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树顶着覃乔的视线抬头,便也看见她肉眼可见地晃了下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一句:“陈嘉树,你够了!”喝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会议中心那次?先是在路演结束时表现出对恒宇的兴趣,之后又给他投资意向书,现在拖而不决,到底是在等我们一个“表示”还是故意逼我们到绝境……陈嘉树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

她语速极快地表达内心的激愤。

每个字音都像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子,直往他心上刺,陈嘉树眼底升起的流动的热意,原来他们真的已经陌生到连人格都要重新审判。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他的背承受不住地佝着,泛起红血丝的眼睛里满目凄然,“卑鄙无耻,仗势欺人?乔乔……一定要说这些话吗?非要编一个莫须有‘事实’?”

恒温的室内,仿佛跳入零下二十几度的冰川,整具身体都被冻麻了,可她脑子很清楚:“莫须有‘事实’?你是想好告诉我,你分得清什么是“莫须有”什么是“事实”?也对,毕竟您一向‘客观公正’,连查都不查就能接受‘事实’。”

就像当年——

覃乔一眨不眨地盯住他,他的表情每灰败一寸,她心里畸形的快意就多一分。

终于在这场目光对峙中陈嘉树先败下阵来,他敛眉低目,原本掐着膝盖的双手握成双拳,咯吱咯吱作响。

像是知道她接下去会说什么,他像被戳洞的气球,语气一下子变得低微:“不要再说下去了。”

又是这样。

她!

才是那个坏人,才是无情、无理取闹的人……而他陈嘉树永远是那个‘逼不得已’的好人,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永远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

甚至连她当年再结婚生子,他都能稳住他的深情人设。

他不让她说,那她偏要说!

冷意爬满整张脸,覃乔语调反而轻松,却是字字诛心:

“我当年可以在你入狱后没多久就改嫁,就能现在就爱上陈呈!我爱上他了,陈嘉树你揣测得没错。”

如她所预见的,男人的脸色在她一字一句的事实中,发红、发青、最终血色褪尽。

陈嘉树极慢地抬高下颌,像出了故的机器,嘴唇在颤动。

可在看到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的时候,覃乔吓退小半步,小腿撞在沙发边缘,险些跌回去。

那里不只是愤怒,还有深深的绝望和十倍、百倍的痛苦。

“哗——”

陈嘉树扬手掀翻了茶几上所有物件,“清零哐啷”落了一地。

碎裂的咖啡杯、茶具、飘到后方孤零零的躺在地上的奖奖状

陈嘉树疲乏地瘫在沙发上,右手死死攥紧,失神的双眸望着天花板,嘴角露出苦涩又苍白的笑.

他问:“你从坐下到现在,有好好问过我一句,为什么到今天都没批复吗?”

覃乔还没从他冷戾的爆发中缓过神来,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也从而唤醒了她记忆深处,那个在下雨的暗夜中为帮她夺回手机,以一敌三,哪怕眼睛看不清,哪怕额角染了血,都不让分毫的男人。

那时的狠厉,他从来只对外人。

“你出去吧。”他几近失声。

覃乔看着一地狼藉,沉默片刻,还是走过去蹲下收拾。

突然,陈嘉树猛地起身,指着门口:

“出去!!”

这声爆发的吼像瞬间炸响的地雷,震得整间屋子仿佛都在晃动,覃乔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她心里发怵,却没听他的,依旧埋着头往下拣。

一片、两片、三片

指尖被锋利的切口割开,血液渗出伤口,她立即握紧这只手,可就在这时,左臂被攥住。

她蓦然抬眸,对上陈嘉树阴沉得可怕的脸,右眼似乎下一秒就会滴出血来。

大手如铁钳,不由分说地拽起她往门口去。

力道大到像是要把她的骨头生生折断,可比痛更强烈的是害怕,身体不住地发抖,她又挣不开,眼泪迸出眼眶。

手掌按在玻璃门上,往外一推的同时将她一起推出去。

覃乔踉踉跄跄地撞到了桌子上,被左边伸出来的一只手搀住,一抬眼,小军正满是惊愕地看着她。

第36章

这位覃女士前脚走,后脚办公室的门被大力拉开。

小军闻声回眸,就见陈嘉树捂着右眼,跌撞地冲出来。他单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可躯体仍止不住地战栗,显然正承受着剧烈的生理疼痛。即便如此,陈嘉树依旧冷静地发号施令:

“你去跟上她,让叶助过来,送我去医院。”只是嗓音嘶哑得厉害。

他的脸和脖子涨得通红,汗水冲刷了整张脸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淌。由于肢体绷得太紧,下颌处那条动脉突突地跳着,格外突出,竟有些骇人。

“陈董……”

小军心中踟蹰,只觉陈嘉树此刻最该即刻赶往医院。

未料,他这片刻的迟疑却惹恼了陈嘉树。男人抬手挥来,一掌拍在他的手肘上,厉声驱道:“快去!!”

两小时前。

一名抱文件的职员刷卡进入闸机的瞬间,陈呈手脚迅速地挤入即将闭合的闸机门。

“你干什么!!”

“快抓住他!!”

保安和前台在他身后追着喊。

凭以往的经验,陈呈断定总裁办一定是在顶楼。他在电梯间众人茫然的目光中,闪身钻进楼梯间。

他攒足力气,拾级往上跑,一圈又一圈的盘旋绕得他晕头转向,喘气声粗重如牛,汗珠顺着额角往下砸,浸透了衣领。

不知跑了多少层,直到身后紧追的脚步声彻底淡去,陈呈才踉跄止步,抬头看楼层牌,已经到了三十楼。

可是,还没到顶楼。因为没有了‘追兵’,陈呈扶着扶手,拖着沉如灌铅的腿往上走。

终于,终于到了五十六层。

陈呈叉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回头看正在往上攀数的电梯数字——38层。

这层竟然没有人站岗,他顺利进入办公区,沿着过道直走到最东面那间董事长办公室。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手把,里面传出陈嘉树温朗的声音:

“陈呈?”

他的喘气声实在太响了,惊动了里面的男人。可听语气陈嘉树对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陈呈抬高声音答:“我是恒宇科技的陈呈。”

“进来吧。”

陈呈推开门走进去,恰遇陈嘉树拄着盲杖绕过办公桌,足下一顿,抬手示意他坐那边的沙发。

几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停在门口。

有一道温婉的女声吩咐:“陈董的客人,你们到楼下去吧……”

陈呈记得这道声音该是那位女秘书。

阳光普照的屋内,两人一前一后入座的身影,折在白墙上面。

“认为我在故意刁难你?”

