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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郭明晨正登记着,院子外突然来了一群人。

他们衣服明显破旧,脸上手上露出来的皮肤,多多少少都有伤。

为首的大汉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到下巴,斜着划去,像是将脸分成了两半,瞧着十分骇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向前,前面排队等着交钱的吏员们纷纷皱着眉头往两边散去。

有人捂着鼻子,有人翻着白眼,嫌弃之意明显。

来的人目视前方,像是压根没有看见两边的人一样。

秦时松宽大粗糙的手掌一下按在桌面上,低着头虎目瞪视郭明晨,声音沙哑却很有力,“你叫人来说这次的官服不想买可以不买?”

郭明晨神色平静点头,“是,新来的沈主簿亲口说的,秦头不信?”

“你们这些官一个比一个阴狠毒辣,贪得无厌,谁敢信?”秦时松一句话骂了一堆人后,又沉声道:“不管姓沈的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这次我们武刀不买官服。要是后面他敢在这方面给我们下套子,老子第一个宰了他。”

秦时松扯着郭明晨的领口警告,“你回去最好和他说清楚,别他娘的想着耍什么花招,听到没有?”

郭明晨用毛笔笔杆抵住秦时松手腕,往边上推,淡淡道:“秦头放心,你想的那些,沈主簿都不会做。”

“最好是!”

秦时松见好就收,顺着郭明晨的力道松开手,直接一抬手,一群武刀又跟着他身后,浩浩荡荡的离开。

等人都走之后,院子里才有人声。

“他们身上真的是臭死了。”

“谁说不是啊,一个个还吓人的要命,和谁欠他们命一样。”

“别说,我每次看见他们都觉得他们要一刀朝我砍过来。”

“要不是衙门指望他们出去卖命,就他们这样的身份,也配在衙门里面出现?”

坐在一旁树荫下石头上的黎宝珠摸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喊了一句,“行了,都闭嘴吧,钱交完了就去公厨吃饭。”

眼看着都晌午了,真是饿死人。

黎宝珠一发话,文刀们全都闭上嘴,老老实实跟着他后头去公厨觅食。

公厨里面,秦时松已经带着一群人坐下。

公厨内部的范围很大,吃饭的屋子明显分为三个区域,最好的地段,桌与桌之间以屏风阻隔,保持一定的私密性。

次一点的地方,座位之间的间隔舒适不拥挤。

最差的地方阳光照不到,不仅位置之间空隙小显得拥挤,一墙之隔还是放泔水的地方。天气热的时候窗户关上闷热,窗户打开发臭。

三个区域各有不同,两两区域之间的空隙很大,泾渭分明。

秦时松带着的武刀们,坐的就是最差的位置。

那块就是专属于武刀的位置,是规定。

去买饭菜的武刀们端着托盘过来,一个个脸色臭的很。

“现在公厨的饭菜价格真的是越来越过分,就这一小碗的菜叶子,都要十文钱!”

“还说呢,菜汤里面全是水,飘着两片叶子,也十文。”

“虽说咱们每个月的俸禄一两银子,听着好像是多。可花的也一样多啊,就不说一年两次的官服钱了。就说每天必须去公厨吃饭,一日最少也要花费二十文。剩下的四百文,要给家里嚼用,那点银子,哪里够用?”

“你说少了,咱还要攒下一些留着讨好上官,打点关系。不然刀吏身份,保不保得住都还要另说。”

“还真是逮着咱们可劲的抢钱啊。”

“好了,别想这些不高兴的。”一个刀吏打断他们的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破布,里面包着窝窝,一边吃一边劝安慰道:“这身份也不是没有好处,家中的地在规定范围内可以免去税收,咱们这身份也能受到白丁的尊敬,乡里恶霸不敢欺凌咱们的家眷。”

说着,刀吏狠狠的咬一口干硬的窝窝头,眼中是坚定的神色,“光是冲着这些,就算是再苦再累,咱们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打压、借着各种机会抢钱、被看不起、受伤、卖命……这些和能够让家里日子改善,改变身份,一代一代更好的走下去,都不算什么。

他们把命压上,所求的已经得到,其他的,无所谓了。

秦时松嘴里嚼着窝窝,耳朵听着周围的武刀们说话,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正吃着,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黎头!今个儿听说有羊脸肉,咱吃那个?”

