。
告诉他当年去百越并非一个错。当年种种,都不是错。
他找到的药草救了祖母的姓名,他遇见了此生唯一最爱之人。
萧琮的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
若不是在大殿之上,他简直痛得想要弯腰。
即便当年楚泠骗了他,单凭她帮忙找寻的药草救了祖母这一点,便能让功过相抵。
可他没有,他强取她,恶劣地占有她,想在磋磨她的过程中找到快感。
此时,什么费允的发难,梁文选的怀疑,都已经远去了。
萧琮只想快些回去,快些见到她。
想告诉她,不仅她的舅舅是自己的恩师,她本身,便已经是他们萧家的恩人。
萧琮心中苦涩到极致。
张院判看太傅面色陡然苍白,关心问道:“太傅大人,是否是伤口不适了?”
梁文选亦皱眉:“张院判,去看看。”
萧琮默不作声。
他并不是伤口复发,只是在想,将楚泠强行夺来的那些日子,他的确做了太多的错事。
他要如何弥补,才好。
第62章 陆拾贰 跑不掉了阿泠
张院判查看了萧琮的伤口,回道:“回陛下,太傅的伤口的确还未好转,恐怕很痛。微臣建议,请陛下赐座吧。”
费允蹙眉,便听得梁文选道:“赐座。”
方才谋反的罪名还未彻底洗脱,怎就让他坐下了!
他应当跪在地上,为他找到的线索求饶,求陛下饶他一命!
他迅速转身,语气愈加咄咄逼人:“太傅大人在官场这么些年,你这辩驳能站得住脚吗?只是几株草药而已,采摘它们恐怕花不了半天时日吧,并不影响你与南诏的军队商谈,不是吗?”
“并非半日,而是十日,共采摘了二十二株。”萧琮冷声回敬,“若商陆草是这般轻松易得的东西,也不至于父亲在京中多日,并未得到一棵,后来买到的那些,又已失了药性。”
梁文选求证地看向院判。
院判恭敬道:“陛下,百越的商陆草虽多,但品相佳的却难寻。当年太傅带回的药草,我亦看过一眼,哪怕过了数日,但保存得好,效力并未减少。”
萧琮沉默。
当年楚泠怀着勾引他的心思,一言一行,皆不是真心,只为了利益。
可是在替他找药草时,却是尽心尽力。
连药草的保存方法,都是她亲自教给他的。
在这方面,她从未想过骗他。
“太傅,你在京城一向锦衣玉食,怎会知晓如何采摘,如何保存药草?”费允却盯住了他,“是何人教你,或者其实这药根本就是旁人替你采来的?”
萧琮抬头,十分不悦:“求助当地山民,很正常吧。”
费允似就等着他这句话,立刻转向御座上的皇帝,反击道:“陛下知道,百越无论是地形还是文化,都很封闭,与外界几乎不来往。乍见了太傅这般异乡来客,竟不会远远避开,反而还热情地帮忙找药么?”
萧琮明白,这是费允引导话题的方式,非要将他在百越的行动与南诏扯上关系。
可他有想保护的人,无论如何,不愿让她牵扯进来。
果然,费允开口,语速都隐隐变快:“依臣看,南诏军队与太傅勾结,恰巧太傅家中有生病祖母,故而献上品质极佳的药草作为投名状。”
“听上去,是否合情合理?”
萧琮面无表情,周身似被冷气覆盖:“国公查案,全靠现猜现编吗。”
费允怒上心头:“萧琮!”
“够了!”梁文选一拍桌子。
“还请陛下明鉴!”费允道。
前有萧琮与南诏往来的信件为证,后有他不愿证明的采摘药草一事,萧琮如今情况,有些危险。
但他依然神情淡淡:“陛下可否让我看看那些书信?”
梁文选示意徐程。
萧琮接过书信,翻了翻。
这信件将他的字迹伪造得确实好,遣词造句也是他常用的口吻,乍一看,连他本人都很难辨别。
信纸的做旧也恰到好处,软而轻,墨迹因纸张潮湿发软,微微扩散出边缘。
他笑了声:“国公用心了,若不是臣记性还算可以,恐真以为这信件是臣写的。”
“只是,”他忽然话锋一转,“若真为通敌叛国的来信,为何不销毁?”
“这信均为我的名义寄出,既不是从我这里取走,那便是国公方才所说的南诏军队处了。”
“国公。”他神情似一柄利剑,飒然现出冷光,“你与南诏,交情也不浅啊。”
费用气得两腮都在抖动:“他是在污蔑。先前太傅与南诏使团产生龃龉,甚至动用私刑报复,南诏面子上挂不住,才送来这些信件,多少是太傅咎由自取。”
梁文选却看向萧琮:“当日在百越,究竟是何人给了你这些药草?”
萧琮眸光一眯:“陛下,比起将无辜的人拉进来,不如给臣一些时间,臣会证明这些信件是伪造的。”
外头的小太监忽然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梁文选面上错愕一瞬。
他的确允了崔氏可以随时到金銮殿来,但今日的确没有心情。何况平日这时候,崔氏一般在陪太后才对。
“皇后娘娘身边,还有一位姑娘。”小太监又报,看向萧琮。
萧琮平生出不妙的预感来。
“是太傅府中那位姓楚的贡女。”
小太监果然这般说,萧琮的指腹捻了捻,神情有些复杂。
原不想让她过来,甚至嘱咐她许多。
偏偏还是不听话。
梁文选念及外头天凉,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叫皇后去偏殿稍等片刻,朕处理完这件事便过来。”
他话音刚落,金銮殿的门便被打开,竟是崔氏走了进来。
她仪态端方温婉,又有母仪天下的气场,走进殿中,行了个标准的礼:“陛下,还请勿怪臣妾擅入。”
梁文选叹了口气:“皇后有什么事,说罢。”
“臣妾方才陪太后在外面散心,见太傅府中马车载了位女子过来,臣妾认出她便是林姑娘,想必是为了太傅而来,便让她同臣妾一道来面圣。”
“陛下歇一歇,也听听楚姑娘怎么说吧。”崔氏说话缓慢温和,很能抚平梁文选心头的烦躁,“楚姑娘说,当日同太傅一道寻药草的,便是她。”
梁文选让楚泠进来。
萧琮盯着楚泠看。
半日之前曾跟他说“知道,但不保证”的女子,便这般来了宫中。
为他而来。
楚泠并不是头一回见皇帝,这次淡定许多,缓缓下拜:“三年前在百越,太傅的确是和臣女在一起采药。”
费允自然不信。若真如楚泠所说,这件事未免太巧了点。
何况若真如此,太傅一开始为何不言明?