陈嘉树问了这句,扭身将盲杖靠在墙上。

陈呈累到极致,嗓子几乎冒烟,一时半会儿发不出声。

陈嘉树这个问题,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确实,在楼底下徘徊那三四个小时以及跑上楼这十几分钟里,他一度认为因乔姐的关系,陈嘉树在刻意作难。

毕竟那晚这位陈董事长黑着脸将乔姐带离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董非常介意乔姐和别的男人有往来。

不过,见到他本人,冥冥之中又觉得并非如此。

陈嘉树突然说:“稍等。”

许是是想到了什么,就见陈嘉树手掌一撑沙发扶手起身,没拿盲杖,径直地走到办公桌里面那台放在柜几上的小冰箱前,攥住拉环,拉开冰箱门,取出一瓶依云矿泉水拿着它往回走。

这一连串动作,跟提前设置好了程序似的机械连贯,严丝合缝。

眸子融着日光,明亮如星,单看这双眼睛丁点儿不像个盲人。但也不是说和平常人一样,头颈微垂、神情专注,假如说有意外事件闯入极有可能导致程序失灵。

想至此,陈呈敛起呼吸,胸腔起伏剧烈,生怕打乱了他的节奏。

陈嘉树走到两张沙发中间,手臂往下压,将这瓶矿泉水递向他:“先喝口水。”

“多谢。”

陈呈双手接过这瓶水,他真的是口渴极了,拧开盖子,咕哝咕哝喝掉小半瓶。

嗓子里那股火辣滋味才得以退个几分。

陈嘉树此时已坐到他对面,他应该是听到放瓶子的声音,方才启唇:“十二年前,有位合作商签了意向书,临到打款那天突然反悔。我们也和你差不多闯进他的公司,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他,请他听完我们的解释。”

“那人听完我们的‘解释’骂骂咧咧通知财务打款,打完款就让我们“滚”。”他一顿,微笑:“那个“滚”对我们而言就是天籁,当时我和我的合伙人晚上一块去庆祝。”

果不其然,陈嘉树知道他会上门,那么也就是说,他是刻意在‘刁难’。陈呈虚心求解:“陈董,请问是尽调出问题了吗?”

陈嘉树交叠起双腿,微微颔首,双手随性地搁在腿上:“有关于你们公司的股权架构。”

陈呈呼吸一凝,没出声,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陈嘉树继续说道:“股权比较分散,你们是几个人合伙?”

“四人。”

“你作为创始人股权50%,而作为天使投资人的覃乔就占到30%,其他二人又各占10%,也就是说覃乔只要说服任何一个合伙人,就能否决你的重大决策。”陈嘉树又说:“投资人不会要一个随时可能被架空的CEO。”

男人语气平缓,音量不高不低,全没那种高处俯视的姿态,更像是以朋友或是前辈的身份在耐心提点。

陈呈思索了一下说:“乔姐在困难时候出手相助,不是她的话……公司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陈嘉树问:“你们是男女朋友?”

陈呈不解:“这与股权有关系吗?”

“她占股30%,如果你们是情侣,未来结婚后股权合并,极有可能成为“一言堂”。”陈嘉树眸色暗了几分,接着说:“后者如果离婚时公司可能被分割。你说有没有关系?。”

“我们只是好朋友。”

陈嘉树再问:“覃女士不知道自己持有股份?”

陈呈被问的语结。

“财经记者持股创业公司10%以上股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乔姐只知持股10%,因为他是瞒着她办理的。

陈呈捏紧双拳回答不出。

陈嘉树磁沉的嗓音里添了些许冷意:“第一,违反《新闻从业人员职业规范》,严重可能吊销记者证;第二,若公司涉及诉讼,她作为股东要承担连带责任。”

代办公司并没告诉他,记者持股创业公司10%以上的危害,陈呈脸色骤变:“我没想过这些……代办公司告诉我只需要身份证……”

但在看到陈嘉树讳莫如深的瞳眸时,他身子一凛,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看来,覃女士不知道,陈总,若被追究,不仅你要负刑责,她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掌心汗湿,陈呈揉搓着手掌,忖了忖,道:“我……我只是想报答她……”

“真正的报答不是拖人下水。”

陈嘉树神色缓和下来,“三天内,让覃女士签股权转让协议,另外,补签规范的借款协议。”

稍作停顿,他说:“否则——这笔投资,我没办法继续。”

之后两人就股权架构展开细说,聊了有一个小时,陈嘉树从商业层面出发给了他几点建议,陈呈悉心倾听受益良多。

而在探讨中陈呈紧张的心情也逐步放松。

他渐渐明白过来,陈嘉树的‘刁难’仅仅是让他爬了五十六层楼梯,如果陈嘉树真要作难他,完全不必费这番功夫点透风险、给出整改方向,直接以尽调不过关为由放弃即可。

不但如此——投资圈内被人放弃的项目,通常被视作敏感信号,会让嗅觉敏锐的投资者产生顾虑,大多数人将不会在考虑它。

无疑陈嘉树还在帮他。

“那先这样吧,我让叶助带你出去,”陈嘉树拿起一旁的盲杖,“后续流程由叶助负责协调,你准备好材料后直接联系他。”

*

后半夜,因双眼眼压急剧升高,陈嘉树被推进手术室,紧急进行了两项青光眼手术。

被推出来时,麻药刚退,他仍处于半昏迷状态。

田佳悦找到主刀的冯主任办公室。

笔尖指着灯牌上的眼片,冯主任眉头紧锁:“一次急性眼压的升高,对健康的视神经都是重创,对一根本就脆弱不堪的来说,简直是毁灭性打击。”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都陷入了一个误区:左眼失明并不代表治愈。陈先生一直用药控制,目的不是恢复视力,而是控制眼压……预防高眼压引发的并发症。”

田佳悦流着泪问:“可距离上次发作才半个多月……主任,还有别的办法吗?我哥哥他……太痛苦了。”

她眼前全是白天陈嘉树痛到满脸通红、汗如雨下、牙齿打颤、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他平时多么能忍的一个人,每次青光眼发作却总是痛不欲生。

“这次我们为他做了两项手术:左眼‘睫状体光凝术’保住眼球,维持外观;右眼‘虹膜切开术’疏通房水排出通道,核心都是为了解除痛苦。陈先生双眼情况复杂,这是目前最可靠、最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案。但手术不是终点,未来仍需终身定期监测眼压……严格注意生活防护,避免疲劳和情绪波动。”

“那这次发作……右眼视力受影响了吗?”田佳悦最关心这个。

冯主任将桌上的OCT影像推过来,:“是的,这次高眼压不可避免地给右眼视神经造成了额外损伤。你看这里,视神经纤维层厚度相比上次复查,出现了可见的、局限性的变薄……”

田佳悦浑浑噩噩地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一串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她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朱奥猛地刹停在自己面前。

冯主任将桌上的OCT推过来,指着上面的图像:“是的,这次急剧的高眼压,不可避免地给右眼的视神经造成了额外的损伤。你看这里,视神经纤维层的厚度相比上次复查,有可见的、局限性的变薄……”

田佳悦浑浑噩噩地走出办公室。走廊上一串急促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她抬起泪眼,看到刹停在自己跟前的朱奥。

早上八点,陈嘉树在一种隐晦的刺痛中醒来。他下意识伸手去碰眼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被一道提醒的男声制止:“嘉树,别碰,凌晨二点刚做了手术。”

下一瞬,他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扣住。

意识迅速回笼,陈嘉树辨认出是朱奥的声音。他偏头朝向声源,沉默了片刻,像每次从麻醉的深渊里爬回来时一样,开口问出了那个第一问题:

“几点了?”

喉音干涩得模糊。

眼前这片无尽的漆黑里,时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坐标。失了视觉,他不能再连时间都掌控不住,那会让他彻底迷失。

朱奥看了眼腕表,报出一个精确到分的时间:“八点零一分。”

“对外宣称我出国考察一周。”陈嘉树双臂一撑,吃力地坐起来,靠着床头。

“明白。”朱奥转头望着床头柜上的粥,“医生说醒来可以吃点东西,避免低血糖,桌上有粥,现在吃点吗?”

“我不饿。”陈嘉树‘看’着他:“你去忙吧,不要管我。”

他穿着蓝白条病号服,双眼缠着纱布,洇开的黄色药渍在纱布上显得有些刺眼,模样堪称狼狈。然而,即便是在这般不体面的境地下,那份由十多年商场磨砺出的威严,依旧不容置疑。

“那我去集团了。”朱奥应声的同时从凳子上起身。坐久了,高档的西装裤膝盖处有两条很深的褶皱,他捋了捋,不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听见关门声,陈嘉树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指尖碰到了温热的粥碗,绕开,摸了整张桌面都没找到手机。

他呼出口气,靠回去。这时候,门口有人进来,听脚步声他认出是老宋。

“帮我找一下手机。”

老宋上前拉开抽屉,拿出陈嘉树常用的这部手机,问:“陈董需要打开辅助模式吗?”

