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知道了。”
“皇上,”沈韫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道,“妾身还有一事。”
“珠珠想说什么?”
裴淮云淡风轻地问道,仿佛是察觉到了沈韫珠的踌躇,不想令她太有压力。
沈韫珠权衡半晌,终究还是听凭心意地说道:
“妾身以为,中秋宴上的事,并非意外。”
裴淮剑眉微挑,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沈韫珠咬了咬唇,没有说出实情,只是若有似无地提醒道:
“那日宜妃娘娘同妾身说了些话儿,妾身如今想来,总觉着她好像提前知道什么。”
这话没头没尾的,听着像是捕风捉影,变着法儿告状似的。思及裴淮在正事上素来是个苛细严谨的性子,沈韫珠心中不禁浮出些隐忧。
裴淮伸手将沈韫珠揽入怀中,低声道:
“你放心,朕心中有数。”
沈韫珠见裴淮并未否认,心下微松,明白裴淮定是也怀疑到宜妃身上了。
裴淮抚摸着女子披散在身后的柔顺青丝,幽幽说道:
“杨家的确有些不太对劲。”
沈韫珠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讶。
“皇上何出此言?”
裴淮眸光深邃,缓缓说道:
“杨太傅这些年暗中培植了不少势力,朕早就有所察觉。”
沈韫珠心中一凛,没想到裴淮对此了如指掌,竟还能如此泰然自若。
裴淮如此容忍杨家,那这宜妃,岂非一时半会儿还动不得?
沈韫珠眉心微蹙,倒有些犯了难,不禁悄悄觑了裴淮一眼。若她拂逆了裴淮的心意,裴淮还会是如今这般温和态度吗?
裴淮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眉峰微微上挑,好笑地问道:
“珠珠这副模样儿……是又在编排朕什么?”
沈韫珠眼眸一眨,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皇上偏袒宜妃娘娘。”
裴淮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不由忍着笑哄人,“朕只是想更有把握些,并非想纵容他们放肆,珠珠不必吃味。”
沈韫珠面上一热,却也没法儿解释,只能任由裴淮促狭地打趣她。
“珠珠,”裴淮敛起笑意轻唤一声,握着女子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朕永远都是偏向你的。”
沈韫珠抬起头,对上裴淮深邃的眸子,感受着指尖下传来坚定有力的跳动,一颗心仿佛也跟着沉静下来。
刹那间,沈韫珠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与裴淮虽非同舟之人,但于杨家一事上,或许未尝不能共济?-
见宫女引着杨夫人从外头进来,宜妃面上立刻漾起温柔恬淡的笑意。
杨夫人身着深紫色绣花褙子,行礼道:
“妾身拜见娘娘。”
“母亲不必多礼。”
宜妃上前亲手扶着杨夫人坐下,问道:
“母亲怎么进宫来了?”
杨夫人拍了拍宜妃的手,慈爱地笑道:
“昨儿个是中秋佳节,你父亲特地去皇上跟前求了恩典,允妾身今日午后进宫来探望娘娘。”
听杨夫人提起父亲,杨嘉因垂下眼,猜到母亲此番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探望她这般简单。
杨嘉因抬手挥退殿内伺候的宫人,亲手为杨夫人斟了杯茶。
“母亲过来,可是父亲有什么吩咐?”
杨嘉因倚坐在黄花梨木雕花案几旁,将笼中的白兔抱在怀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神情平淡地问道。
杨夫人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你要对付娴贵嫔的事,我和你父亲都不赞成。毕竟她与咱们所谋之事无甚干系,贸然出手还容易引起皇帝的怀疑。”
听出母亲话里隐隐的责怪,杨嘉因眉眼间闪过一丝冷厉,语气森然地说道:
“我当然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这些年他们一直所图,便是杀尽所有流着裴氏血脉之人,将大周皇族斩草除根。
杨嘉因平复了下心绪,继续道:
“可那娴贵嫔太过聪明,皇上又对她格外上心。若不尽早除去,将来必成心腹大患,妨碍咱们的大计。”
杨夫人不禁皱了皱眉,有些质疑地问道:
“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官家小姐,当真能有如此深的心计?”
杨嘉因抚摸白兔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阴冷得可怕,将这两回宴上的事尽数与杨夫人道来。
杨夫人听完,脸色霎时变得凝重起来,“那她岂非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就算她有所察觉又如何?”
宜妃冷笑一声,不在意地哂道:
“她拿不出任何真凭实据,便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罢了,料她也不敢拿到皇上面前说嘴。”
杨夫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忍不住叮嘱道:
“你做事还是要谨慎些才好,切莫引火烧身。”
杨嘉因心里怄得厉害,却也只得勉强笑道:
“母亲说的是。”
杨夫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杨嘉因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当初你若能生下个皇子,我们只需扶持他登基,便可轻易占取裴氏江山,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杨嘉因闻言,原本温柔娴静的神色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怨毒和恨意。
杨夫人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住了嘴,殿内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杨嘉因用力收紧十指,白兔在她怀中疼痛不安地挣扭着,似乎想要逃离她的掌控。
杨嘉因面容微微扭曲,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而疯狂,“若非姚千芷那个贱人,我又怎会再不能生养!”
杨夫人见状,连忙握住杨嘉因的手,轻声安抚道:
“好了好了,都怪我不该提这个。娘娘仔细身子,莫要再动气了。”
杨夫人看着杨嘉因扭曲的面容,心中一叹,只能转移话题道:
“这白兔瞧着倒是讨喜,娘娘从哪里抱来的?”
杨嘉因低缓地笑了一声,掐着白兔不让它逃走,语气中透着股病态的迷恋:
“这是凤翔府进贡的兔子。”
提起凤翔,杨夫人神色一变,也不由得沉默下来。
凤翔,便是曾经的西岐国都。
杨嘉因从未去过凤翔,却对那个数十年前就被覆灭的故国充满了向往。
杨嘉因感受着掌心下白兔柔软的皮毛,不禁陶醉地闭上双眼。仿佛沉溺在一国公主的美梦当中,迟迟不愿醒来。
第37章 不速之客
自打那日中秋宴后, 皇上不顾危险亲自去救娴贵嫔的事,很快便在宫中传开。
一连数日,除却早朝的个把时辰, 皇上几乎寸步不离重华宫。后宫众人皆察觉出,皇上对娴贵嫔的宠爱非比寻常。
果不其然, 不过短短几日,圣旨便接连不断地从御前传出来。
先是沈韫珠救令昭仪有功, 晋封容华。再是方容华升为纯妃, 协理六宫事宜。
就连素日很少接驾的梁婕妤, 也一跃封为了昭仪。
说到底,皇上无疑是偏爱娴容华。光抬举娴容华还不算完, 甚至毫不忌讳地替她在宫中拉拢势力。这等荣宠,瞧着着实令人心惊。
却说方岚接了差事, 倒确实没觉着多意外。左右她闲着无事,正巧近来也该预备着裁制冬衣,方岚便想着去尚功局督看一二。
尚功局一早便得了信儿, 崔尚功特地带着几名女官候在门外。见方岚带着宫女过来, 立马恭敬行礼道:
“奴婢给纯妃娘娘请安。”
方岚微微颔首,温声表明来意:
“眼看着已入霜月,本宫来瞧瞧今岁的冬衣制得如何了。”
崔尚功忙侧过身,恭敬地引着方岚往里走。
“是, 娘娘这边儿请。”
方岚先去库房瞧了今岁进贡的皮毛料子, 因着看得仔细, 同崔尚功来到绣房外时, 已然过了小半个时辰。
只见绣房内摆放着数十个红木绣架, 矮几上各色锦缎和绣线摆放得井井有条。绣娘们正低着头穿针引线,赶制阖宫上下的冬衣。
方岚也不吝夸奖, 一面走,一面低声称赞尚功局差事办得妥当。
路过西面窗下时,方岚忽然瞧见名绣娘手指勾挑,将一股绣线分为几缕细丝,再取其中一缕用来刺绣。
这样的绣法,顿时让方岚想起了沈韫珠。
方岚眯了眯眼,径直走到绣娘身边,只见石青色锦缎上赫然绣着只憨态可掬的花猫。
那猫儿身姿慵懒,团成一团。而那双眼睛,正是用极细的丝线绣成,瞧上去十分灵动,仿佛下一刻便要活过来一般。
方岚将目光落在那名绣娘身上,轻声道:
“这猫儿绣得真好。”
绣娘受宠若惊,忙起身笑道:“多谢纯妃娘娘夸赞。”
“本宫瞧你这绣法很是别致,是从哪儿学来的?”
