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确没有原谅陈嘉树,没有骗母亲。
刚入院的关系,杨淑华穿着来时的衣服,她看了眼手腕上的入院手环,徐缓地挑起眼睑:“乔乔,你们结婚时……我和你爸爸都很认可嘉树,他父母走得早,家里就剩些远亲,眼睛又不好……那时候,我们是真心疼他,也是真心盼着你们好。”
眼圈转红,她的指尖攥着被面,轻呼出一口气,再缓缓地道:“可后来你们离婚,你在国外出事……差点连自己的都没命了。那时候我就在想嘉树要是在多好啊,这样我的女儿就不会这么伤心,就不会连哭都要躲着我。”
杨淑华眼中泪光莹莹闪动,覃乔心里也不好受,她安慰道:“妈妈都过去了。”
“过不去,”杨淑华坚决地摇头,泪水溢出眼眶:“你在手术台上抢救的时候,我跪在那儿求老天爷……求它别带走你;两个孩子早产待在保温箱里,小脸发青,一天下了两次病危通知,我连觉都不敢睡”
母亲心疼她、替她委屈,她明白,理解。可这其中分明都是意外,无论陈嘉树在不在都无法阻挡它们的发生。
“妈妈,”覃乔抽了一张纸巾,拭去杨淑华脸上的泪水,说:“这事不能全怪在陈嘉树身上,他当时在狱里”
五年前英国十字街爆炸后地动山摇、血肉横飞的场景,如被车轮碾压过的疼痛,耳朵里久久不息的轰鸣,至今想起仍有后怕。
可这是她的工作,覃乔收回捏着纸巾这只手,低下的眼睫,蜷了蜷指尖,声音渐弱:“就算他在……意外该发生还是会生、孩子该早产还是会早产,医生该抢救还是需抢救……”
不是为陈嘉树开脱而是事实
知女莫如母,她的女儿什么样的性子,杨淑华怎么会不知道?嘉树是个好孩子,可——
“乔乔,你真以为妈妈不知道吗?”
覃乔诧异抬眸。
就见母亲目色变得冷肃,她说:“桐桐说过,以前每次都是你迁就嘉树,他呢?想走就走!”
楚语桐不会私底下和杨淑华说这些,杨淑华所谓的“桐桐说过”,不过是有几次桐桐来家里,饭桌上拿她和陈嘉树开玩笑。
覃乔忽然意识到什么叫做“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指尖收紧成拳,不是说不生气,而是有必要要更客观地看待这事,她平心静气地说:“我知道你替我委屈,但我们得讲道理,陈嘉树提离婚和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没有因果关系。”
“问题不在这里!”杨淑华又打断她。
覃乔眼中的母亲一贯温柔,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有,突然间发怒,把她吓了一跳。
“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没闭眼,我就不能让你重蹈覆辙再往火坑里跳。”
旋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杨淑华脸色微微一变,调整了下呼吸,泪盈盈的目光软下来,握住女儿的手,轻揉手背,语重心长地道:“至于两个孩子,我们又不是养不起,他们都姓覃不姓陈。”
覃乔哑然。
她理解杨淑华刚经历病情的打击和此刻的焦虑,所以她选择不再争论这个问题,待到她恢复理智再谈:
“现在暂时不讨论这个事好不好?你好好治疗,以后再说行不行?”
“乔乔……你在这里答应我不把孩子带过去,另外和陈嘉树断绝往来。”
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似乎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覃乔试图拔出被母亲握着的这只手,反而被她越握越紧,像是势必要她现在表态。
她不想让伤母亲的心,但也无法答应她这种无理要求,加重语气表明自己的态度:“昭野和晞晞也是陈嘉树的孩子,我不能让他们断绝关系。”
可杨淑华突然一把掀开被子,放下双腿,穿上鞋子就要走。
“妈妈”覃乔一把抓住她的手急道:“你要做什么!”
杨淑华:“你答应我,否则……我不治了。”
每个字都是不容商量。
母亲的蛮不讲理和平时判若两人,覃乔一方面难以招架,另一方面真的有些生气:
“你怎么能拿自己生命来要挟我?妈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是我当年受苦了,害你也跟你我受苦,可是这种事情难道不是意外吗?怎么能全部怪在嘉树身上?”
杨淑华却是说出一句让她无比震惊的话语:
“陈嘉树和妈妈之间你选谁?”
幸而,台里来的电话如同救命稻草般救了她,覃乔深吸一口气,走到一旁接听。
结束通话,覃乔转过身,此刻她也想明白了,病人的情绪波动变化大,得安抚而不是顶撞。
“妈妈”她挤出一点笑意,柔声说道:“台里有个会必须参加,我先走了,晚上我过来陪你。”
只是她不知道,她走后没多久,杨淑华独自离开医院,拦了一辆车直奔乔树集团。
*
“叮——”
到达一楼,陈嘉树攥紧盲杖,梯门开启,他迈出轿厢。
昨日他特意交代前台那位阿姨再来的话就给他打电话。
只因他断定杨淑华还会来找他。
杨淑华当年的担心还是应验在他身上,现在她若见到他,大约会生出终于被证明正确的、那种如释重负的失望吧。
“嘉树。”
还是那道熟悉的饱含关心的声音。
杨淑华走上前,陈嘉树收住脚步,微微颔首:“阿姨,您怎么来了?”
“眼睛”
杨淑华望着陈嘉树明亮如初的眼睛,眼神微动,视线下移再次落在他的盲杖上,眼里顿生泪意。
“比四年前差了。”陈嘉树弯出一丝还算得体的笑:“您跟我上楼吧,有什么事,楼上说。”
助理帮推开办公室的门,陈嘉树请杨淑华先进,他再挥动盲杖跟在她身后缓行。
盲杖打在沙发脚上,陈嘉树探出手指摸到沙发扶手,随后落座。
杨淑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舔了舔嘴唇,抬高视线望向对面那面墙的书架。
每个格子里都斜靠着几本书,看样子应该只是摆设。在她的印象里,她这个前女婿一门心思放在做生意上,并不是热爱读书的人。
陈嘉树将盲杖靠在身后那堵墙上,扭身正视对面的杨淑华,而今他看不清这位曾经‘母亲’的样子,似乎发型变了,以前长发,现在留起一头短发,穿的还是素雅,上衣淡蓝色、白色长裤。
杨淑华优雅地交叠双腿,开门见山道:“我来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陈嘉树也没有跟她拐弯抹角,微微倾身,诚然道:“我在追求乔乔,目的是为了复婚。”
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动了动,杨淑华迎上陈嘉树明澈真挚的眼眸。
这孩子虽然不善言辞,但从不是唯唯诺诺的人,而且还很有主意,这点杨淑华早就见识过。
“阿姨还是那句话——”她点到为止。
看似说不出口,实则留有空间让他自己领悟,陈嘉树怎会听不出?
这么多年过去了,杨淑华仍是这副态度,即使有预料,真正面临上了,胸口还是会憋闷、酸楚。
毕竟那几年,杨淑华对他的信任,对他的好不是假的,而他在婚后也是把她当成了亲人。
“*阿姨,您还是希望我和乔乔彻底断绝联系……”陈嘉树忖了下,轻问:“当年提离婚我做错了,可过了这么多年,您为什么还是连一次改过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叶助理进来送茶,脚步声放得很轻,即使如此还是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杨淑华向这个年轻人道了声谢,正好口干舌燥,她端起骨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那位助理出去了,陈嘉树复又说道:“四年前您所担心的,已经发生了,我快瞎了。阿姨您能给我一句交心的话,您当初只是担忧未来的经济状况?还是心疼乔乔将来会成为我的保姆照顾我?”
