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珠哆嗦着眼皮,手指猛地攥紧被褥,拼尽全身力气,死命地向下用力。
忽然,沈韫珠只觉身下一空。
下一刻,终于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冯嬷嬷见状,立马接住孩子,抄起用火烤过的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断了脐带。
“恭喜贵妃,是个小皇子!”
嬷嬷们抱着初生的婴儿,喜气洋洋地向沈韫珠道贺。
听到耳畔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沈韫珠费力睁开眼,艰难地张了张口,却是先安慰青婵和画柳道:
“别……别哭……”
沈韫珠想要扯出一抹笑容,却牵动了身下的痛楚,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先给沈韫珠看过一眼后,立马有人将小皇子抱到一旁,用温水拭去身上的血污和胎脂。
沈韫珠目光紧跟着宫人,心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裴淮的孩子。
“贵妃娘娘,您再坚持一会儿,胎衣还没出来呢。”
冯嬷嬷忽然出声,将沈韫珠的思绪拉回。
沈韫珠深吸一口气,照常用力,很快便将胎衣娩出,这回是当真觉着浑身轻松。
沈韫珠底子好,此刻竟也没痛晕过去。
缓了一会儿反倒觉得尚可,甚至还能偏头把参片吐到了地上。
“娘娘,您先别动,奴婢这就替您清理干净。”
冯嬷嬷也很少遇见这么顺利的头胎,忙接过帕子为沈韫珠清理身下的污秽,又转头吩咐道:
“快去向皇上和太后报喜,贵妃娘娘母子平安!”-
宫人满脸喜色,一路小跑至殿外报喜道:
“恭喜皇上,恭喜太后娘娘!贵妃平安诞下小皇子!”
自打听到婴儿的啼哭声,裴淮便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报喜的宫人说了什么都没理会。
裴淮猛然站起身,快步流星地冲向了产室。
踩进雪地里时,甚至都紧张到绊住了腿,禁不住脚下一个趔趄。
见皇上如此,众人都差点儿惊掉了下巴。
外间炭盆烧得正旺,热浪扑面而来。裴淮仿若未觉,径直往里走去。
“皇上,您慢着些。产室血腥,您龙体要紧……”
守在外间的宫人们见状,连忙跟着劝阻。
裴淮却充耳不闻,直到内殿门口才堪堪停下脚步,将沾染了风雪的大氅解下,随手扔给身后的内侍。
姜德兴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半点没跟上去掺和着劝皇帝。
这事儿他熟啊,就眼下这情形,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皇上要进去看贵妃。
裴淮心急火燎地在炭盆旁站了片刻,待身上全然是热乎的,这才疾步迈进了内殿。
屏风后,沈韫珠面容透着疲惫憔悴,眼中却尚还清明。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冯嬷嬷,等她将襁褓中的婴孩抱来身侧。
忽然听见屏风外传来响动,沈韫珠抬眸看去,只见裴淮怔怔地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在苍白脸色的衬托下,女子那双眼眸仿佛更加黑亮,让人见了不由为之心颤。
四目相对,裴淮只觉腹热心煎,铺天盖地的痛楚中夹杂着无限酸涩和怜惜。
好半晌,裴淮才终于找回七魂六魄似的,放轻脚步走到榻边。
裴淮在沈韫珠身侧坐下,忽而俯身下来,虚虚地搂住她。
裴淮喉咙哽咽,低哑地唤道:
“珠珠……”
裴淮什么都没说,沈韫珠却已然明白他的心意。
沈韫珠扯动唇角,浅笑着安抚道:
“妾身没事了,皇上不必担心。”
沈韫珠的声音很轻,却莫名抚平了裴淮焦躁纷杂的心绪。
裴淮抚摸着沈韫珠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不禁心痛极了。
好半晌,裴淮才慢慢找回了声音,艰涩地问道:
“很疼罢?”
沈韫珠眸中也有水光闪动,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疼了。”
“撒谎。”
裴淮看着沈韫珠虚弱的模样,心中不由一阵抽痛。这女子分明连动弹一下都不敢,却还强撑着说不疼。
“怎么还醒着?”
意识到沈韫珠竟还没合上眼,裴淮顿时慌了神,急忙自责地问道:
“朕是不是打扰你歇着了?”
“没有。妾身累是累,却也睡不着。”
沈韫珠很想抬手回拥住裴淮,却的确是疼得不愿动,只能轻声说道:
“妾身……还激动着呢。”
仿佛看着孩子能够顺当降生,沈韫珠便觉得一切疼痛疲惫都被冲淡了。
裴淮无比想将沈韫珠拥入怀中,好好安慰一番,可他根本不敢碰这女子半分,生怕平添了她的痛苦。
见沈韫珠又要开口,裴淮怕她劳神,忙心疼地制止道:
“你好生歇着,朕自己缓一会儿。”
沈韫珠轻叹一声,由着男人在她身旁暗自平复。
待察觉到裴淮情绪渐渐好转,沈韫珠终于顾得上看向一旁,低声唤道:
“冯嬷嬷,快将孩儿抱来,让皇上瞧瞧……”
却说冯嬷嬷抱着小皇子,在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垂着脑袋不敢朝榻边看去。
此时总算是听见贵妃开口,冯嬷嬷连忙小心翼翼地抱着小皇子过来,送到榻边给皇上和贵妃瞧瞧。
裴淮满心满眼都是沈韫珠,此时才发现殿中还有旁人。至于孩子,自然也是早就忘到脑后去了。
听沈韫珠这么一提,裴淮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看过这孩子。
方才报喜的宫人仿佛是说了什么,但裴淮压根儿没听,此刻竟还连沈韫珠生的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是……公主吗?”
裴淮抿了抿唇,紧张得喉咙里直发紧。
“回皇上,是位小皇子。”
冯嬷嬷笑盈盈地答道。
裴淮皱了下眉头,掀开看了一眼,果真是个带把儿的!
见裴淮终于发现自己美梦落空,沈韫珠偏过头去,忍不住闷笑了几声。
裴淮虽盼女儿没盼成,但这到底是沈韫珠为他生的孩儿。
裴淮心里那点失落很快就被欢喜盖了过去,满眼爱意地低头打量着小皇子。
沈韫珠瞧了瞧,不禁挪开眼,又开始轻轻发笑。
“珠珠,你怎么了?”
裴淮抬头看向沈韫珠,不由疑惑地问道。
沈韫珠强忍住笑意,憋笑憋得嗓子都在发颤,压低声音说道:
“他模样儿怪丑的,您觉得呢?”