陈嘉树颔首,老宋立即低头操作,设置好后,放入他摊开的掌心中。

陈嘉树握住手机,问:“昨晚佳悦是不是来过?”

他当时头疼欲裂,但一直听见一道隐忍压抑的哭声。

老宋叠着双手站在原地:“田秘书凌晨一点来给您送宵夜,正巧看到您被推进手术室,她在外面急得直哭。”

“朱奥,,昨天,晚上6点47分,未接来电”

“姑姑,昨天,晚上七点十分,未接电话”

“未知号码,昨天,晚上10点15分,已挂断”

机械女声逐条播报通话记录。

“微信已开。”

陈嘉树进入微信界面,私人手机号,置顶的家族群里有二十多条信息提醒。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女声会逐行播报每一个对话。

“乔乔,未读消息。最后消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冰冷的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响起。

指尖一颤,进入了聊天界面。

陈嘉树嘴角抿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眼前重现昨日剑拔弩张的场景,她气他下作、卑鄙,现在知道真相了,来跟他道歉。

覃乔最厌恶仗势欺人那一套,她会来道歉不正是自己早已预料到的?陈嘉树将这句话听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竟被安抚到。

“感觉怎么样?”主任来查房,身后还跟了七八位年轻医生。

老宋退出病房,陈嘉树放下手机,循着声音‘看’过去。

主任站在床边,俯身,手指虚碰了一下他眼前的纱布,看了看周围的皮肤情况:“还行,手术很成功,还需住院三五天,陈先生您的病情我简单做个说明”

眼睛这种大手术,都是到大医院就诊,东昕那种私立医院,只适合疗养。这儿的医生说话语气有专业权威的气场。

医生讲完,陈嘉树只觉得手臂无力,他放下手机,眉心轻拢时,眼睛又疼了,他哑着声道:“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第37章

覃乔主持今年的省春晚。经过小半年的彩排,本月已进入紧锣密鼓的录制拍摄阶段。

台上她穿着淡粉色国风改良旗袍,挽着发髻,和另几位主持人对答如流。其中还有一位特殊的重量级主持人——虚拟主播‘小澜’。

覃乔优雅地侧身,向虚拟主播的位置微微颔首:“小澜,作为我们春晚的新朋友,能不能和大家分享一下,你程序里最期待的年俗活动是什么呢?”

她侧耳倾听片刻,仿佛真的收到了回答,随即眼含笑意转向镜头:“你们听,我们小澜的数据库里很了解北方的春节呢。包饺子、煮饺子、吃饺子,说得没错,这一整套‘饺子三部曲’可是除夕夜里阖家团聚的标配……”

另外三位主持人也与‘小澜’进行互动讨论,这是调试过多次的结果,今天非常顺利,全程没有出现bug。

内景第三环节录制结束,主持人与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很满意效果。

离场前,覃乔望向控制室,窗明几净,陈呈上半张脸露在显示屏上,正在朝她摇手。

覃乔微笑着点了个头。

恒宇科技团队是来救场的。上一家大厂科研团队设计的‘小澜’面部表情生硬,台词人机感太重被导演PASs掉,又找了几家还是不尽如人意。

覃乔想到陈呈,他们团队刚好有这样的新项目在调试,这是一个很好的品牌露出机会,于是做了个举荐,

恒宇团队也很给力,第一次上场就引得了所有人的赞赏。

还记得五个月之前,陈呈团队还在温饱和理想中挣扎。

恒宇主研AI居家机器人,覃乔看过他们的策划书,这群出身世界顶尖学校的年轻人,想法新锐且技术底子扎实。

可这类‘只有理念未见雏形’的项目,在行业里多如牛毛,想拉到投资难如登天。

短短半年,几百万启动资金像蒸发了一样,机器人项目只能搁置,团队也彻底卡在了生计与理想的夹缝里。

覃乔合上策划书,以自己做财经新闻多年的经验提了点建议:‘可以先跟风做轻量级产品,但必须做到精品。’。

她举例,近期风头正盛的健康检测仪,体积不过电子秤大小,研发与生产投入可控,刚好适配他们的技术优势。

陈呈认真地听完她的分析,非常认可‘先温饱再理想’这番说辞,立即着手研究这个东西。

覃乔借用手里一点资源,帮他们找了合作厂家,四个月后,恒宇研制的健康检测仪成功做到全网销量破万被行业熟知。

中午陈呈来接覃乔去外面吃火锅。

三天前收到第一笔融资打款,陈呈立即买了一辆二三十万的汽车,他一个总裁,总不能天天骑小黄车。覃乔盯着这辆新能源,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低调务实的选择。再看为她开车门的男人,含笑的脸上未尝没有一点少年得意。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在他们之间形成袅袅白雾。隔着这团雾气陈呈盯了覃乔几秒,待她咽下口中的牛肉片,方才用公筷夹了一片肉放到她的碗碟里。

放下公筷,他诚恳地道:“乔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谢意……感谢你无条件的将股转回给我,是我考虑不周,差点给你带去大麻烦。”

覃乔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陈呈,你太着急报恩了。这种尽调材料递上去,幸好遇到的是陈嘉树,他愿意给你指出问题,换作其他投资方,一定直接给你打回来。”

年轻人重感情,不愿意欠人情,她理解。不过,她也是疏忽了,没给这几个年轻人科普《公司法》。

陈呈连连点头:“多亏陈董,我差点还害了你”

两年前,陈呈意气风发地回国创业,以为手握顶尖技术就能成功。名校、专利、风投,一切都看似唾手可得。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耳光。

“陈呈——”

女人脸庞精致,肤色冷白,弯起的眉眼在淡黄色灯光的点缀下温柔极了:“我不是要指责你,是希望你引以为戒。股权架构是一个公司的根基,就像……”

指尖直指翻滚的汤底,“就像锅火锅汤底,一旦比例配错,再好的食材也会煮坏。我做财经这些年,见过不少因为股权问题垮掉的公司。去年英国那家维康医疗,创始人离婚分割35%股权后,D轮融资直接流产,估值砍了40%”……”

之后覃乔挑出几件实例讲给陈呈听,陈呈凝神倾听,偶尔提问,从中慢慢知道,自己需要学习的还有更多,尤其是经营之道。

用过餐两人往楼下走,在第二层扶梯斜对角覃乔看到一排娃娃机。

有一对父子站在其中一台娃娃机前,年轻的父亲控制抓杆,顺利抓住一个小熊,小熊摇摇晃晃的往洞口走,下一秒,精准入洞,孩子欢呼着蹦地老高。

那是在她读大四的夏天,在全市最好的商场,有一家抓娃娃的店。

陈嘉树弯下腰,大手包住抓杆,控制抓钩,一拍落下键,抓钩抓住一个娃娃,往洞口运,她紧盯着这只娃娃,紧张的握起双拳,后槽牙不自觉地跟着发力。

直到——

娃娃“哐当”掉进洞。

“啊—啊!!”

她所有的紧张顷刻释放化成惊声尖叫,攥着陈嘉树的双臂疯狂地摇,“抓到娃娃了!”

陈嘉树弯身取出娃娃递给她,深邃明亮的双眸里揣满温柔:“还抓吗?”

“你教我!”