“嘉树”
杨淑华像是被问倒,半天回答不上。
陈嘉树等了半分钟,接下去说:“如果两者都是,我可以跟您讲讲我现在的一些情况……阿姨,这么说和您说吧,即使将来我不在这个位置上,我手里所持的股份以及各种轻资产,也足够覆盖三代人支出。”
抛下这段话,他垂下眼睫,唇角勾出一抹自嘲意味的笑,很淡,他知道可能在旁人看来是炫耀。
而事实上只不过是无奈的自证,证明自己有用、证明自己不会给任何人带去“麻烦。”
皮沙发出“咯吱”声,杨淑华动了动身,不知是因他的话动容还是觉得……还不够。
这些年他经历过各种商业谈判、博弈,结果都是皆大欢喜。同样这次‘谈判’他希望能让双方都满意。
陈嘉树再次抬眸,正视杨淑华的脸,逐字逐句地道:“也就是说假如我不能自理了,会有护工、有司机、有专业的医疗团队,不会给任何人造成负担。”
窗外的太阳依然灿烈,金灿灿的光线穿透落地窗,爬上东面的那面墙,时间不早了,以往这时候她都在家里陪孩子们看动画片。
杨淑华眼神微顿,目光转回到陈嘉树身上,男人展腰挺背,眉目沉敛,在她面前总是这么谦卑,即便现在已经是万人集团的管理者。
杨淑华提问:“嘉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阻止你们吗?”
陈嘉树眉心微微一拧:“阿姨您说。”
“因为我的女儿受苦了,我不能让她再跳第二次火坑。”
杨淑华这句话语掷地有声。
……
*
乔树集团成立的第一年,正是陈嘉树和覃乔结婚的第二年。
二月张爽出国去谈进驻当地最大的电器商场这个项目,为抢先机他商业hui赂采购总监,不多久那位总监倒台,行/hui名单曝光。
陈嘉树先得到消息,他将手里捏皱的纸张扔入垃圾箱立即去找张爽。
那天是早晨,晨曦洒入大堂铺了一地浅黄。
张爽被几位高层簇拥着走进来,笑得意气风发。
可突然,他陡然停步,腮帮子绷得死紧,里面似乎有股气体在里面窜动,喉结紧张地滚,紧接着这副高大的身躯大幅度摇晃了一下,意识到什么,他立马侧过身,低头。
一口鲜血“哗啦”喷在在地上,溅出血花。
陈嘉树亲眼目睹这一幕,一个健步冲过去将晕倒前的张爽抱住,在其它几人的配合之下,他把张爽背到背上,奔向停车场。
送医诊断为胃癌中晚期。
周遭太过吵闹,他找了个角落抽烟,脑子里都是他们请客户、请老董、请合作商,在KTV、夜总会、酒店……回回都是张爽替他挡酒,被灌得喝瘫在厕所里,还咧嘴跟他笑:“老子还能喝两斤。”。
半扇窗子开着,寒风吹入室内,缭绕的烟雾扑在他脸上,他呛咳几声。
香烟烧的只剩下短短一截,火星明灭特别快。
陈嘉树又想到了张爽一岁的儿子,还有他那最看中清白的丈人整根烟抽完他做出最终决定,作为企业法人,这个罪名他来担。
在此之间,他先和张爽妻子张觅交待了几点。
“第一:你们马上出国去治疗,我来安排医院;第二:治疗期间断网,所有电子设备由家属管控;第三:和医生沟通,强调他的病情必须全程住院观察,若擅自离开会致命。”
张爽对张觅言听计从,他相信张觅能安顿好张爽。
之后,他回到办公室。
集团虽刚起步,好在有几年根基,短时间不会出大纰漏,他叫来朱奥,两人认识也快十年了,朱奥是除了张爽外他最信任的人。
“上市计划先搁置,我想请你暂替张爽的位置,直接管理各个部门,我会聘请一位职业经理人协助你……”
朱奥眼含热泪,请他放心一定会看管好整个集团。
已经很久没在外过夜的他,一天一夜没有回去,而是在第二天半夜里回到家里……
卧室里灯亮着,覃乔穿着一身睡袍从卫生间出来。
“怎么了?还在为我要出国常驻的事不高兴?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吗?”
之后两人围绕出不出国发生争吵,是他挑起来的。
“你想去追你的梦想我不拦你,明天我们就去把婚离了!”
吼出这句话时,他的手紧攥着覃乔手腕,后来无数个夜晚他都会梦回这个场景。当时他如果攥紧些,坚决不放,是不是就不会失去她?
明明心里最想听她说:“我不离!”
可那天一向能说会道的她,咬了他一口后,甩门而去。
次日,两人在民政局碰面,覃乔脸色如常,脸上还挂着一丝笑。
“集团刚起步,现金流都在各个环节上压着,我们账上是不是还有八九百万?我的想法,你拿走六百万,剩下的留给我。”他这么说,“房子给你。”
“我只要六百万,其他的一概不要。”她拉来修改后的第三版协议,涂点上面的关于房子的条款,“改了,我马上签。”
离婚后的第三日,他回到家,
偌大的别墅剩下他一人,他屈膝坐在楼梯上,抽完一整盒烟,。
眼睛酸得厉害,他眨了几次眼睛,干涩感反而越重。
当喉头溢出一声哽咽时,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继而,他深埋下头颅,盯着地上那滩薄灰中的明灭的烟头,浓烈的哽咽一声接着一声。
忽然,觉得活着没有什么意思。
服刑十五个月后,张爽的自首让他十日之后释放。张爽被判处二年零三个月,因身体原因,可申请保外就医,监管金五百万元。
那天两人靠在沙发上,张爽取笑他平时脑子挺灵光,明知道他能保外就医还非得自己给搭进去,好好的老婆给他赶跑了,集团还乱成一锅粥。
他只知道保外就医需要时间审批,在未调查前送张爽离开,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看你不是在帮我顶罪而是在还我命。”张爽一眼看穿他。
“等能出国了,我就去找她。”他捏了捏手心,“其实……我进去第三天给乔乔写了信,让律师给带出去了,她一直没回……”
还需三个多月,他才能出国,很想她。不知道她现在气消了点没有?
张爽拿起桌上的手机给覃乔打电话,她可能在忙没有接听:“看你把乔乔给气的”他又说,“嘉树,你这事做得不对,你说你把我‘关到’国外,什么都不让我接触,要不是老子后来长个心,是不是要等到你做完牢,我才能见到你?觅觅也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们认识二十五年,小时候你帮我打饭、倒水、占位置,几年前你替我出头差点打瞎一个人的眼睛,都是你在帮我……”
“打饭、倒水、占位置,是老子想抄你作业。”
张爽微微后仰,望着明亮的顶灯,眼里闪动着一点一点的白光,“八岁那年我惹了校霸差点被他打死,还是你这个三好学生出面才把他给吓退,老子记你一辈子。””
第27章
那位阿姨一走,隔壁办公室内的田佳悦拿起文件,走出去,象征性地叩了两下董事长办公室的玻璃门,随即推门进去。
猝不及防地与正要出门的陈嘉树撞了个满怀。
她惊呼一声,惊措抬眸,当看到陈嘉树一脸痛色,染血似的双眼时,心中大骇。
“哥!”
