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路晓琪也很快反应过来——论谁忽然被救了一命然后穿越时空都会惊叹对方的伟力,更别提这些本来就迷信鬼神之学的古人了。
她赶紧解释:“快起来,快起来,我可不是神仙!”
“别误会啊......”
又是解释,又是搀扶,但没人听。
她没法,只能自己也跪坐在了地上。不然她怕自己折寿。
欲哭无泪。
里正向明将自己的t?拐杖放在地上,带着他的村民们非常虔诚对着路晓琪拜了三拜,这才小心翼翼地说:“仙子,我们来的时候曾有神仙说让我们以后就跟着仙子。仙子若有什么吩咐,我们向家村的人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路晓琪看到他双眼里透露出来的紧张以及讨好,心中一动。
她明白了过来。
对这些人来说,她是不是真的仙子这并不重要,但他们需要她是“仙子”。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理由待在这里,才能感受到庇护,然后真正放下心来。
想明白这一点,路晓琪放缓语调,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温和一点:
“你们先起来吧,我虽不是什么仙子,但的确是被......选定的那个人,”她含糊说,“我也知道你们的来历。日后,你们就安心地待在这里,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大事,只需要你们帮我一起把清河古镇给建设起来。”
听得她这么说,向明才觉得身上一松,原本的担忧和惶恐都减轻了不少。
他带领着村民们又拜了下去,语气中带着哽咽:“多谢仙子!”
他们的声音被吹散在夜风中。
路晓琪忽然冒出来一些心酸和惆怅。
向家村的这些人,他们辛勤劳作,技艺出众,但即便如此也不过只是无名小卒,既无法左右局势也没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任由历史的车轮在自己身上无情碾过。他们就像是几粒毫不起眼的尘埃,即便是死得再惨烈也不会在时间长河中留下任何回响和印记。
“大饥,人相食”、“死者万数,泗水为之不流。”
这样短短几个字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描述在史书中并不鲜见,背后透着无数平民百姓的血泪生命。如果没有系统,或许他们也不过是这血泪中的一部分。无非是后人提起来怜惜几句,但姓甚名谁,曾经过过怎样的一生,便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了。
想到这儿,路晓琪声音都放软了几分:“快起来吧。”
向家村的人不再拒绝,从地上爬了起来。
“以后不要叫我仙子,这里只是几百年后的未来世界并不是仙境,我也真不是什么神仙。我姓路,以后,你们就叫我......路小姐吧。”路晓琪挑了个他们能接受的称呼。
她离近了,这才看到这群人真的看上去状况都不太好,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很瘦,衣服空荡荡,也就比她曾见过的图片上的非洲饥民好一些。更严重的是,有好几个身上都带着伤,甚至还在往外渗血。
路晓琪深吸了口气:“别的放后面再说,我先给你们搞点吃的,另外你们的伤口也要处理一下。”
她给宋五嫂打了个电话,然后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在原地等着后便又返回了古镇入口处的小楼。
这小楼是之前的办公楼,楼上是办公室,还有保安监控室,地下一层是配电中心和网络中心。前两天搞大扫除的时候她让清洁公司将这栋楼也全部打扫了一遍,本来还打算在镇子上先招两个临时的保安来守门值班,现在却庆幸还好没这么干,不然现在就要头疼了。
“应该是这里......”她找到相关区域的电闸,然后推了上去。
向家村所在的四号区小广场上,路灯微弱地闪烁了两下,然后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比他们以往所所见过的任何星辰都要明亮,驱散了逐渐变得浓郁的黑夜。
本来已经平静了许多的向家村人立刻又敬畏地跪倒在地。
“是仙术!”
“真亮堂啊......”
“居然和白天一样。这真的只是几百年后的世界吗?”
“书上所记载的夜明珠也不过如此了。”
在这样陌生却又让人觉得安心的环境里,黄四娘含泪亲了亲阿狸的额头:“现在咱们已经安全了,阿狸不用怕了......”
路晓琪在办公楼拿着手机点点点,又等了半个小时,终于听到大门外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赶紧跑下了楼。
她点的外卖终于到了。
“你这点得可真够多的。”因为东西太多,镇上便利店老板亲自开着小三轮来送货,他好奇的往古镇里看了看,似乎远处亮起了灯光,这可真稀奇,“要我给你提进去吗?”
路晓琪疯狂摇头:“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就行。”
老板很怀疑:“你能提得动吗?”
恰巧,不远处有车灯照过来,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出租车里,宇文恺拿出手机,矜持说:“我来付车马费。”
不过他点了半天没有点出付款码,最后还是已经谙熟手机付款的赵飞燕帮他找到了扫码支付的页面,成功付了出租车钱。
宋五嫂在旁笑呵呵地鼓励:“宇文老师多用个几次就熟练了,这可比身上带一大堆铜钱要方便多了。”
宇文恺:“确实如此。”
赵飞燕:“只是这数字和蝌蚪似的,总还是有些不习惯。”
出租车司机瞟了下车的三人一眼,关上车门后忍不住在手机群里和自己的同僚们吐槽:“我和你们说,今天拉了三个奇葩......”