裴淮一愣,随即放肆地笑出声来,赞同地颔首道:
“朕方才就觉得了,只是没敢说。”
见沈韫珠先开口提了,俩人顿时都憋不住乐,看着小皇子笑话个不停。
小皇子刚出生,全身红彤彤皱巴巴的,头顶胎发稀疏,甚至眼睛都还没有睁开,瞧着的确算不上好看。
仿佛知道爹娘在肆意嘲笑自己模样丑,小皇子嘴巴一瘪,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第67章 知我罪我
裴淮与沈韫珠初次为人父母, 哪里见过这阵仗,对视一眼后,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手足无措。
守在一旁的冯嬷嬷早就有些忍不住了, 见状连忙上前,将小皇子从他嘻嘻哈哈的爹娘身边抱走。
“皇上, 娘娘,小皇子许是饿了。奴婢这就抱下去, 让乳母过来喂奶。”
冯嬷嬷怀抱哭闹不止的小皇子, 无奈地笑着打圆场道。
仿佛意识到这样笑话自己的孩儿是有些过分, 裴淮轻咳一声,挥了挥手道:
“快去罢。”
待冯嬷嬷抱着孩子退下后, 沈韫珠和裴淮的目光再次交汇。
不知怎地,俩人突然又忍不住, 双双笑出声来。
沈韫珠身下还丝丝拉拉地疼,不敢笑得太厉害,只得抿唇忍着, 眼底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裴淮瞧着沈韫珠这副娇美模样, 只觉心口满胀得厉害,忍不住轻轻吻在她眉间-
小皇子只在母亲腹中折腾了一日多的光景,到底是没有拖到初二去,赶在了腊月初一的深夜降生。
裴淮问过沈韫珠同意后, 便用了之前取好的“玠”字当做小皇子的名。
哄沈韫珠睡下后, 裴淮迫不及待地回御书房下旨, 晋皇长子生母为皇贵妃。
并以迎接嫡长子降生之礼供奉太牢, 腊月初四兴蓬矢桑弧之仪, 负子射天地四方。
次日早朝时,裴淮仍旧喜不自胜, 直接宣布来年赋税减免,举国同庆,为皇贵妃和小皇子积福。
过了初生那几日后,小皇子皮子下的红色渐渐褪去。原本皱巴巴的小脸上,也依稀能瞧出几分像裴淮和沈韫珠的地方。
有这样一对儿爹娘在,孩子的模样儿自然跟丑沾不上边。沈韫珠见了愈发欢喜,但凡精神头好些,便要奶娘将孩子抱来,她自个儿搂在怀里稀罕。
沈韫珠仍在月子里,因着生产时失了不少血,此时比寻常人更怕冷些。
裴淮从外头走进时,正见沈韫珠披着遍地金袄儿,额上勒着白貂鼠卧兔儿御寒。
沈韫珠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眼波微动,抬眸轻声道:
“皇上回来了?”
“玠儿睡了?”裴淮同样压低声音问道。
“奶娘刚来喂过,小家伙吃饱就睡了。”
沈韫珠轻轻晃动着怀抱,眉眼间俱是温柔。
裴淮放轻脚步走近,俯身看着襁褓中睡得正香的小皇子。
只见裴玠的小嘴微微张着,脸蛋上还透着抹红润,不知是在做什么美梦。
目光落在沈韫珠仍泛白的脸上,裴淮心疼道:
“你身子还没好全,别累着自己。朕替你抱着,你歇一会儿罢。”
说着,裴淮便想伸手去将孩子接过来。
刚生下裴玠那一阵,裴淮和沈韫珠都不会抱孩子。只觉得孩儿小小软软的一团,生怕哪个不留意抱得不对,便要弄得他不舒服。
后来还是乳母过来教沈韫珠时,裴淮在旁边跟着学会的。
“妾身不累。”
沈韫珠连忙侧身避开,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她还没稀罕够呢,自然不肯撒手。
裴淮无奈地笑了笑,只能坐在绣墩儿上陪着沈韫珠。
沈韫珠拒绝了裴淮后,又不禁暗自后悔,心道也得让裴淮亲近亲近孩儿才是。
于是,沈韫珠抱着孩子往裴淮跟前凑了凑,两人一起垂眸打量着孩子的睡颜。
“像你。”裴淮凑到沈韫珠耳边,轻声说道。
“哪里像了?”
沈韫珠瞧了裴淮一眼,抿唇笑道:
“皇上是没瞧见玠儿醒着的时候,那眼睛跟您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裴淮没有反驳,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儿,夸赞孩儿娘亲道:
“像你更好看些。”
沈韫珠闻言不禁勾唇,丝毫不跟裴淮客套,满心欢喜地点点头。
裴淮失笑道:“珠珠怎么也不夸夸朕?”
沈韫珠睨了裴淮一眼,只得哄了这幼稚的男人两句,裴淮这才满意地安静下来。
想着沈韫珠也该有些饿了,画柳轻手蹑足地从外头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糯米粥。
“皇上,娘娘,这是御膳房新熬的甜粥。娘娘可要趁热尝尝?”
裴淮命画柳呈过来,抬手接过后,一勺一勺地喂给沈韫珠。
沈韫珠垂眸含下热粥,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流入腹中,身上顿时觉着舒坦不少。
可没吃几口,沈韫珠便有些心不在焉起来,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小皇子。
一碗粥喝了一半,沈韫珠便摇头说不吃了。
“妾身饱了。”沈韫珠说着,又低头轻拍起怀中的孩子。
裴淮知道沈韫珠疼孩子,闻言也不勉强,只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母子俩。
陪着爱妻幼子坐在这里,便觉此生足矣。
裴淮端起沈韫珠吃剩的半碗粥,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干净,目光却始终温柔地停在沈韫珠身上。
沈韫珠抬头瞧见这一幕,不由一愣。想起裴淮素来不喜甜食,沈韫珠便随口问道:
“皇上尝着这粥,不会觉得很甜吗?”
裴淮忽然轻笑一声,将碗递给画柳拿下去。
待屋里再没旁人,裴淮的目光落在沈韫珠胸前,悠悠道:
“还成,没珠珠甜。”
昨夜沈韫珠涨奶,疼得厉害,正是裴淮替她疏通的。
沈韫珠瞧见裴淮的目光后顿时羞恼,不禁面颊绯红,嗔怪地瞪了裴淮一眼。她不过好心问一句,竟招得裴淮这般调笑。
被瞪了的裴淮非但不收敛,反而还倾身过来偷香一口,吓得沈韫珠连忙遮住了孩子的脸。
裴淮见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餍足。
暖香氤氲,一室安谧。
小皇子仍在睡梦中,还轻轻砸巴了下小嘴,对他爹做的恶劣事儿浑然不觉-
待沈韫珠坐好月子,重华宫里也终于能迎接外客。
这日,秦婉烟携着昭宁公主前来探望。
彼时,沈韫珠正坐在软榻边上,逗弄着摇篮里的小皇子。
沈韫珠见了秦婉烟,差点儿要起身行礼,却见秦婉烟先福身道:
“皇贵妃安。”
沈韫珠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已是皇贵妃,又赶忙笑着起身迎接,请秦婉烟上座。
目光落在摇篮中的婴孩身上,秦婉烟满眼透着喜爱,温声笑道:
“小皇子果真生得极好。”
昭宁公主年幼,正是见什么都新奇的年纪,伸着小脑袋往摇篮里瞧,朝沈韫珠问道:
“娴娘娘,我可以摸摸他吗?”