黎宝珠一脸肉痛的样子,“吃吃吃,你看看你自己都胖成啥样了,就知道吃!”

说话的刀吏摸一把自己的脸,确实是有不少肉,他不满道:“咱们有银子不差钱,有好吃的干啥不吃啊。”

另一人笑着调侃道:“二胖你快别说了,也不看看今天黎头花了多少金饼子,心疼的都哭了好几次了,你这会叫他吃贵价的肉,不是拿刀戳他心窝子嘛!”

二胖嘿了一声,一拍脑门,一副不好意思歉疚模样,“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这样,我请黎头吃一顿,算我赔罪了。”

黎宝珠抬脚就踹,两人一人一脚,谁也没落下,他微仰着头愠怒道:“谁说老子哭了?那是眼里进沙子了!你们懂什么!”

相熟的人谁不知道他家中不差钱,偏他爱钱如命,把钱财当成宝贝疙瘩。

每次花钱大手大脚,豪放的不行。

但是真送出去吧,心里又舍不得,必会偷摸抹眼泪。

这次二胖是满脑子都想着吃肉,一下子忘了这茬。

他捂着被踹的屁股,也不疼,拍拍灰后问道:“那黎头你吃不吃?”

黎宝珠转一圈他手指上的戒指,大大方方的朝前走,“吃!”

一行人打闹着进来,文武两刀向来不合,彼此互看不顺眼。每次公厨吃饭碰上,那气氛都怪异的很,有一种箭在弦上的紧绷感。

稍微有一点差错,两方就能起冲突。

今日也不例外。

进了屋后,以黎宝珠为首的文刀们神色立即变严肃,也不嬉笑打闹了。

以秦时松为首的武刀们则是沉默的吃着饭,也不抱怨饭菜价贵了。

一时间,偌大的公厨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黎宝珠带着一群人去饭台子那边拿饭菜。

饭台子上面按着肉菜、素菜、汤品还有主食摆放。都用陶碗装好,排列有序,想吃什么直接拿。

最前面挂着木牌子,上面写了价钱。

不识字也不要紧,负责补菜品的人会说价格。

黎宝珠想吃的羊脸肉一碗要三百文,还限量。打眼一看,里面也是菜多肉少,不过他就爱吃这口鲜嫩的肉。

他一把拉过二胖,“我今天要吃两碗。”

二胖虽说家里有点钱,不过一下子六百文下去,他也有些肉疼。

但话已经说出去,而且要不是一下子花的钱太多,黎宝珠对他们其实挺慷慨,二胖掏钱的时候也就没那么肉疼了。

黎宝珠捧着白嫖来的两碗肉喜滋滋的找个了位置坐下。

沈愿还记着规矩,要去公厨吃。

临近晌午,沈愿也饿了,起身要走。

许康符知道他要去公厨吃,便对他说:“沈大人若是不想去可以不去,官职人员必须去公厨吃饭的规矩,不对大人们有硬性的要求。”