方岚指尖描画着那对儿猫眼,不动声色地问道。
绣娘福身道:“回娘娘,这绣猫眼儿的法子唤作‘劈丝’,是奴婢早年同一位南梁绣娘学来的,听闻在金陵城中很是时兴。”
方岚闻言心底微沉,抬手解下腰间系着的鸳鸯香囊,递给绣娘。
“那你瞧瞧,本宫这枚香囊上可有用到劈丝之法?”
绣娘双手接过,仔细端详了片刻,答道:
“回娘娘的话,这香囊上的鸳鸯羽毛确为此法绣成。且看这针脚细密整齐,便知绣此物之人技法娴熟,至少是练过数年的底子。即便拿去南梁,您这香囊也算是上佳珍品。”
“原来如此。”
方岚淡笑着收回香囊,又神情自若地督看了一圈儿,这才带着冬儿离开了尚功局。
那日沈韫珠在殿中绣凤羽的时候,冬儿也从旁瞧见了。
方才听罢绣娘的话,冬儿便禁不住心底惊骇。此时终于离开众人视线,冬儿嗓音颤抖地道:
“娘娘,娴容华她怎么会……”
方岚立马转头看向冬儿,示意冬儿噤声,缓缓道:
“先别声张。”
冬儿忙捂住嘴巴,心头狂跳不止,仿佛窥探到了什么隐秘之事。
方岚静默地走在宫道上,好半晌,淡淡说道:
“咱们先去重华宫瞧瞧娴容华。”
“回头你再去一趟宫正司,将当日从容贵嫔处查抄出的佛经要来一张。”
冬儿不敢多问,只管领命道:“是。”
方岚想了想,又叮嘱冬儿:“悄悄去办,切莫惊动旁人。”
方岚遥遥望着重华宫华丽的飞檐,眼中划过抹复杂神色。
娴容华,苏云珠……
你究竟是什么人?-
重华宫。
沈韫珠听罢青婵的回禀,不由蹙眉问道:
“毓庆宫里的白兔只剩一只了?”
“正是,”青婵道,“听说有一只是害病没了。昭宁公主知道后自是伤心,秦妃娘娘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将公主哄好。”
沈韫珠揉了揉额角,轻叹道:
“剩下那只,让张进禄好好儿养着,别再出什么岔子。”
若没了这对儿兔子,张进禄还怎么留在毓庆宫里替她盯着动静?想在裴淮眼皮子底下插个人,实在是不容易。
青婵也晓得厉害,低声回道:
“娘娘放心,奴婢已经交代过了。”
沈韫珠颔首,思量后又道:
“改日再去瑞兽苑抱一只回来罢,以免日后有什么万一。”
不料青婵闻言,顿时苦笑了一声。
见沈韫珠望过来,青婵轻声回禀:
“说起来可奇呢。那些个白兔全教宜妃抱去养了,公主再想要却也没有了。”
沈韫珠惊讶地扬眉,心中也是又气又好笑,哂道:
“她是不是存心要同我过不去?”
方岚被画柳引进来时,正巧听着这句嗔怪,不禁抿嘴笑道:
“是谁存心同妹妹过不去了?”
沈韫珠怀里抱着个鎏金手炉,整个人窝在铺着雪狐皮毛的贵妃榻上。闻声正欲起身相迎,立马又被方岚上前扶住。
方岚忙道:“妹妹快别起身。”
沈韫珠只得郁闷地缩了回去,抱怨道:
“我早便没事儿了,偏皇上大惊小怪的,非要我卧床静养,躺得我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方岚闻言,笑意微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韫珠。
总觉得沈韫珠如今提起皇上,较之从前,倒像是多了几分柔情蜜意。
“皇上也是挂念你,你就听皇上的话,安心躺着罢。”
方岚在旁落座,接过青婵递来的茶水。
“夜里湖水那样凉,你又掉进去泡了许久,是该好好养养身子。”
沈韫珠撇了撇嘴,不满地嘟囔道:
“还说呢,姐姐也不来看看我,害我一个人在这宫里闷着。”
方岚不由轻笑,打趣道:
“皇上日日在你宫里守着,我们哪敢过来探望?”
沈韫珠脸颊微红,不做声了。
方岚抿了口茶润润嗓子,继而瞧向沈韫珠说道:
“你如今倒是清闲,殊不知脏活儿累活儿全都推给我做了。”
沈韫珠理亏地讪笑了两声,恭维道:
“能者多劳,辛苦姐姐受累了。”
方岚问过沈韫珠的身子,便又状似无意地提起:
“过些日子便是万寿宴了,年年宴上都是安排些京中的歌舞杂耍,也怪没意思的。”
方岚苦恼地叹了口气,问道:
“可我自幼长在燕都,也不知外头有什么新鲜花样儿。妹妹素来懂得多,眼下可有什么好主意?”