“璎儿,弟弟还小,可不许乱碰。”秦婉烟轻轻拉住昭宁的手,柔声教导道。
昭宁公主闻言,只得乖乖地收回手,眼睛却依旧好奇地盯着摇篮里的小皇子。
沈韫珠见状,便吩咐奶娘将小皇子抱到昭宁公主面前,笑道:
“不妨事,昭宁好奇,便让她摸摸罢。”
秦婉烟点点头,叮嘱昭宁千万要当心一些。
昭宁公主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皇子的脸颊。
小皇子忽然挥动起胳膊,竟朝着昭宁咯咯笑了起来。
趁着昭宁在和小皇子说话儿,秦婉烟也同沈韫珠聊了些昭宁小时候的趣事。
没过多久,等裴淮下朝回来,瞧见的正是这温馨融洽的一幕。
炕桌旁只能坐下两人,沈韫珠和秦婉烟都想起身让座,最后还是秦婉烟快了一步。
“妾身见过皇上。”
裴淮大步走来,也是将沈韫珠摁回去坐着,这才看向秦婉烟道:
“秦妃来了?”
“妾身听闻皇贵妃出月,特地带昭宁过来瞧瞧小皇子。”秦婉烟福身回道。
裴淮点点头,命人搬绣墩儿来请秦婉烟落座。
昭宁公主扑到裴淮身前,知道当着外人的面不能唤错,仍软声道:
“父皇。”
裴淮顿时眉笑眼开,摸了摸昭宁的头,真恨不得自己也能有个亲生女儿。
秦婉烟过来也有一会儿了,此时见裴淮前来陪伴沈韫珠,便想带着昭宁回去。
裴淮却忽然开口道:
“先不急,朕还有事同你讲。”
沈韫珠闻言,听出裴淮这是有正事要谈,便对身旁的乳母使了个眼色。
乳母会意,立马抱着小皇子退了下去。秦妃的宫人见状,也将昭宁公主领出内殿。
沈韫珠不知裴淮要说什么事,不禁开口询问道:
“妾身可要先下去?”
“坐着罢。”裴淮失笑道,“这里是重华宫,哪有把主人赶出去的道理?”
见裴淮还有心思顽笑,秦婉烟默默松了口气,想来应当不是什么要紧事。
待屋内只剩下三人,裴淮这才放下茶盏,看向秦婉烟道:
“之前珠珠身子不方便,有劳皇嫂替朕照应后宫。”
“皇上言重了。”
秦婉烟忙想起身行礼,却被裴淮挥止。
“眼下又没有外人在,皇嫂不必多礼。”
秦婉烟感激地说道:
“皇上替王爷平反,对妾身和昭宁恩重如山。妾身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又何足挂齿?妾身只盼着能有机会,替皇上和娘娘分忧一二。”
自从杨家倒台后,裴淮立马命人翻出当年永王旧案,且在三月前已替永王平冤昭雪。
“朕正想同皇嫂说起此事。”
裴淮说道:
“当日替皇兄平反之时,因着珠珠尚未生产,朕便没有送皇嫂和昭宁回王府。”
“如今珠珠已出了月子,朕想着是时候该择日册您为永王妃,并将昭宁归还皇兄膝下。”
“这如何使得?”
能为永王平反秦婉烟已经心满意足,从未指望过有朝一日,还能让昭宁认回永王之女的身份。
“此事若令世人知晓,恐怕会妄加揣测,于皇上圣名有碍……”秦婉烟蹙眉道。
裴淮虽是大义,但曾将寡嫂养在宫中,难免会被有心之人议论纷纷。
“虚名而已。”
裴淮摆了摆手,淡然笑道:
“知我罪我,但凭后世评说。”
秦婉烟赶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沈韫珠,却见沈韫珠只顾满眼欣赏地望着裴淮。
见沈韫珠明显是和裴淮一条心,秦婉烟别开眼,禁不住哽咽道:
“可妾身出身卑贱,又怎堪王妃之位?”
沈韫珠知道昭宁是永王之女后,也好奇过永王生前似乎没娶王妃。
后来还是裴淮告诉了沈韫珠,原来秦婉烟家道中落,竟是从秦楼楚馆中被永王搭救出来的。
因为身世的缘故,永王暂且无法迎娶秦婉烟为妻。但他二人已在私底下拜过天地,还请了当时是皇太子的裴淮观礼见证。
“在皇兄心里,您便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妃。原本等您生下昭宁,皇兄便打算舍弃一切带您走了。”
裴淮轻叹道:
“如今朕大权在握,既能替皇兄偿愿,又何不为之呢?”
见秦婉烟垂泪,沈韫珠也不由牵动了心肠,顿时眼眶湿润,颤声跟着劝道:
“皇嫂,您就听皇上的罢。”
最终,秦婉烟起身叩拜,泪落如雨。
第68章 围场春狩
出宫之事虽已商定, 但永王府荒废许久,还须些时日重新修葺。故而永王妃带昭宁公主离宫之日,便定在了三月底。
王爷之女本应改封为郡主, 可裴淮甚是喜爱这孩子,便仍保留了裴璎的公主封号。
沈韫珠提前与秦婉烟说好, 三月廿八那日,自己和裴淮都会来宫门口为她俩送行。
因着要等裴淮散朝, 秦婉烟母女便留在宫中用罢午膳, 方才准备动身回永王府。
午后日光铺洒在汉白玉阶上, 映照出璀璨耀眼的光芒。
秦婉烟同帝妃二人作别后,弯下腰拍拍昭宁的肩, 柔声说道:
“昭宁,快同皇叔和皇婶道别。”
裴璎乖乖点头, 按照母妃教过的礼节下拜,脆生生地说道:
“昭宁拜别皇叔、皇婶。”
“愿皇叔与皇婶平平安安,恩爱长久。”
听到这话从孩子嘴里说出来, 沈韫珠顿时有些羞怯, 忍不住轻轻捏着裴淮的衣袖,立刻被裴淮反手握住。
裴淮笑着扶起小丫头,说道:
“昭宁乖,日后常进宫来玩。”
“好!”
昭宁用力点了点头, 一双乌溜溜的杏眸里满是期待。
秦婉烟却是眼眶微红, 朝裴淮和沈韫珠福了福身, 道:
“皇上, 娘娘, 妾身告退。”
“皇嫂保重。”
沈韫珠微微颔首还礼,温声说道。
裴淮与沈韫珠并肩而立, 看着秦婉烟牵起昭宁的手走下台阶,又将昭宁抱上了马车。
待放下车帘后,马车缓缓驶离了皇宫。
沈韫珠目送她们离去,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不知怎地,沈韫珠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难过,眼中也不由得湿润起来。
裴淮见状,忙将沈韫珠拉到身前,轻轻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低声安慰道:
“永王府又不远,日后你若是想见她们,再邀她们进宫来便是了。”
儿时与父王聚少离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沈韫珠难免有些触景生情。
此刻在裴淮面前,却也不能表露出来。
好在和煦的春风拂过脸颊,带来淡淡暖意。沈韫珠默默从伤感中抽离出来,浅笑着朝裴淮颔首。
见沈韫珠好些了,裴淮将沈韫珠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背脊,柔声道:
“走罢,咱们也该回去了。”
沈韫珠轻轻“嗯”了一声,任由裴淮牵起她,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静默了一会儿后,裴淮随口问道:
“珠珠下午做什么?可是要继续陪玠儿?”
