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互换】
纵观月栖意的演艺事业,任谁说都是一帆风顺。
但《梦生河》拍摄时,他终究也只有十五岁。
作为唯一领衔主演去演绎这样一部情绪复杂多层次且情节富有冲突性的影片,他起初也是迷茫的。
才落过一场雨,秋日的风湿而凉,月栖意靠坐着白梅树,视线投向夜幕下淙淙流淌的梦生河,只见星光点点,随波浮漾。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梦生的名字、梦生河的名字,本身就含有悲剧意味。
月栖意摸了摸脚边忘忧草的叶片,柔软唇瓣轻轻抿起。
身畔又有人坐下,月栖意本以为是段平尧,随口道:“平尧哥,你不休息吗?”
对方阴恻恻道:“平尧哥哪找得到你啊,这是你啸川哥。”
月栖意:“……”
他诧然望向对方,道:“梁啸川,你怎么会在这儿?”
“明天开机,过来看看你,”梁啸川抬手揩了下他眼尾,道,“然后就看见有只小猫自己坐在河边哭鼻子。”
月栖意澄清道:“我没有哭……可能是想角色想入神了,没留意就掉了眼泪。”
“你这心怎么长的,比棉花还软,”梁啸川摸摸他的头发,低声道,“为了家里人哭,为了陌生人哭,为了不知道哪来的丑狗哭,为了完全虚拟的角色哭……哥心疼死了。”
他将臂弯里的外套给月栖意披上裹紧,月栖意无意识地揪了揪纽扣,道:“明天就要开拍,但是我还不知道,自己会演成什么样子。”
他只是在试镜时演了一小段,此前未接受过任何表演相关教育,更不曾有过实践经验,一切只凭感觉。
“人物小传厚得都能出书了,不仅写自己的,还写其他主演的,写跟你对戏的角色的……”
梁啸川将他双手拢起来裹住,理所当然道,“你演不好谁演得好。”
月栖意默然须臾,脑袋一偏,倚在他肩头,道:“哥……”
可就在他开口前一瞬,他明显察觉到梁啸川身体陡然一震,继而僵了僵。
月栖意不解,正要抬头问他怎么了。
然而「梁啸川」立刻摁着他耳侧阻止他,猛地咳嗽了声,才道:“有什么烦心事儿,跟、跟哥说。”
月栖意不疑有他,正要继续,稍一思忖后又张开手臂抱住梁啸川,脸埋在他肩头。
梁啸川多数时候还是很有哥哥样子的。
尽管月栖意坚持不做宝宝演员,但迷惘之时有家人陪伴仍令他感到安定。
可当下他抱上去后,犹豫了几秒钟,困惑道:“梁啸川,你刚刚是跑过来的吗,心跳这么快。”
夜色里「梁啸川」从耳根一路涨红到脖颈,缓缓转过脸来,垂眼盯着他。
月栖意:“……”
在这种灼灼的注视下,他哪里还找得到原本的情绪。
「梁啸川」哑声道:“意意,你现在才十五岁?”
“……”月栖意面无表情道,“不然?”
「梁啸川」喃喃道:“你能不能抽我两巴掌?”
月栖意:“……”
「梁啸川」解释道:“我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月栖意嗓音柔和,但话语内容却很无情:“旁边这棵树很硬,你可以撞一下试试痛不痛。”
「梁啸川」揽着他肩头,整个人从方才起一直僵硬得要命,又咳了一声,道:
“放心吧,你演得特别好,看了的观众都夸你,得的奖太多了,你都拿不过来。”
月栖意只当他编瞎话宽慰自己,轻声道:“梁啸川……”
「梁啸川」陡然截断他的话,字字铿锵:“别叫我梁啸川!”
月栖意:“……”
「梁啸川」急声道:“你就接着管我叫「哥」……成吗?”