但是刀吏们是必须去公厨吃饭,也不是免费吃,都是要花钱的。

沈愿明白了,这是待着那群小吏往死里薅呢。

沈愿今日是有备而来,带了五吊钱,准备带着郭明晨、许康符还有纪平安晚上去下馆子,好好吃一顿。

左右中午没什么安排,就去公厨吃一顿。

他都没有见过衙门公厨,心里也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

沈愿要去,郭明晨和许康符自然是要跟去的。

他们二人得到的任务就是在县衙范围内,听从沈愿安排,保护沈愿安危。

公厨就在衙门边上不远,是一个单独的院子。

院子里比较空旷,只有一株有些年头的枇杷树,库房挺大,有一整排。

灶台是在外头,上面搭着棚子。

还有两间小厨房,门敞开沈愿能看见里面一角,想着那边应该是做精细吃食的。

沈愿边走边看,进到吃饭的屋里后,他就觉得不对劲。

里面一眼看去,坐满了人。

但却诡异的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吞咽的声音。

所有人都因为三人的到来而转头,沈愿在众多视线注视下,毫不在意的走到饭台。

他早就习惯人群视线注视,这点人,不在话下。

不仅能坦然穿越人群视线,他还能趁机环视四周。

还真是有些公共食堂的样子,就是更朴素古风,大概是因为工艺限制,桌椅板凳都很质朴,四四方方的立着。

文武刀吏分的也很明显。

一边四个人坐一桌,桌子上只有两陶碗的素菜,外加两碗清淡的菜汤,手里都拿着窝窝头啃。

菜汤多水,沈愿瞧着素菜的菜量也不多,不够一人几口吃的。

另一边有四人一桌,有两人一桌。各个桌上有菜有肉,还有新蒸出的粟米饭,陶碗里的菜量虽少,但他们桌上的陶碗多。

三人走到饭台,沈愿跟着暗卫师父认字,自己看菜价牌子。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他这是遇到了饭堂刺客了?

还好他带了钱来。

他对郭、许二人道:“你们想吃什么直接拿,我请你们吃饭。”

以后需要他们帮忙的地方有很多,吃喝上他不会亏待二人的。

郭明晨道:“多谢沈大人美意,不过除了刀吏以外,其他的大人们在饭堂吃饭,是不用给钱的。”

衙门里的大人们,就是各个职位的领头,全部加起来三十六人。

沈愿再次刷新了自己的认知,沉默片刻后,他说:“你们拿。”

郭明晨和许康符没有违背沈愿的意思,听他的话挑选了菜。

一荤一素,加一碗粟米饭。

沈愿和二人拿了一样的,一共二百二十五文。

铜钱重的要命,他也没以为会多贵,就只带了一百文钱过来。

钱不够,沈愿让郭明晨把他的那份饭端着先去找座位,不拘哪个位置,只要有空位就成。

沈愿想自己回办公的地方取铜钱。

反正距离不算远,来回也就一刻钟。

郭明晨和许康符没让他去,各自从身上凑了些铜钱,把菜钱凑齐给沈愿。

不用多跑一趟沈愿也乐得轻松,“回去还给你们。”

二人都点点头,沈愿说什么,他们听什么就是。

沈愿将两吊钱和额外的二十五个铜板尽数放在饭台收费的地方,对登记的小吏道:“这是三碗炖鸡肉,三碗清蒸菜蔬,三碗粟米饭的钱。”

小吏一直在低头算钱,算盘珠子打的噼里啪啦响,忙中抬头看一眼沈愿官服就道:“大人不用付铜钱。”

沈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问道:“所有人都不用给吗?”

第57章

闻言小吏停下手上打算盘珠子的动作,仔细瞧一眼沈愿觉着眼生,猜应该是刚来的主簿。

他晓得对方有背景,许是刚来不知道公厨这边的一些事,便笑着解释,“不是,刀吏和无官职的文吏需要付钱吃饭。大人们处理公务辛苦,吃个饭哪还能要大人们的银钱呢?”

沈愿哦了一声,认真的问小吏,“你不辛苦吗?”

小吏微愣,下意识的说:“不辛苦。”

“刀吏不论身家背景,都需要出去巡街。天气如此炎热,他们辛苦。”沈愿看他的手指,“你虽是文吏,不用出去晒太阳。但你的指尖都磨出了茧子,别人吃饭你要算账,不能出现一点差错,又怎么会不辛苦?”

“而我一整个上午,都在屋里待着,手上的事情交给两个手下去做。我又如何辛苦呢?”

小吏的手颤抖一下,他低头看指节磨出的红痕,额头因为热而渗透出汗水。

他家中虽然有钱,却也只是小商,所以即便是做了县衙的文吏,不像刀吏一样要出去巡街,只需要打打算盘就成。

可是所有细碎的琐事都是他在做,他上面所有的官吏都可以压着他,使唤他。

在坐下来收钱之前,他一整个上午,都被支使在衙门里来回的跑腿帮忙做事。

他的腿似乎在发酸,因为他走了一上午的路。

辛苦,怎么会不辛苦呢?