沈韫珠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歉疚地笑道:
“我也没离过燕都,不曾见过什么稀奇玩意儿,此事怕是帮不上姐姐的忙了。”
方岚心下了然,沈韫珠是在撒谎遮掩。看来,她果真藏着秘密。
“无妨。”方岚垂眸笑道,“妹妹在病中不宜多思,还是我自个儿回去琢磨罢。”
正说着,廊下似乎又有人过来。隔着绮窗,沈韫珠隐约听见了几句低声交谈。
没多一会儿,画柳便掀帘进来,笑吟吟地福身,说道:
“娘娘,绛云馆的画师唐大人求见,说是来给您送画像的。”
方岚见状搁下茶盏,起身笑道:
“既如此,妹妹便先忙着。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探望妹妹。”
“姐姐慢走,”沈韫珠颔首,“画柳,替我送姐姐出去。”
趁着方岚转身之际,沈韫珠笑容淡了些,与画柳对视一眼。
这位姓唐的画师,正是徐月吟生前告知沈韫珠的南梁细作之一。
如今唐遥忽然来见,沈韫珠隐约觉着事情没那么简单,更何况她也从未向绛云馆要过什么画像。
画柳看清沈韫珠眸中询问之意,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印证了沈韫珠的猜测。
待方岚离去,沈韫珠立马拢上赩炽莲瓣纹披风,扶着青婵的手,走去了炕桌旁落座。
不多时,殿外宫人便引着名青衫男子走了进来。还有名小太监躬腰低眉地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个长条木匣。
“微臣见过娴容华。”唐遥拱手行礼道。
沈韫珠打量着唐遥,轻声道:“唐大人不必多礼。”
唐遥起身打开画匣,从中取出卷轴,展开在沈韫珠眼前。竟是幅栩栩如生的美人图。
“娘娘,这是您上次托微臣所作的画像,您看看可还满意?”
沈韫珠随意扫了一眼,便点头道:“有劳唐大人了。青婵,收下罢。”
青婵上前接过画匣,奉到沈韫珠手边。
而画柳也终于将方岚送出重华宫,步履匆匆地赶了回来。
画柳支开了门外守着的小宫女,回身掩上殿门,近前提醒道:
“娘娘,纯妃已经走了。”
沈韫珠坐直了身子,抬眼看向唐遥发问:
“唐大人来寻本宫,可还有别的事?”
沈韫珠言辞间依旧十分谨慎,只因她是从渡鸦那里知晓了唐遥的身份,而唐遥不应该知道她才对。
唐遥今日能来直接寻来重华宫,实在是有些古怪。
唐遥拱了拱手,却没有说话,反倒侧身相让。
一直弯着腰的小太监抬起头来,赫然显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画柳离得最近,瞧清后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转头去寻沈韫珠的眼睛。
只见沈韫珠亦是同样的愕然,唯有青婵困惑地站在旁边,不知出了何事。
那个扮作内侍的男子缓缓直起腰身,习惯性地一手负在身后,迈步朝沈韫珠走近,轻笑道:
“郡主,别来无恙啊。”
第38章 蝶梦萦怀
沈韫珠面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
眼前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南梁二皇子,萧廉。
萧廉不疾不徐地走上前, 也不等沈韫珠出言相请,便自顾自地坐在了炕桌另一侧。
沈韫珠浑身紧绷, 似乎不习惯和旁的男子挨得这么近,不由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玉指微微用力, 抵着炕桌边沿, 指尖泛起一抹不自然的淡白。
好半晌, 沈韫珠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不解地问道:
“二殿下孤身来此, 会否太过危险?”
这二皇子的胆子也太大了吧,堂而皇之地出入燕都, 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萧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不以为意地道:
“郡主都能只身犯险, 本殿下又为何不能?”
这能一样吗……
沈韫珠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 左右同萧廉也没什么旧可叙,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知殿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萧廉收敛了几分兴味,望着沈韫珠道:
“本殿下这次过来, 可是为郡主带来一个好消息。”
沈韫珠面容平静, 略微掀眼瞧过去, 似乎等着萧廉继续往下说。
没能瞧见预料中的惊喜之色, 萧廉有些败兴, 便也不再卖关子。
“本殿下已与西岐人商议妥当,南梁不日便可与西岐结为盟友, 共同对抗大周。”
萧廉语调平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西岐?”沈韫珠疑惑地重复道,想了想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都亡了几十年了?”
早在裴淮的父皇在位时,西岐便被纳入了大周版图,如今已改称岐州,都城也改作了凤翔府。
“但他们在燕都中势力尚存。”
萧廉扬了扬眉,颇为得意地道:
“此番我们在京中的暗桩都被裴淮拔除,若能借西岐势力一用,便可多少弥补些折损,何乐而不为呢。”
沈韫珠却并不赞同,不由蹙眉质疑:
“可天下之主只有一个。眼下虽可同西岐联手,但事成之后又当如何?”
萧廉嗤笑一声,语气轻松地说道:
“这有何可担心的?不过是些岐国余孽,还能与我们南梁抗衡不成?”
沈韫珠还是觉得此事不妥,不禁暗叹一声,劝道:
“端看这都快过去三十年了,西岐人依旧复国之心不死,便知他们焉会是好打发的?您可当心着了他们的道。”
萧廉摆了摆手,“此事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了,郡主照做便是。日后有需要时,便去寻唐遥同西岐人联络。”
沈韫珠抿起丹唇,很是反感萧廉的刚愎自用。
萧廉靠在炕桌边儿,转而同沈韫珠闲聊起来。
“自从镇北王战死沙场后,本殿下一直忙着在边关御敌。不料一回京却得知,父皇竟将郡主派去了大周做细作。”
萧廉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目光好似心疼般落在沈韫珠身上。
只见沈韫珠玉体纤纤,赩炽色的披风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此刻娇容含愁,却似弱不胜衣。
萧廉本就觊觎沈韫珠的美色,见状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伸手便要去拉沈韫珠的手腕。
沈韫珠骇了一跳,立马将手缩回袖中,警惕地看着萧廉,语气淡得有些发冷:
“二殿下误会了,并非是陛下要派臣女前来,臣女是主动请缨的。”
“本殿下只是心疼郡主,”萧廉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郡主又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韫珠又何须萧廉心疼,闻言不禁心里直犯膈应,冷声警告道:
“此处毕竟是大周皇宫。在裴淮的地盘上,二殿下还是收敛些为妙。”
提起裴淮那个杀神,萧廉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却仍强装镇定地说道:
“裴淮今日又不在宫里,郡主紧张什么。”
萧廉见沈韫珠态度冷淡,又到底忌惮裴淮,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此物唤作‘蚀骨’,只需下在茶水里,便可令人在七日之内骨肉生疮而死。”
萧廉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药瓶,放在桌上,推到沈韫珠面前。
萧廉眼神中闪过抹阴冷,继而压低声音说道:
“待日后时机成熟,郡主便将此毒下给裴淮,过后自会有人接应郡主回南梁。”
沈韫珠垂眸看着那只白瓷药瓶,轻“嗯”了一声,抬手将其拢进袖子里收好。
萧廉离开前深深看了沈韫珠一眼,虽然心痒却也只得暂且忍耐。不由暗骂父皇也真是的,明明是他们南梁的绝色名姝,竟还能先便宜了大周皇帝-
夜幕低垂,一钩残月照挂碧霄。月色如水,柔光洒落一地银辉。
裴淮下了龙辇,将折扇递给候在一旁的姜德兴,抬步迈入宫门。
远远地,便瞧见身姿窈窕的女子手中提着盏八角宫灯,裙裳乘着夜风摇曳,恍若月宫仙子。
沈韫珠身披杏子色披风,鬓边垂落的细碎青丝随风拂动,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楚楚动人。
裴淮心头一软,快步走上前去。
“夜里风凉,怎么站在这儿?”