月栖意从善如流道:“哥,你不要总是过度担心,而且这里是剧组,是我工作的地方。在我杀青之前,你最多再来一次,而且来之前要告诉我。”
以月栖意对梁啸川脾气的了解,不出意外的话,他会焦急争取多来几次。
然而眼前人闻言却深以为然道:“意意,我都听你的,之前都是我太不识趣了,总来打扰你工作,整天就知道缠着你,明明就是个邻居,非要说自己是你哥,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月栖意:“……”
他渐渐蹙起眉心,惊疑不定道:“梁啸川,你来的路上有没有撞到头,或者服食过什么药物?”
「梁啸川」一噎,忽然闭了闭眼道:“没有,其实我不是……我是……”
他分明在张口说话,可后半句月栖意一个字都没听清楚,那些音节似乎都黏连模糊成一片,像被什么不可违抗的因素强行消了音,不许他吐露真相。
月栖意茫然道:“你后面说……什么?”
「梁啸川」眼神炙热,四下昏黑一片,他眼中却似燃着两团炽烈的火焰。
他嘴唇张了张,放弃道:“没什么,我就是自我反思呢。”
一阵凉风拂过,「梁啸川」深呼吸几下,嗓音忽而低下去,仿佛怀揣某种沉甸甸的期待道:“意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生个小孩?”
月栖意:“……”
梁啸川说的不是「收养小孩」,不是「要小孩」,不是「有小孩」……是「生小孩」。
且不说他当下才十五岁,单就生小孩这事本身……
月栖意耳廓热度攀升,艰难道:“生……谁生?”
“你生的。”
「梁啸川」注视着他,眼神沉定,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匪夷所思:“意意,你的小孩以后最爱你了,妈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的人。”
月栖意本该一头雾水地反驳,可他望进对面人眼中,委实找不出一丝信口开河的迹象。
与此同时,眼前这张脸他分明看了十数年,当下不知是光线还是其他原因,竟无端显出两分陌生来。
他唇瓣翕动,犹疑道:“你……”
“这么热闹。”
斜刺里陡然插进来一道男声。
月栖意循声望去,是个未曾谋面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眉宇之间倒与梁啸川有几分相似。
他踟蹰道:“您是?”
对方坐到他另一侧,对他露出个笑,道:“梁啸川不都介绍了吗?意意,我就是你以后的孩子,我叫月闻江,本来我在和后爹找茬儿,但是眼一眨就穿过来了。”
“我一直想跟后爹抢你,就算我知道永远都成功不了,我还是把家里折腾得不安生,我连你们的……姓生活,我都敢过问,我真是太不孝了……”
他补充道,“后爹就是梁啸川,你以后跟梁啸川结婚了,而且感情特好,谁都拆不散。”
月栖意:“……”
「梁啸川」:“……”
月栖意开始思索附近哪里可以挂精神科。
但对方似乎有备而来,指了指「梁啸川」道:“不信你问梁伯伯,其实梁伯伯也是从以后穿过来的,他现在三十七。”
「梁伯伯」:“……”
「梁伯伯」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嗯……”
月栖意始料未及。
穿越、孩子……从事文艺工作,他对一些超现实的现象并不排斥。但这类现象突然出现,且与自己密切相关,他要立刻接受还是有些难度。
他问「月闻江」:“既然你说自己是我的小孩,那你怎么叫我「意意」,而不是……”
“我……”「月闻江」原本泰然自若,闻言脸色却明显僵硬发青,艰涩道,“我能叫你「意意」,当然也能叫你……”
看他面色,似乎完全不是「当然」,而是换成那个称呼,于他而言,比死还难。
月栖意似乎已有判断,摇了摇头,起身往回走。
「月闻江」猛然道:“妈妈。”
月栖意惊诧低头。
「月闻江」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站起来握住他手腕,道:“别怀疑我啊……梁啸川肯定不会骗你,永远都不会,对吧。”
后半句倒说得跟喝水一样流畅。
的确如此,可月栖意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一截、似乎还年长于自己的年轻男人,一时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他的……孩子,而自己是他的……妈妈。
况且,月闻江说这个梁啸川三十七岁,那他便是三十四岁,而月闻江看上去已经成年……
假如确有其事,那他岂不是明年左右就会……怀孕。
「月闻江」一见他态度有所松动,立刻将他拽得离自己更近,得寸进尺地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
“意意……”他还是不习惯叫「妈妈」,体贴道,“你手有点凉,我给你捂着。”
月栖意不晓得自己是否被他洗脑了,这才见面一小会儿,倒仿佛与他熟识又亲近一般。
加之他生性便没什么戒心、不怎么对人设防、爱把人往好处想。
因此即使这样裹着手,他也不觉得哪里不适。
「梁啸川」却不能容忍,登时伸手要分开他俩,嗓音含怒:“你把他手松开,我是他……他老公,轮得到你来捂吗。”
「月闻江」霍然回头,神情语气也皆在暴怒边缘:“你找死?”