他饭都还没有吃,要先记账,等着另一个文吏吃完来接他的活。

身体的疲惫和饥饿,似乎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不知怎得,他很想哭,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一般。

沈愿把钱往前推,“这是我的饭钱。”

若是不给这二百二十五文,他今日吃的就不是饭,而是人的血肉。

小吏忍着鼻腔酸涩,把铜钱收下,提笔记上饭菜份量和收的铜钱多少。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不能违抗上官的命令。 ?

沈愿三人端着木制餐盘,准备寻找位置。

他不想去屏风区,脚步在文武刀两边徘徊,想着哪边先看到空位,就去哪边。

黎宝珠看着郭明晨,这才反应过来,来的人是谁。

是他想要巴结讨好的沈主簿啊!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不能让自己十个金饼子真的打水飘了。

意识到沈愿准备找位置坐下,他立即站起来招手:“沈大人!我这边有位置坐!”

沈愿闻声看去,坐在黎宝珠身边的二胖一激动,脸都憋红了,也跟着喊道:“主簿大人,我们这边闻不到臭味,你来这边坐。”

这话说的不假,那个方位确实闻不到靠着墙根的泔水味。

可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尤其是一直压着火,互看不顺眼的双方。

秦时松也一直在观察沈愿,他耳聪目明,瞧见沈愿明明不用给钱,但非要给饭钱。

还说了那一番辛苦不辛苦的话。

这种话,也就那毛头小子信,还感动的掉眼泪。

在他听来,简直就是笑话。

没想到新来的主簿年岁不大,人却假的要命,虚伪的不行。

看着那文吏感动的样子,秦时松想着这人人心应是被拉拢了。

又想到上午传话,说今年夏日新官服,想买就买不想买就不买。

想来也是此人拉拢他们的手段。

而拉拢的背后又是为了得到什么,秦时松暂时看不出来。

左右都是要他们卖命,这点错不了。

黎宝珠跳起来喊的时候,秦时松冷哼一声。

手无缚鸡之力,就知道巴结讨好。

二胖说那边不臭的时候,秦时松脸上冷意加深。

边上的一个武刀脸色难看,“你们做狗一样的讨好便罢,没人说什么。好端端的说臭是几个意思?”

他们是没有那个财力去巴结,可不代表他们一声不吭的被当众踩着羞辱。

都是底层的刀吏,家里经商有点小钱而已。真要是打起仗,还不如他们家里有地种的呢,谁瞧不上谁啊!

文刀这边不甘示弱,也顾不上沈愿还在,气血上头,当即骂过去,“谁说你们了!你们他娘的骂谁狗呢!”

“谁应说谁!”

“大爷的!信不信撕了你们的嘴!”

“一群生瘟病鸡,还撕我们的嘴?让你们来撕,撕得动吗?”

提到生瘟病鸡黎宝珠站不住了,他之前被秦时松揪着领子骂过。

偏偏他还还不了手,搞得他一点也听不了这个词。眼下听见,简直就是怒火蹭蹭冒,邪火无处发,满脑子都是被揪着骂毫无还手之力的憋屈画面。

见沈愿在这,他眼珠子一转,怒容满面,对着秦时松吼道:“沈主簿还在这,姓秦的你不知道管一下你的手下?丢不丢人!”

沈愿看不透老谋深算的计谋,他还能看不明白黎宝珠这面部表情么?

搁演戏里,黎宝珠这会就是一肚子坏水,不是想借刀杀人,就是想狐假虎威。

沈愿捧着托盘往后站站,还不忘提醒郭明晨和许康符向后。

那秦时松一看就是个猛汉,两方又积怨许久,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他只是想吃个饭而已,断不了这陈年老官司啊。

果然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的秦时松被黎宝珠一嗓子喊出动静了,他拨开前面挡着的人,长腿一迈,三步并两步,很快走到黎宝珠身前。

低头看他,眼神蔑视,语气嘲讽,“丢人?不是你们先喊的吗?”

黎宝珠气笑了,“秦时松你们是不是都他娘的脑子有病啊?什么都往自己的身上安,二胖说的是那狗屎泔水味臭!”