陈嘉树没看见也没听见般绕开她右拐出了门。
司机小军的工位正对董事长办公室,看到陈嘉树出来,立即放下手机,双手贴裤缝站了个军姿,退伍军人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子里。
“陈董。”
陈嘉树脸色阴沉,目不斜视,径直向大门走盲杖敲得急,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直觉又和那位覃女士有关,否则没有什么事能让一向稳重的陈董变了脸色失了态。
小军急忙跟上,身后田佳悦“嗒嗒”的高跟鞋声紧追不舍。
但到底陈嘉树眼睛不好,在电梯间里摸索电梯按键时被两人追上。
“陈董。”小军适时出声。
陈嘉树退后一步,意思很明显由他来按。小军长臂一伸,摁了下下行键,再退到陈嘉树身后。
“去省台。”陈嘉树说,向左偏了偏头,“你回去吧。”
后半句话是对田佳悦说得。
电梯门划开,小军跟着陈嘉树进的同时伸手虚挡在门框边,田佳悦因陈嘉树这句话没跟进去。
电梯到了负一层,电梯间隔壁就是董事长专属停车位。
小军拉开车门,手背垫在门框上,陈嘉树低头往车里钻,骨裂的右腿还未痊愈,使力不当而被压痛,他迟钝两秒,坐进车内。
陈嘉树电话打来时,覃乔刚坐进车里,她盯着屏幕上的“嘉树”她想起了杨淑华说得那些话。
太过理性便是如此,她没有足够支撑的理由去恨陈嘉树,连怨气都在这几天和他相处中泄了一大半,再看到他的因眼疾困扰到的日常,她已经动了将孩子送回去的念头。
杨淑华的恨来自对她这个女儿的心疼,她自己也是母亲,孩子受伤,母亲的痛只比孩子更多。
只不过她还是无法认同杨淑华,陈嘉树他是孩子的父亲,孩子们也有知道自己父亲是谁的权力。
至于她……该走什么样的路,该怎么走,谁也不能掌控她,亲生母亲都不可以。
拇指刚触到屏幕,杨淑华的电话进来,陈嘉树的电话却因长时间不接而中断。
覃乔滑屏接听。
背景嘈杂喧嚷夹杂着汽车喇叭声,她还在思索陈淑桦跑去了哪里,持续一阵的背景音中突兀地出现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
“喂,你母亲被车撞了,在夏新路十字路口。”
手机自覃乔颤抖的手心里坠落,掉在她腿上,怔怔后,她快速捡起,确认了具体方位,立即赶过去。
*
十字路人红绿灯交替闪烁,密集的人群穿梭在斑马线上穿梭,一群人聚成一圈,似乎出了什么事情,堵住了一条车道。后面不知情况的汽车狂按喇叭,“滴滴”也有车子打灯变道。
黑色宾利停在斑斑马线前,小军正要打盘子绕过去,陈嘉树问了声:“外面怎么了?”
小军挠挠头:“好像有人晕倒了。”
三十五六度的天,晕倒在路上,不知道是不是中暑了?小军猜测着。
“救护车没到吗?”陈嘉树偏头看向窗外。
“没有。”小军又要打盘子,陈董刚才这么着急,不能耽误要紧事。
陈嘉树靠回去又说:“你去看看,需不需要帮助?”
小军依言,开门下车。
小军很快回来,拉开驾驶位的车门,例行公事地汇报:“陈董是刚才那位来找您的阿姨。”
陈嘉树“蹭”地坐直,脸转向他问:“你说什么?”
“就是刚才进你办公室那位——”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陈嘉树吼道,小军吓得一激灵“嗷”了声,就要关门。
“带我过去。”陈嘉树却说。
挤开围观的人群,陈嘉树一眼看到地上那道蜷在那儿的身影,黑瞳中发生地震般颤动一下。他半蹲下,扔了盲杖,右手从杨淑华后背和地面缝隙间伸进去,托起她的上半身。
“妈——”
杨淑华身体绵软,微阖双目,对他的呼唤没有丁点反应。
一旁中年女人,见家属来了俯身将手里这位阿姨的手机还给他:“阿姨的手机,阿姨,可能被车撞了,但也有人说是自己晕倒的。”
身侧的年轻人接过手机道谢。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这条路越发拥堵。
有人看见陈嘉树背过身,年轻人立刻将地上的杨淑华扶到他背上,他顺势环住母亲的大腿,稳稳将人背起。
年轻人搀着他的手臂,引他走进第一辆宾利。车外传来几声喟叹,夹杂着细碎的议论:
“第一次见有钱人亲自动手救人。”
“宾利呢……”
车开走后,有人发现地上的盲杖:“这老板是盲人?”
“刚才没听错吧,他叫‘妈’?”
覃乔赶到时,斑马线上人群已散去,她心急如焚,拨打杨淑华的手机,没想到会是陈嘉树接听。
陈嘉树稳重的语气中有一丝急切:“乔乔,妈晕倒了,在我车上,我送她去东昕医院。”
车停在百米外的停车位里,覃乔掐断电话,飞奔过去。
医院灯光白晃晃,狭窄的过道上病人、医生、护士身影匆匆,覃乔按着陈嘉树给的病房号,穿过门诊楼,再通过门急诊相连接的长廊,问过门口的护士,一鼓作气冲进病房区。
老远她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陈嘉树和他的司机,没停步,从他身前经过,拐进病房。
“妈妈。”
双膝一软,她踉跄着跪在地上。
杨淑华睡容沉静,没有明显皮外伤。覃乔拿起她的手,撸起袖子,胳膊上也没有任何伤痕。两只手、两条胳膊都确认过,她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
覃乔缓了缓,走出病房,望向正转头看她的男人。
“我妈妈她……怎么样了?”
陈嘉树扶着墙走过来,边走边说:“医生检查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低血糖。”
护士推着输液车从她身后进门,覃乔忙道:“晚点说,我先进去了。”
陈嘉树“嗯”了一声,目送她进门。他往后退了退,身后的小军连忙搀住他:“陈董,旁边有椅子。”
他摇了摇头。杨淑华最后说的那些话,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又痛又震。他想和覃乔确认,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再等等吧。
窗外天色逐渐黑透,急诊病房楼层低,浅黄色的路灯打在窗玻璃上。
走廊尽头一个粉色身影闪过,田佳悦转进电梯间,陈嘉树站着等了多久,她就等了多久。
有时候她真的很为哥哥感到不值,嫂嫂是很好没错,可是他们从来只有怪他,没有设身处地的为他想想。
哥哥坐牢那年,她还在念大二,回来父亲告诉她,哥哥因为商业受贿自首了,她的第一反应不可能,哥哥这么正直的一个人,怎么会做这种事,父亲又说商场本来就有很多身不由己。
“嘉树还离婚了。”父亲放下保温杯,惆怅道。
为这事她磨了朱奥好久,他才压着声透露一二:“嘉树是为爽哥顶罪,他呢,说好听的叫责任心太重,不好听叫对自己太狠,为了不拖累覃乔,自首前直接把婚离了,他的心里比谁都难受,这个事你千万别当着他面说,当时覃乔也走得决绝,之后也一次都没来找过你哥。”
心里比谁都难受,所以才会在离婚第二年,把抑郁药物当成感冒药吃了半瓶。
那是暑假,田佳悦心血来潮去找哥哥,还是大白天,她有门锁密码,进去之后,在楼下就闻到了一股酒气,她跑上楼,一推开房门,浓烈刺鼻的酒气呛的她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窗帘紧闭屋内晕暗,地上躺着几只空酒瓶,红色酒液从瓶口滴落,一滴,二滴
男人背靠沙发,眼皮微阖,颓废地坐在地上,,双腿交叠,苍白的脸上浮着不自然的潮红,她跑过去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肩膀摇晃的同时试图唤醒他,可是他的身子反而向下滑。
她一手环住哥哥的脖子,一手颤抖着掏出手机拨打120。
接线员在那边冷静地说:“救护车马上派出,女士稍安勿躁。”
风掀起东面那扇窗子的窗帘,时而扬,时而落,白光泄露进来,那只药瓶在光影中时隐时现。
手机从她手里掉落。
……
护士将输液针拔出她手背时,杨淑华就醒了。她记得自己过马路时头晕目眩站不住,扶不到任何东西,直直地栽倒了。
覃乔告诉她是低血糖。
不难怪了,因为要抽血,她从昨晚到现在一口都没吃。
“我什么东西都没带,现在回医院吗?”覃乔这一天被母亲吓了两次,先是病情,然后被告知被车撞,到这会儿那颗心脏才有回落。
淡蓝色的装修风格,装修简约却处处透出精致,米白素色皮质沙发、玻璃茶几上青花瓷花瓶里的插花。
“我不是在医院?”杨淑华垂眸,淡蓝色被子,上面印有医院名称[东昕私立医院]。
“陈嘉树路上遇到你晕倒把你送来的。”覃乔说这话时还往门口那堵墙看了眼,仿佛穿透墙面就能看到他。
她知道他还在。
“嘉树”杨淑华低低地念。
“是啊,他在外面,你要感谢他吗?”覃乔问她。
杨淑华自己摁着棉球,注视护士离开的背影,她的视线也就此停格在门口。
门口人来人往。
隔了半晌,杨淑华想坐起来,覃乔立即伸手来扶,等到杨淑华坐稳,她才收回双手。
“请他进来吧,该感谢他。”杨淑华淡淡地说。
走廊上,即使人声嚷嚷,杨淑华那句话仍清楚传进陈嘉树耳朵里,他扶着墙朝前走,刚好与出来的覃乔遇上。
覃乔疑惑:“你盲杖呢?”