月栖意:“……”
他暂且先将手抽出来,拽了下「梁啸川」的衣袖,示意他到旁边说话。
「月闻江」难以置信道:“意意……你看不出来我才是……”
剩下的又消音了,月栖意稍稍垂眼沉默一息,复而抬头,认真道:“等我一分钟。”
他与「梁啸川」沿着梦生河走出一小段后停下,两人相对而立。
月栖意轻声道:“哥,闻江出现在这里实在太奇怪了。我虽然的确对他有点熟悉感,但也要弄明白才行,所以我不能对他太冷淡。”
「梁啸川」幽幽道:“你的「熟悉感」占多大比例?是对他脸有熟悉感,还是对他言行举止有熟悉感……如果是脸,是因为那张脸本身让你觉得母子之间有感应,还是因为他长得像……我。”
月栖意:“……”
「梁啸川」深呼吸几下,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道:“没事儿,我可以……”
「忍」字尚未出口,他脸色便绿了绿。
不行,这么多年,何曾忍得了一点。
他注视着月栖意。
星子的微光漂游在月栖意眼瞳之中,与此后多年的一幕幕重叠。
十五岁、十七岁、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眼前人似乎未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温柔、真挚、多情、博爱,包容世间所有的尖锐棱角、肮脏丑恶。
「梁啸川」喃喃道:“意意,你就回答我,我跟他谁更重要?”
梁啸川没必要这样问的,毕竟现下对于月栖意而言,月闻江只比陌生人稍近一点。
月栖意只是稍一停顿,便道:“你更重要。”
「梁啸川」坚持道:“你能再说一遍吗?”
月栖意踌躇道:“梁啸川……”
“你别叫我「梁啸川」!”对面人焦急道,“就只用说……「你更重要」。”
月栖意忽然叹息了声。
他唇角的弧度温柔至极,又无可奈何。
目光落在脚边一株随风摇曳的忘忧草上,月栖意轻声道:“你更重要。”
「梁啸川」眼神一错不错地定在他眉眼,嗓音沉沉:“我记住了。”
“你说我更重要……我这辈子都记得。”
【猫·一】
月栖意站在镜子前,歪了歪脑袋。
尖耳朵、柔软的白色长毛、蓬松的大尾巴……四条短到几乎没有的小短腿。
梁啸川和月闻江蹲在他身旁,二人已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兴致勃勃地准备养猫大计——
首先从日常所需开始,一个挑猫窝和猫玩具,一个挑猫爬架和猫饰品。
梁啸川将手机屏幕递到月栖意眼下,问道:“意意,你看是要这个小老虎还是那个小狗?”
月闻江也一样,问道:“妈妈,你要这个毛线编织项圈还是那个蕾丝花边的?”
月栖意正要一一选择,身子忽然一轻。
梁啸川眯了眯眼,语气阴森道:“臭小子,你要是不想死的话,最好立刻马上把老子的猫放下来。”
月闻江抱着小猫,据理力争道:“妈妈现在只是一只小猫而已,我抱一下又怎么了呢?”
梁啸川懒得跟他废话,大手一伸便要夺猫。
月栖意:“喵……”
梁啸川:“……”
他仍保持伸着手臂的动作,迟疑道:“怎么了意意?”