秦时松抬手掐住黎宝珠的脖子,眼神凶狠,“在登记官服的时候,你们没有说过?真当我们走了,什么也没听到?”

黎宝珠坚定的要吃人的眼神一下子就散了大半,他视线飘忽,明显心虚。

随即强词夺理道:“你是不是有病?那时候怎么不算账,现在发作什么?”

说着黎宝珠肯定道:“我发现你这人真心机,是不是想让我在主簿大人面前丢脸?”

越想黎宝珠越觉得有可能,他现在这样被掐着,真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主簿大人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他,定是觉得他弱爆了。

黎宝珠发狠道:“秦时松我警告你,我后面日子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花了十块金饼子,那是他半条命啊!要是真的因为今日之事,让沈主簿看不上他,他就是死也要拉着秦时松一起死。

沈愿看着两方形式越来越剑拔弩张,不经也有些担心。

许康符看一眼沈愿,这才开口道:“穿着官服时不允许斗殴,否则剔除管籍。你们都是衙门里的老人了,这规矩不会不知道吧?”

秦时松和黎宝珠转头看许康符。

秦时松脸颊轻微抽动,那条长疤诡异的动一下。

黎宝珠则是满眼感激。

许康符是沈主簿的人,他说话就是沈主簿说话,也就是说沈主簿在帮他解围,他套近乎成功了!

十个金饼子的生意不亏!

不仅他这么想,秦时松也这样想。

果然当官的都是一个样,眼里就只有钱,其他的一切都是装的!

秦时松气愤的松开黎宝珠脖子,临走时恶狠狠的警告,“再让我听见你们有谁说我们臭,我一定撕烂你们的嘴!”

黎宝珠是被吓大的,危机解除,又不怕了。

又有沈愿“护”着,胆子大的没边,不在意的哼哼。

秦时松不想看这些金钱利益纠葛一起的贪官污吏们,饭也吃的差不多,带着武刀们呼啦啦的离开。

危机彻底解除,黎宝珠跳到沈愿跟前,笑的明媚,就是嗓子有点哑,“沈大人,咱去吃饭吧。”

沈愿三人跟着黎宝珠坐下,黎宝珠高兴的不行,拍着胸口自我介绍。

“大人,我叫黎宝珠。我家里做首饰生意,听我娘说我出生那日,家里意外得到一个品相极好的宝珠,还卖给了西月国的商贩,家里因此得到西月国首饰进货的渠道。觉着这是祥瑞,就给我取名叫宝珠。”

“刀吏里面我大小算个头头,不过我和那秦时松不一样,我脾气可好了。他不行,他们武刀都不行。和他们说不了话,一个不小心就对人发火。”

黎宝珠拉踩一顿后,还指着自己被掐红的脖颈佐证,“主簿大人方才也瞧见了,秦时松真的就是个疯子,他好端端的掐人。要不是大人出手相救,我可能都被他掐死了。”

沈愿听着黎宝珠叽叽喳喳的说话也没恼,边吃还边顺着他的话去看他脖子,咽下嘴巴里没什么味道的菜叶子后,沈愿凑近了仔细看黎宝珠的脖颈。

他真的靠近了,反而吓黎宝珠一跳。

黎宝珠往后躲,神色有些惶恐。

沈愿也看清了对方脖颈上的情况,“我那边有药膏,吃完饭叫人拿给你抹一下,明天应该就没问题了。”

黎宝珠僵直身体,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沈愿是什么意思。

等反应过来后,黎宝珠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内心疯狂喊着值了值了。

“谢过主簿大人!”

沈愿揉一下耳朵,有些哭笑不得,“我听得见,你别这么大声,对嗓子不好。我耳朵也遭不住的。”

黎宝珠两眼发光,嘿!主簿大人关心他嗓子呢!