他笑了声:“就算太傅府中的贡女是百越来的,却也不能什么都往她身上扯吧。本公且问你。”
“既说是和太傅一同采的药,那药叫什么名字,花了多久,采了多少棵?”
楚泠睨了他一眼,看得费允火大。
“这位楚姑娘,本公在问你问题!”
楚泠淡淡道:“名为商陆草,一种梁国少见,但百越较多的药草。”
“采了十日,最后留下一共二十二棵。”楚泠并未迟疑,“皆品质绝佳。”
萧琮的唇角,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费允没想到她当真记得,但此事也太巧了,他压根不信,依然觉得是两人先前串过供。
“陛下,这贡女既然是太傅府中的人,那她的话便不能全信!”费允跪下,言辞恳切道。
“国公这话我倒听不懂了。”萧琮道,“问题是你问的,我家贡女答了出来,你便说我们串供。”
“若是不答或答错,你便说我们是欺骗。”
他一字一句,越来越沉:“国公究竟想怎样,难不成非要定我个罪不成?”
看到这里,梁文选已经有些不耐。
崔氏看出他的不耐烦,轻轻道:“陛下累了,劳烦徐公公上一杯茶。”
徐程赶忙准备。
梁文选喝了一口,看定费允:“国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费允抓住了最后的机会:“太傅府中人为其作证,本就不可信。若有其他人,也能为太傅当日去百越是为找药作证,我便,便……”
萧琮轻笑声。
楚泠道:“我有一朋友,名云绯,亦知晓此事。那十日,太傅都与我在一起,并未见过什么南诏军队。”
“若陛下觉得还需验证,可以去兵部尚书府请她过来。”
梁文选听到这里,已觉得今日之事只是闹剧,怎还会再惊动俞尚书。
否则怕是朝中的大员们都得知道。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行了。”
桌上,那些所谓萧琮通敌叛国的信件证据还摆在面前。
或许因为梁文选已经有了疑窦,便无法再同先前一般置之不理。
他道:“萧琮,你身上有伤,这些日子便待在府中,好好休息。那些公务,交给几位国公还有尚书们商议便是。”
萧琮似知道这样的结果,连眉也没动一下,道:“臣遵旨。”
说罢,并不再多看费允一眼,拉着楚泠的手便径直离开。
楚泠连行个礼都没来得及。
她今日对皇后娘娘是感激的,若不是娘娘善心,相信她并帮她进了金銮殿,便根本无法见到萧琮。
将她带到宫墙下无人处,萧琮怒极反笑:“不是让你不要凑热闹?”
“若是寻常公务,我自然不会凑热闹,也说不上话。”楚泠回答,“可今日费允都提到三年前百越的事情了,便不再与我无关。”
她倒是理直气壮。
萧琮盯了她一会儿:“回府。”
他攥着她的手,力道很紧。
“阿泠,我已说过后果,如今我们是同一只船上的人了。”
他用恶狠狠的语句来压抑心头复杂情绪,低头吻上她的唇,道:“跑不掉了阿泠,你只能嫁我了。”
太傅和国公离开,皇后见梁文选心绪难平。
她将茶递过去:“七郎在想什么?”
私下无人的时候,崔菡会这样叫梁文选。
梁文选的手紧了紧,不欲在崔菡面前说出自己的心事,便叠住她的手,轻声道:“陪我去看看太后吧。”
崔菡没有多问。
两人往太后所在的慈宁宫方向去了,路上却碰见了贵妃。
乔贵妃在后宫地位一人之下,平常跋扈,但见到帝后时,还是有礼的。
她不知晓前朝方才发生了什么,还想着侄女的婚事,便忍不住问道:“陛下,难不成太傅真的要娶百越的贡女为妻?这实在有些荒谬吧。”
梁文选不答。
乔贵妃继续道:“陛下知道,臣妾有一侄女,长得花容月貌,性情也温婉。最巧的是,她是太傅的远房表妹。若是陛下能指婚,这也是亲上加亲……”
话还没说完,便被梁文选打断了,现在,他实在不想考虑萧琮的什么婚事。
“太傅不喜欢,他那个性格,即便把贵妃侄女娶回家又有何用?”
乔贵妃哑然:“是臣妾多嘴了,不过是看在侄女一片痴心的份上,来求一求陛下。”
“究竟为的是侄女痴心,还是乔家日后的荣华富贵,你自己心里清楚。”梁文选冷道。
身后,乔贵妃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将手攥成了拳。
不一会儿,崔菡身边有一婢女过来报:“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让我知会您一声,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心情不悦,并非发难。请您放宽心。”
乔贵妃嗯了一声,却依旧恨恨。
同样是后宫嫔妃,皇后不过与自己隔了一层,便能假模假样的来安慰自己。
若是玉梨真的能同萧琮攀上姻亲……她这个贵妃之位就能坐的更稳。崔家如今已大不如前,若不是陛下护着,皇后这个位置本也做不长久。
只可惜,上回玉梨的计策搞砸了。不仅没能成功,反而还推了太傅与那贡女一把。
好在她没暴露,太傅似乎也没怀疑那香药来源,只以为是费府流出的。以后,也并非没有机会。
贵妃淡声道:“好久没见玉梨了,今日下午,传她入宫同我说说话儿。”
下人一叠声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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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萧琮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景色,沙哑着嗓音对楚泠道:“阿泠,那些商陆草……其实用上了。”
楚泠没听见前半部分:“哦?”