“落在路上了,家里还有。”陈嘉树笑了笑。
覃乔攥住他的手臂:“我妈妈想感谢你。”
听着两人的对话,杨淑华左手撑下床面,让自己坐的更端庄,嘴角牵出得体温婉的笑容,看着进门的两人。
覃乔拉开凳子,请陈嘉树坐,自己则站在一旁。
“嘉树,多亏了你,谢谢。”
陈嘉树回以淡笑,目光轻落在杨淑华脸上:“阿姨,你没事就好。”
她唇角浅弯再对他微笑。
之后便没什么话了,毕竟下午在办公室里,杨淑华走前恳切地请求他不要再去找乔乔,而他回到办公桌前,背过身,抬高音量坚决地回了句:
“不可能!”
他等了六年,等到那个男人死了,现在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阻止他,即使曾经的‘母亲’也不可以。
他承认……确实有些过分了,应该再多点耐心。
“乔乔……我们回家吧。”
杨淑华声音不大,语调细软温柔——
作者有话说:骨裂是我增加的情节在二十四章,不影响主线剧情,可不看。
第28章
还没开始治疗,杨淑华今晚不想住院,覃乔拗不过她,只能麻烦陈嘉树办理出院,而她则开着杨淑华回家。
杨淑华陪孩子们看了会儿电视,感到疲惫了,回到自己房中,坐在床边上和家里大姐打了一通长途电话,她最近身体不对劲这事,大姐、三妹都知道,暂时还没跟哥哥说,他们都很为她担心。
算是报个平安吧,医生不是说有90%的治愈希望,杨淑华自己也查了,乳腺癌与其他癌症比起来算是轻症。
她们都想过来看她,大姐有高血压、三妹有关节炎常常腿疼,一千多公里路太过奔波,杨淑华让她们千万别来,等过年回去看他们。
挂断电话,杨淑华走到边柜前,拉开抽屉双手捏住相框边缘拿出这张三年前拍的二十多人的全家福。
她的侄女、侄子,挽着自己的配偶笑容多么甜蜜,哥哥、大姐、三妹脸上也是洋溢着幸福,儿女在侧,孙儿环绕膝下,这是多少父母的心愿。
一千多公里……乔乔准备回国前杨淑华与女儿促膝长谈过,她想回江市有亲人还有熟悉的环境,可乔乔却说她的起点在澜川,师长、朋友一切资源都在那里,此外一线和三线城市采访风格变化大……乔乔说了许多,有很多杨淑华都听不懂,但总而言之一句话,她深思熟虑的决定是回澜川。
杨淑华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停在门口,她将相框放回抽屉里,轻轻推上,转头时,门被叩了两声。
“进来吧。”杨淑华回到床前坐下。
门往里面开,覃乔走进来,乌黑微卷的锁骨发在灯下跳动光泽,清淡茉莉花香散在屋内,她刚洗过澡。
覃乔坐在床头柜旁边那张二人沙发上面,杨淑华盯了她几秒,走过来,沙发陷下去坐她身旁。
“乔乔,那个杜医生虽然样子差了点,但他和你一样博士毕业,才三十六岁已经是市一院神经内科的副主任,妈妈打听过了,杜医生之前之所以会离婚是因为前妻要出国发展,那帮小护士都说杜医生人品好。”
杨淑华又要老调重弹,覃乔握住杨淑华放在腿上的右手,揉捏她的指尖,偏脸问:“妈妈,以前不是你说单身女性在职场更有优势吗?”
两月前杨淑华一声招呼都不打将杜医生请到家里来,说是让他们好好认识认识,当时覃乔被惊着了,曾经那个在她离婚后鼓励她做独立女性的人,竟然主动帮她找男性朋友。
杨淑华蜷起手指反握住女儿的手:“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都不知道还能陪你们多久,妈妈就在想啊,如果女儿有个依靠该多好。”
她眼尾上扬,细纹加深:“人啊,每个时段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想当年你爸爸身体好的时候,常说,乔乔不着急结婚,我的宝贝我还得多留在身边几年,后来,身体不行了,就巴不得你找点找个归宿,我渐渐理解了你爸爸的想想法。”
纤白的手指逐渐僵硬,杨淑华轻抚女儿的手背:“我们从来没想过我女儿去嫁给什么高门大户,那时嘉树来我们家,你爸爸就说这个小伙子看着老实可靠,女儿嫁给他指定不会错。结婚那两年,嘉树对我们家真的没话说”
“可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妈妈从没告诉你,也是怕你有心理负担,你们离婚这几年,妈妈夜里总是睡不好,翻来覆去就在想,当年我们多把把关,是不是乔乔就不会受这么大的苦。”
覃乔张口又想替陈嘉树辩几句,杨淑华强颜欢笑地打断:“不说这个了那个杜医生跟你同龄,而且和我们一样是江市人,他说随时随地可以回江市发展。”
她抽回右手缓缓握成拳,瞳眸微闪。她实在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定要逼她找男人,这与陈嘉树无关,而是,杨淑华前后太过割裂。
在覃乔眼中,温婉的杨淑华实则上有独立的人格和眼界,只是困于那个时代,正因为自己没有得到,那时的她和爸爸早在她刚出生时就为她攒了将来出国的费用。
二十一岁那年,她将这张存有七十几万的存折拿给她看,就是要让她毫无心理压力的出国。
“当年妈妈中专毕业时候,全班只有一个人分到外汇券岗位,乔乔出国不见得比国内好,但妈妈就想让你去看看。”
这句话还历历在耳,现在却赶着让她赶紧找个人嫁了。
覃乔不想和杨淑华闹得不愉快,她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出门。
车在路上平稳的行驶,城市霓虹灯交替,五颜六色的光束,穿透前挡风玻璃,照在覃乔的脸上,光影快速变幻。
遇上了经济发展最迅猛的几年,这座城市六年前和六年后,变化很大,从前临街一排排土商铺,变成了拔地而起的大高楼,幕墙如流星闪烁,巨型广告牌的灯光,照亮大半片天空。
等红绿灯时,覃乔偏头,十字路口,拐角那家“乔树智能生活家”店铺共有三层楼高,广告牌明亮惹眼,覃乔还记得那儿曾有一间网吧,她就在那里遇见的陈嘉树。
十分钟后,白色奥迪停在江边。覃乔抬头望天,这片天空到了夜晚永远是五颜六色的,尤记得那天,杨淑华第一次来澜川,她和母亲漫步在江边,母亲满目霓虹,迎着风,发丝随风飘扬。
“乔乔走得再远,家永远是你的退路,尽管往前冲。”
她的家乡江市只是三线城市,机会没有大城市多,爸爸妈妈总是鼓励她往外走,受了他们的影响,毕业后她留在了这座距离江市一千多公里的澜川,这里有引领她的师长、朋友,还有她的爱人,逐渐它成了她的第二故乡。
在外面转了一个多小时,覃乔疲惫地回到家,杨淑华的病,她的话,她的要求,仿佛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还是睡不着她去客厅外面的大阳台吹风。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下,不用猜,都知道是陈嘉树,他有给她打电话,她没接,也有发微信,她没看。
现在她的脑袋里如同有一团找不到结头的毛线球,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只想到了逃避,先将自己理清楚才能考虑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
呼出一口热气,覃乔抬起手,划屏,点亮屏幕,找到楚雨桐的微信播出语音电话。
楚语桐听完惊讶不已:“杨阿姨这是要逼婚啊?挨,阿姨不是很开明的吗”
覃乔揉着额头:“人……会变得。”
“杨阿姨都逼婚了,怎么不逼你去找陈嘉树?你看你和老陈又有感情,还有孩子,当年的事本质上来讲,他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覃乔眺望远处的那栋最高的一百零一层大厦,幕墙上密布的灯珠从上往下走像下流星雨。
十多年前她和陈嘉树只是普通朋友,两人还在这栋楼下的馄饨摊吃过馄饨。物是人非了,那时还没有这栋大厦,只有一排三层高的商铺。
她无奈地笑了下:“妈妈想到我受的苦,替我恨陈嘉树,说不清楚有时候我能理解她,有时候又不能理解她。”
“杨阿姨就是太代入你的角色,然后呢加上身体病了,容易多想。”楚语桐一语道破。
覃乔攥住尚有余温的铁制栏杆,微微热意渗入她掌心,擅长分析问题的楚女士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说:“你现在遇到三个麻烦:陈嘉树总是来烦你;杨阿姨开始逼婚;陈嘉树眼睛快看不见了,你想把孩子送回去,不能让他留下遗憾,杨阿姨不同意。我总结的对不对?”