沈韫珠也提着灯笼朝男人走去,嫣然一笑,眸光潋滟。宛若夜中烟火灿然绽放,瞬间映亮对面之人的眼底心间。
“妾身听闻皇上要回宫了,便想着出来迎一迎。”
沈韫珠说着,将手中的灯笼递给身后的画柳。挨上前去,自然而然地挽住裴淮的手臂。
裴淮目光落在沈韫珠微微泛红的鼻尖上,本想板着脸训斥她几句,怪她身子未愈,还任性妄为。
但对上沈韫珠那双水汪汪的眸子,便又什么气也生不起来了,只得化作一声叹息:
“你啊,真是不让朕省心。”
裴淮抬手解下身上的大氅,拢覆在沈韫珠肩头,将她整个人都裹卷在其中。
“妾身想见您嘛。”
沈韫珠也不知自个儿是怎地,莫名想要裴淮陪在她身边。晌午见过萧廉后,这种热望尤甚。
裴淮看着她这副娇痴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不许撒娇。”
裴淮嘴上虽是这么说,但眼底的宠溺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裴淮打横抱起裹得严严实实的沈韫珠,不费吹灰之力,稳步迈进重华宫。沈韫珠眼眸微垂,主动勾揽住裴淮的脖颈,埋首在裴淮肩上。
寝殿内,青婵早已备好了姜汤。
裴淮亲眼看着沈韫珠喝下,这才稍稍放心。
“今儿个可觉着身子好些了?”
见宫人端着青花瓷碗下去,裴淮轻巧地挪开迎枕,坐到沈韫珠身侧问道。
沈韫珠乖巧地点了点头,顺势靠在裴淮怀里,偷偷摸摸地嘀咕:
“妾身早便好了,偏皇上不信,还要处处管着妾身。”
沈韫珠动静儿虽小,裴淮却也不是聋子。但裴淮也不跟她计较,仍旧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道:
“病去如抽丝,哪有这么容易好利索?”
哪知竟教这女子愈发娇惯起来,居然无法无天地哼道:
“小题大作。”
裴淮神情一僵,不禁笑骂道:
“小混账。”
瞥见裴淮眸光幽暗下来,沈韫珠立马仰身想躲,结果自然是被捉住唇瓣细细品尝。
恼了的裴淮可不是好相与的,直吻得那双唇红殷殷,水盈盈,跟雨后桃花似的,这才勉强放过-
两人各自更衣后,裴淮侧身支倚着,沈韫珠也终于老实下来,眯着眼蜷缩在他怀里。
沈韫珠乌发如瀑,柔顺地披散在肩背。裴淮见状,没忍住将掌心贴过去,心中喟叹不仅瞧着像油亮亮的锦缎,摸着的感觉也不遑多让。
“皇上今儿个出宫,可曾查到什么了?”
沈韫珠微微仰起头,眸底清澈一片,好奇地问道。
“杨家不仅与江湖势力有所勾结,似乎还——”
裴淮顿了顿,沉声说道:
“似乎还在暗中囤积粮草,训练私兵。”
私兵?
沈韫珠眸光微凝,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萧廉今日所言。
霎那间,一个大胆的猜测从心底油然而生:
杨家该不会与西岐有什么勾连吧?
“怎么了?”
裴淮察觉到沈韫珠神色有异,垂眸看向她,声音和缓地询问道。
沈韫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妾身只是有些惊讶。”
裴淮将沈韫珠搂得更紧了些,低声叮嘱道:
“此事非同小可,朕会继续派人暗中盯着。你在宫中也要多当心宜妃,要做什么便叫上纯妃照应你。”
“妾身明白。”
沈韫珠乖巧地应了一声,忽然想起宜妃抱去的那些白兔,仿佛便是凤翔府进贡的,心中不禁怀疑更甚。
沈韫珠琢磨了一会儿,越发觉得此事凶得发邪。还是该暂时同裴淮联手,先除去宜妃等人再说。
至于萧廉要同西岐结盟——
沈韫珠眼底掠过一丝嫌弃,还驻守边关呢。都不说胜仗,他哪怕在裴淮手底下讨过一场平局吗?
沈韫珠点了点裴淮胸膛,蓦然提议道:
“不如过一阵子,妾身假装遇喜,替您把宜妃钓出来?”
“假孕?”
裴淮着实被沈韫珠惊了一下,随后忍俊不禁地挑眉道:
“到时朕若不承认与你做戏,反将你治罪灭口,你可找谁哭去?”
沈韫珠哼道:“那自是去找阎王老爷、孟婆娘娘,告您负心薄情,卸磨杀驴。”
“假孕实在犯不上,朕教你一招——”
听见男人含笑的语气,沈韫珠便猜到他要说什么,想捂耳朵却也来不及了。
“你可以当真给朕怀一个。”
裴淮暧昧地抚摸着沈韫珠腰后,柔声哄骗道。
沈韫珠妆奁底下压着的可就是避子药,闻言心虚地卷起被子,扭过身去。
“妾身有些困了,明儿个再说罢。”
沈韫珠刚病过一场,裴淮本也没想做什么,只是逗逗她罢了。
见状,裴淮只当沈韫珠是害羞,低笑着吻了吻女子发心,从背后拥她入眠。
万籁俱寂中,沈韫珠轻轻颤动眼睫,恍若振翅蝴蝶。
第39章 宠妃做派
次日清晨, 姜德兴如往常一般来唤裴淮早朝。沈韫珠因为白日里睡得足,又没有在夜里折腾,此时竟也一并醒了。
裴淮见沈韫珠撑着身子跪坐在榻上, 青丝柔顺地从肩头倾泻而下,不由得伸手抚了抚, 嗓音低哑地道:
“时辰还早呢,珠珠再歇会。”
沈韫珠还没全然清醒过来, 面颊贴着裴淮的指腹蹭了蹭, 迷迷怔怔地道:
“妾身伺候皇上更衣。”
说罢, 沈韫珠先一步掀开了花帐。
“哎哟,奴才该死。”姜德兴以为自个儿吵醒了沈韫珠, 连忙告罪道。
实在是往常来唤早朝时,从来没见沈韫珠起身服侍过, 偏皇上也不计较,还得嘱咐不让人惊扰娘娘。
“本宫自个儿醒的,不怨公公。”沈韫珠披了件罩衣下榻, 捧过摆在脚踏旁的龙靴。
裴淮坐在榻边, 见状不禁皱了下眉,伸手将沈韫珠扶进怀里。
“地上凉,回去躺着。”
裴淮将沈韫珠抱回榻上,掖好锦被, 这才转头吩咐御前宫人进来伺候。
因着重华宫离皇帝的寝宫很近, 御前宫人来往也方便。裴淮晨起上朝的时候, 通常用不着使唤沈韫珠宫里的人, 是以画柳和青婵都不曾跟着进来。
察觉到身后女子哀怨的目光, 裴淮不禁暗自好笑,柔声哄道:
“并非不让你伺候, 不过是怕你折腾着凉了。你若真想服侍,待会儿玉带让你来系,好不好?”