两人换了位置,覃乔垂下眼睛,锁定一个粉色小猫,掌心包住抓杆头,心潮澎湃。

“移动到目标正上方后,快速左右摇杆让爪子摆动……”陈嘉树温柔的声音自上而下,末了他补一句:“我也是看往上教程学的,不一定准确。”

覃乔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控制抓杆,到目标正上方,使劲摇抓杆,最后拍放下键,抓杆落下抓住了小猫的半个脑袋,晃晃悠悠地往洞口走。

她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手给扼制,呼吸不上来,眼睛更是连眨都不敢眨。

落进洞。

“成了!!”

覃乔几乎是跳了起来,抓着粉色小猫的爪子冲陈呈晃了晃。

陈呈瞳孔微放,蠕动嘴唇。

他见过主持新闻时她的从容专业;见过她谈及贫困儿童时的悲悯神情;还有刚才在火锅店里为他“趋利避害”时,逻辑严密的拆解股权陷阱。

着实没想到在他眼中一向得体温婉的女强人,只是抓娃娃就能让她兴奋地像高中生,整个散发出最真实的烟火味。

用完一百个游戏币一共抓了四个娃娃,覃乔抱在怀里,自我安慰道:“果然投入的成本越多,成功时,大脑会自动合理化这些付出认为“终于值了”。”

听完覃乔的经济学,陈呈提了提一手捏住的三只娃娃,覃乔瞪大眼珠:“什么时候抓的?”

“你抓娃娃的时候。”陈呈微微一笑,语调轻扬:“二十个币抓得。”

“你这——”她顿觉手里的娃娃变重了,“用最少的的成本掠夺最多的资源,陈同学你这属于不当竞争!”

陈呈大方地递出:“送你了。”

小东西不值钱,拒绝反而会让人挂不住脸,覃乔咧开嘴角,伸手接:“谢谢。”

递接间,一只小熊啪嗒坠地。她下意识弯腰,与一同低头的陈呈额角相磕,撞得两人都愣住。

“哎哟——”覃乔手里的娃娃都掉了,她捂着额头,肩膀直抖,笑得说不出话。

远处,陈嘉树指间的手机屏冷光未熄。他循着那串清脆的笑望去。商超灯光白亮,眼前白蒙蒙一片,可那笑声像跟冰针,猝然扎进他眼底。

“妈妈!”

一道清脆稚嫩的童声,像檐下被风吹动的风铃“丁零当啷”从远处而来,清晰传入覃乔耳中。

这动听的声音却让她脸上的笑容顷刻僵住,旋即消散无踪。

“踏踏踏”的脚步声直奔向她。刚直起腰,双腿便遭到重重一击,那双小手已紧紧箍住了她。

覃乔做贼心虚地往左偏了点头——

紧跟着心跳猛地掉了一拍。

陈嘉树正静立在十米开外,盲杖点在地面,身后是一家运动品牌店。正头顶的射灯光线落在他肩头,白色衬衫上浮着一层光,轮廓分明的脸更是有些虚化。

他没有看见。

这个认知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就如冰水般浇下——他眼睛不好,但听力极好。

刚才她笑得那么大声,他一定听见了。

他听见了多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覃乔心头莫名慌张,一股没来由的心虚攫住了她。明明光明正大,却无端觉得自己像是被当场撞破了什么似的,连呼吸都紧了。

手一松,怀里所有的娃娃尽数掉落在脚边。

一旁的陈呈还维持着弓腰的姿势,见状连忙去捡。恰在此时,一声盲杖敲地的“咚”声清脆传来。他循声歪头,只见陈嘉树正挥动盲杖,不偏不倚地朝他们走来。

商场里人潮熙攘,喧嚣涌动,却仿佛有一小片空气冻住了。

倚着护栏的年轻人举着奶茶忘了喝,来来往往的路人频频回头看他们。

其中八成,聚在陈嘉树那里。一个盲人,目不能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场,不容忽视。

陈呈在这片无声的注视中直起身。或许是心境作祟,他只觉得那些扫过自己的目光里,竟都带着刺人的鄙夷——仿佛在无声地谴责,他这个多余的第三者。

“爸爸!”昭野又急急忙忙跑出去牵住陈嘉树的手指,将他拉到覃乔跟前。

陈呈立即打招呼:“陈董。”

“笑得那么高兴,”陈嘉树说的自然,脸上还带笑:“我在那边都听到了。”

覃乔听出了讽刺,那双漆黑的瞳看似平静,总觉得像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周前那条信息石沉大海之后,他们再没联系,陈嘉树是个心存善念人,但不是说没脾气,那天的事自己错怪了他,他对她有气,她认了。

覃乔撇开眼,没接他的话。男人身体动了下,这是覃乔余光看见的。

忽然,一股沉冷的气压压下来,覃乔抬眼,暗影犹如乌云笼罩住她,紧接着,手臂就被陈嘉树一把攥住,她都来不及挣扎,那只大手从善如流地下移到她的手背上,裹住,掌心炙热而有力。

“我有事和你说。”陈嘉树语气和眸色一样平平静静。

假象。

另只手还被昭野抓住了,她就这么被这对父子给架到了一家冰淇淋店门口。

昭野摇晃她的手,“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大冬天不允许吃冰淇淋,覃乔断然拒绝:“不可以。”

陈嘉树在旁边插话:“冬天怎么就不行了?他心里热,需要降降温。”他浅弯的眉目映着灯光,连说话声都温柔入骨:“而且,开心的时候,不是正好应该吃点甜的吗?刚才笑得那么开心,现在奖励一个,正好。”

第38章

覃乔心里那点愧疚被他的阴阳怪气冲淡,瞪了他一眼,可惜某人眼神不好,接收不到。

于是她莞尔一笑:“爸爸说得对!开心就要吃甜的!昭野,你看爸爸今天一个人,好像不是很开心呢,我们把冰淇淋让给爸爸吃,让他一个人甜一甜好不好?妈妈陪你去超市买牛奶。”

懵懂的昭野自然听不出两人的话里有话,他放开陈嘉树的手就来牵她:“去超市!去超市!”

事实上,两人都不是乐于抬杠的人,还是陈嘉树先服软:“走,听妈妈的话,我们去超市。”

覃乔往他脸上斜了眼,肤色很白,却有种晦暗无光,而且眼尾微微耸拉,像是抬不起来,疲惫尽显。

刚才还以为他心情不好才这样,这会儿看更像是生理性的,这是身体不佳吗?

“你还好吗?”她忍不住地问出口。

陈嘉树掀起眼皮,回视她,眉宇舒展开,如暖阳般和煦:“前两天感冒了,已经好了。”

三人正要往超市走,突然,地板晃动起来,毫无征兆的。覃乔下意识地牵住昭野的手,而她的手臂被陈嘉树则被攥住。

周遭喧嚣像被摁了暂停键,直到有道高亢的男声劈开诡异的寂静:

“地震啦!!”

这声还没落,人群沸腾,大喊大叫自四面八方而来。

过道上一下混乱起来,人们纷纷往楼下跑,“嘎吱嘎吱”身后店门口的玻璃门在摇晃,脚步声似要把地板踏穿。

陈嘉树脸上出现嫌少的害怕和慌乱,他松开那只攥住覃乔的手臂:

“快带昭野走!我跟着你们!”

人影憧憧往左右方向跑,逃生的本能,人们都是慌乱无措,昭野吓哭了,覃乔紧攥住孩子,反手又握住陈嘉树的手腕:“跟我走!”