沈韫珠抬头瞧了裴淮一眼,忽然想起这男人近来暗搓搓的抱怨,不由揶揄道:
“妾身陪着玠儿,可就又顾不得皇上了,皇上不如先回御书房?”
“怎么?这是要赶朕走?”
果然,裴淮掐了把女子的手心,十分不满地哼道:
“自打珠珠有了孩儿,朕连去重华宫坐坐都得看人脸色。”
沈韫珠娇俏地眨眨眼,故意说道:
“妾身哪敢啊?只是想着皇上政务繁忙,不敢过多耽搁您罢了。”
见裴淮憋气不悦,沈韫珠不禁掩唇轻笑,终于问道:
“不知皇上下午可否有空,陪妾身去箭亭跑马?”
眼下裴玠那小家伙还去不了箭亭,今儿个也必然是不可能带着他一起。
裴淮听闻又能和沈韫珠单独在一块儿亲近,立刻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应道:
“自然可以。”
“朕瞧着珠珠的骑射功夫,近来大有长进。”
裴淮心中舒畅,夸赞沈韫珠的话更是信手拈来。
沈韫珠可不想又被裴淮盯着教,特意露了几分真功夫。
再说裴淮哪里是教人?分明是趁机偷香窃玉!
沈韫珠垂下眼睫,故作委屈地咕哝道:
“妾身特地跟女官大人们学过,省得皇上要说妾身蠢笨,嫌妾身在春狩上丢您的人。”
裴淮眉毛挑得老高,控诉沈韫珠道:
“成日里净会编排朕。”
“朕还当是自个儿教的好呢,原来同朕没什么干系,全是女官的功劳。”
裴淮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当即阴阳怪气地说道。
沈韫珠憋不住直笑,赶忙哄了裴淮两句,又转而问道:
“过几日春狩,咱们真的不带玠儿去围场吗?”
沈韫珠憋在宫里这么久,裴淮是想陪她出去散散心的。若带上玠儿,岂不是又跟在宫中似的?
“他才几个月大?还是莫要折腾了。”
裴淮生怕沈韫珠要带裴玠一起去,连忙劝说道:
“这次也就十几日的工夫,转眼咱们便回来了。”
“更何况母后也惦记着含饴弄孙呢,便让母后将玠儿带去长信宫照顾两日。皇贵妃放心,绝对不会委屈了您的孩儿。”
见裴淮如此说,沈韫珠倒也不再坚持,只因她也想换个地方同裴淮单独待待。
沈韫珠原本以为,自她遇喜后,裴淮早就憋得够呛。
可自从她出了月子,又觉得裴淮仿佛对那事儿没那么热衷。隔三差五拉着她时,也不像从前似的没完没了。
也不知是碍着宫中有孩子在,还是嫌她身段不如从前了?
沈韫珠咬了咬唇,她是没觉得自个儿怎地了,偏裴淮总是透着古怪。
骑射自然没什么好练的,甚至沈韫珠还得藏巧露拙才行。近来常去箭亭,不过是奔着去多跑两圈儿马而已-
四月初五,风和日暄,碧空如洗。
京郊围场彩旗招展,旌旗猎猎。文武百官伴驾随行,一派热闹景象。
前些年或因战事兴起,或因诸事耽搁,说起来这还是裴淮登基以来,头一回率众人来行围狩猎。
沈韫珠还从队伍中瞧见了聂钧,想来是裴淮铲除西岐势力后,萧廉在边关也消停了不少。
首日开弓射出第一箭后,裴淮惦念沈韫珠舟车劳顿,白日里只陪沈韫珠在草场跑跑马。
待夜幕降临,便拥着沈韫珠坐在熊熊篝火前,仰望着漫天星斗,时而亲昵耳语。
直到第三日,还是沈韫珠率先忍不住了,拉着裴淮要去林子里行猎。
好不容易出来围猎一趟,他这个做皇帝只顾着陪宠妃,传出去像什么话?
辰时刚过,沈韫珠便一身缟羽色胡服,外罩石榴红披风,身姿挺拔地骑在马背上。
一头乌发用缀着珍珠的红头须高高束起,瞧上去英姿飒爽。
裴淮见状不禁莞尔,慢悠悠地打马过来,笑眯眯说道:
“珠珠这身实在惹眼,瞧着跟小将军似的。”
沈韫珠轻咳一声,不欲顺着裴淮的话聊下去,便催促道:
“快走罢。”
若是裴淮一人便罢了,此时带着沈韫珠,裴淮还特意安排了侍卫随行。
东边圈起来的一片御林中,日光透过树叶罅隙,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
马蹄踩过草地,发出轻柔悦耳的沙沙声。
沈韫珠弯弓搭箭,瞄准了一头梅花鹿。待那鹿儿转头看来,沈韫珠却又有些不忍下手。
“这头鹿儿的眼神好生无辜,还是放它一条生路罢。”
沈韫珠放下弓箭,瞧向身旁的裴淮说道。
“珠珠心善,朕依你便是。”
裴淮轻声笑了笑,驾着马儿同沈韫珠的靠在一处,凑近低语道:
“待会儿朕猎了狐狸,今岁为你做身新狐裘可好?”
沈韫珠被男人温热的呼吸弄得耳根发痒,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谁稀罕您的狐裘,妾身宫里多的是。”
身后还跟着不少侍卫呢,沈韫珠害臊地一勒缰绳,又同裴淮分开些距离。
“驾!”
沈韫珠一夹马腹,率先朝前奔去。
裴淮见状,连忙策马跟上,故意不超过沈韫珠。只同她在林间你追我赶,好不快活。
“吁——”
忽然,裴淮脸色一变,猛地勒住缰绳。
“怎么了?”
沈韫珠不明所以地停下马,回身轻声问道。
裴淮没有回答,只是面色凝重地行至沈韫珠身侧,无声地朝她伸出手。
见状,沈韫珠屏息凝神去听,果然也觉出前方不远处似是有人在埋伏。
沈韫珠忙将手递给裴淮,借力换到了裴淮的马上,与他共乘一骑。
裴淮调转马头,立刻欲朝西面撤走。
林中潜藏的刺客察觉他们想逃,顿时飞身来劫。
霎时间,只见数十名黑衣刺客手持利刃,杀气腾腾地朝这边冲杀过来。
“保护皇上和娘娘!”