沈韫珠这才满意了些,伏在裴淮肩上轻哼道:
“妾身没有您的宫女儿年轻貌美,更没有她们贴心会伺候,皇上嫌弃妾身也是应当的。”
正替裴淮穿靴的宫女闻言,当即浑身一颤,连忙磕头道:
“娘娘饶命,奴婢万万不敢勾引皇上!”
沈韫珠笑意顿住,垂眸看着瑟瑟发抖的宫女,不禁暗暗叹气。
这可实在是冤枉啊,她方才真不是在指桑骂槐来着。
“本宫不过是同你们皇上说笑呢,起来罢。”
沈韫珠语气尽量温和,企图挽回些好名声。
裴淮好整以暇地瞧着沈韫珠,不由得闷笑了几声,立马被沈韫珠嗔怪地瞪了一眼。
裴淮被瞪了也不恼,伸指点了点沈韫珠眉心,调笑道:
“娘娘果真是个胭脂虎,怪不得人家畏惧。”
沈韫珠好不容易生出些侍奉的心思,却偏偏接连受挫,倒惹得她一肚子不痛快。
“皇上快去更衣罢,莫要误了时辰。”
沈韫珠翻身朝榻里卧着,一副不愿不搭理裴淮的模样。
裴淮哑然失笑,竟真的二话没说,起身掀帘出去了。
沈韫珠半晌没听见动静,忽地回身瞧了一眼。只见内殿空空如也,心里顿时更气了,决意今夜定要让这男人吃个闭门羹。
“又骂朕什么呢?”
头顶忽然传来裴淮低沉含笑的嗓音,沈韫珠差点咬着自个儿舌尖,立刻拥着锦被坐起身来,反问道:
“皇上怎地又回来了?”
裴淮随手将玉带扔在被面上,立在榻前张开双臂,徐徐道:
“当然是来哄娘娘高兴的。”
呸,谁稀罕!
沈韫珠心底暗啐,最终却架不住被十二旒下那双凤眸注视着,手指默默挑起了玉带,跪坐在榻上。
沈韫珠握着那条玉带两端,双手环过裴淮腰后,又绕到身前来系紧。只见她神情平静,指尖却不那么安分,有意无意地蹭着裴淮腰际。
裴淮不由勾唇轻笑,暗自握拳忍着,纵容沈韫珠悄悄冥冥的报复。
沈韫珠心下畅快不少,抬眸时却又被裴淮的目光烫了一下。
沈韫珠想了想,拉着裴淮俯下身。伸指撩开裴淮眼前的五色玉旒珠,而后又放下。
又撩开。
“珠珠这是做什么?”裴淮忍俊不禁。
沈韫珠放下珠串,满意地点点头,认为自个儿弄清了这两回败下阵来的缘由。
“皇上戴这冕旒的时候,瞧上去是要骇人些。”
裴淮哼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再这么耽搁下去确实要迟了,裴淮替沈韫珠将发丝捋到耳后,低声道:
“朕先去上朝了。”
沈韫珠闻言,也乖乖松开缠在裴淮臂上的手。
“恭送皇上。”
待送走圣驾,画柳带着几名宫女重又进殿来伺候。
“娘娘可要现在起身?”
“嗯。”沈韫珠靠在引枕上,琢磨道,“等下去纯妃那儿坐坐。”-
翠微宫内,方岚一袭碧色秋海棠纹宫裙,靠坐在紫檀木炕桌旁,愈发显得沉静恬然。
方岚指间捻着几张誊着佛经的宣纸,眉心微蹙,似是碰上了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悬谜。
“娘娘,可是这佛经有什么不妥?”
林衡见方岚神色凝重,忍不住低声问道,眉宇间流露出隐隐关切。
方岚放下手中的佛经,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
“我原本怀疑这佛经上是娴容华的字迹,可仔细比看过后,却又似乎并无相像之处。”
方岚说着,将那几张佛经递到林衡面前,眼中含着困惑。
“你瞧瞧,是不是?”
林衡接过佛经,仔细端详了一番,沉吟道:
“我曾听闻有些天赋异禀之人,能够练就不同的字迹,以此来掩人耳目。若娴容华的确是南梁细作,那她有些过人的本领,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方岚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抬手掩起佛经,尽数归拢在彩漆套匣里。仿佛将所有的疑虑,也都一同锁进了那方寸之间。
“你说得也有道理,回头我再琢磨琢磨。”方岚淡笑道。
林衡见方岚神情似有倦怠,便默默地陪在她身边,替她添了盏清茶。
“娘娘是打算寻到证据后,向皇上告发娴容华吗?”
林衡立在方岚身旁,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不必在人前卑躬屈膝时,仍旧依稀可见当年林大公子的翩翩丰仪。
方岚微微侧身,轻倚着林衡手臂,默默叹道:
“当初容贵嫔的惨状,我是亲眼瞧见的,你想必也有所耳闻。”
林衡心下了然,温声开解道:
“娘娘既无意揭发娴容华,便也无需执念于寻找证据。”
“我是想给她一个机会,”方岚抿唇道,“也给我们一个机会。”
林衡倒极少有看不懂方岚的时候,不禁微微皱眉,刚想开口询问,便听门外传来冬儿的低声通禀:
“娘娘,娴容华过来了。”
方岚闻声坐直身子,将手边的套匣递给林衡,扬声道:
“快请她进来。”
林衡转身走向内殿,将那盛着佛经的套匣安置在多宝槅子上。再出去时,正巧碰上沈韫珠从外面进来。
沈韫珠一见林衡,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撞见方岚和他拥吻的一幕。
沈韫珠心头一跳,脸上飞起抹红晕,却又好奇地想盯着林衡多看几眼。
林衡察觉到沈韫珠的目光,躬身行礼道:
“见过娴容华。”
沈韫珠忙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道:
“不必多礼。”
说罢,沈韫珠灰溜溜地走到炕桌旁落座。目光却忍不住在方岚和林衡之间来回游移,带着几分探究和揶揄。
平日里方岚总是打趣她,今日可算让她逮着机会了。
沈韫珠狡黠地朝方岚眨了眨眼,“哎呀,真是来得不凑巧了。”
方岚将沈韫珠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却只是淡然轻笑,低声对林衡道:
“你先下去罢,我同娴妹妹说会儿话。”
“是。”
林衡躬身应道,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方岚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沈韫珠瞧着林衡离开,收回目光,笑盈盈地看向方岚道:
“姐姐和林公子感情真好。”
方岚端起林衡刚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悠悠说道:
“比不上你同皇上。”
沈韫珠登时不吱声了,瞥见炕桌上摊开的账册,便随口问道:
“姐姐这是在忙万寿节的事儿?”
方岚点点头,不紧不慢地笑道:
“表嫂瞧瞧,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沈韫珠面上腾地热了起来,磕磕绊绊地说道:
“什么表嫂……我可不是。”
方岚轻轻勾唇,心道娴容华这样可爱的性子,又有谁能舍得置她于死地呢。
倘若娴容华当真是细作,皇上会像处死旁人一般,同样处死娴容华吗?