“今日院判翻阅记档,我才知晓。”萧琮眸色深深,“原来父亲从商队那里找来的商陆草品质不佳,最后,还是用了我们从百越采的那些。”
楚泠开心起来,是对医术感兴趣的人,得知自己采的药草成功救治了病人的开心:“那很好啊!”
“是。很好。”萧琮忽然便觉喉咙有些艰涩,“我当日同你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楚泠悠然看着他,神采飞扬间,竟有种说不出来的韵致,“我都不记得了。”
萧琮的手握了握拳。
“我想问你,当日你以为我采摘商陆草,是为了救治得了疫病的梁国军队。”他又问,“那你,为何又肯帮我?”
梁国影响了他们家园的平静,不得已让他们必须派出人来,行引诱之策,萧琮以为,楚泠应当是恨梁国的。
楚泠淡声只道:“那些军队,也不是每个人都想打仗。”
“萧琮,什么朝代更替,建功立业,那是庙堂之高的人们想的事,它们太大了。对于江湖之远的小人物来说,大家想过的,只是平安的日子。哪怕是军队士兵,也想回家。”
“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楚泠偏了偏头,冲他笑笑,“我想,若为了你们史书上的功业,丢掉自己的性命,并不值得。”
萧琮久久未开口。
身处京城太久,他实际已经忘了另一套叙事,何况这三年他过得是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日子。
是楚泠今日又点醒了他。
她生在百越,长在百越,拥有和他完全不同的视角。
他可以同她讲道理,讲那些的驭民之术,都是些在朝堂上大家心照不宣、早已默认为前提的东西。
但此时,他却只揽住了楚泠的腰,道:“嗯,你说得对。”
第63章 陆拾叁 好好洗……
梁文选给萧琮的圣旨,名为休养,实为罢朝。
很明显,多少对他还是存了疑虑。
就算梁文选可以不信费允所说与南诏勾结的罪状,却不能不信,萧琮当年扶持他,多少是因为他最好掌控。
这对于帝王来说,是无法忍受的事情。
哪怕他们,这些年来保持了极好的平衡。
萧琮知道这回事,在府中却很坐得住。
原先他若是受伤,梁文选赐下的伤药必定水一样流进太傅府,还会让太医一日两趟地过来,足见亲厚信任。
甚至连明大夫都被逼得没活了。
可是这次,没有。
萧琮只在府中养伤,而宫中的探望一次都没来。
足以看见梁文选的态度。
楚泠多少也能看出端倪,但萧琮不着急,一边派人去继续收集整合封禅台的线索,余下的时间,便亲自教楚泠庶务。
他教的,比徐嬷嬷更好。在他手下,楚泠前所未有地快速进步起来。
只是每次教完,都会哄着逼着她,让她说一句多谢先生赐教。楚泠羞得不行,吞吞吐吐地说出口。
就被他拉进怀里,俯下身猛猛地亲。
这日,教习刚刚结束,楚泠道:“其实你也可以将费允的罪状呈上去。原本,不是打算这么做吗。”
萧琮摸了摸她的发顶:“你说得对,朝堂上,这样的事不少见。”
“但费允对我的罪名是栽赃,若我又呈上对方的罪状,反而会引得陛下也往罗织罪名的方向想。”
“我不愿此事最后变成互相攻击的由头。”萧琮淡道,“我要让陛下在最清明理智的时候,看到这些东西。”
楚泠点头:“明白了。”
“其实那些信件还未证实是假的。”楚泠道,“终究横在此事中间。”
“嗯。”萧琮道,“你不必担心。”
他看得出来,梁文选现在多少不信费允了,一定也派人在查。
他也在查。
既为伪造,便一定有端倪。证明信件为假,只是迟早的事。
楚泠若有所思。
萧琮扫了眼她面前的簿子:“方才讲哪了?”