见刺客穷追不舍,侍卫们纷纷拔刀,将裴淮和沈韫珠团团围在身后。
裴淮将沈韫珠护在怀里,沉声道:
“珠珠别怕。”
沈韫珠点点头,紧紧抓着裴淮的衣袖,转头暗自估量对方的实力。
这伙刺客来势汹汹,招招狠辣,光看武功路数倒像是江湖人士。
眼见随行的侍卫逐渐落于下风,裴淮安抚好沈韫珠,拔出腰间佩剑翻身下马。
裴淮剑气凌厉,每一招都直取敌人要害。可这群刺客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裴淮因为要分心护着沈韫珠,没法儿近前破阵,只能看着外围的侍卫不断折损。
担心再这样下去,沈韫珠会被合围其中。裴淮当机立断抓来侍卫头领,急声命道:
“护送皇贵妃先走。”
沈韫珠惊诧地瞪圆了眼,下意识地朝裴淮喊道:
“妾身不走!”
“听话!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裴淮厉声喝道,扬鞭一甩,马驹立刻驮着沈韫珠冲了出去。
此番本就敌众我寡,裴淮还要分出大半侍卫来护送她。
沈韫珠伏在马背上颠簸,含泪回眸。
望着离她越来越远的裴淮,决心落定只在转瞬之间。
沈韫珠忽而熟练地挺起腰肢,猛地御马回身。
侍卫们措手不及,慌忙打马去追时,却发现根本追不上皇贵妃,皆被她遥遥甩在身后。
听到背后传来纷乱的马蹄声,裴淮警惕地回身望去。却不料就是这一眼,令他自此再难忘怀。
只见容姿绝艳的女子策马狂奔而来,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仿佛心底眼底只容得下他一人。
来到裴淮身侧后,沈韫珠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哪还有半分笨拙。
沈韫珠拾起长剑,手挽剑花,眼前寒光一闪,抬手便取了身前最近刺客的性命。
鲜红血珠溅挂在玉面上,非但难掩女子绝代风华,在这片肃杀战场上反而更添妖冶。纵使裴淮日日对着沈韫珠,也不免被这一幕晃了神。
见裴淮站在一旁不动,沈韫珠无奈唤道:
“皇上,您别愣着了!”
裴淮忙提剑与沈韫珠一同杀入阵中,越打下去却越是心凉。
裴淮意识到这女子方才杀人不是巧合,她会武功,而且绝对不低。这手剑法更是师从大家,都不是简单一句学来防身能解释的。
裴淮按下思绪,专心与沈韫珠并肩作战,联手将刺客逼得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身旁的侍卫欣喜喊道:
“皇上,是聂将军带人来了!”
只见聂钧带着一队人马杀到,与裴淮等人前后夹击,瞬间逆转大局。
很快,聂钧带兵将刺客尽数擒下,跪地抱拳道:
“末将救驾来迟,还望皇上、娘娘恕罪!”
裴淮单手托起聂钧的手臂,嘉奖过后,又吩咐道:
“去套辆马车来,即刻起驾回宫。”
众人各自领命忙碌,此处便忽然静默了下来。
裴淮沉下呼吸,缓缓转身,抬眼望向轻轻发抖的沈韫珠,朝她要一个解释。
见沈韫珠忽然身形一动,裴淮眼疾手快地捞住她,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树后。
到了树后,沈韫珠再次屈膝跪倒。
这次裴淮虽然没拦,却也贴靠着树根撑膝坐下,招手让她近前来。
“说罢。”
裴淮眸中晦暗难明,似乎也有些难以张口。
沈韫珠膝行两步到裴淮身旁,反复喘息了几下,才泪眼盈盈地嗫嚅道:
“妾身是南梁细作。”
猜到沈韫珠身份有异是一回事,真听到她亲口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裴淮眸中骤然凌厉,低斥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韫珠抿了抿唇,苦涩地道:
“皇上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不是吗?”
裴淮攥紧了拳头,颇有些自欺欺人地说道: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说。”
沈韫珠想过裴淮会怒斥她,甚至不愿再理她,可她却万万没想到裴淮会是此刻的反应。
瞧见裴淮绷紧的下颌,沈韫珠只觉心口闷闷地发疼。
“皇上,妾身不想再骗您了。”
沈韫珠眼眶酸得厉害,轻叹一声:
“妾身……”
裴淮忽然猛捶了下地面,从牙缝中挤出来两个字道:
“噤声。”
沈韫珠此时却偏不听话,生怕再晚便来不及了,连忙拉着裴淮的衣带,颤声问道:
“皇上,您能放妾身走吗?”
虽然知道裴淮攻下南梁后,萧氏父子必定难逃一死。
但如果可以,沈韫珠还是想亲手报完仇再上路。
裴淮闻言赫然抬头,凤眸中迅速漫起疯狂的猩红,以为沈韫珠是要抛夫弃子,当即咬牙斥道:
“你找死。”
裴淮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沈韫珠从地上拉起来,抄过散落的布条便捆住她的腕子,径直扔进聂钧刚派来的马车里。
裴淮翻身上马,勃然大怒道:
“回宫!”-
御驾一路疾驰到皇宫,姜德兴匆匆带人赶来宫门口接驾,却见裴淮脸色黑沉得厉害。
这怎么出去散心,倒惹了一肚子气回来?
姜德兴从裴淮手里接过马鞭,抻着脖子往马车那边望了望,试探着问道:
“皇贵妃……”
裴淮余怒未消,冷声喝道:
“送她回重华宫!”
姜德兴吓得一抖,连忙命人将沈韫珠扶下来,却见她腕上居然还被布条绑着。
哟,这是怎地了?皇上居然还跟皇贵妃动上手了?
正在姜德兴发愣之际,裴淮突然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走来。动作不甚温柔地将布条解下,随手扔在地上。
而后转身大步离去,半分都没理睬沈韫珠。
姜德兴连忙派人扶皇贵妃回宫,小跑着撵上裴淮,小心翼翼地问道:
“皇上,您因着什么同娘娘动这么大气啊?”
裴淮此刻心里都是乱糟糟的,如何能回答得了姜德兴,只狠狠地威胁道:
“差人告诉皇贵妃,教她老老实实地在宫里待着。若再敢写血书过来,她那双爪子就别想要了。”
“欸,是。”
姜德兴缩了缩脖子,连忙应声。
裴淮一撩衣摆,气汹汹地坐在龙椅里暗自平复,不料聂钧也一路跟来了御书房。
“何事?”
裴淮眼皮也没掀地问道。
沈韫珠真是送了他一份大礼,气得他现下根本没心思料理任何政事。
聂钧方才见皇贵妃迎敌时使的那手剑法着实惊艳,裴淮却反倒盛怒难遏。
猜着裴淮许是对此事毫不知情,聂钧便跟过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启禀皇上,末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皇贵妃的剑法有些眼熟,似乎很像一个人……”
裴淮凤眸一眯,猛然抬头问道:
“谁?”
聂钧也不十分确定,但此刻只得将心一横,拱手答道:
“已故南梁名将,镇北王沈铎。”
第69章 撩云拨雨
深夜, 重华宫中只燃着一盏孤灯,比之素日花簇锦攒,显然是冷寂许多。
有了上回这女子写血书的教训, 裴淮便是再怨气冲天,却也不敢将她独自晾着。待自觉心火散去几分, 裴淮便立马传话命重华宫接驾。
昏惨惨的灯火下,沈韫珠眉眼低垂地跪坐在地, 仿佛是在静候天威降下。
灯下观美人儿, 便是只有五分, 也能瞧出七分来,更何况这女子的姿容本就是十足十的出挑。
裴淮不疾不徐地从门口走进来, 只瞥了沈韫珠一眼,便觉她今夜虽是清艳动人, 怎么衣裳还半新不旧似的?