“妹妹可想好要送皇上什么了?”方岚放下茶盏,不经意地问道。
“我今儿个正是为此事而来。”沈韫珠倾身靠近方岚,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了一番。
方岚听罢,不禁笑道:
“妹妹想让我陪你去挑件霓裳?”
沈韫珠颔了颔首,又故作随意地道:
“实在想不出该送皇上什么,我想着就给他跳支舞算了。”
方岚闻言眸光微闪,也不再追问,只点头应道:
“好,我陪你过去。”
沈韫珠见方岚答应,顿时喜笑颜开,拉着方岚的手娇声道:
“我便知道姐姐最好了。”
“这话可不敢当。”方岚垂眸轻笑,换了只手拨弄盏盖-
方岚陪沈韫珠去了尚功局里,仔细挑选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挑到一件合心意的霓裳。
沈韫珠寻思着还是要有些惊喜才是,便并未立时取走,而是吩咐女官收起来,回头悄悄替她送到重华宫去。
从尚功局出来已经快至巳时末,正逢外头秋光明媚,二人便没乘轿辇,只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方岚与沈韫珠一路谈笑风生,眼看着要在仪和门前分别,忽然与左侧甬道的一行人迎面相遇。
抬眼看去,那女子容貌艳丽,只是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逼人的高傲,正是前不久刚从淑妃降为昭仪的姚千芷。
沈韫珠微微蹙眉,却并没有要避让的意思。
方岚见状,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将沈韫珠护在了身后。
一时间,谁都没有先行礼,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沈韫珠瞥了眼对面宫女手中的食盒,又瞧着姚昭仪要去的方向。猜到姚昭仪是想要去御前,沈韫珠不由得在心底冷笑一声。
还是沈韫珠先开了口,语气淡淡地道:
“妾身正巧要同纯妃娘娘作别,没成想竟还能碰上姚昭仪顺路回宫。”
过了这道门,前头可就是紫宸宫和重华宫了,姚昭仪顺哪门子路?
姚昭仪听出沈韫珠是在讽刺她,看向沈韫珠的目光也越发怨毒。
想当初,她才是皇上跟前最得宠之人。可自从娴容华进宫后,这一切都变了。
姚昭仪冷哼一声,“本宫要去哪儿,还轮不到你来管。”
沈韫珠轻笑道:“您不就是要去御前吗?有什么可遮掩的。”
姚昭仪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又有什么好得意的?端看你使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争宠,便知你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使下三滥的手段争宠?”
沈韫珠闻言,不由觉得十分可笑,轻哂道:
“姚昭仪,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啊。”
“你少在那里惺惺作态了!”
姚昭仪恨声道:“中秋宴上的事是你设计的罢?如今却尽数推到本宫头上,害得本宫失宠降位,你自个儿倒是风光了。”
沈韫珠瞪大了眸子,简直不知姚千芷是如何凭空来的这等猜测,怪不得会被宜妃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懒得与你在这费口舌之争,但你若是再继续颠倒黑白下去,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韫珠冷声开口,场面之辞尽数省去。
方岚见状,立马帮衬道:
“姚昭仪若不明白何为谨言慎行,本宫不介意派人前去永和宫教导一二。”
姚昭仪如今位份被方岚压了一头,还要听她的教训,心中顿时恼怒。
“怎么,难道本宫说错了不成?”
姚昭仪看向沈韫珠质问道:
“你敢说你没有暗害本宫?你敢说你没有使苦肉计,博取皇上的同情?”
见姚千芷如此胡搅蛮缠,沈韫珠心知同这种人讲不通道理,扶着青婵的手便要离开。
姚昭仪见沈韫珠这副模样,心中更加认定是她做贼心虚。
“娴容华,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姚昭仪侧身挡住去路,指着沈韫珠的鼻子骂道:
“你昨日同一个姓唐的画师在重华宫里独处许久,也不知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依本宫看,当初在绛云馆里,你便是借着皇上当幌子,去同这个姓唐的私会罢。”
沈韫珠闻言,脸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
沈韫珠冷冷地睨着姚千芷,“你派人盯着我?”
姚昭仪被沈韫珠这冰冷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说道:
“你若不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
青婵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上前福身道:
“当日唐大人只是来送画的,奴婢等人都在殿里伺候着,断无娘娘与人在殿里独处一说,还望姚昭仪莫要平白污蔑我家娘娘清白。”
姚昭仪心里早就攒着火,此时正好拿青婵撒气。她虽不能将沈韫珠如何,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宫女吗?
如此想着,姚昭仪扬手就给了青婵一耳光,怒斥道:
“主子们说话,你一个奴婢也敢插嘴?”
方岚眉心一蹙,正要开口,忽然“啪”的一声脆响,在众人耳边炸开。
姚昭仪被打得偏过脸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怎么敢……”
话还没说完,沈韫珠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比方才那下更狠,姚昭仪甚至能感觉到口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味。面颊上登时浮现出鲜红指印,看起来狼狈不堪。
周围的宫女太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方岚站在一旁,目光先是落在姚昭仪脸上,而后又移向沈韫珠用力后微微颤抖的左手,心里恍然明白了什么。
姚昭仪捂着面颊,只觉得一阵火辣辣的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娴容华,你竟敢以下犯上。本宫要去告诉皇上,让皇上替本宫做主!”
沈韫珠冷嗤一声,有恃无恐地说道:
“去便去,我还怕你不成?”
姚昭仪狠狠地瞪了沈韫珠一眼,捂着面颊,带着一众宫女匆匆朝紫宸宫而去。
沈韫珠转头看向青婵,心里满是歉疚。若不是为了替她说话,青婵也不会平白无故挨这一巴掌。
沈韫珠拉过青婵,柔声说道:“让你受委屈了。”
青婵强忍着泪水说道:“奴婢没事,娘娘不必担心。”
沈韫珠心疼地替青婵拭去泪痕,低声道:“我待会儿还要去趟御前,你先回宫罢。”
“您动手打了姚昭仪,皇上会不会怪罪?”青婵担忧地道。
方岚适时开口道:“若真论起来,也是姚昭仪污蔑在前。你且安心回去歇着,本宫自会替你们娘娘说话的。”
沈韫珠点点头,安抚地拍了拍青婵手背,吩咐小宫女陪青婵回去。
方岚见沈韫珠脸色难看,忙温声问道:
“妹妹没事罢?”