停电地扶梯上塞满了人,但也有人担心扶梯不安全,选择走楼梯。

震感越来越强,“嘭嘭嘭!”一连串玻璃炸裂声。

一声巨响,吊在穹顶上的巨型吊灯,落下,砸在一楼地上,炸的粉碎,玻璃渣往各个方向飞出去。

脸上、脖子上、手上、不少人被炸到,纷纷惨叫喊救命。

覃乔一拖二挤进楼梯间。

人挤着人,摩肩接踵,他们被推着往楼下走,各种声音在楼层如同轰隆隆的雷声。

陈嘉树手里的盲杖被争先恐后的人群撞掉了,地震逃命就是抢时间,他行动缓慢,只会耽误黄金逃生时间。

念头一出,陈嘉树当机立断地放掉扣在覃乔肩头的手。

他伸手在那些走动的人身上摸过,摸到了楼梯扶手握住它。

陈嘉树扶着它往下走,下楼过程中,这只手数次被人撞开。

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陈嘉树一脚踩空,摔倒在平台上。

覃乔拽着昭野跑到商场外面,这时候地震停了,外面有几盏路灯熄灭,广场上灯影昏晕,马路上车辆停在原地,疯狂鸣笛。

覃乔安抚好昭野,忽地,意识到身边没有陈嘉树的声音。

她转身,楼梯间那扇大门里灯还亮着,空荡荡,没有一人。

她环视四周,劫后余生有人跑不动了瘫在地上,有人还担心会地震,往广场中央连爬带滚。

唯独没有陈嘉树。

寒风自脖颈里钻进去,她的大脑出现短暂空白,可心脏狂跳不止。

陈呈从远处跑过来,覃乔立刻将昭野交给他,昭野心有余悸,害怕地拽着她的手指,覃乔摸摸他的头:“我去找爸爸,。”

说完,她毅然转身,径直跑过去。

可刚到门口,一道白色身影一闪,覃乔笔直地撞在他的身上,她眼眶一热,立即将他牢牢抱住。

陈嘉树垂下又黑又沉的眼睛,双唇颤着,他不是不害怕,怕死,怕再也见不到他的爱人和孩子。

覃乔抚着他的脸,有温度的,是真实的,泪水顷刻喷涌出模糊了所有。

后怕像一座崩塌的山,她再也忍不住的放声痛哭,哭声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委屈和恐惧。

陈嘉树回拥她,用力得几乎要将她摁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彼此的真实存在。

然而,那阵足以淹没一切的恐惧浪潮退去后,覃乔的手却从他背上滑下,猛地抵住他的胸口,用一种决绝的力道将自己从他怀里剥离。

覃乔胸口剧烈起伏,吸进去的气像是带着尖刺,几次张口都没能发出声音。

最终,那声音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嘶哑得变了调:“陈嘉树……”

拳头像雨点,一下下砸在他胸膛,每一下都伴随着她破碎的抽噎:“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包袱吗!还是障碍?!永远都改不掉……你永远都改不掉!”

哭声哽住了她的指控,她徒劳地又捶了他一下,最终力竭般地将额头抵在他被打痛的胸口,声音彻底溃散,“你以为你是谁……谁要你牺牲自己……你混蛋……你就是混蛋……”

*

回到家里已经十一点,陈嘉树坐在书房里冥思。覃乔最后的指控,她的哭声在他耳边回荡不去。

他在做一件在理性上看似正确、甚至伟大的事,却总是忽略覃乔内心的感受。

可是,如果不放手,如果这场地震不是仅持续了五六分钟,因为他,孩子、爱人都可能陪他落难。

放手时那种自我满足感又充盈了内心,只要他们活着就可以了……但他不是想死,而是想让他们跑快一些。

陈嘉树往后仰,靠着椅背,缓缓阖上双眼。

覃乔离开商场没回家而是去了台里。五百公里外的涟市发生七级地震,要属涂家镇、东易镇受灾最重。覃乔作为新闻部副主任,身先士卒,带领团队连夜前往。

凌晨一点,澜川又一波地震,持续半分钟。陈嘉树豁然睁眼,听见工作手机在响铃,他坐起来,伸手拿来手机,滑屏接听。

“陈董!涂家镇发生七级地震,你看新闻了吗!”徐董事扯着嗓子喊。

挂断徐董事的电话,陈嘉树立即打给朱奥,嘟了十多秒无人接听,这边刚自动挂断,陈嘉树的铃声又响起。

机械女声报了一个“朱”字,陈嘉树已经接听。

“嘉树,传来最新消息,涂家镇受灾情况最重,我们的厂房、工人,恐怕凶多吉少。”

结束通话,陈嘉树打电话叫醒老宋,立即坐车赶到集团。

董事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陈嘉树坐在朝南的主位上,十指交叠垫在下颌处,眼神放空。

朱奥手臂上挽着大衣走进来,坐陈嘉树左手边第一张座位;田佳悦推开门,手里捧着一叠文件,高跟鞋“嗒嗒”响,她绕着长桌走了一圈,分发完文件。

董事们陆续进门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最后进来的徐董事,在经过陈嘉树身侧时,长长叹生气,拉开椅子就坐。

人都到齐了,会议正式开始,关系到自身利益,董事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向陈嘉树问责。

涂家镇建厂项目确认在五个月前,因原有厂区,只是进行扩展和修缮,如果没有这场天灾,下个月就能投入使用。

在这些董事们看来,这是陈嘉树的决策失误。

陈嘉树于质问声中起身:“我现在就去现场当务之急是救人、稳局、止损。这三件事我会同时推进。愿意跟我一起解决问题的,我欢迎。只想划分责任的,请自便。”

*

五个半小时的长途行驶,覃乔带领的团队于凌晨六点抵达涟市的古宁县,此地距离受灾最严重的涂家镇不到五十公里。

这里是一所已废弃的小学,小学外面停满了巴士,聚集了全国各地来得新闻工作者,据说有不少是包机赶来的。

急雨声下,带着刺骨的冷意,雾气缠绕飘荡。学校里面的大操场五颜六色的伞群下沸反盈天,都在讨论这场地震的破坏力。其中夹杂了几句,“这里并不安全”、“死了上百人”“困难重重”等等。

其中很好多张熟脸,打招呼都无暇顾及,覃乔侧着身走过去,在教学楼下找到了校长,校长正在接受国台记者采访。

覃乔收了伞,站在一旁等待。校长身上这件黑色羽绒服,右手袖管被刮破一个大口子,羽绒全跑没了,扁塌塌的垂着。

待国台记者离开,覃乔走上去,她不是采访而是请教校长几个问题,校长面容疲惫却温和,几乎知无不言。他的语气坦然,但言谈间总绕不开对灾难之惨烈的痛心,以及对受伤民众的深切牵挂。

“您这里是否能与涂家镇内部取得联系?里面传出来的最主要的需求和信息是什么?”