她沉吟一下:“计划中最难得是两个孩子都送去,杨阿姨恐怕很难同意,毕竟她带大的不如退一步先送一个?”
覃乔接话说:“两个都是我的孩子,送任何一个对另一个都不公平。”
他们会无法理解为什么哥哥、妹妹可以和爸爸在一起住,而我不行?这也正是她迟迟未作出决定的根本原因。
指骨轻叩护栏,发出“叩叩叩”的脆响,覃乔再次抬头望远方,夜雾朦朦胧胧的笼罩城市万家灯火。
“乔乔,发现没,你和陈嘉树就像那个成语“藕断丝连”分不开了。”楚语桐将声音抬高几度溢出听筒。
覃乔把“藕断丝连”默念了几遍,楚语桐没停下接着说:“你又说回不到过去又不能分开孩子,但这样最不公平的那个人就是老陈,眼睛都这样了,结果一个孩子都没在身边。”
“最可怜的是真到看不见那天,连自己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要是以后孩子们问起来,你们该怎么解释?说‘妈妈故意不让你们见爸爸’吗?而且,万一老陈某天知道了真相,崩溃之下做出什么冲动的事说真的这事闹到法庭上,抚养权都有他的一份。”
指腹压出深深的白印,眼里一股滚烫的液体在滚动,覃乔不敢眨眼,高抬下巴,静注那一轮不是那么圆的月亮。
液体慢慢回流。
楚语桐:“我不是逼你原谅他,只是觉得……至少让孩子知道他存在,至于认不认,以后再说。”
感觉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她的后脑勺,覃乔一扭头,杨淑华站在三步开外,不知道站了多久。
“桐桐,我还有事,先挂了。”她摁下挂断电话将手机紧握在手心。
杨淑华回身往自己房间走,覃乔跟过去。
关起门,她转身,与床*上的母亲对视数秒,才拔腿往前走。
覃乔拉来欧风靠背椅坐到杨淑华对面。
“昭野可以送过去,晞晞留给我们。”杨淑华开口的第一句话:“以后两孩子可以经常见面,但是,乔乔,你必须和陈嘉树断绝联系,将来孩子由我或者阿姨送去见面,你能做到吗?”
杨淑华如此爽快地松口,让覃乔大感意外,无疑楚雨桐的话她都听见了并且还打动了她。
手心中的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覃乔瞥了眼,又是陈嘉树,滑屏挂断,还长摁关机键,将手机关机。
“妈妈带了两个孩子五年多,我想我应该有这个决定权。”杨淑华眼里泪光盈闪,低声求道:“跟嘉树断了,行吗?”
覃乔抬头看母亲,语气放缓:“妈妈,我和陈嘉树之间,有孩子断不干净……你心疼我,我都知道,但我们需要理性分析这件事……我怀着孩子出国,工作时遇到意外,意外导致我胎位不稳必须卧床,而之后的早产也是意外导致,包括大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而且出国还是我自己的决定,当时陈嘉树的意思不让我走。”
真不是为陈嘉树辩驳,而是必须实事求是。
却又激怒了杨淑华,她眼底迸出一丝恨意,疾言厉色地道“你现在跟我谈理性?妈妈看你插着管子输血的时候怎么理性?陈嘉树当时在哪儿?他在逞英雄,为他的好兄弟顶罪,为无关紧要的人两肋插刀,和妻子离婚,他以为分你六百万,就能弥补他给你造成的伤害吗?”
“无关紧要”四个字犹如一块巨石砸在她身上,覃乔胸口一痛,苦楚立时充斥进眼眶和鼻腔。
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滚落,擦过冰凉的脸颊,覃乔嘶哑反驳:“张爽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他在陈嘉树落难时愿意拿出全部积蓄助他东山再起;他在知道陈嘉树遭受到伤害时不计后果都要为他报仇哪怕是牢狱之灾;更甚至不顾身体健康为他挡酒为他卖命喝到胃癌,他是陈嘉树二十多年的兄弟妈妈我不是为陈嘉树说话,张爽还是我的好朋友,如果那天陈嘉树和我商量,我会支持他这个决定!”
“陈嘉树错了,错在没有尊重我的知情权和选择权,我不会原谅他的傲慢,但是妈妈,我们需要厘清事实和情绪的区别,而不是被次要情绪驱使。”
杨淑华气红了眼,若不是她一贯的耐性,这时候一巴掌已经打上去了:“你现在还在替他说话……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么重情重义,为什么对你却这么狠心?他能为兄弟坐牢,能为兄弟离婚,可他为你的安全、你的健康做过什么?你差点死了啊乔乔!”
“妈妈——”覃乔抬起右手,掌心面向她,制止她再说下去。
杨淑华眼神一定,因为大发脾气她的脸颊肌肉和唇瓣微微抖着。
“不要在做这种无意义的争论,理性分析和我原不原谅他没有关联,妈妈你太焦虑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房间里,覃乔踢掉拖鞋,侧躺到床上,左眼的泪水划过鼻梁、右眼,流进鬓角,还有几滴洇透了黄色枕头。
“乔乔……你和老陈真的没可能了吗?”
“没有……桐桐待会儿你帮我‘说服’我妈妈,外人的话她更听得进去。”
“知道了。”
后半夜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路灯下仿佛成千上万根银丝。
黑色的宾利横停在马路边的车位上,小军撑着伞站在主驾驶这扇门前,站姿笔直,是多年的部队生涯训练出来的。
陈嘉树已在马路对面[曼合九里]小区正门外的花坛上坐了快两个小时,微微佝偻的背影仿佛被困住的孤兽。
“乔乔,为了给你生孩子,大出血差点没抢救过来……嘉树,阿姨该不该恨你?”
“答应阿姨,不要再来找乔乔好吗?你们的缘分已经到头了。”
“不可能!”