沈韫珠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扯起笑容道:“倒是又要劳烦姐姐了。”
“这有什么的。”
方岚轻笑着,同沈韫珠一起往紫宸宫的方向走去-
紫宸宫外,姜德兴正在玉阶上急得打转。见方岚和沈韫珠终于露面,连忙端着拂尘迎上去。
“哎哟,二位娘娘可算来了,姚昭仪都在里头哭半天了。”
“皇上竟也有工夫听?”沈韫珠扬眉道。
姜德兴压低声音道:“这不刚送走几位大人,姚昭仪便哭哭啼啼地来求见。奴才瞧着,皇上那脸色的确不太妙。”
沈韫珠谢过姜德兴,抬步迈入殿内。
抬眼一瞧,裴淮的脸色何止是不太妙,分明是烦躁得要命。
裴淮坐在案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见方岚和沈韫珠进来,裴淮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免礼。
姚昭仪仍旧跪在地上,低声抽泣着。过了这么一会儿,脸颊上的红肿愈发刺眼,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沈韫珠的行径。
沈韫珠垂眼一瞧,心道坏了,裴淮该不会心生恻隐罢,琢磨着自个儿要不要也哭一场——
“行了,别哭了,吵得朕头疼。”
裴淮不耐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姚昭仪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
姚昭仪闻言,哭声一顿,却不敢反驳,只得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
“皇上……”
裴淮没再理会姚昭仪,而是将目光转向方岚:
“你来说,方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岚轻轻福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语气不疾不徐,将姚昭仪所言尽数禀给裴淮。
当听到姚昭仪拿私会一事羞辱沈韫珠时,裴淮的脸色倏然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寒光。
沈韫珠瞧见裴淮的神色,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下意识地跪了下来,想要开口解释,却骤然被裴淮打断:
“你起来。”
沈韫珠的身子微微一颤,抬眸望向裴淮,却见他眉宇间满是担忧之色。沈韫珠这才反应过来,裴淮方才的怒火并非是冲着她来的。
沈韫珠顺从地站起身,垂眸立在一旁。虽一句话没说,心底却已知今日胜局。
裴淮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姚昭仪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
“姚昭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中散播谣言,污蔑娴容华清白。”
姚昭仪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她怎么也没想到,裴淮竟丝毫不怀疑沈韫珠。
“皇上,娴容华与那画师私会……”
“够了。”裴淮厉声喝止。
姚昭仪张了张嘴,却在触及到裴淮那冰冷的眼神时,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乌有。
“姚昭仪降为姚嫔,禁足三月,带下去。”
裴淮毫不犹豫地下令道,甚至连罪名都懒得给。
“皇上,娴容华以下犯上,难道您也不追究吗?”姚千芷绝望地喊道。
“你该打。”裴淮眸光凛冽,语气冷沉地打断道,“她的事,也用不着你置喙。”
姚千芷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两名太监强行拖了下去。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裴淮挥了挥手,道:“都退下。”
沈韫珠也想跟着出去,立马被方岚反手推了一把。
“皇上瞧你呢。”方岚轻声提醒道。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那些窥探的目光。偌大的内殿里,只剩下裴淮和沈韫珠两人。
虽然沈韫珠常在裴淮面前造次,但也不能在裴淮真生气的时候去招惹啊。正当沈韫珠进退为难之际,忽然听见裴淮道了一句:
“还不过来?”
裴淮的语气听上去已是十分平静,若不是方才亲眼瞧见裴淮动怒,沈韫珠还真要以为今儿个无事发生。
这么收放自如的?
沈韫珠默默走上前去,绕过书案,给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着——
坐进了裴淮怀里。
裴淮见沈韫珠识趣,心情顿时又好了些许。
“您这就不生气了?”沈韫珠觑着裴淮的脸色,悄悄问道。
裴淮按了按眉头,叹道:“朕只是被吵得心烦。”
“皇上好硬的心肠,”小黄鹂贴在裴淮耳边絮叨,“等皇上有了新人在侧,该不会也对妾身这般心狠罢?”
裴淮睨了怀里的沈韫珠一眼,淡淡道:
“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韫珠眼波流转,不依不饶地反驳:
“妾身分明是受了委屈。”
裴淮见沈韫珠这副模样,不禁伸手掐了掐她白皙的脸颊,恶狠狠地道:
“朕要给你封妃,你偏不肯,此时又要来同朕诉委屈。朕看出来了,你就是存心要刁难朕。”
沈韫珠拂开裴淮的手,娇嗔道:“哪有。”
裴淮手腕一翻,将女子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里捂着,问道:
“方才做什么去了?”
沈韫珠笑容不减,语气轻快地编起了瞎话:
“去瞧瞧尚功局新描的花样子,顺便做了几身衣裳。”
“这可是皇上自个儿说的,让妾身凡事要同方姐姐一起,好有个照应。”怕裴淮又要挑事,沈韫珠连忙补充道。
提起这个,裴淮忽然想起那几匹大红罗缎来。沈韫珠生得白皙娇艳,想来大红色最是衬她。
“岐州进贡的罗缎里,朕瞧着有两匹挺适合你的,回头记得让姜德兴给你拿去。”
沈韫珠忽然抬起头,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
“不如给宜妃也送些?”
裴淮心中疑惑,皱眉道:“送她做什么?”
“妾身瞧宜妃倒是挺喜爱岐州进献的白兔,十只里有八只都被她抱去养了。”
沈韫珠眉眼含笑,仿佛只是同裴淮随口一提宫中趣事。
裴淮闻言神色如常,但他就算心里起了波澜,也可面上扮得滴水不漏。
沈韫珠在心底暗叹,也不知裴淮是听进去没有。
“昨儿个绛云馆的画师来给妾身送了画,只待了一会儿罢了,那时青婵和画柳也都在殿里。皇上别信姚嫔乱嚼舌根。”
见裴淮迟迟不问,沈韫珠便主动解释了两句。
不料不说还好,一提起这茬,裴淮忽地勾唇笑了一声,凤眸里仿佛深不见底。
“偏赶上朕不在的时候来送画?倒是挺巧的。”
第40章 情尘未脱
沈韫珠心头一震,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娇嗔状,伸手轻轻推了裴淮一下。
“皇上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还怀疑妾身不成?”
沈韫珠眼波流转, 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撒娇, 像一只慵懒猫儿,轻轻挠着裴淮的掌心。
裴淮被沈韫珠这副娇憨模样逗笑, 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朕不过是随口一说, 珠珠不必放在心上。”
裴淮神情温柔,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但沈韫珠清楚, 裴淮方才问话时的语气绝非玩笑。裴淮既有疑虑,便不会轻易消散。
沈韫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裴淮的神情, 见他深邃凤眸中闪过一缕不易察觉的幽光。
沈韫珠不禁暗自思忖,看来接下来这阵子得谨慎些才行。亏得她好心想提醒裴淮,反倒惹得裴淮疑心起她来。
“珠珠下午可想随朕去箭亭?”
抚着怀中的温香软玉, 裴淮眸色渐深, 忽然开口问道。
裴淮语气平静,却让沈韫珠心中蓦然一紧。
“皇上怎么突然想起去那儿了?”