楚泠眨了眨眼睛:“讲完了吧。”
萧琮授课一般以半时辰为计,现下时间并未到。
她却说讲完了,显然是有些累,或者心不在焉。
萧琮笑了一声:“休息吧。”
对于这段时间楚泠的表现,萧琮已很赞许,便唤了茉药,上来些点心茶水。
就当是真讲完了。
点心是牛乳糕。上回萧琮发现楚泠爱吃,便特地跟中和楼长期订了。什么时候,只要想吃,不多时便能有。
楚泠一边将半只糕点送入唇间,松软的糕点几乎入口即化。楚泠想着书信的事,思索着可以怎么做。
片刻后,她起身,对萧琮道:“我去池子边走走。”
萧琮不再像先前那般拦着她自由出行,给了门口护卫一个眼色,他们便跟在了楚泠身后。
但最后,楚泠并未去池边。
她回了房间,取出一张纸,提笔简单写了几排字,拿给茉药。
茉药看见上头的落款,微楞。
楚泠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茉药于是并未多说,拿着信出去了。
她亦没让萧琮知道此事。
晚间,楚泠正欲去沐浴,在柜中翻过,手碰到滑腻触感,抽出后,便是那件不能被称之为小衣的……小衣。
她登时想起萧琮头一回将它拿出的夜晚,将小衣的带子往她身上套。
衣裳已经上身一半,又被他脱下,给她披了件外衣。因为担心她的身子。
还有三年前,楚泠在榻上引诱他,衣裳浸湿,贴在身上,露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她自认没有男人能抗拒这种诱惑,何况他白日还像自己求过亲。但他偏偏用被褥将她从头到尾裹紧,然后进浴室独自洗冷水澡。
楚泠还能想起当时她的感受,意外,愣怔,却又抑制不住,漾出一抹笑来。
萧琮走入房间时,便见她手中捏着这轻薄布料,似在发呆。
萧琮从后面将她揽住,声音嘶哑:“当日在鄞州,答应过我的。”
“回来后,要穿给我看。”
布料滑腻,是上好的丝绸,几乎要从她手心滑下。珍贵的面料,却被用来做这等狎昵之物。楚泠道:“你忘了,我明明说,不是正经的衣裳,我才不穿。”
“哪里不正经……”萧琮轻轻吻她的面颊和脖颈。
“先去沐浴。”楚泠推他。
萧琮有些不舍得放开,但楚泠在这方面的要求总是很多,他又抱了一会儿,才闷闷道:“嗯。”
在浴房里,他便已经控制不住朝她吻下去。
湿漉漉的水气弥漫,房内一片潮湿雾气,远一些的东西都看的不分明。
两人便站在这一团雾气内。萧琮扣着她的后脑,逐步加深了这个吻。
楚泠挣扎道:“好好洗……”
“乖。”他开口,“我先帮你。”
他的伤口还未好,楚泠也实在做不出让他帮忙洗这档子事,寻了由头躲过去,匆匆洗完后便离开。
她脚步很快,逃也似的离开,很快就被他擒获,一把抱了起来,往榻上走。
他的自持早已经抛到九霄云外,手掌游移,带起一丛丛火苗。
萧琮哑着声:“乖,不想穿的话,也行……”
他得承认,当时买这件小衣,的确带了要磋磨她的心思,多少有些不尊重她意愿。
若她不想穿,便也罢了。
楚泠手指一动,却将那轻薄面料又挑了起来,往自己身上比去。
萧琮的呼吸停滞,他的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很是沙哑:“不用勉强……”
“带子系不上。”楚泠没理他,转过身来。
“还系什么带子……”他被面前凹凸有致的景色弄得眼眶发红,忍不住拍了下。
楚泠的腰上有两只小小的窝。萧琮的拇指放在上面,紧紧捏住,将她翻过来。
“如果换个方法,便不是勉强我。”楚泠盯住他的唇。
萧琮长了两片薄唇,是无情冷性的长相,可在某些时刻,淡粉的颜色上却有淋漓水光。
她将他往下压。
萧琮觉得心口砰砰直跳,前所未有的感觉浪潮一般拍击着他,便真的低下头来。
白色的布料微微鼓起,中间的颜色因湿而变暗。
他几乎什么也来不及想,启唇埋了上去。
……
意乱情迷。
楚泠趴在他怀中喘气,浑身脱了水一般颤抖,觉得干燥。
又被他强势地吻上来。
楚泠推他拍他,也赶不走他。萧琮亲过,在她耳边笑:“自己的,还嫌弃?”
楚泠登时浑身都泛起粉,再也不复方才让他俯身低头的气势。
又被他来来回回许多次,直至午夜-
被梁文选下令休养的第十日,姜寅走入正院。
他来到书房,对萧琮拱了拱手,便开口:“大人,查到一件事,单同没死。”
“他如今换了身份和名字,在费允身边做门客。咱们派去费府的探子已经禀明,此事确凿无疑。”
萧琮合上书:“既想要当初之事不暴露,又舍不得这位门客能提供的价值,暴露便只是时间问题。”
姜寅颔首:“大人说的是。”
若是单同真的死了,倒也罢了,可他偏偏没死。
既如此,为什么要隐姓埋名,换了身份,费国公还能允许?
一定是做了什么事,让他只能这般,而费国公也知道。
“您看,是否需要带罗丰和那些刺客去御前觐见?”姜寅见萧琮不说话,便又多问了一句,“这一次,证据应当是完整的。”
“梁文选还未让我回朝,我着急什么。”萧琮淡淡道,又扫他一眼,“对了,她今日说想吃中和楼的新品汤羹,你去订了来,趁热。”
因着天气愈发冷下来,中和楼迎合节气,研制了一道虾丸汤,味道极为鲜美,与楼中的羊肉锅子一起搭配,引来了无数回头客。
楚泠不知从哪儿得知,中午提起一句,问府中的厨子会不会做。
当时厨子为难,只道:“会倒是会的,只是不知与中和楼比起来滋味如何。”
萧琮记得这回事,正好姜寅来,便让他去准备了。
“是。”姜寅早习惯将楚姑娘的话当做圣旨对待,甚至比对待大人的还要认真,应下后,告退离开了。
他前脚刚告退离开,后脚,季衢轩便进来了。
“琮兄,这都十日了,还不返朝?”他忍不住问。
萧琮瞥了他一眼:“皇上不急。”
季衢轩顿了顿,才意识到萧琮在说他是太监。
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这几日,太傅表面休养,实际罢朝。一开始大家只有些惊奇,是坐得住的,但到了这几日,各种猜测便已经甚嚣尘上了。
萧琮的位置,素来被众人紧盯着。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他们拿来细细研究。
“几位国公那里如何?”萧琮问,“他们多为两朝老臣,治国经验丰富,不会出什么乱子。”
季衢轩:“……”
他父亲季国公未退隐,但也架不住这几日的政务如雪片般飞来,昨日深夜才回府,直呼腰快坐断了。
这不,他今日赶忙便过来了。
过来请太傅重新出山。
这还只是十日,若是太傅一直不回来,他们这日子怎么过。
“琮兄。”他十分认真道,“若不是这回你休养,我真没想到,原来你在朝中承担了那么重要的角色。其他几位国公加起来,也不如你。”
萧琮不置可否。
“真的!”季衢轩见萧琮不为所动,心说夸赞对他没用,怕是还要恐吓。
“琮兄,你这太傅位置这么重要,这么久不上朝,你真的能放心?朝中官员们可是生病都要拖着病体来上朝!且不说京中局势波诡云谲,若真的错漏了什么,恐怕会影响仕途啊!”