“联系……断断续续,非常困难。又都是在夜里……跑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说什么需求……”

接受了十几家媒体采访,这时候的校长思维已有些混乱。覃乔不忍心再多追问,做了个三十度的鞠躬后离开。

冷雨扑在脸上,她眨着流泪的眼睛,回到车内。

第39章

早上七点的涟市只有零下十二度,车子启动着,打着暖气,每个人的脸颊都被熨得通红。

和指挥部对接完,她先在笔记本上孜孜不地列出一二三四点,团队六人围拢着她,无人催促,只有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她停笔,先简洁交待了注意事项,随后抬眼看向众人。

“刚和指挥部确认过,情况比想的复杂,救援难度很大。我们时间有限,这样分工:大刘你和宋主播一个车,你经验最丰富,攻坚任务交给你。宋主播你要拍摄救援核心画面,特别是人被救出来的那一刻,这是我们的核心镜头,卫星传输线务必保持畅通。”

合作多年的宋主播与大刘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信任的眼神。

覃乔看向文字记者小周:“快讯和详稿你负责。注意核实信息源,尤其是伤亡数字和救援进展,一定要准确,拿不准的立刻来问我。快讯要快,详稿要深。”

“好的主任。”小周点头。

她依次看向其余几人,将任务一一分配到位。末了,柔和坚定的目光扫过众人:“任务要紧,但安全是第一位。各位有事随时用对讲叫我。”

话音刚落,她掌中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陆台”二字。覃乔拿起放到耳边接听。

“陆台,您说。”

地震过去后的第八个小时,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病态的灰蓝色。浓重的尘埃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层厚厚的霾,能见度很低,光线没有方向性。

民房倒塌、断臂残骸,变成了一堆堆巨大、怪异、沉默的深色阴影,残存的电线杆歪斜着,切割着昏暗的天空。

地面断裂,高低不平,清理出来的路,不是积水就是泥泞,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出破碎、冰冷的光。

那些穿着迷彩服和橙色救援服的身影,弯腰、蹲跪在地上,徒手挖掘着,刨开泥土和碎裂的水泥板。

世界陷入一种压耳的低沉寂静,偶尔可听见搜救犬的吠叫。

一辆辆越野车颠簸驶过,车里的记者们不敢近身打扰,只是沉默地拍摄下这一幕。

和覃乔一部车的助理不忍看这一幕,别开眼睛,眼泪哗哗流下来。覃乔看着她泪痕斑驳的脸,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小敏撩起眼皮接住,擦干眼泪,身体仍在微微在发抖。

“把眼泪擦干。眼泪是我们的同理心,但它不能阻碍我们的视线和手中的事。”覃乔又说,“缓五分钟。然后检查设备,我们需要在下一个调度点开始工作。””

*

陈嘉树的团队一落地古宁县,便将当地唯一的五星酒店充作临时指挥部。

紧急会议即刻召开。

朱奥单手撑着椅背,沉声汇报刚接到的消息:“前方传来消息,厂区在这场地震中坍塌,不幸中的万幸,还未正式投入使用。不过当晚在厂区里的六名保安和两名保洁员…至今失联。这起天灾造成的损失——”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主位上的陈嘉树:“目前还无法估量,尤其是……人员方面。”

主位上,陈嘉树的面容冷峻,沉默了两秒后开口:“八个人,生死未卜。这是现在唯一的核心。”

他面朝众人,语速加快,指令清晰:“朱奥,你负责对接救援指挥部,共享所有信息,不惜一切代价,请求他们优先搜救!”

朱奥拉开椅子,坐下来:“收到。”

“现在,立刻组织现场所有员工,成立后勤预备队,但必须听从专业指挥,绝不准添乱!王总,这事你来负责。”

厂区主要负责人王总,立即应声:“我马上去办。”

陈嘉树微微侧首,“刘厂长?”

左手边第四张座椅上的女厂长立刻答应:“陈董,我在。”

“你亲自负责家属对接小组,态度要诚恳,信息要透明,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

“明白。”

陈嘉树最后补充:“后勤不用担心。我们的第一批物资车已经在路上,药品、水、食物优先。车一到,立刻设立救助点。”

那几人出去后,当地政府的书记和秘书上门,陈嘉树拿起盲杖起身上前相迎。

而酒店门口,一辆白色商务车停那儿。车门划开覃乔和助理先后下车。

覃乔手里的手机一直震个不停,不只是工作群的消息还有现场照片。

多家卫视紧急插播地震新闻。无人机航拍穿透弥漫的沙尘,传回的画面令人窒息:目之所及处,大地撕裂,城镇被毁,断壁残垣。

然而,在这片废墟之上,训练有素的战士们一次次深入险境,将一个又一个生命从黑暗中抬向光明,于绝望中托起希望。

覃乔垂着潮湿的眼睛逐一翻完新闻,手机又响了,她离开沙发,走到窗前去接听。

短短五十多公里,这里阳光明媚,与那个残酷的世界,割裂的分明。

“覃女士,103会议室给你们腾出来了。”酒店负责人走过来说。

地震的消息一出,全国媒体、爱心志愿者的先遣队便涌入小镇。

一时间,镇上所有像样的酒店都爆满。

同事们带着消息回来已经是十一点多,覃乔照常给他们开了个小会,会议结束,刚好零点整,十几个小时下来大家都疲惫至极,排到夜班的同事接着去前线,轮到明早的回三人一间的房间里补觉。

覃乔最后一个走,长廊尽头那扇窗子照出出她抬手捏脖子的背影,突然间,覃乔足下一顿,退后几步站在一间大会议室门外,视线从那半开的门缝里望进去。

男人双手交叉伏在桌面上,宽阔的肩线微弯,因他这个姿势,白色衬衣下隐约可见凸起的脊骨,他睡得一定很沉,连盲杖倒在地上都未有发觉。

覃乔心尖颤着,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

忽想到什么,她回身走了,大概过了有两三分,覃乔再度回来,这次手臂上多了一条毛毯,她轻手轻脚地靠近,将毛毯轻轻地盖在他的背上。

又弯腰拾起掉落的盲杖,学着他的手法将其缩成一小截,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他头顶的正前方。

如此一来,他若醒来,一抬手便能摸到,既不会失手打落,亦不会茫然找不到。

转眸时,覃乔注意到被他压在手下的文件上有涂家镇项目几个黑体字,她回想起半年前那场有关招商引资的会议。

难怪,他会出现在这里……涂家镇是附近几个镇中受灾最重的,航拍的画面几乎没有建筑物幸存,那么就是说,乔树投资的厂区也没有幸免于难,想必董事会那帮人找他麻烦了吧?

眉心皱出浅浅痕迹,她抬起右手,原本想抚平这处皱褶,最终落在他后背上,凸起的脊骨硌着掌心,本不起眼的痛意顺着手臂直达心头,竟起了一阵密密的刺疼。

门口脚步声“嗒嗒”的高跟鞋撞地的响声。

覃乔赶忙缩回手,欲盖弥彰的藏到身后。

脚步声远去,只是路过而已。

覃乔钻出去,越走越快,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

晨曦那片光打在碧绿的桐树上,乘着晃动的叶片,打了下窗玻璃,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却是惊动了里面的人。

男人的指尖动了一下,碰到了那截冰凉、光滑的金属。

他直起腰,背上那份重量和温热一块落了下去,陈嘉树心脏微微一缩,有种说不出的异感,他伸手,攥出那条堆在身后的毛毯。

上面还有他的体温,又似乎掺着某种熟悉的味道。

*

地震发生之后的第三日,在全国力量的强力驰援下抢救工作已进入尾声,这天笼罩在涂家镇、东胜镇、祁闻县上空的乌云终于散去。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已化为废墟的厂区大门前。

副驾驶上率先下来一名男子,他快步走至后座车门侧边,几乎是同时,车门自动缓缓划开。

最先探出的是一根轻点在地的白色盲杖,阳光击打其上,折射出冰冷白光。紧接着,一双黑色皮鞋前后落地,站稳。

周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之向上移——剪裁优良的黑色长裤、质感硬朗的黑色皮衣、以及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将他身形勾勒得极为利落。

最后,所有视线都聚焦于那张脸上:轮廓分明,俊朗得惊人,半分不逊于银幕上的明星。

张助过去,站在陈嘉树身侧,低声说:“陈董,我们就在原大门位置,里面全平了,原来的办公楼和车间现在就是一堆废墟,根本看不出原样,地上全是坑和碎砖头。”