一人打扮得像是个还了俗的道士,一个长发几乎到小腿弯又安静无话,只有那位大婶看上去正常一些,但说话也经常让人听不懂,和演古装剧似的,真是奇怪三人组。
路晓琪看到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忙对便利店老板说:“你看,我同伴来了,就不劳烦你了。”
老板很失望:“行,那您有什么需要就打我电话。”
小三轮轰隆隆走了。
“你们可来了。”路晓琪两眼泪汪汪,她自己一个人真的是搞不定。
宋五嫂笑着说:“别急别急,我们都在呢,接到你电话就都来了。不过,那村子是怎么回事?”
赵飞燕也好奇望过来。
路晓琪一边带着他们提着袋子往里走,一边告诉他们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不好怎么安置他们......哎哟,咱们也得买几个小三轮才行。”
塑料袋勒着手掌又酸又累。
宇文恺叹息:“这向家村能有此奇遇,真是祖上积了大德。”
宋五嫂想起自己逃难的过程,心有戚戚焉,包括赵飞燕在内,都点了点头。这三位,生活的朝代都不算太平,对这样的事情并不陌生。
路晓琪皱着脸继续说下去:“吃饭好解决,但这么多人,怎么住啊?他们有几个身上还有伤,自由度还低,还有后续的吃饭、管理......”
总之,她很头大。
宇文恺一笑:“住何需操心?”他指了指周围的古镇,“这里这么多屋子,安置三十几个人易如反掌。”
路晓琪一顿,看了看周围,有些没反应过来:“啊?这边的屋子这么破,而且什么都没有......”
宋五嫂笑起来,即便是赵飞燕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有这么好的屋子了还要什么别的?床?家具?有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就已经足够了!”宋五嫂失笑摇头,“这样的屋子,在我们那会儿可只有大户人家才能住!更别说逃难的时候,餐风露宿,啃草根树皮也是常事......”
有人提供住处,提供点吃食,那可真是天降的大幸运!怎么可能还嫌弃这难得的恩惠?
路晓琪一愣:“是这样吗?”
好像真的是她钻牛角尖了......她总觉得,再怎么家徒四壁,条件再艰苦,一张床一张椅子总得有吧?再不济去外面露营还得要一顶帐篷和一个睡袋呢。
果然如宋五嫂所说,听了她的安排之后,向明很激动:“我们......我们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村民们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身边的墙壁,窃窃私语:“这可是青砖大瓦房啊!”
“比咱们之前的房子好太多了。”
“仙子,不,路小姐,真的把这么好的房子给我们住吗?”
就连抱着阿狸在感伤的黄四娘,此刻双眼也变得亮晶晶的。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村民们又忍不住呼啦啦跪了一地,感恩戴德,让路晓琪在无奈扶额之余心里又酸酸的。
“好了,路小姐不喜如此跪拜,都起来吧!”身边传来宇文恺的声音,“里正在哪里?里正出来。”
向明出了列,低下头去:“贵人,草民就是里正。”
这位贵人和路小姐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他就像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那些官员一样,虽然语气平和但充满了威严,让人忍不住就要弯下腰低下头。
宇文恺负手于身后:“你既是里正,那之后也该履行管理之责。如此,先让你们村的人按照户头排队来领粮食,再将伤员的情况统计上来,在另t?一侧来领药物。不许插队,不许喧哗,明白了吗?”
他说话有条有理,虽则不亲和但却让里正似乎找到了一些熟悉感,甚至有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觉,立刻答应下来:“草民立刻照办!”
接下来,向明按照宇文恺的吩咐让每户出一个人来领食物,又让身上有伤的在另一边排队。
路晓琪对宇文恺投向感激的一瞥,也立刻配合安排宋五嫂和赵飞燕分发食物,自己则和宇文恺一起给那些受伤的人查看,整个场面立刻变得有秩序起来。
“你忍着点,我先给你涂个碘伏。”
她想要给一位村民清洗一下手臂上的伤口,不过那十几岁的男孩子却有些羞怯和惶恐:“我来,我自己来就好......”
“你不会用,拿出来吧。”路晓琪笑了一下,丝毫不客气,直接抓住他的手臂扯了过来。
男孩子手上有一条四五公分的口子,感觉像是被刀划伤的,血迹都已经干涸了。她叹了口气,其实最好是带去医院看看的,但他们自由度低而且这伤口一看就是冷兵器造成,医院估计会让警察介入,到时候恐怕说不清。她怕这些村民一紧张会露馅,只能先买了碘伏、止血药和绷带先给他们紧急处理。
好在系统转移及时,有外伤的村民其实不多也不算严重,很多就是在逃命的时候跌倒撞伤或擦伤了而已。
“有点疼哦,你忍一下。”路晓琪低下头,用碘伏仔细地清洗伤口,然后敷上了一层云南白药,再用绷带给他包扎起来。她以前学过一点户外紧急医疗知识,这下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的手法很轻柔,那男孩约摸十六七岁,看到她在灯下认真的侧脸,几绺头发垂下来,脸不知不觉就红了,连手臂的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他有些恍惚地想,仙子原来这么温柔......