萧琮却道:“是吗。”
他笑了声,目光温柔起来:“但我觉得,不上朝,在府中跟她一道,也很好。”
季衢轩:“……”
他见到的是真的萧琮吗?
他猝不及防被秀了一波,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楚泠端着一盘甜点来了,疑惑道:“什么好?”
“没什么。”然后他又听琮兄道,腻死人的语气,“阿泠,过来坐我身边。”
季衢轩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也不想劝了,匆匆告辞。
一回去,季国公便上前问情况。
他实在受不了一大早便入宫,然后在金銮殿待一整日直到深夜的情况了。
一把老骨头,当真受不了,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萧国公都半隐退了。
季衢轩没好气:“太傅在府中与贡女不亦乐乎呢!”
季国公更是惊骇:“太傅这么坐得住?”
“琮兄还说我这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季衢轩道,“要不还是请陛下再下旨,反正我是劝不动。”
他还是忍不住多抱怨了一句:“除了圣旨,估计没人能把他从楚姑娘身边叫走!”
季国公:“……”
第64章 陆拾肆 二人世界没过够呗。
这日,梁文选的御桌上,一封信被递了上来。
是来自南诏的请安奏报。
自从南诏归顺,这奏报三月一封,讲一些无甚要紧的内政,顺带问梁国皇帝安。
连同奏报还会上呈一些当地特产和贡品,一时,就连荔枝这样的稀罕物,在梁国也算不上一颗难求了。
上回南诏皇子和使节来京之后,奏报勤了一些,从三月一封转为两月一封,如今便已经是来信的时机。
梁文选面色如常,将信件展开。
一开始只是平平无奇的惯常请安,梁文选一目十行地扫过,待看见后头附着的书信以及落款,眉微微皱了起来。
崔菡在旁边磨墨,见梁文选皱眉,问道:“陛下,可是南诏的信件有何不妥?”
梁文选合上信封,思索片刻:“是南诏新找回的六皇子来的信。”
“信上说,听闻朕怀疑南诏三年前想要自立为王,十分惶恐,特写信来说明,南诏绝无此意。”
“更不曾与任何人有所勾结,行动摇梁国国本一事。而三年前在百越的所谓军队,只不过是一支流窜的逃兵罢了,早已经被南诏除名,更不可能借南诏的名义,试图谋反。”
崔菡笑:“这封信倒是恰到好处。这位六皇子上回在梁国,受了不小的委屈,应当不会再捏造事实,为太傅说话。”
“是。”梁文选颔首,“如此,便能证明那信的确不是萧琮所写。”
“其实朕已然发现,这些信件虽然模仿得很像,但也并非毫无破绽。”梁文选朝后一靠,“朕找出了数年前他的奏折,已经验证。”
崔菡好奇:“是什么?”
“邺这个字。”梁文选拿起书信,给她看,“菡娘你看,萧琮写到这个字的时候,往往会减少一笔。我想,他是为了避讳。”
“他的老师,名字便是邺。”
梁国有建邺城,奏折中写到的机会不少。想来模仿他笔迹的人也没注意到这细节。
崔菡笑道:“七郎见微知著。”
“但菡娘,你可知我究竟在忌惮什么?”梁文选问。
崔菡怎能不知道,她想了想,反问梁文选:“七郎,萧大人做上太傅后,可曾让你做过损伤国本的事?”
“未曾。”
“可曾让七郎做过违心之事?”崔菡道。
“……也未曾。”
“可曾真正做出跋扈之举,如外界所说那般?”
“……除了近期几次离席,旁的未曾。”
离席也是因为那楚姑娘,并非旁的,不过是为情所困。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其他的,萧琮面对他时,并无任何失礼错漏。两人的相处方式,说是君臣,更像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是朋友当时将他扶上了帝位。
比起其他满腹计较的朝臣,他当然更喜欢将萧琮留在金銮殿里商议国事。
梁文选知道萧琮在朝臣中的名声,说的委婉些是跋扈,说的难听些,便是挟天子令诸侯。
他甚至知晓,就连萧国公也是这般看待他的。
可是梁文选也觉得很纳闷,他并未觉得自己哪里被“挟”了。
不爽嘛,当然有。但梁国的朝政,需要萧琮。
“七郎是个好皇帝。”崔菡由衷地开口,“我想,回答了这两个问题,七郎心中,应当便有答案了。”
沉默,只能听见外头秋风敲窗的声音。
“菡娘说的对。”梁文选最后道,“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了,朕也该派太医去问问太傅的伤。”
“待他身子无碍了,便让他返朝吧。”
皇帝派了太医去太傅府的事情,很快便被朝臣知晓。
府中,萧琮让太医帮忙看了伤,道谢后,便什么都没说。
最后,还是太医沉不住气,想起陛下交代的任务,开口道:“太傅,您如今伤口已经好转,没有什么大碍了。既如此,陛下的意思是,您休养好了,便可还朝。”
萧琮笑道:“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适。请大人回了陛下,再允臣多休养一段日子。”
楚泠斜睨他。
太医没想到是这个走向,他原本以为太傅会高兴谢恩。毕竟能让陛下亲自来请,这恩典可不是旁人谁都有的。
只能愣怔地应了声,一头雾水地离开。
在外头,他看见了明晋昊。
都是先前在太医院一同做事的同僚,互相拱手行了礼。
这太医忍不住问:“太傅身子已经好转,我知晓是明大人这些日子尽力照顾的功劳,可是太傅为何不愿返朝?”