月栖意自己从月闻江臂弯里跳下来。
他还没有适应好小猫的身体,腿太短,走路时偶尔会顺拐或后腿劈叉……不能要人抱着,要好好练习一下才行。
与真正的猫有所不同,月栖意可以正常看到颜色,清晰度也正常。
但相应地,他并无强大夜视能力,甚至仍然保留着人体形态的轻微夜盲。
他缓缓地「喵」了一声,慢吞吞地迈步行走,试图适应离地二十厘米高的景致。
身后大尾巴起初举着,不多时便有向下垂落的趋势。
梁啸川月闻江在他身后都不敢站起来,一面很诡异地跪着走,一面向前伸着手,随时准备接他的尾巴,好似要承接公主的裙摆拖尾。
月栖意转回头短促地「喵」了声,表示不喜欢他们一直跟着。
虽则现在变成了小猫,他也不要一直在家里做金丝猫,他是独立小猫,他要工作。
——
翌日上午九点,还不到营业时间,喵花园猫咖的老板崔静怡住在店内,只是早起例行开门通风,却不料迎来了一位上门应聘的员工。
她和面前很端庄、很有礼貌的小猫大眼瞪大眼三秒钟,而后她慢慢蹲下,端详月栖意。
拐角处,梁啸川和月闻江抱臂立在墙根边上,黑着脸望向猫咖门口。
得知月栖意想到猫咖打工,他俩自然一万个反对。
事实上他俩甚至不能接受月栖意出门——小猫爪子上没有袜子和鞋,怎么能光靠软软的毛和肉垫走路?
哪怕是在家里走地板,他俩都担心有灰尘硌到月栖意的爪子、担心地板凉让月栖意不舒服,舍不得月栖意走。
更何况外头地面这么粗糙,处处可见小沙粒小石子,甚至可能有碎玻璃这种锋利的物体……梁啸川和月闻江只觉胆战心惊。
“好漂亮啊宝宝……”这厢崔静怡抱起小猫,忽而发现他脖子上有块金属小牌牌,上头刻了两行字。
“我、叫、意、意……我想在猫咖工作……”崔静怡念出来,疑惑道,“宝宝,你有名字,你是家养猫?”
想想也是,看起来这么干净,毛发整整齐齐、油光水滑的,哪里像流浪小猫?
崔静怡环顾四周,不见有疑似铲屎官的人,小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要……打工?
这行字当然不是小猫写的,崔静怡怀疑是他的饲养人不负责任、想遗弃小猫,才将小猫放在猫咖门口,还留下这句冠冕堂皇的话。
遇上这么靠不住的主人,也不晓得小猫有没有得病或者有其他问题。
崔静怡抱着月栖意进店,打算收拾一下带他去医院做检查。
检查结果倒是一切正常,只是小猫体质比较弱,但问题不大。
崔静怡耐心地给小猫梳毛,嘀咕道:“天降一个头牌……跟做梦似的。”
她迅速给月栖意拍了几张照片,上传到店铺的大众点评页面,又找员工加急赶制海报,准备张贴到门口。
员工们也都围着月栖意啧啧称奇,拿着店里的小零食试图上贡给小猫。
然而无论是猫条还是冻干还是罐头,月栖意都不肯张口,甚至还稍稍摇头。
店员困惑道:“意意是不饿吗?”
其实是月栖意并不能吃这些真猫的零食,也不能吃猫粮,他要吃鱼,并且是熟食。
小猫在抱着自己的店员的膝盖上踩了一会儿奶,也没有想到要怎么告诉她们。
“好可爱……”店员喜欢得要命,用脸蹭蹭小猫的脸,不舍道,“要不我们不让他营业了,我们自己养。”
可是月栖意想用劳动换取生活所需,因此他极力「咪呜咪呜」了几声。
然而店员们好像并没有听懂,反而「啊啊啊」地尖叫,一起凑上前来啵啵他。
月栖意四仰八叉躺着,两只耳朵、两腮、四只爪爪、肚皮、大尾巴都被不同的嘴巴啵啵啃啃:“……”
海报做好了,负责贴海报的员工干脆抱着小猫去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