裴淮从玫瑰椅上顺来张锦垫,在经过沈韫珠身边时,随手丢在了她膝前。
锦垫落在地上掀起一阵微风, 拂动了沈韫珠披散在肩头的青丝。
裴淮见状, 心底不禁冷呵一声。
每回一将他惹急了,这女子就知道素服脱簪扮可怜样儿,却也不耽误她下次接着惹怒他。
见沈韫珠跪到了垫子上,裴淮这才缓缓开口道:
“果然是虎父无犬女, 当真是好胆色啊——”
“沈郡主。”
连姓氏带封号都被点破, 裴淮无疑已经弄清了她究竟是谁。
沈韫珠心底最后一丝残念烟消云散, 不禁猛地打了个寒战。
裴淮转身落座, 垂眼俯视着沈韫珠, 声调没什么起伏地道:
“这般害怕,被朕说中了?”
沈韫珠心焦地咬了咬唇瓣, 立马被裴淮捏着下颌提起来,强迫她松开嘴。
“谁教你的,朕问话可以不回?”
裴淮眉头狠狠一皱,沉声呵斥。只觉一股火又窜了上来,气得他眼冒金星。
咬什么咬!仿佛让她张口承认,就是要逼死她似的。
沈韫珠颤抖着眼睫,竭力稳住声线,俯身叩首道:
“回皇上的话,妾身认罪。”
“认罪倒是挺痛快,不为自己辩解一二?”裴淮嗤道。
沈韫珠缓缓抬眼,却到底不曾仰面视君,只堪堪平视在裴淮腰间。
“妾身知道若此事败露,妾身便难逃一死。”
骗了裴淮这么久,沈韫珠也实在是不好受,只心下戚戚地说道:
“从前不得已欺瞒陛下,妾身已然愧疚难当。故而只要陛下问罪到妾身,妾身便决意不再有任何巧言诡辩。”
裴淮半晌没有接话,心里却是十分恼恨,再开口时声音中赫然带了几分冷意:
“你虽一口一个死罪,却没有半分将死的畏惧。”
“你是笃定了朕舍不得杀你,才这般有恃无恐?”
裴淮的语气太重了,沈韫珠登时被斥得周身一颤,怯声怯气地道:
“如果妾身说自己的确不惧死,陛下信吗?”
真是好一个不惧死!
裴淮“啪”地一拍炕桌,几乎想质问沈韫珠舍得下他便罢了,连她自己尚在襁褓的孩儿都不顾了吗?
沈韫珠扛着裴淮的威压,咬牙说完:
“妾身不惧死,只是觉得遗憾。”
裴淮眉心微动,只听沈韫珠接着道:
“妾身没有主动向陛下坦白,只是因为心存侥幸,希望陛下查不出妾身的身份。因为妾身的确——”
沈韫珠忽然抬眼,正对上裴淮审视的目光,语调悽婉地说道:
“舍不得陛下。”
望着沈韫珠那双凄楚可怜的眼眸,裴淮忽然想到,他曾见过许多次沈韫珠流泪的情状。
而沈韫珠的眼泪,也几乎每次都能哄得他心疼。
可这次,明明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境地,沈韫珠却始终没有哭。
至少这句“舍不得他”听着还算顺耳,裴淮语气稍缓,并未对沈韫珠的剖白之语作出任何回应,而是淡淡发问道:
“朕只问你一句——”
“你对朕,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见沈韫珠立时就要张口,裴淮遽然打断道:
“如实答话!”
“再有欺瞒,可别怪朕心狠。”
裴淮瞪了沈韫珠一眼。
沈韫珠明白,裴淮应当是有所顾虑的。可真听到裴淮如此发问,沈韫珠心底还是忍不住隐隐作痛。
时至今日,裴淮还在怀疑她只是逢场作戏吗?
沈韫珠愕然睁大眸子,泪水忽然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自然是真心。”
裴淮转了转玉扳指,瞧见沈韫珠终于哭出声来,心道果真还是这副模样儿才对。
方才那是什么态度?跟抽了魂儿似的,都不愿意掉几颗泪珠子来骗骗他。
沉默半晌,裴淮忽而从袖中抽出把亮银匕首,“咚”地一声掷落在沈韫珠身前。
“事到如今,沈郡主是不是还欠朕一个解释?”
裴淮垂眼凝着沈韫珠,漆黑幽邃的凤眸里尽是汹涌暗潮。
刀鞘上蓝宝石的幽芒划过眼底,沈韫珠认出这是屏澜山庄那夜,她在裴淮面前拔出的那把匕首。
“你对朕动过杀念,是吗?”
裴淮默默问道,细听语气,还能察觉出几分幽怨。
如今裴淮终于可以确信,当夜他从沈韫珠身上感受到的就是杀气。
什么替他处理箭伤?怕不是这女子担心被他反杀,这才忽然间又后悔退缩了罢?
沈韫珠羞愧地垂下眼,吞吞吐吐地道:
“妾身曾误以为您是杀父仇人,所以才……”
得知是这个缘由,裴淮顿时气得直想笑,一瞬间想起了很多被他忽略的细枝末节。
回忆着沈韫珠的语气,裴淮气不愤地悄悄报复沈韫珠,几乎是问出了同样的话来吓唬她道:
“你可还有什么心愿吗?”
沈韫珠一时没听出来裴淮在学她,只当作是临终遗愿来回答。不禁深深吐息数次,才堪堪压下一腔余恨。
等再开口时,沈韫珠眸中泪光闪动,哑声道:
“待陛下灭梁之日,请陛下处死萧氏皇族,权当了却妾身多年夙愿。”
裴淮不咸不淡地应允一声:“可。”
“多谢陛下。”
沈韫珠自以为死到临头,登时万念俱灰地闭紧了双眸,颤声恳求道:
“妾身愿以死谢罪,还望陛下高抬贵手,饶过旁人性命。”
一滴清泪自女子眼尾滑落,好似美玉流光,教君恣意爱怜。
瞧见沈韫珠透红的眼尾,裴淮忽然间反应过来,一直萦绕心间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沈韫珠在储秀宫初见他那日,穿的仿佛就是这身衣裳。
“想一死了之?”
想通此处,裴淮蓦然轻笑,抬起指腹,蹭去女子杏腮边的泪珠。
微哑的嗓音里忽然间透出温柔缱绻的意味,却又隐隐含着股狼戾恣睢:
“那这些年来的轻怜重惜、殊恩厚渥,珠珠便不打算偿还朕了?”
一声“珠珠”唤出口,是教沈韫珠听得肝肠寸断。
见裴淮提起昔日的恩深爱重,沈韫珠双眼含泪,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无比憾然地说道:
“终究是妾身亏欠陛下良多,来生愿结草衔环,报答陛下恩情。”
“来生?”