粮食不能浪费,虽然公厨的菜做的真很难吃,沈愿还是全部吃了干净。

回去的路上,郭明晨和许康符差点没抢得过黎宝珠等人,险些被他们挤得近不了沈愿的身。

就一顿饭的功夫,黎宝珠满心满眼全是沈愿,全是对自己抱上金大腿的喜悦。

一直到拿到沈愿给的装药膏的小陶罐回去,他还有种飘在云里的不真实感。

二胖说要给他搽药,他发神经说不擦,要把药膏毫发无伤带回去,供起来。

还斩钉截铁的对二胖说:“你记住,这不是普通的药膏,这是我黎家的青云路。”

二胖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想让黎宝珠清醒,“阻止的人是许吏员,沈主簿可是没说话的。”

黎宝珠啧一声,“你懂啥?那许吏员是主簿的副手,是主簿的人。他说的话和主簿大人说的话有什么不同?”

他将手心托着的陶罐送到二胖眼前,“再说,主簿大人还关心我,给我药膏。这还不能证明,主簿大人的大腿,我黎宝珠成功抱上了吗?”

二胖无言以对,话是这么说,可他总觉得他们黎头误会了些啥。

眼下人正兴奋头上,他也不好再多说,再给人说不高兴了,受伤的还是他。

衙门里面没有秘密,沈愿上午说的话,在最短时间传到庞县令的耳中。

县衙里面就没有任何的事情能瞒得过他。

听完属下禀报,庞县令挥退对方,独自坐在圈椅中沉思。

收官服钱一向是衙门里的肥差,谁接手,再贫瘠的家底也能有富余,可见其中油水之多。

他为官多年,自小在族中也见识颇多,沈愿此举他约莫能猜出些缘由。

不好财。

一个当官的不贪财,不是一个好兆头。

难以讨好,抓不住把柄。

第58章

不过是人就有欲望,就有弱点。

既然不贪财,那便看看好不好色。

男人嘛,无非就是那几样。

庞县令心里有了主意,又惬意的喝茶,想那沈愿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又是乡野出生,早先家境贫寒,定是没见过甚美娇娘。

他就不信这下那沈愿还能稳如磐石。

庞县令有一点是所有人都觉得厉害的,那便是他的行动力。

但他的行动力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沈愿上衙第一天,全天都待在衙门熟悉事物。

这些天下来,下一个故事的灵感他有些苗头了。

古代的背景限制,能写的题材也有限。

武侠在后世有段时间是大热题材,他也很喜欢这类故事。

江湖刀光剑影,侠肝义胆,令人沉迷向往。

他想尝试写写看,不过写的题材好定,故事内容就没那么容易定了。

具体怎么写,他还需要再琢磨琢磨。

下值的铜锣刚敲响,沈愿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但有人速度比他还快,提早在门口堵他。

庞县令亲自来了,看到沈愿出来,略微有肉的脸颊笑得向上,温声细语的哄沈愿,“哎呀,沈大人今日辛苦了。我在酒楼备了一桌酒菜,想着给沈大人庆贺上任,沈大人可得赏脸来啊。”

这样的组局躲得了一次,后面会一直缠着邀请。

沈愿也想知道庞县令准备做什么,他身边有暗卫跟着,倒也不担心会有什么。

“好啊。”

庞县令还准备再说两句好好劝劝呢,没想到沈愿直接就答应,脸上笑意更深了。

庞县令想要沈愿坐他的马车去,沈愿没同意,要自己骑马。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庞县令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纪平安不知道去干什么了,除了早上那会在衙门,其他时间都不在。

沈愿本还想着几个人一起吃个饭,看来也要延迟往后。

这会路上的行人还挺多,与之前不同,如今县城里头,隔一段路就会有一群人围在一起,时而喝彩时而怒骂时而倒吸一口凉气。

全都是在听说书呢,眼下《人鬼情愿》彻底进入民众视线,就连三岁稚童都晓得这世上有鬼了。

前方的人群突然往两边散,沈愿也操控着马往边上慢慢走。

他坐在马上,视线看得更宽阔,前面是送葬的队伍。

一路撒着白色布钱,打着白幡。

这些都是《人鬼情缘》里面写的,因为武国没有纸,多强调祭祀方面的民间版《人鬼情缘》改成了铜钱形状的白布。

这两样也是目前为止庆云县的人们能复刻出来的东西。

至于哀乐嘛,还没办法。

懂乐理的那些人就算是吹打,也只会给比他们身份更尊贵的人吹打。

虽然没有哀乐,但有此起彼伏的哭声,别说这黄昏遇见丧队,沈愿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