以前他不解,现在终于明白杨淑华为何对他如此厌恶,这辈子他总认为自己过得很苦,二十二岁那年那个女孩出现在他生命中,雨夜里她撑起一把伞,将他纳进伞底,周遭灰暗朦胧,唯独她是最艳丽的一抹颜色。
我的小半生没什么运气,直到遇见了你,我的乔乔,我的贵人。
第29章
已进入十一月中旬,银杏树叶大片泛黄,汽车经过店铺林立的街道,车轮卷起一地黄叶,飘然降落,这一幕美得让人震撼。
三个孩子叽叽喳喳如同小麻雀,蹦蹦跳跳地走在覃乔前面,两位保姆手上拎着购物袋,缓步在她的身后。
孩子们颜值都很高,尤其是金发碧眼的Daine异域模样更引人注目,路人经过频频侧眸。
昭野停在一家冰激凌店门口,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服务员手里刚给客人做好的冰激凌,眼里都是渴望。
覃乔做了个凶的表情:“不可以,现在不是吃冰激凌的季节
覃乐晞拽拽覃乔的袖子:“上次我们和爸爸一起去公园,爸爸给我们买冰激凌吃。”
上次,不正是一周前吗?男人真的不靠谱,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季节,吃坏肚子怎么办?
算了,陈嘉树怎么做,她不插手但孩子在她手里是绝对不可以的。
Daine全程不吭声,蓝眼睛里也透出期许。
孩子们被她拽进中餐厅,餐厅里的油炸品、甜品她一概不点,在他们一脸失望的表情之下,覃乔选了几道精致的家常菜。
晞晞嘟着嘴:“妈妈,你上次自己偷偷喝奶茶。”
手机放到桌上,覃乔转头,认真地对女儿说:“妈妈是成年人,偶尔可以喝奶茶、咖啡,有时候是为了提神。”
“妈妈说谎,就是自己想喝。”覃昭野义愤填膺地小声嘟囔。
这孩子跟着陈嘉树变化挺大,以前委屈了,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会拽着她的袖子挤眼泪,常常“装可怜”让她心软。
现在还会‘顶嘴’了。
但哪种方式在她这里都通不过。
窗外刮起一阵很猛烈地风,黄叶在半空中旋转、翻飞,如同飘雪洋洋洒洒落下,形成一幅颇为壮观的景象。
双向行车道,细窄的道路只能容纳两部车身相向行驶。
一家奶茶店飘出浓郁香甜的奶香,柜台前围拢几名顾客,其中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接过服务员递出的奶茶,小跑至拐角停着的打着双闪的宾利车旁,不知说了什么。
车窗缓缓降落。
车内伸出一截小臂,嵌入金色丝线的黑色西服袖管,在太阳光下闪烁低调的光芒,端修如玉的手指,极具美感,让人赏心悦目。
指尖轻轻裹住杯身,将奶茶带入车里。
有路人在车窗升起前,瞥见车内那个男人的侧脸,深目高鼻,骨骼分明,仿若锋利的山川轮廓,吸管插入两片薄唇之间,喉结在吞咽过程中上下滚动,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车窗全封闭,小军双手把着方向盘,扭头问:“陈董,现在回公司去吗?”
已经停了有十多分钟,这种小路,临时停车都是路障,再不走,恐怕交警会来贴罚单。
陈嘉树放下拿奶茶的手,抬抬眸说:“走吧。”
随着行车方向的改变,一片光斑打在脸上,和那天早晨一样。
雨过天晴,熹微的晨阳从朝南的这块玻璃,倾洒进屋内,陈嘉树翻了个身,背对这片穿透眼皮的光。
蓦地,他想起自己应该在覃乔家小区门口等她出来,“腾”地一下坐起,右手手背那里传来一阵刺痛,接着一道男声:
“陈董!”
手臂被箍住,小军不敢用很大力气,连惊呼都刻意往下压。
“您在输液。”
输液……
陈嘉树逐渐回想起,在几次拨打覃乔电话她不接听甚至直接关机之后,他赶到覃乔所在的小区,可他不知道她在哪一栋?
小雨在快天亮时成了大雨,小军来给他撑伞,他失智了似的将小军推开,自己也因此摔在了地上。
周围人声吵吵嚷嚷,男的、女的、粗哑的、尖利的……都在议论他连爬都爬不起来的狼狈,持续了一阵,最终那点声音都没有了。
记得了,昏过去了。
“几点了?”
小军放手退后半步,毕恭毕敬地回答他:“八点零五分。”
扯掉输液针,陈嘉树放下双腿,光脚踩在地上,瓷砖地面冷冰冰:“我的手机呢?”
针头那里往下淌血,顺着男人指尖往下滴落。
一滴接一滴地砸在白色瓷砖上面。
小军拿起桌上恐怕已经被雨淋坏的手机,机身一角很轻地碰了碰陈嘉树的指尖,手机立即被他裹住。
“您的手机可能坏了。”小军犹豫了一下又道:“陈董您的手在流血。”
陈嘉树坐到床边,流血的手攥住床沿,血液浸染白色床单:“用你的手机帮我打一个电话。”
陈嘉树报出手机号,语速稍快,小军快敲屏幕,拨出后交到陈嘉树手中。
过了几秒钟,那头接通,不需要陈嘉树提醒,小军屏气退出病房。
“乔乔是我。”
覃乔声音很轻很哑:“昨晚我把手机关机了,你手机呢?坏了吗?”
想必打过他电话,才会怎么问。
“淋坏了。”陈嘉树告诉她,捏着机身的手收紧:“……怎么了?”
覃乔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当年出国没多在一次意外事件之后我发现我怀孕了……我和你的孩子。”
她暂停,似乎在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知道,杨淑华都告诉了他,他们有孩子,覃乔还因为难产差点死了,是他让心爱的女人经历这么大的伤害,是他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他……罪不可赦。
只是,仍想求得她的原谅。
陈嘉树频繁地吞咽口水想将这些话告诉覃乔,可是所有的声音卡在气口怎么也出不了声。
覃乔再度开口:“我妈妈骗你说我有别人的孩子,这事我知道……”
“乔乔。”他终于发出声音带着颤抖的哽。
出狱后的第三个月他到英国,按照结婚证上记下的地址找到了覃乔现所住的地方。
他站在栅栏外,遥望别墅门前,正撞见那幅看着温馨实则刺眼的场景。
覃乔和那个白人男人坐在遮阳伞下,两人之间有一辆婴儿车,婴儿车横停着比一般的车子要大,他在姑姑家见过,这种是双胞胎婴儿车。
三月之前杨淑华还告诉他,正因为他伤害了乔乔,乔乔才会心灰意冷地爱上那个英国籍摄影师,他们结婚时乔乔已有两个月身孕,虽然孩子早产但很健康,现在已经两个多月。
“我到英国的第二个月,出采访任务时遇到极端分子报复社会,当时场面非常混乱,我在逃跑时被人撞倒,刚爬起来,前面那栋楼被提前预埋的炸弹引爆,我受了轻伤,那时他们快三个月了,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五个月零三天,他们很坚强,虽然早产,但好在都健康。”
与他的情绪上的激动相比较,覃乔的语气平缓咬字清楚,仿佛正在播报一条新闻。
每个字眼都像锥子往他胸膛一下一下刺,留下一个个血洞,锥心刺骨的痛,哽在喉头,呻吟都发不出。
“对不是——”他晃了下身,闭了闭眼睛,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受苦了……”
覃乔一贯的明事理,宽容地说:“这不怪你,真的。嘉树我是理解你的,二十多年的生命羁绊,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陈嘉树漆黑的瞳眸闪过一抹亮,欲开口感谢她总是包容自己并要向她承诺以后再也不会犯。
她先一步说:“你知道我一直怨你什么吗?不是替爽哥顶罪,不是离婚分财产,甚至不是你缺席我最难熬的日子……是你剥夺了我与你共患难的资格;你擅自判定我承受不起真相,认定我会退缩会崩溃,你……太自私了。”
陈嘉树坐在床边,却恍若坐在悬崖峭壁边,冷冽的风割着脸,他摇摇欲坠,底下是万丈深渊,双脚用力撑住地面,脊背紧紧绷住,生怕泄力,他会坠落会万劫不复。
六年前他不与覃乔沟通独断专行,四年前对杨淑华的话深信不疑,后来更凭着自认为的‘眼见为实’,是他自己亲手摧毁了和覃乔之间的情分。
乔乔说得一字没错。
他含泪承认,气息紊乱如麻:“我以爱的名义替你做决定,根本上是自私……我害怕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怕你觉得我没用,怕哪天我一无所有,你承受不住会离去……我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给你……还自以为是在保护你……”
然而,这一长段自我剖白,带来的清空感没持续多久,在电话那头浅缓、冷淡的回应里坠入谷底。
空气直接凝固成胶。
久已,听筒里传出覃乔低柔却疏离的声音:“还记得那年我说,我再也不会来找你,可后来在灾区,你来找我了,你扒开碎石泥土,扒的满手是血,把我从车里挖出来。在医院里我说‘下次你再做‘英雄’我不会再原谅你。”
“乔乔——”
“嘉树,你听我说完。”她温声截断他的话,“两个孩子,我们一人一个,不是说老死不相往来,孩子们可以常常见面,我们是他们的父母这点永远不会变。我们两个的话,别再见了——”
又一次听到“别再见了”,陈嘉树骇然睁大双眼,只因心如死灰的沉静比那天在车里愤怒的倔强更可怕。
屈起的五指掐进床面,指腹压得发青,他卑微地求道:“乔乔,别这样,我会改的,将来……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你再相信我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乔乔……”
“嘉树!”