厂区的两名负责人,一男一女匆匆赶来。

“陈董。”王总。

刘厂长.:“陈董。”

人群唏嘘,原来这位盲人真的大有来头。

“你们来得正好,我们绕着厂区外围走一圈。”陈嘉树又说了句:“张助为我带路。”

陈嘉树平日里最常说指路,而带路的意思大不相同,只有常伴其左右的助理和司机知道。

陈嘉树收起盲杖,挂在手腕上,伸手半扣住张助的胳膊。

“好的陈董。我们先往前,地面有碎石,稍慢。”

两人同步地往前走,那两位负责人走在身后,张助不时低声提示脚下的情况。

北风呼啸,四处没有遮挡,脸上犹如遭到一记一记冰刀。

陈嘉树边走边对厂区重建做出指示,负责人频频颔首简短回应,在陈嘉树问及那八位因灾害过世的员工时,刘厂接话道:

“按照您之前的指示,我们优先处理遇难员工的后事。只是有三位员工的家属也不幸一同遇难,情况……非常惨烈。另外五位的家属我们已经逐一接触并进行了初步慰问。善后工作已经启动,我们会按照劳动合动和法律条款进行。”

走着走着到了路拐角,陈嘉树蓦然驻足,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似的,左转,平视着街对面。

随行的两人跟着一起看过去。

这里是一条十字路口,唯一保留下来,没有在地震中被摧毁的柏油马路。

涂家镇虽然是个偏远小镇,但在地震没到来前,亦是烟火气十足。斑马线上总是人来人往,红绿灯交替闪烁,各类车辆川流不息。

街对面那家烧饼铺远近闻名,每日排起长龙;镇上的人最爱买上一个刚出炉的烧饼,再配一杯旁边豆浆店的醇厚豆浆,热乎乎地下肚,便是极大的餍足。

令人悲痛的是,这两家店的八口人竟全部遇难,连孩童也未能幸免。两位负责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往日那喧闹温暖的景象,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

沉浸在悲伤中的两人,迟滞地注意到那个已经走到斑马线中间的女人。

远处有“哐哐哐”的机械声,将女人通话声淹没,她歪斜脑袋,中长发散落肩头,肩头和脸颊夹着手机,双手抱着一台看着很有分量的笔记本电脑。

“明早回去,宋主播和小周留在这里。”这台军用电脑有近十五六斤,覃乔抱了十多分钟,手臂酸的撑不住,可这宝贝东西不容有任何闪失:“陆台,您的嘱咐我会传达给同事,先不和您说了。”

她停下脚步,右手紧紧扣住电脑边缘,勉强腾出左手拿下手机塞进口袋,又立刻用双手托稳机器。

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紧贴在脸颊上,痒得难受。

覃乔摇头想甩开,却没起到作用。

然而,却在她抬眸之际,看见了正朝她走来的陈嘉树。

电脑被陈嘉树的助理抱过去,陈嘉树则是打开盲杖,点在地上。

“什么时候来得?”陈嘉树问。

覃乔瞥他一眼:“13号凌晨六点。”

陈嘉树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未看她在此地的任何直播报道,原以为她根本没来。没想到,他们竟是在同一天踏上了这片疮痍之地。

“走走?”陈嘉树发出邀请。

那边站着的一男一女,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想必是在等陈嘉树。

“不了,”覃乔抬起视线轻放在陈嘉树眼睛上:“同事们在前面车里等我,我们还要去下个地点。”

陈嘉树没强求:“好。”

覃乔眼神晃了下:“走了。”那位王助仍然坚持将电脑给她送到了车里。

当夜,月光非常淡,在云层里游移。

床头柜上的手机上屏幕倏然点亮,震动了一下,覃乔低眸,白墙上映出她转身后走至床头柜的影子。

——CJS

攥着机身的手指紧了紧。

上面最后那条信息正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他没回复。

陈嘉树有时候挺‘孩子气’的,对于不知道怎么回,或是不想回的信息就是置之不理。覃乔最早领教是在十五年前,那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回复她的道歉信息直接忽视。

但后来,也就是两人确认恋爱关系后,陈嘉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觉,并承诺将来绝不再犯。

这次——

她说得那些恶意满满的话,伤他很深,真的不能怪他。

陈嘉树发的语音,竟有一分多钟?

“乔乔,听说过梦想照进现实吗?”他低笑一声,微扬的语调里里带着一丝趣味,“三天前我梦到你来看我,还给我盖了条毛毯。结果你猜怎么着?醒来身上真多了条毯子。我把酒店的人、朱奥、张助问了个遍,没一个人认账,朱奥还说我魔怔了……乔乔,你说这事儿神不神奇?”

有人把毛毯当重大线索来调查,覃乔不自禁地笑了下,她摁键发出语音:有时候,相信梦里的美好就够了,何必非要刨根问底?

发出去后覃乔立即有些后悔,自己这么快就自爆。

她想撤回,对方已正在输入。

罢了。

陈嘉树:好,听你的,那我能预约下一份温暖吗?

覃乔:灾区条件辛苦,你保重身体,早些休息。

手机放下没多久,“叮咚”门铃响了。

第40章

打开门,陈嘉树站在门口,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

覃乔微微一怔。“你怎么……”

她早有预感会是他,此刻的惊讶只在于——他怎么会知道她的房间号?

“我说,我一间一间敲门问过来的,你信吗?”陈嘉树故作神秘地卖了个关子,随即轻笑:“开个玩笑。不请我进去坐会儿吗?”

覃乔侧身让开,“进来吧。”

陈嘉树敲着盲杖进门,反手轻轻推上门。盲杖点在酒店的地毯上,发出可忽略不计的声响。

这是一间常规的客房。进门左手边是卫生间,再往里是三十多平的卧室,一张一米八的大床占据主要空间,靠窗处摆放着一套小沙发,窗帘的流苏垂落,搭在沙发一角。

覃乔简单描述了布局,陈嘉树微微颔首,心里已然构建出房间的模样。他向前走去,通道不宽,盲杖轻敲到床尾。绕过床尾右转,几步后杖尖触到茶几腿。他熟练地绕开,准确摸到沙发边缘,随即收起盲杖坐下。

全国的酒店单间大多如此布局。那些年频繁出差住店的经验,早已让他对这样的空间了如指掌。

他转过头,努力在模糊的视野中分辨覃乔的身影。白色的睡袍几乎融进背景,只能捕捉到一个淡淡的虚影。“我只是向镇上投资办的主任打听,是否认识一位叫覃乔的记者,听说住在这儿。主任很热情,帮我问到了。”

覃乔从保温箱里取出一瓶温热的矿泉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陈嘉树指节微动,准确地握住了瓶子。

她没接关于如何找到她的话题,只问:“你来有什么事吗?”

陈嘉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润嗓子,随后将仔细拧好的瓶子放在一旁:“来讨点温暖。”

覃乔难得见他这样不正经,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

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正了正神色,目光游移,不太敢真正落在他眼睛上:“我这儿没有温暖,只有——”

“只有一瓶矿泉水?”陈嘉树接得很快,语气里是一种基于事实的纯粹认真,“但正是我需要的,谢谢。”

覃乔沉默下来。他又说:“我想喝完这瓶水再走。”覃乔没作声,算是默许。

得到允许,陈嘉树再次拿起水瓶,不紧不慢地喝着。时间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过了十多分钟,那瓶水才下去一半。

覃乔在外跑了一整天,浑身酸软难受,尤其是背部维持一个姿势久了,又僵又涩。她忍不住伸展了一下腰背,顺势换了个坐姿。

她钝钝地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空气仿佛泛起颗粒般的粗糙感。胃里隐隐泛起恶心,而且越是关注,那不适感就越重。她捂住肚子,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幸好晚上什么都没吃。

感觉到一道专注的视线,覃乔侧眼看去,撞进男人写满关切的眼眸里。那双深邃的眼里盛满了清晰的担忧。然而下一秒,他的轮廓就开始模糊、晃动,晕眩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男人突然站起身,覃乔想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可话未出口,眼前骤然黑透。

紧接着,便倒了下去。

在意识彻底湮灭前的最后一瞬,覃乔模糊的感觉到,有一双有力的手臂捞起了她。

“乔乔!”