他前世就最怕中元节,那天六点之后,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别的东西他都不怕,可就怕这看不见摸不着的鬼。

是心理上的怕,是他自己脑子里想象的画面,足以击溃他的内心。

自己最了解自己的“弱点”,幻想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的使劲吓自己。

沈愿偏开头不看,但受《人鬼情缘》的影响,庆云县如今对丧葬、亡魂这些很是重视。

白天大家都忙没时间,黄昏闲散,大家伙有时间了,加上白色麻布的价格在承受范围内,路上好多画圈圈烧布钱祭祀的。

有条件的就多烧些,没条件的就少烧些。

还有人会专门跟在那些能置办送葬队伍抛洒白布钱的队伍后捡,然后拿去烧。

沈愿走一路,身上沾不少焚烧过后的烟味。

途中沈愿问了两遍路,才到庞县令说的酒楼。

这一带看起来更像是权贵宅院区域,好在有挂牌匾和灯笼,沈愿辨认了字“味鲜居”,是这个名字不错,随后下马。

门口的门房很快出来,恭敬拱手,沈愿说了庞县令相邀,门房赶紧招呼另一人来,专程带沈愿进去。

马被门房牵走喂水喂食。

味鲜居外面像是住在院子,里面更像,应该就是住人的院子改成的酒楼。

别说里面的景色不错,虽然没有太多的讲究,但池塘里有荷叶荷花,路边也有各色小花,青石板路古朴自然,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池塘中间和周围有几个亭子,长廊,里面皆摆放着餐桌,以木雕屏风稍做遮挡。

晚间的风凉爽,空气中传来一股艾草味道,是店家点来熏蚊虫的。

沈愿跟着小二继续往后,直到一座两层高的小楼,里面热闹非凡,灯火通明。

沈愿踏进去一看,一楼的中间有个圆台,台上有三个看起来很年轻漂亮的女子在跳舞,她们衣衫单薄,随着动作挥舞手中长长的彩带。

周围摆放着的桌子,坐满食客,觥筹交错间,神色或暧昧,或下流,无一例外,盯着台中间的女子们看。

沈愿这才知道庞县令是打的什么主意。

这是财诱不行,改色诱了。

就这个地方,他在县城这么久,愣是一次没听过。

不过,庆云县内竟然也有舞姬?

宋子隽之前和他说过,武国除了打仗外,其他啥也不通。

就连幽阳都没多少舞姬的。

现在看来,其实是明面上正儿八经来路的没有多少,私底下肮脏手段带来的怕是不计其数。

沈愿只扫一眼台上,便继续跟着小二往楼上走。

庞县令的马车比沈愿要慢一点,沈愿先到,小二给他添茶。

茶喝一半,庞县令火急火燎的赶来,脸上依旧笑呵呵的样子,瞧着像是个多好的人,“叫沈大人久等了,我待会自罚三杯,咱们今日定喝个痛快!”

庞县令立即让小二上菜,又开一坛酒,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小子灌醉了,让他好好开荤享受一番!

等食髓知味后,再多带着玩几次,有了瘾还怕人不跟着他后头混?

谢家祖宅。

“陈雨叶”正在回禀陈家茶道相关事宜,“根据收到的密信,三日后会在茶道上的古茶庄见面。”

也就是说,三日后古茶庄会有一批私盐。

自从暗卫假扮陈雨叶进陈家,整个陈家就再没有一个秘密。

陈家主现在是缩着尾巴做人,儿媳妇找夫人倾诉,说相公不回房,还经常出去,看见她也只是点头不多说一个字,连孩子也不亲近了。

夫人又找他说,叫他问问儿子怎么回事。

陈家主是一个头两个大啊,他哪好说实话,说他们儿子被男人看上了才会这样?