覃乔陡然抬高嗓音,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且让他清清楚楚地听见:
“我始终没办法不怨你,分开是最好的结果,请你——尊重一次我的选择。”
尊重、选择。
她的选择就是离开。
怎么可以?他一百个、一万个不愿意,这些年他无数次幻想她回到他身边,这些看似不可能的憧憬,才是他走到今天的所有动力。
上苍听到了他的苦求不是吗?所以把她还给了自己不是吗?
可耳边又有另一道声音——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改吗?现在证明给我看。
可怎么放啊……
陈嘉树唇色惨淡,面白如纸,终是支撑不住,自床上滑下来,背部抵着床铺边缘,仿佛从高处一下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湿润刺骨的冷意浸入身体,浑身抖如筛糠。
而那边微微急促、细微的气音,恍若一声声“我累了”。
冗长的时间过去,男人的身体不再发抖,逐步冷静下来,双眼失了神,犹如黑夜里最后一点光被燃尽。嶙峋的喉结,滚了几次,嗓音哑而涩: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改。
*
在与孩子们团聚前,覃乔十月份一整个月都在A市的济民县乡统筹拍摄乡村振兴公益片,昨天才回到澜川。
将晞晞和Daine送到单元楼下交给杨淑华,覃乔掉头回省台,开到一半,手机铃声响,食指在车载显示屏上一点,接通电话。
她抬眸望出车窗外,继续观察路况:“陈呈怎么了?”
“乔姐,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清润纯正的嗓音因沾了几分喜悦听上去与平时故作老成有些许不像。
“我们的智能健康监测仪,在两个平台的月销售量破万了,复购率18%,远超行业平均,‘远东’医疗更是问我们能不能定制企业健康管理方案。”
键盘敲击声被蓝牙音响放大环绕在车厢内。
覃乔眉梢上扬为他高兴:“这是好事,恭喜。”
陈呈:“还是你敲醒了我,“先温饱再理想”这句话成了我的指南针。”
车子拐过一个大弯,回正方向盘之后覃乔提一个小小的建议:“我觉得你们要找的不是给钱最多的,而是能带来资源的战略股东,健康检测仪属于家用健康设备一类,如果可以摆进天喜、乔树、星晟……这类家电商城的展示柜和冰箱、洗衣机、一起卖就相当于摆件线下销售点,下一轮融资前,可以考虑做一份《家电渠道整合方案》吸引家电行业的投资人的合作。”
键盘声止,陈呈感激道:“乔姐,你不但做我的天使投资人,还成了我的战略顾问,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覃乔淡笑:“你也帮了我不少,况且,我不是还占了10%的股权吗?这笔账怎么算我都不亏。”
跳红灯了,她轻踩刹车,平稳停车。这时,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余额不足提醒,她不免多看一眼,她的话费有自动扣款功能,就没管了。
“乔姐……”
覃乔回眸,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一记,嗯了下。
陈呈支吾了下说:“晚上想请你吃顿饭。”——
作者有话说:嘉树没当过爸爸,没有那种首先想到孩子的意识,然后乔乔在他心里最重要。
第30章
杨淑华的乳腺癌阶段治疗已完成,医生评估治疗达到临床完全缓解,治疗效果显著。她是闲不住的人,这几天又是进厨房又是每天接送两个孩子。
昭野刚去陈嘉树那里时杨淑华还每天抹泪,后来渐渐也习惯了,想昭野时就去把他接过来,偶尔留宿一两个晚上,孩子们和她一样也适应了。
五个月前昭野还离家出走过一回,陈嘉树电话打来时,她都懵了,瞒着杨淑华赶去陈嘉树那儿,在附近到处找,警察都来了。结果昭野压根没离家而是躲在三楼的杂物间,为这事陈嘉树还撞得鼻青脸肿。
她把昭野拽到面前,严厉地批评加警告,这孩子禁不得一句重话,委屈至极的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陈嘉树把他拉进怀里跟他谈心,问他为什么躲起来?其实小孩想法很简单却也很别扭,只因为陈嘉树昨天把他的玩具借给张翊丞玩。
陈嘉树向他道歉,承诺以后一定先询问他愿不愿意?
昭野啜泣着原谅了陈嘉树,还说了句,喜欢丞丞哥哥,不要不把他带来,有时候小孩生气就是大人觉得‘没什么’这种想法。他扑进陈嘉树怀里,两父子和解。
这也是覃乔半年以来唯一一次见陈嘉树。
临走前两人的对话只是:
陈嘉树:“最近还好吗?”
他左额角蹭破了皮,鼻梁上有一小块青,覃乔指指那里:“我很好,伤口还是需要简单清创,感染就不好了。”
“我知道。”他默了默,低声问:“留下吃晚——”
“不了,晞晞在家里等我。”
覃乔今天早下班,先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晞晞想吃旺仔小饼干,路过零食区时,她顺手买了两包,还瞥到昭野最爱吃的巧克力小熊曲奇。想着下下周昭野会回来,覃乔一并拿了放在购物篮里。
回到家里,还没进家门先闻到一股好闻的酸辣味。杨淑华做了她最爱吃的酸辣土豆丝,客厅里看电视的两孩子跑来给她拿包,这次Daine胜出,晞晞双手叉腰,小大人一般:“哥哥欺负人。”
Daine吐了吐舌头,快速跑开,晞晞拔腿去追哥哥。
覃乔担心他们摔跤,边喊“当心”边换上拖鞋去追他们。
杨淑华从厨房走出来,露出大大的笑脸: “晞晞,Daine,别玩了,吃饭了。”
Daine五岁九个月比晞晞大了七个月,好在国内的入学政策,可以安排在一个年级。
而且三个孩子还都在一个班级里,听老师说,Daine更懂事,常常保护弟弟、妹妹,昭野有时候哭鼻子,Daine不但安慰弟弟还会帮弟弟找老师。
覃乔平日里太忙了,陪伴孩子的时间很少,甚至都没有接送过孩子,但听保姆说,经常看到陈嘉树来接昭野,遇到他们会迎上来抱抱晞晞和Daine,有时候还会把带来的玩具送给他们。
许是血脉里那股天然的牵引吧。某天和陈嘉树一同出门,她忽然就脆生生喊了声‘爸爸’。保姆后来跟她说,陈嘉树怔了许久,平日里沉稳的男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陈嘉树知道Daine的存在,却没向她过问一句这孩子的来历,依然无差别的送孩子小礼物。
但保姆又说,Daine近来有些闷闷不乐。晞晞和昭野都找到了爸爸,唯独他没有。每次看到晞晞被爸爸抱起,他总眨着眼睛,像要落泪似的。纵然陈嘉树也会抱他,别看五六岁,孩子都懂,但到底不是亲爸爸。
很多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更偏爱Daine,昭野会吃醋,晞晞心眼宽从不计较。
覃乔前脚进书房,杨淑华后脚跟进来:
“乔乔,Daine改名跟我们姓吧?”