“大人啊。”明晋昊笑了笑,“二人世界没过够呗。”
太医哑然。
“让大人罢朝容易,但他尝到甜头,还想把他请回去日夜案牍劳形?难喽。”
太医:“……”
他只能原样回去复命。
梁文选听后,怒而猛拍桌子:“还要休息?朕这里一大堆政事,他撒手不管了?”
“那就给他停掉俸禄,银子都没了,我看他还不乖乖回来做事!”
徐程给他续上茶,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陛下,太傅应当也不缺这点俸禄银子。”
人来自萧家,祖上出了好几任丞相帝师国公,母亲来自乔家,盘踞一方的节度使,带来了丰厚的嫁妆财产。当真是强强联合。
梁文选瞪了他一眼。
徐程尴尬地笑了两声,退了下去。
关键时刻,崔菡开口温婉道:“陛下,太傅对楚姑娘很上心。若是楚姑娘愿意相劝,效果应当是不错的。”
梁文选:“你与那位贡女,似乎颇为投缘,不如邀请她来宫中与你作伴?”
她来了,萧琮不想回朝也得回。
崔菡却婉拒了:“还是不必了,宫中长日无聊寂寞,又规矩繁多,楚姑娘怕是会不适应。”
何况乔贵妃那边……
崔菡身为皇后,对这点子事还是略有耳闻的。
若是真将楚姑娘接到宫里,不注意,让乔贵妃又有了下手机会,怕是会更麻烦。
“想那楚姑娘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臣妾或许有法子劝一劝她,陛下暂且放宽心。”
梁文选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崔菡办事,回回都妥善得体,便握住她的手:“麻烦菡娘。”
“夫妻一体。”崔菡笑道,“我与七郎,不说这样生分的话。”
-
萧琮打发走太医,还有一波波借着探望名义打探消息的同僚,忙到晚间,他回房。
看着楚泠,他上前,语气似笑非笑:“阿泠,没有什么要同我解释的么?”
“解释什么?”楚泠抬眸,面色平静无波。
教了她这些日子,她多少学了些他身上的气定神闲,老僧入定似的,再也没有先前那般,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叫萧琮一眼便能看得出。
这幅平静的模样,看得萧琮气不打一出来,舌尖顶了顶腮。
若他不说破,她似乎便不解释了。
于是萧琮只得说清楚:“南诏的信,怎么回事?”
“还是那个公孙河寄过来的。经过上回的事,公孙河应当恨死我了吧,怎么会来为我说情,难道这跟阿泠无关吗?”
楚泠合上书:“我的确给段河寄了一封信。”
“楚泠!”猜测得到证实,萧琮气得不行。
“你觉得我需要他的帮忙吗?”他忍不住开口,“费允那造假的信有所破绽,陛下已经察觉,南诏这封信便是多此一举!”
楚泠依然平静地看着他。
忽然,萧琮觉得现在的自己,和楚泠的相处模式,同以前不一样了。
他道:“阿泠,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楚泠竟然找了先前的未婚夫,现在的南诏六皇子作为证人。
而如此明显的浑水,公孙河竟然真愿意进来搅一搅!
难道在梁国这次兵刃加身,回南诏这些时日,公孙河便一点都没有长进吗?
还是说,公孙河即便知道这是滩浑水,但为了楚泠,他也依然甘愿走进。
萧琮心里酸的不行。
为着二人远隔千里,她也依然想着他,为他寄去求助的信,还得到了他的回应。
何况这一切,又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等你们查出来,也不知要过多久。”楚泠没有生气,“不如直接请南诏皇室写一封信,皇章一盖,无人敢再说你与南诏有什么关联。”
“萧琮。”她也看着他,似笑非笑,“这是你教我的,关键时刻,速度为上,可以不那么在意脸面。”
萧琮怒道:“你落下的是我的脸面!”
他马上便要帮楚泠认祖归宗,然后娶她为妻。结果眼下,未婚妻去找了其他男人为他作证,怎能不让他气怒至极。
“啊,差不多吧。”楚泠睁大眼,“咱们不是快成亲了吗,你的脸面和我的脸面,有区别吗?”
萧琮本来一头怒火,但听见从楚泠口中说出成亲二字,又让他愣怔了。
印象中,这还是她头一回这般肯定地,认可两人接下来要成亲的事实。
他忽然就没那么生气了。
他原地转了一圈,重新耐下性子同她讲道理:“南诏每两个月给梁国上一道请安奏报,除此之外,联系很少。眼下,忽附上一封信件,恐怕会引得陛下猜忌。”
“猜忌朝中有人,同南诏的关系密切。”
楚泠点点头:“嗯,我想到了。”
“那你为何还做?”
“因为你还教过我,权衡风险和利益。”楚泠理直气壮,“这件事我权衡过了,我认为利益比风险更大,便值得一做。”
萧琮皱眉,盯着她。
她什么时候这般振振有词了?
“何况,你上回对南诏六皇子那样,他们断然不可能包庇你,陛下当然会相信段河信件所说的内容。”
“比起为你求情,陛下更会理解为,是南诏担心被牵扯进此事,赶紧表衷心,甚至诚恳到让皇子亲自来信。”
萧琮被气笑了:“你就不怕赌错?”