不仅不能说,还要替人打掩护,尤其是他去谢家祖宅的时候,更是拼尽全力的帮忙瞒着所有人。

陈家主也很迷茫,自己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他哪里知道,眼前的陈雨叶根本不是他的儿子呢。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谢玉凛微微颔首,“人手会提前安排,下去吧。”

“陈雨叶”退下,很快又有暗卫进来通禀。

是放在沈愿身边的暗卫,每天都会在固定时辰来,谢玉凛习惯的喝茶,听暗卫说沈愿今天一天做了什么。

之前每天不是写故事,就是说书,回到村子里就是陪弟弟妹妹,和周围邻里有说有笑。

非常平静且重复的生活,谢玉凛听着却觉得心神宁静,比茶管用。

今日是去衙门的第一天,谢玉凛猜到以沈愿的性子,肯定会有动作。

果然不出他所料,第一天就干了件会让庞县令心急的事。

不过都是些芝麻大点的小事,谢玉凛当个趣事听。

暗卫继续面无表情,均匀语速毫无情绪的回禀,“庞县令钱财上没能讨得沈主簿的心,下值带着人去味鲜居了。下面的人打探到,庞县令给沈主簿准备了人,屋里燃着催情的香,等着沈主簿醉酒送进去。”

谢玉凛饮茶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暗卫一听这冰冷的语调,心下一沉,这是生气了。

他哪里没做对吗?

暗卫只能谨慎的重复一遍。

谢玉凛搁置茶盏,淡淡问道:“他已经被送进去了?”

这个他没有点名道姓,但暗卫的直觉还是猜出是谁,他稍微想了一下,估算着说:“属下来的时候他们在去味鲜居的路上,这会应该在喝酒。催情的香属下等查过,不会危害沈主簿的身体,被庞县令安排送给沈主簿的人也没有问题。”

保护沈愿的安危是他们的第一责任,暗卫铭记于心,此时也不忘和谢玉凛强调他没有忘记任务,一切都确定没有危险的。

谢玉凛垂下眼眸,缓缓摘掉手套,身旁的小厮立即端上三副手套供谢玉凛挑选。

谢玉凛从左到右依次戴了一遍后,情绪平稳不少,这才开口,“让沈愿来见我,就说他姑姑找到了。”

暗卫和小厮俱是一愣,暗自吃惊。

不是要以此试探吗?怎么突然要明牌?

主子心里想什么,不容他们猜测妄议,上面下了命令,暗卫立即点头告退。

……

小二拿了滤斗过来滤酒,微微泛绿的酒液散发着酒香,沈愿还没喝过这边的酒,好奇滤酒手法,眼睛一直在盯着看。

庞县令只以为沈愿是没见过世面,从来没有喝过酒,想想也是,乡野出身走了大运攀附上谢家,能是多厉害的人物?

至于流传出来的仙缘之说,庞县令只是笑笑。

他当初为做官,请人写荐信的时候,还写了他娘生他时候梦见神仙说话,说他有仙气呢。

不过就是权贵们为了与寻常百姓区别开的手段罢了,尽是胡言乱语,只有愚昧无知的平民百姓才会相信这些论调。

庞县令是打心眼里觉得沈愿的一切,都是谢家在背后操控安排,就是为了捧沈愿。

至于为什么要捧沈愿,庞县令目前还不知道原因,得再深入查查看。

瞧着沈愿还盯着看滤酒,庞县令抚一把胡须,不自觉的带着说教意味,“小沈大人啊,这酒呢还是滤过后口感更好。不过也有人爱那不滤的酒,说是别有风味。要我说,那些都是胡说八道,他们哪知道什么叫喝酒?今日小沈大人跟着我喝,保管叫你知道什么才叫会喝酒。”

只是好奇滤酒过程的沈愿被庞县令打断,因为滤酒刚冒出来的一点故事灵感也灭了。

沈愿不满抬眼盯着庞县令,怨气大的很,“庞县令,话密了。”

庞县令本是要继续说他怎么喝酒,要教沈愿,结果被沈愿毫不遮拦,不知委婉的话直接堵住,剩下的话音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

灵感稍纵即逝,沈愿再怎么想也没用,干脆不想了。

庞县令心里也压着火,他在庆云县横行多年,就没有在一个下官身上这么吃瘪过!

这沈愿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他可以闭嘴!

偏偏他拿沈愿还没办法,只能隐忍着,甚至要装作不知道沈愿不给他面子,继续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