裴淮被这话激得眼眶发红,忽而扣着手腕将沈韫珠拽起来,牢牢圈锁在怀中。
感受着掌下玉肤透凉,裴淮上移几寸,拢住女子指尖,咬音咂字地道:
“珠珠,来生可太久了,朕要你今世便还。”
下一瞬,裴淮充满掠夺的深吻,不由分说地落在沈韫珠唇间,赫然是一番纵情疯狂的宣泄,将炽烈爱意抖落得淋漓尽致。
裴淮强逼着沈韫珠睁开眼,去看清楚他究竟捧着怎样一颗心。
沈韫珠似被男人眼中的殷殷盛意灼伤,忽然一恸欲绝,强烈的悲痛与欢欣交替占据心头。
所有的欺瞒、背叛、愤怒、不甘、愧怍,至此只剩下一片烧死人的热望与眷爱。
“生了这样的模样身段,还不知道用美人计,给朕吹吹枕头风?”
眈着女子涟涟眼波,裴淮含糊不清地嗤笑道:
“没出息。”
“可您不是都厌倦妾身了吗?”
沈韫珠被吻得芳息未定,委屈地朝裴淮泣诉,像只红眼儿的兔子。
裴淮忍不住一愣,随后缓缓放开了沈韫珠。
扶着女子瘦削玉肩,裴淮扬眉瞧着她,好整以暇地问道:
“朕怎地又厌倦你了?说出来让朕听听。”
“您……您在那个时候……”
沈韫珠遮掩着羞红的面颊,含混地吐露出一句:
“不及之前折腾了。”
裴淮顿住想了想,才大致明白沈韫珠指的是什么,登时瞠目挢舌,噎得他是满心无奈。
他疼惜这女子生玠儿时遭罪,愈发克制自己,竭力要和风细雨地对她。
结果非但不讨好儿,反倒落了一通埋怨,敢情是嫌他太温吞?
“从前对郡主太温柔了,是朕的不是。”
裴淮捋着沈韫珠胸前垂落的青丝,眼中暗自翻腾着狠戾,却仍假惺惺地体贴道:
“郡主早说自个儿出身将门,喜欢烈着些的,朕自有另一种法子待您。”
“保管教您满意。”
裴淮在沈韫珠耳边低语道。
“妾身没有那个意思。”
沈韫珠慌乱想逃,立马被裴淮攥着手腕拉回来。
裴淮唇齿间泄出一声轻笑,语气危险地说道:
“好,那朕有。”
不知从何时开始,裴淮发现他每次一唤“沈郡主”,沈韫珠就会下意识地浑身紧绷,有时还会轻抖一下。
裴淮登时再也忍不住恶劣性子,贴在沈韫珠耳边,一会儿一个郡主,不嫌累似的。
“乖,郡主别乱动,朕方才可没许你动。”
“沈郡主前几日不是挺威风的?怎么这会儿就不成了。”
“郡主总捂着脸做什么?可别憋着了,朕心疼呢。”
“您别说了……”
沈韫珠的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怎地。
不说便不说罢。
“那朕问你些别的。”
裴淮居高临下,语调微扬地审问道:
“前年萧廉潜入燕都,是来看你了吗?嗯?”
沈韫珠顿感紧张,立马又被裴淮抓个正着。
“您能不能别翻旧账了?”
沈韫珠欲哭无泪,冷汗砸在玉枕上。
“不能。”
裴淮凤眸暗得慑人,声音嘶哑而低沉地说道:
“沈韫珠,你欠朕的,朕会一点一点、分毫不差地讨回来。”
第70章 调风弄月
次日眼看都快晌午了, 任凭青婵和画柳怎么唤,沈韫珠都不肯让人进来服侍。
还是青婵派人去御前守着,等裴淮一忙完政事, 立马将他请回了重华宫。
裴淮一掀开帷帐,正巧对上沈韫珠那双潮润的桃花眸。
在女子哀怨的注视下, 裴淮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继而道:
“醒了?”
沈韫珠抱着锦衾坐在榻里, 也不起身, 只凄凄楚楚地哼唧道:
“请陛下安。”
裴淮坐在榻边, 大掌不老实地钻进锦被里去捉那双柔荑,摩挲着问道:
“怎么不许宫人进来?”
“您说呢?”
沈韫珠想瞪裴淮, 却因为自个儿理亏在先,又不敢瞪, 只能憋气地扭过脸儿去。
裴淮见状忍着笑意,面无惭色地诡辩道:
“朕送你的璎珞、软镯什么的,你不也照样戴得好好的?怎地这个就不行?”
沈韫珠恼羞成怒, “这哪里是能混为一谈的?”
“反正妾身不想要这个……”
沈韫珠灵机一动, 转而难受地蹙了蹙眉,可怜兮兮地抱怨道:
“凉。”
裴淮果然收起了嬉笑的神色,心里却是对沈韫珠的话将信将疑。明明是焐热了才戴上的,怎么可能冰着她?
裴淮一手制住沈韫珠双腕, 另一只手凑上去贴了贴。
掌心下触及一片温热, 裴淮登时扬眉, 莞尔道:
“又欺君?郡主这是债多不压身啊。”
“皇上许是觉着热, 但妾身觉着凉。”沈韫珠面不改色地说道。
裴淮也不同沈韫珠争辩什么凉热, 只端详着她,慢悠悠地说道:
“珠珠若继续这么胡搅蛮缠下去, 朕还可以送你些别的首饰。”
“比如那几只小银铃就不错,一动还会响呢,珠珠说是不是妙极?”
沈韫珠脸色一变,佯笑了两声,说道:
“还是不必了。”
“不必了?”
裴淮忽然板起脸,双手撑在榻上,将沈韫珠堵在墙角,沉声道:
“可朕还不曾处置郡主呢,郡主该不会觉得昨个儿就算抵罪了罢?”
沈韫珠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攥着锦被的手指微微缩紧,看上去很是不安。
裴淮不由得轻勾了下唇角,但很快隐下去,不疾不徐地开口:
“打今儿起,便罚你留在御前侍奉朕。”
沈韫珠不由得怔住,反复咂摸何为“留在御前侍奉”。
裴淮眯起凤眸,似是在回忆什么,语调迂缓轻佻地说道:
“朕隐约记得某人在血书上写了,说什么甘愿为婢侍奉来着?”
沈韫珠闻言讶然,不禁檀口微张,好半晌才默默问道:
“有没有人说过您很记仇?”
“知道朕记仇,就少惹朕生气。”裴淮起身哼道。
裴淮瞄了沈韫珠一眼,见她没什么抗拒的神色,顿时心中一喜,面上仍旧假正经地道:
“不过念在夫妻一场的份儿上,朕也不难为你。你来给朕做十日御前宫女,朕就当你抵过了。”
听到这儿,沈韫珠若还不知裴淮打量的是什么主意,那她真是枉做了这么久的宠妃。
沈韫珠简直语噎,当初裴淮就是放着明路子不走,非要接她去绛云馆私会。
如今他们的孩子都四五个月大了,没成想这男人还是本性难移,又要跟她唱什么皇帝和小宫女的戏码。
沈韫珠好歹是要脸的,尝试婉拒道:
“妾身还得照顾玠儿呢。”
裴淮闻言,顿时不满道:
“因着你们南梁派人来刺杀,朕好端端的春狩都被搅黄了。原本该分出来陪朕的日子,郡主不得补上?”