“唔。”楚泠的笑意浮上脸颊,“从方才太医来看诊的态度,我应该并未赌错。”
萧琮又咬了咬牙。
他应当再教楚泠一句,很多时候,皇帝面上的态度,并不表明他内心的态度。
反而如若失了谨慎,更可能落入圈套。
“行,你出师了,我没有什么能教你的了。”他说完,几欲拂袖而去。
可是还没走,便忽然被她拉住衣袖,猝不及防地扯了回来。
萧琮愕然,便见她踮着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下,随后娇气开口:
“就算我赌错了又怎么样呀,萧琮你难道不会为我善后嘛?”
“还有,我才没出师,只学了点皮毛而已呢。”楚泠拉着他的手,笑意满满堆在眼角眉梢,“要继续教我,知道吗?”
萧琮抬手,摸了摸面上刚刚被亲过,而滚烫起来的热意。
楚泠第一回在榻上以外的地方主动亲他。
就紧紧跟在第一回承认两人即将成婚之后。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鼓胀起来,眸子沉下来,拉住她:“这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楚泠笑而不答,避开他想要禁锢她问个清楚的怀抱,径直钻进了浴房。
萧琮想跟去继续讨要答案,被她一把推了出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他在外头站稳,心想这些日子在府中是过了好日子,她力气都大了不少。
他站了许久,又忍不住抬手摩挲方才被吻过的那处。
皮肤上的热意快要消退,心间被胀满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他摸着摸着,忍不住也笑起来。
第65章 陆拾伍 每页都写着“泠”字
又过十日,全朝都知晓,在陛下三催四请下,太傅终于还朝。
其他臣子生病,恨不得还未好便重新上朝,生怕耽误了公事,又被他人挤下去。唯有太傅,前后休了近一月,还是由陛下亲自请回去的。
这次,萧琮并未拒绝。他的伤口本来也就好了,何况费允之事的证据已经确凿,此刻还朝,正值其时。
萧琮还朝,第一件事便是在金銮殿内,将当年封禅台一事奏报给了梁文选。
人证物证俱在,确凿无疑,经得住任何推敲。比费允上回为了先发制人给他强压莫须有的罪名,要完善得多,也干净利落得多。
萧琮就没给费允翻身的机会。
他也认准了梁文选的态度。
他在前朝便是被忽视的皇子,无论是声名还是威信,都不如三王爷半分。但梁文选知晓,无论是天资还是能力,他都被三王爷更强。
可是先帝看不见他,只看得见他最宠爱的妃子生下的三王爷,并且想立他为太子。
更是为他配齐了班子,只为了自己走后,三王爷便能立刻登基。
先帝为他准备好了道路,让他轻轻松松便能做上皇帝,哪怕他为人极度昏庸无能。
梁文选记得,先前他若与三哥有了争执,先帝必定不会问前因后果,便要求他道歉,甚至罚跪。而后来,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梁文选已经不会再去同三哥争执了。
他争不赢,也无人向着他。
梁文选对父皇,是有埋怨在的。
而梁文选对费允,同样有不满。
费允曾经是先帝最重视的臣子,这就注定他在梁文选这一朝,会被忌惮。
萧琮早摸清了这一点,所以对梁文选愿意彻查此事,心中有数。
果然,梁文选用一个时辰听完罗丰等人的叙述,又看完那些遗留的资料,便大怒,要求传唤费允。
徐程赶忙出去让人传。
梁文选看着面前的那些资料证据,叹口气:“这也是你做太傅的目的吗?”
萧琮实话实说:“有。但现在臣做这些,更多是因为臣府中的人。”
梁文选见怪不怪了,只是疑惑:“这与那贡女有什么关系。”
萧琮看着他:“陛下,楚泠的母亲,姓林。”
梁文选眯了眯眼,总算明白他为何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尽管心中已有答案,梁文选却依然问:“萧琮,当年你为什么会扶保我?”
这个问题,即便他登基那一年,也没问过。
萧琮似乎并不意外:“若是三王爷,会允许我翻他父皇的案吗?”
梁文选神情复杂:“倒也不用将互相利用说得这般明确。”
“不。”萧琮顿了顿,道,“一定程度上,我将陛下也视为好友。”
“志同道合的好友,一起做些事,不必问那么多。”
梁文选喝了口茶:“你便真的觉得,我一点儿都不忌惮你?”
萧琮笑了:“当然会,但陛下如今的帝位,还有整个梁国,也需要我。”
不是萧琮需要梁文选,而是梁文选需要萧琮。
梁文选眸光复杂:“这帝位,萧琮你来坐算了。”
“我没有时间在前朝后宫中间来回玩制衡游戏,皇后娘娘先前因为这个,也跟您生过气,不是吗。”萧琮淡淡,“还有,一国之君是最容易短命的位置。”
“我不愿意,我还有人要陪。”
原来是让他给自己挡刀了。梁文选气结,也知晓他说得对。
他挥挥手,催促徐程:“费允怎么来没来!”
“臣先告退了。”萧琮道。交完心,他的自称又变回了臣。
“臣的伤口已快好,陛下以后,不必再让太医每日两趟过来了。”他顿了顿,“手忒重,一点儿也比不上臣府中的姑娘。”
梁文选:“……”
萧琮离开金銮殿,在门口与费允打了个照面。
费允恶狠狠地盯着他,方才徐程派人来唤,他便已知此行凶多吉少。
萧琮云淡风轻地一笑:“陛下传唤,国公还是尽快去吧。”
“这次,我并未将你拖下去,是我小看了你。”费允道,“萧琮,你别太得意。”
“只怕以后我想得意,国公也看不见了。”萧琮收住了笑,再次重复了一遍,“费允,陛下有请。”-
萧琮回府,楚泠便迎了上来,紧张兮兮的:“如何?”