“好了,下一个。”路晓琪收工,有些遗憾地对身边宇文恺说,“还好都只是些皮肉伤,不过有机会的话还是去医院看看更好。”
哎,要是镇子里有自己的医生就好了。
宇文恺颔首:“暂时先只能这样了。”
他沉吟了一瞬,说:“我今日就不回去了,和他们一起住这镇子上吧。他们都是工匠,老夫以往经常与匠人打交道,也算是有少许经验,可以替路小友把这里的事情给管起来。”
路晓琪心生雀跃又有些不好意思:“可您不是还要去规划局吗?而且这里也没个床铺......”
“老夫以往露宿野外也是常有的事情,算不得什么。”宇文恺露出一抹笑意:“那规划局什么时候去就行,反倒是这儿急需用人,只要路小友不责怪我越俎代庖就好。”
“怎么会!我高兴都来不及!”
在管理工匠一事上,宇文恺岂止是有少许经验?未免太过谦虚了。而且她深知自己并不是做项目管理的料,术业有专攻,让专业人做专业事最适合不过。
自己只要负责把这些专业的人抽出来就行了。
这样一想,路晓琪烦恼全无,只觉得美滋滋,未来有望啊!
宇文恺其实还有一件事过于谦虚了——以往他即便是露宿野外,也都是仆从如云,自有马车铺盖保证他的生活以及住宿品质。就连随着军队北征高丽,身边依然有仆人照顾饮食起居。
不过现在嘛......他摇摇头,罢了罢了,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这样的生活,简简单单,也不错。
另一边,宋五嫂和赵飞燕正在给每户发食物。她要得匆忙,根本没看热饭热菜,而是选择了干粮,面包饼干和矿泉水,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宋五嫂按照每户的人头分发:“大家都不要急,都有。”
她盘算了一下食物分了分,每个人可以领到一个面包和几片小饼干,每户可以领到一瓶水。
赵飞燕蹙眉:“是不是少了些?需要再买一点吗?”
“暂且不用,他们饿了许久若是忽然暴饮暴食,只怕胃受不了容易生病。少吃一点反倒是好事,”宋五嫂很了解逃难的人,也对饥饿的感受记忆犹新。
赵飞燕有些惭愧:“原来如此。”
她虽然小时候也过得不好,却未曾沦落到逃荒逃难的境地,吃饱肚子还是可以的。
另一边,向大力领到了一家人的食物,匆忙往回走。
“四娘,有东西吃了。娘,您先坐下。”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那几个面包,这些都是超市里卖的面包,用塑料包装袋装着。他在灯下研究了半天,嘀咕:“这要怎么吃......”
黄四娘是个聪明的,凑过来看一下,然后尝试从锯齿边缘撕开:“许是这般。”
果然,包装袋很快就开了,露出里面被烘烤得呈现淡淡焦黄的面包。黄四娘掰下来一块给向老娘,一块喂给阿狸:“乖乖,有东西吃了,你不是早就饿了吗?快吃点儿~~~”
向老娘的牙齿不好,以前在村里的时候都是吃点稀糊糊的粥,到了后面缺粮时更是捞不出几粒米。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实在的干粮了,很怕自己咬不动。
但一口咬下去,却是如此松软,口感细腻而且带着香甜的气息。
人间美味!
她在灯下一看,大惊失色:“哎哟,竟然是白面做的!”
这白面做的馍馍,整个村里面都只有里正家才能吃得起,而且还得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平日里可不敢拿出来。向老娘这辈子也只吃过屈指可数的几次,那滋味至今记得。
没想到自己到老,却能吃上白面了!
这时,她听身边儿媳妇惊喜地喊起来:“大力,娘,快看!阿狸吃了!”
他们循声望去,却看如小猫一般的阿狸,虽然眼神和表情依然是呆滞的,但是一双小手却紧紧地抓住了手里的那一小块干粮,狼吞虎咽式地往自己口中送。
黄四娘欣喜极了,忙又掰下一小块:“别急,还有。我们阿狸终于可以吃上一顿饱饭了,别急......”
向大力被她说得虎目含泪。
向老娘怔怔的,忽然一拍大腿,低声嚎哭起来,涕泪四流:“老天爷呐!没想到咱们一家还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啊!”
哭声被风一吹,弥散在四周,又被卷上了云霄。
风也将云层吹散,月亮终于重新挣脱出来,温柔地注视着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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