沈韫珠状似不解地问道。
裴淮轻笑一声,缓缓解释道:
“今岁秋狩因水患一事未能成行,明年朕打算带你一同去围场。今儿个日丽风清, 正适合去练箭。”
裴淮目光灼灼地盯着沈韫珠, 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
迎着裴淮的目光, 沈韫珠镇定地笑道:
“皇上说的是, 妾身也想出去走走呢。”
“那便这样说定了, 午后朕带你过去。”
裴淮说着,伸手揽住沈韫珠的腰肢, 忽然低头吻住她的唇。
沈韫珠渐渐呼吸急促,觉得裴淮这一吻似乎有些迫切而不得章法,仿佛躁动不安的笼中困兽,急于占有什么,又或是撕碎什么-
午膳后,京兆尹赵宥光进宫来见,沈韫珠便自顾自地去偏殿眯了个盹儿。
待醒来时,紫宸宫的宫女为她捧来了一身衣裳。沈韫珠瞧了瞧,只见是一件浅云色窄袖劲装,骑射时穿来最合适不过。
沈韫珠束起青丝,不似平日妩媚,反倒多了几分英气。约莫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沈韫珠起身朝御书房走过去。
刚走到门外,便见一身绯色官袍的赵宥光从里面出来。
赵宥光乍见到个这副打扮的女子,不禁微微一愣。
姜德兴连忙在旁提醒道:
“赵大人,这位是娴容华。”
赵宥光赶紧收回目光,退到一旁,拱手行礼道:
“微臣见过娴容华。”
“大人多礼了。”
沈韫珠浅笑颔首,抬步走进御书房,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
裴淮端坐在长案后,瞧着与素日打扮全然不同的沈韫珠,眼底不由划过一抹惊艳。
“瞧什么呢?”裴淮勾唇问道。
沈韫珠噙笑走近,想起这男人令她不痛快,于是随口道:
“这绯色官服倒的确衬得人格外俊朗。”
果然,裴淮顿时没了笑意,面色不虞地冷哼道:
“朕去更衣了。”
沈韫珠掩唇轻笑,在裴淮经过时悄悄勾了下他的手,“瞧您,也忒小气了。”
裴淮淡淡扫了沈韫珠一眼,沈韫珠当即转身逃了,还要在门槛处软声道:
“您快更衣罢,妾在外面等你。”
瞧见女子灵巧转身躲去门外,裴淮气得直咬牙。姜德兴进来时,不禁朝外瞅了一眼,心道这娴主子倒还真有本事,惹了皇上也能全身而退。
“传旨,京兆尹赵宥光办事得力,恪勤匪懈,赐金鱼带,许借紫。”
裴淮沉着脸,冷冷道:
“今夜便将紫服送去赵府,明日起就叫他换上。”
“是。”
姜德兴连忙应下,疑惑这分明是封赏,怎么听皇上的语气像是要杀头似的。
“还有——”
裴淮凤眸微眯,示意姜德兴近前来,低声交代了一番-
箭亭内,早已备好了弓箭。
沈韫珠一路上都在瞥着裴淮偷笑,此时取过一张轻弓,装作不知该如何下手,凑近娇声道:
“皇上,您能不能教教妾身啊?”
“珠珠这么能耐,还求朕做什么?”裴淮抱臂站在一旁,挑眉反问。
“明明是皇上要带妾身来的,此时怎地又不理妾身了?”沈韫珠明知故问地道。
“妾身只是夸那身绯袍好看,皇上都要吃飞醋?”
沈韫珠笑盈盈地踮脚,凑到裴淮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哄道:
“皇上若着绯色,定然比赵大人更加俊朗万分。”
“你就故意气朕罢。”
裴淮哼了一声,到底是上前扶住沈韫珠纤细的手腕,引着她摆出正确的握弓姿势。
沈韫珠摆出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心里却在暗自琢磨着等会儿该如何表现,才能不让裴淮寻着破绽。
沈韫珠搭箭上弦,缓缓拉开弓弦,瞄准远处的靶心。然而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弓弦也跟着晃动不已。
随着“嗖”的一声,箭矢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最后无力地落在地上,离靶心更是十万八千里。
“皇上,妾身似乎还是不得要领。”
沈韫珠小声嘟囔着,一双美眸中满是懊恼。
裴淮见状无奈低笑,只得绕到沈韫珠身后,虚环着她拉弓引箭。
沈韫珠身子微微一僵,感受着手腕上传来难以忽视的力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沈韫珠忍不住想要抽回手,却被裴淮一把握住。裴淮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触上去温暖干燥。
“怎么,珠珠不是要朕教吗?”裴淮戏谑地挑唇,温热气息拂过沈韫珠耳畔。
沈韫珠总不能半路反悔,只得乖乖点头。
裴淮唇角的笑意更深,“那便好好学。”
沈韫珠忍不住浑身紧绷,立马被裴淮抚了抚双肩:
“放松,别绷得太紧。”
沈韫珠如芒在背,被男人的气息紧紧包裹着,根本放松不下来。她本想着藏锋,却不料藏锋藏得太过,惹得裴淮亲自上手,不由暗悔下次还是该表现得聪敏些。
就在这时,姜德兴匆匆而来,禀报道:
“皇上,京兆府派人来禀报,说是在京中发现南梁人的踪迹。”
裴淮微微侧身,余光却在暗中留意着沈韫珠的反应。
沈韫珠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和手里的弓箭较劲,头也没抬地问道:
“皇上,您是有事情要去处理吗?”
沈韫珠在心底暗叹,早就说萧廉是疯了不成?在裴淮的地盘上这么明目张胆。若被裴淮捉住了也是活该,省得他还要同西岐扯上干系。
裴淮收回目光,淡淡道:“无妨,朕陪你再练会儿。”
沈韫珠不禁犹豫了一瞬,要不要顺势留住裴淮。但沈韫珠仍觉着今日之事透着反常,况且她又不在乎萧廉的死活,于是咬唇道:
“皇上自去忙便是,妾身怕是一时半会儿还学不会呢。”
“珠珠当真不用朕陪着?”裴淮语气温柔,再次询问道。
沈韫珠坚定地摇摇头,回眸朝着裴淮轻笑,体贴地说道:
“正事要紧,皇上快去罢。”
“累了便早些回去,朕改日再接着教你。”裴淮不由叮嘱道。
沈韫珠点点头,抱着弓箭轻轻福身:
“恭送皇上。”
待裴淮走后,沈韫珠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再起抬起弓箭瞄中靶心。想了一会儿,还是默默地偏了几寸,故意将手中的箭射偏,令那羽箭软软地跌落在地。
裴淮离开箭亭后,并未去什么御书房,而是登上亭后的楼阁,目光幽深地望着箭亭的方向。
沈韫珠依旧站在原地,一下一下地拉动着弓弦。看上去是在认真练习,实则沈韫珠早已心不在焉,只盼着再演一会儿便能回去歇着。
裴淮眯着眼凝望沈韫珠,细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仿佛的确很生疏似的。
加之方才他再三试探,沈韫珠也没有任何阻止挽留的意思,莫非真的是他想多了?
裴淮忽然抬起手掌,遥遥对着沈韫珠的方向,五指合拢,遮在女子肩颈之上。
裴淮暗自打量着沈韫珠着劲装时的背影身形,试图忆起那日在凭澜山庄外撞见的刺客是何等模样。
却不知为何,裴淮怎么也无法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就连记忆中的身影也逐渐沦为模糊的轮廓。
端的是情尘未脱,有眼如盲。
裴淮缓缓垂下手掌,紧握成拳,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说服自己。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