最后,一切画面与声音彻底断绝。

*

门虚掩着。老宋敲了敲门板,才推开门。

“陈董,您要的药。”他低声说。

闻声,陈嘉树扶着墙走到门口。老宋立刻将装着药品的塑料袋的拎绳小心地套在陈嘉树伸出的那根食指上。

“陈董,瓶装的是退烧药,成人用量是自带量杯的一盖;盒装的是感冒药,一次一片。”

老宋说完,等陈嘉树微微颔首并向后稍退了一步,才轻缓地将门带上离开。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瓶盖拧松的矿泉水。陈嘉树的身影掠过柜面,坐到了床边。他小心地将一只手探入覃乔的颈下稍微用了些力,便将她的上半身托起。他再往里面挪了两下,好让覃乔上半身整个靠进自己怀里。

高烧让覃乔口鼻呼出的气息灼热,端着满杯退烧药的手停在半空,陈嘉树稍一甄别,下移半寸,拇指外侧轻轻碰了她的嘴唇,确认无误,再将量杯递到她的唇边。

“乔*乔……我们起来喝退烧药。”

怀中人并不是完全丧失意识,刚才还嗫嚅着骂他混蛋。听见呼唤,她下意识地张嘴,嗦了三口就将杯中的退烧药喝了干净。

空了的量杯放到床头柜上,他的手指在虚空晃两下,握住矿泉水瓶。往上走,打开瓶盖放到一旁,随后将这瓶水用与刚才喂药同样的方法送到覃乔嘴边。

喉咙烧得又干又痛,覃乔在混沌中感觉到唇边有冰凉的瓶口和水流。

她如同沙漠里行走的旅人见到了珍贵的水源,哪怕眼皮犹如千斤她仍费力地抬起一条缝,一把抱住瓶身,用力汲取,温热的液体滚过火热的喉咙,怎么也喝不够。

“慢点。”

瓶底被他的大掌托住,覃乔眼睑一跳,那片堵住她清醒的混沌仿佛被一阵风吹散。

脑海中画面飞闪:陈嘉树发来的信息、他敲开房门、自己出于礼貌递过那瓶矿泉水一切如同倍速播放的电影,倏忽而过。

她像只小兔缩在男人怀里,他周身散出的清冽稳重的气味占据她的鼻腔,还是那熟悉的味道,抚平她连日来所有疲惫,说不出的熨帖。

有一刻,她竟想装傻多躲一会儿,可是,理智这根弦将她拽回,她猛地挺身后撤,却全然忘了陈嘉树手中那半瓶水,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水瓶脱手飞出的瞬间,她眼睁睁看着它泼洒在白色被面上,洇开一大片灰暗的水迹。

之后便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收拾——自然是来不及了,大半瓶水早已渗进被褥。

许是药力惊人,前后不到十分钟,方才还虚弱的身子,此刻生龙活虎。

陈嘉树听着她中气十足地懊恼惊呼,微微偏过头,循着她的声音,唇角抽抽着牵起一个浅浅的、安心的笑容。

她若是看到,男人那弯起的唇线,就似染了窗外月色,流淌着珠玉般的润雅。

一个电话过去,服务员送来一床新的被褥,覃乔接到手里,抱在怀里,转身往里面走。

服务员走时带上了房门。

她刚走出玄关,眼前一暗,就见陈嘉树站定在她面前。

蓬松的被子遮挡住她大半视线,可这个男人似一座山,连一丝光亮都被侵占了。

覃乔腾出一只手压了压被褥,仰起脸问:“是要走了吗?”

头顶淡黄的光不是那么刺眼,在陈嘉树脸上镀上一层细腻的光,默然良久后他动了动唇,回答她的提问。

“可以走,也可以不走。”他的嗓音又哑又沉。

这哪里是回答更像是抛了个问题给她。

这句话成功让让房间里的气流凝结,直到——

“嘭!”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

覃乔被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仰头,视线却被眼前的陈嘉树挡住。她立刻侧身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望向窗外。

只见一簇升空的绚烂花火点亮,瞬息间又归于黑暗。她心里竟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没人不喜欢看烟花吧。

但人对短暂美好事物逝去的会本能怅惘。

岂料,一声又接着一声,窗玻璃接二连三的被震动,璀璨的花火一次又一次地撕裂黑夜,点亮人间。

陈嘉树于爆裂声中慢慢转身,漫天华彩映在他瞳仁之上。

“这是在庆祝新生吗?”覃乔应景喃喃地问。

脚底仍有微微震感,这震动,和地动山摇截然不同,它带来的不是毁灭,而是……一种喧闹的生机。陈嘉树侧眸,视线重新定格在覃乔脸上,顺着她的话:“是吧”

他随口提起一事:“乔乔,你那天跑回来找我,不怕吗?”

覃乔徐徐转眸,恰与他的目光相遇,心尖微微一跳,她不答反问:“那你放手时不怕吗?”

烟花停了,这个问题终究没有一个合理的答案,两人相视一笑。

还是陈嘉树说:“我走了,注意身体。”

门轻轻阖上,覃乔放下被褥,快步走至门前,透过猫眼,已看不到他的身影。

覃乔拉开一道门缝。

通道上灯火明亮,陈嘉树背影笔直,影子缩成团在他脚下,盲杖沉稳地点着地面,步伐没有一丝迟疑。

快到走廊尽头时,老宋的身影及时出现,迎了一下,便自然地与他并肩,两人一起右拐走进电梯间。

覃乔这才放心地退回去靠在墙上,呼出一口屏了很久的气。

*

陈嘉树于第二日回到澜川。家都没回,傍晚召集所有董事进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由吕董事带队的五人团集体声讨他在本次决策中的过错。

陈嘉树静听他们依次发言,手指偶尔轻点桌面,待最后一人言毕,他才“啪”地合上手里这份文件,身体微微前倾:“都说完了?”

短暂沉默之后,陈嘉树微微颔首:“好。那么现在,我们来看事实。”他将手边这份文件推向桌子中心:“所有质疑决策的依据,无非是此次地震带来的损失。但所有决策在并购前都完成尽职尽调,桌上这份文件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在诸位传阅并审核这份文件时与诸位围读时,未见任何提出异议。”

一桌人的目光都往这份文件上看去。

“全部文件都显示该厂区建筑抗震等级符合国家标准,甚至高于本地普遍要求。”

刘董事直视陈嘉树,胸前那条和田玉吊坠,在黑色布料映衬下泛着油润的绿色光泽:“陈董,恕我直言,您的情况特殊,这是否影响了您对潜在风险的判断和管控?公众和投资者现在需要一个能稳定局面、给人信心的形象。”

指腹划过纸张边缘竟割出一道口子,田佳悦食指血珠渗出;朱奥重重阖上手上的《并购调查报告》,挺起身正要提醒刘董事私事不适合拿到会议室上来说,然而,陈嘉树已先他一步开口:

“我的情况?”陈嘉树冷呵一声:“刘董事,你是在质疑我的失明,还是在质疑我领导这家公司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