拢了两下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覃乔抬抬头说:“不行,现在孩子还小,等到成年了,自己选择,我们现在不能给他做决定,更何况我答应Leo,照看孩子到十八岁,将来Leo那边的财产都需要孩子以这个身份来继承,而且Dain是有母亲的。”
打开一份文件,覃乔从笔筒里拿了钢笔,不经意间瞥见上面模糊的“覃乔”刻记,呼吸一颤,回回都是这样。
这只钢笔是陈嘉树十五年前送她的,某大品牌,确实很耐用。上面的刻字乃是陈嘉树拿着刻刀一笔一划刻下的,他说过曾在废弃的手机护板上练习了不下百次,才能在笔身上一次成功。
“我看这孩子怪让人心疼的,”墙边有一把实木靠背椅,杨淑华坐上去:“说不要就不要,这些洋人心真够狠的。”
这和什么国家没关,哪个地方都有这样的父母。
覃乔缓抬眸,到嘴边的话,想想还是作罢。
复又垂下眼睫,细细的秀眉蹙起,顺滑的鼻尖在文件旁边做着批注。
椅脚摩擦地板发出“呲——”一声,覃乔以为杨淑华是要走。
岂料,脚步声近前,跟着一道暗影笼罩下,她已站在书桌前。
“乔乔,陈呈的公司经营的怎么样了?”杨淑华话语里透出一丝担忧。
“挺好的,马上进行下一轮融资。”覃乔眼皮未掀,淡淡地回。
“你啊,一谈恋爱就是这样,蒙头不顾,哪有才确认关系,就投六百万进去。万一经营不善,这钱不就打水漂了?”
杨淑华多少带点埋怨的意思。
这事还得从七月中旬,覃乔带回来一个高个子年轻小伙子说起。
来之前覃乔有发语音给杨淑华说是今晚带男朋友回来。
杨淑华第一反应就是这丫头在诓她,真以为她老糊涂,不就是不想被催着和杜医生见面吗?
小伙子这张脸生的属实不错,但松松垮垮的灰色体恤下两条胳膊细细长,实在太瘦了不好看。只不过,神似某人,不是眉眼,而是神韵,沉静礼貌的眼神中含一丝强劲的锋芒,凌厉的下颌线,给人的感觉像一把收在剑鞘里的剑。
杨淑华那颗心莫名的一抖。
“陈呈,我新交的男朋友。”覃乔向她介绍。
陈呈向前一步,姿态恭敬:“阿姨您好,初次见面。”
“你几岁?和乔乔什么时候认识的?”她问。
“阿姨,我二十八岁。”男孩目光不躲不闪:“三月的科技创新峰会上,乔姐是主持人,当时我正因技术瓶颈焦虑,她那句“志在云霄,心光必引朝阳”,为我指引了方向。”
二十八岁,两人之间差了整整八岁。这顿晚饭吃得没滋没味,送走这个男人,杨淑华将女儿拉进房间。
“真当妈妈病了,糊涂了?你看中他什么?”
覃乔坐到床尾,双手在床上按了按,挑起下巴,脸上竟有一丝笑意:“你让我找对象,那我选个我喜欢的行不行?妈妈,陈呈是江市本地人,父母都在政府上班,家里条件还可以,关键有上进心,自己在创业。”
“你就喜欢陈嘉树这样的?”她语速快了,冲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紧闭唇,喉头不适的空咽,
顶灯明白色的光亮下,覃乔那张白皙无暇的脸庞像是被镀了一层水的光泽,她弯了弯眼睛加深笑意:“你忘了,当年你问我喜欢陈嘉树什么,我说因为他长得帅,所以……我只是喜欢长得帅的,和陈嘉树没关系。”
这是当年母女之间开玩笑时的笑谈,被覃乔挑了出来。
杨淑华噎了噎,过后问:“那我问你,有想过和他结婚吗?”
覃乔仍在微笑:“我这个年纪了,结不结婚都不会影响我将来该怎么过,当然,妈妈想我结婚,我会好好谈。”
女儿从始至终都是柔言细语,而且一口一句“妈妈”,可杨淑华却听出浓浓的怨气。
她抿了下唇,柔声道:“乔乔,妈妈是为了你好。”
陈呈第二次上门在九月份,比第一次,这次的两人无论是说话语气还是举止都十分亲昵,时不时附耳说悄悄话。
可突然,谈到什么六百万投资,陈呈感谢乔乔,乔乔全无所谓地说,“不必客气。”
六百万。
陈呈一走,杨淑华敲开书房门,走进去,站在书桌外面。
“你和他认识多久?就把六百万借给他了?”
她担心女儿被骗,又觉得这事有蹊跷,像联合起来的一场戏,只是这次演的更真。
哪曾想,覃乔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投资协议,还有一张银行盖章的转账回单。
杨淑华拿起它们,眼角抽抽,一时失手指甲戳破纸张。
“这是投资,不是借。”
女儿眉眼寡淡,这六百万在她眼里好像只是六百块:“……这笔钱在我手里也没用,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这不是做慈善吗?
杨淑华气得胸口疼,捂着那里: “六百万你说投资就投资……乔乔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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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家里有了孩子,陈嘉树就请了一位专门照看昭野的阿姨,如今这位阿姨已经在这里工作五个多月了。
陈嘉树忙时没法经常接送昭野上下学,就由家里的保姆们轮流负责,她们都会开车,今天轮到了老宋。
昭野上学时七点起床,会和陈嘉树一起吃早饭。
昭野刚来时和小猫一样,眼睛总是红红的,怯怯地看着他们,不喜欢吃什么也不说,白姐觉得很奇怪,连他们这些普通人家养的孩子都和小皇帝似的,不爱吃什么直接甩脸子,这孩子特别怕人。
那天白姐煮了水煮蛋和小份面条放在孩子面前,昭野吃光面条,迟迟不拿鸡蛋。
陈嘉树听出异样,偏头问昭野:“昭野怎么了?”
他眼睛不好看不到孩子餐盘里剩下的鸡蛋。白姐刚想替孩子解释,陈嘉树又问:“是不喜欢吃什么吗?”
这是孩子来家里的第三天,父子俩还在磨合。
陈嘉树这几天身体也不好,脸色憔悴,声音微微有些发哑。
“我……我……”昭野缩着肩膀,不敢看陈嘉树:“不喜欢……鸡蛋。”
陈嘉树眉心浅皱,手伸向孩子,然后摊开掌心:“给爸爸。”
鸡蛋放入他的手中,陈嘉树包裹住,眉目变得特别柔和:“昭野爸爸和你商量个事,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说出你想要什么。如果不喜欢鸡蛋,就说‘爸爸,我不想要鸡蛋’,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决定权在你这里。”
“奶奶说……鸡蛋……能长高,”昭野眼睛睁得圆溜溜,不敢相信:“可以……不吃吗?”
“当然可以”陈嘉树剥开鸡蛋壳,将鸡蛋一掰二,蛋黄刮在碗旁边,吃掉一半蛋白:“爸爸就只喜欢吃蛋白,那我就会和阿姨说,”他扭头,刻意将声音抬高一度:“白姐下次别煮鸡蛋了。”
白姐立即应道。
在昭野泪汪汪的注视下,陈嘉树笑了:“昭野不想要什么,大声说出来知道吗?来我们试试“爸爸我不想要吃鸡蛋”大点声。”
昭野嗫嚅:“我……不想要……鸡蛋。”
还是不够响亮,陈嘉树让孩子再尝试一次。
“我不想要鸡蛋。”
第三次孩子终于大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