“朕不收郡主的息钱,已经够心善了罢。”
裴淮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心中仅存的那点对亲儿子的愧疚,也彻底消失不见。
沈韫珠闻言深吸一口气,她本还对那日刺杀之事心存疑虑,这下裴淮亲口给她解惑了。
萧廉!又是萧廉!
每次行事居然都不跟她提前知会一声,成天到晚由着性子胡来,最后还得靠她来平息裴淮的怒火。
沈韫珠闭了闭眼,无奈地点头认命道:
“说好了,就只有十日。”-
申时四刻,御书房。
守在门外的姜德兴远远便瞧见女子婀娜的身姿,都不必看清容貌,便知是皇贵妃到了,连忙轻手轻脚地掀起门帘请她进去。
“皇上等您半天了。”
姜德兴笑眯眯地躬身,心道真不愧是皇贵妃,转眼工夫便能把皇上哄得服服帖帖的。
瞧瞧昨儿个皇上气的,姜德兴差点儿要寻思着去长信宫搬救兵了。
沈韫珠身上酸软,根本不想动弹,无奈裴淮非要霸着她,只得午后捯饬了一番,直到此时才终于赶来御前。
果然一进书房,就被裴淮坏心眼儿地揶揄道:
“朕就没见过有你这么当值的。”
“妾身也没见过拿自个儿皇贵妃当宫女使唤的。”沈韫珠没好气儿地还击道。
裴淮瞧出沈韫珠神色忸怩,不禁勾了勾唇,扶着沈韫珠的腰将她搂到身前,明知故问地逗弄道:
“朕怎么瞧你走路,像是哪里不舒服似的?”
沈韫珠咬着唇不说话,嗔怪地白了裴淮一眼。
“还敢朝朕发脾气?”
裴淮将案上的折子归拢起来,抬指叩了叩面前的长案,挑眉命道:
“坐上来。”
沈韫珠悄悄抬眼看了看裴淮,见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只得磨磨蹭蹭地起身。双手一撑,坐在了裴淮对面的书案上。
“有没有偷偷取下来?”裴淮打量着沈韫珠,故意问道。
“没有!”
沈韫珠羞得耳根通红,裴淮却故作严肃地道:
“朕只是问你一句,你又在想什么呢?”
说着,裴淮不安分地要往上碰,沈韫珠简直要被欺负死了,立马按住了裴淮作乱的手。
“不让朕亲眼瞧见,朕怎知你有没有骗朕?”
裴淮冷笑一声,却没什么威慑力地凶道:
“忒惯着你了,自个儿松手。”
“……不要。”
沈韫珠怎么可能答应,立马忿忿地嘟囔,死活就是不撒手。
趁着拉扯之际,沈韫珠忽然计上心头,立马开口质问道:
“原来您的御前宫女,平常都是陪您做这些的?”
裴淮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得讪讪地收回手,这下倒是让沈韫珠拿住由头说嘴了。
“怪不得非要妾身给您当宫女儿,原来不知是想从妾身的身上,瞧见您哪个红颜知己的影儿呢?”沈韫珠哼道。
裴淮听得这话,心道再纵着她编排下去,还指不定成什么了,禁不住笑骂道:
“朕日日都去陪哪个小没良心的,你不清楚?”
沈韫珠睨了裴淮一眼,不依不饶地道:
“这话可说不清,妾身睡迷了之后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准您是自有偷香手段,窃玉机关呢。”*
“罢了,论起信口胡诌来,朕的确不如你。”裴淮无奈笑道。
沈韫珠闻言抿了抿唇,顿时沉默下来。
裴淮察觉不对,连忙将沈韫珠扶下桌案,搂在怀里亲了一口,轻声宽慰道:
“珠珠,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别多心。”
裴淮从来没想过故意要惹沈韫珠伤心,只因他看得出沈韫珠已经很内疚了。
明明昨夜已经同床共枕过,现下却仿佛还有疙瘩似的。裴淮暗自喟叹一声,心想有些话总得慢慢说开了才好。
正想到此处,姜德兴的低声请示拉回了裴淮的思绪:
“启禀皇上,御膳房已将晚膳送来,可要现在传膳?”
裴淮颔了颔首,转头见沈韫珠还有些魂不守舍,便掩唇轻咳了一声,唤道:
“珠珠?”
“啊,是。” 沈韫珠神思回笼,忙福身应下。
沈韫珠被裴淮牵着走到八仙桌旁,却没有如往常一般落座,而是侍立在了裴淮身侧,抬手便欲取布菜用的羹匙。
裴淮忙按住沈韫珠的手,微微蹙眉道:
“不用你伺候。”
沈韫珠顺从地低下眉眼,只是神情有些落寞地后退了一步。
裴淮有些奇怪地看了沈韫珠一眼,解释道:
“朕的意思是让你坐下一同用膳。”
沈韫珠闻言一愣,待反应过来心里就像吃了蜜似的,卖乖道:
“皇上不是要妾身侍奉吗?怎么第一天就要饶过妾身。”
裴淮轻笑一声,睇着沈韫珠道:
“朕这是怕你等下吃了残羹冷炙又要闹起病来,你如今可是娇气得紧,动不动就要喊疼……”
“皇上!”沈韫珠连忙拦住裴淮,不许他再说下去。
裴淮用眼神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好笑道:
“快坐下罢。”
裴淮只是想将沈韫珠带在身边,并无意当真让她侍奉,再说他又哪敢使唤这祖宗?
在一众山珍海味中,沈韫珠一眼便瞧见了那道花胶炖鹿筋。
沈韫珠仿佛鬼使神差般,默默舀了块鹿筋,放进裴淮面前的鎏金莲纹碗里。
裴淮目光复杂地扫了眼那块鹿筋,又抬眼望向神态自若的沈韫珠,不禁怀疑是不是自个儿想多了。
这女子还敢这样撩拨他?
谁料她还真敢。
“皇上您多用些,可别累倒了。”
沈韫珠小声嘟囔着,又犹犹豫豫地看向裴淮,好奇道:
“况且您还比妾身年长六岁,该不会哪天就……力不从心了罢?”
“娘娘放心,伺候您还是不在话下的。”
裴淮滚动了下喉结,不想同沈韫珠计较,哪知沈韫珠还要接着问道:
“真的吗?”
“小狐狸精,你不要命了?”
裴淮尽力维持着清醒,压着嗓子警告道。
谁知沈韫珠当真是不怕死,听了这话反而愈加热情了起来,朝着裴淮眨眼道:
“您今夜还能和昨晚似的吗?”
“能是能,但你可也得受住了。”
裴淮声音愈发沙哑,看着满桌子的佳肴,却突然想换些别的来尝尝。
“到如今还能让你这张小嘴喋喋不休,实在是为夫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