楚泠虽然在门前等候,但开口便是问费允之事,让萧琮觉得有点不快。
他故意卖了关子,没开口,只揽着楚泠往里进。
楚泠在他怀中,愈发按捺不住:
“究竟如何了,快告诉我呀!”
“萧琮!”
见她急得已经直呼他姓名,萧琮这才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打算告诉她。
门口,姜寅急匆匆地走进来,看见他便道:“大人,成了!陛下已经下旨,将费允押入牢中!”
萧琮被他抢了话,更加不悦,冷冷瞥了他一眼:“消息这么快?”
楚泠忍不住笑。
“当然快呀。”姜寅道,“咱们这次证据确凿,可比费允陷害大人那回完整多了,哪有不成的道理。”
“陛下已经下令让大理寺和刑部彻查此事。想必不用多久,便会有消息了。”
萧琮不意外,淡淡道了声知道了。
大理寺和刑部,都是他力量范围之内。
费允很快就会知道,他在朝中的人脉,其实根本不剩什么了。
他心情不错,看向旁边的楚泠:“让他们查去吧。这些日子我恐怕要忙起来,可以多让你的百越朋友来陪你。”
楚泠每每听到他阴阳怪气地说“百越朋友”,便忍不住想笑,强调:“人家叫云绯!”
“嗯,云绯。”萧琮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
“云绯这段日子忙着和俞公子卿卿我我,实在顾不上我这边。”楚泠想起云绯平日传来的那些来信,只觉得字里行间都是粉红色的。
“哦?”萧琮来了点兴趣,“俞尚书同意了?”
“怎不同意,你以为,谁都同你父亲一般啊。”楚泠飞快回怼。
萧琮知晓此事并无那么轻松,据他所知,俞景安在父亲门前跪了一整晚,才让俞尚书松口。
俞尚书可以将贡女送他,但明媒正娶的妻子,却不能是她。
但萧琮没有同她多解释,只闷闷地笑了,应了她的指控:“是。”
“父亲不同意也无所谓。”他又道,“我同意了。”
“阿泠也同意了……”他抱住她,气息喷在她的脖颈,“可知我有多高兴。”
萧琮抱了一会儿,将她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坦陈:“其实公孙河那日除了给陛下的一封信之外,还给我也寄了一封信。”
这倒是楚泠不知道的,她瞪圆了眼睛,问道:“你们两个有什么好说的?”
“是啊。公孙河威胁我。”萧琮道。
楚泠:“……你肯定在骗我吧。”
“是真的。”萧琮强调。
威胁他要对她好,若他敢薄待她、冷待她,便从南诏来梁国,也要将楚泠再带走。
这种事虽然根本不可能发生,但如何不算威胁呢。
尽管这事从手下败将口中说来,未免显得有些滑稽,但萧琮能看出公孙河的赤诚。
倒是从未放弃。
公孙河的信中还说,上次来梁国,是他的准备不充分,方才加入皇室,应对不算自如。待他再历练一番,未必不会有萧琮那样的功绩。
萧琮看完,面无表情地撕了信,也没回。
什么挑衅,等下辈子差不多。
但这些事,都不必让楚泠知晓了。他能提一句公孙河,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断然不想让楚泠知晓,公孙河还说过这种话,怕又牵动楚泠的思绪,让她产生愧疚。
“他威胁你什么了?”楚泠问。
“没什么。”萧琮吻了吻她发顶,“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
“如今费允既已下狱,是不是待大理寺查清真相,我便可以回到祖母身边了?”楚泠在他怀里眨了眨眼睛,问道。
萧琮有些不舍。
“若是认祖归宗,阿泠便不能在我这里住了。”他声音低沉,有些遗憾。
“唔。”楚泠明明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不肯给他一个准话,“那你可以来林府找我。”
“无名无分,我怎么去找你?”萧琮恶狠狠地开口,很想从她口中逼出一个答案。
但楚泠依然没有给他,只丢下一句:“那便不找了,让我好好陪陪祖母。”
说罢,便从他怀中挣脱,去了书房。
偏还回头问他:“师长,今日不教课?”
某个称呼听得他下腹一紧,亦站起身:“为师来了。”
楚泠并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抗拒学这些庶务,何况是萧琮讲来,有理有据,她逐渐学到了很多。
这些日子,府中的一些庶务,是她和萧琮两人共同料理的。
徐嬷嬷拿着册子等待,时不时在册子上记一笔,也夸赞道:“楚姑娘这些日子的进步果然很大,眼看着无论是礼数周全还是关系亲疏,都把控的很好。”
这无疑给了楚泠更多的成就感,故而觉得一开始让她晕头转向的庶务,果然变得更加有趣了。
这日,萧琮教了大半个时辰后,被姜寅叫走,出去谈了一桩公事。
楚泠无聊,便起身在书房里四处转悠。
书架上这些书封,她基本都看过,若是有感兴趣的,也翻阅过正文。
她想找些不一样的东西,想了想,来到了萧琮办公的几案边,竟看见有一口木箱子。
木箱子没有上锁,楚泠试着动了动,里头满当当的,很沉,似乎也装着书册之类。
她来了些兴趣,见萧琮还没有回来的意思,便偷偷摸摸握住那箱子两侧把手,轻轻一抬。
一摞书映入眼帘。
最上面的那本是《山海经注》,讲地理特征、山河风光的。
楚泠忽然想起那日,在萧琮的房间中看到的书册。
有关百越的章节,里头密密麻麻写着“泠”字。
几乎占满书册的空隙,甚至叫人看不清楚上头原本印着什么。
她心神一动,几乎屏住呼吸。
伸出手去,将《山海经注》取出,翻了翻。
待看见百越的群山简介一章,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果不其然,这一页上也写着“泠”字。
她往后翻了几页,几乎每页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