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大一早, 厨娘杜芳就已经和帮手林巧儿,也就是里正向明的媳妇儿早早地来到了清河古镇门口。
一般七点钟左右,古镇合作的菜档老板就会固定给她们送来定好的菜蔬。
“只要这一些。”杜芳挑选了几样。
“今天要的菜不多啊。”老板帮她们把菜搬到小三轮上, 随口说了一句。
杜芳笑道:“今天人少。”
老板:“也是, 周末了。”
杜芳顿了一下, 似乎是不经意的,但实际上却根本掩饰不住她的喜悦:“是啊, 今天大家都要出去县里玩呢。所以留在镇上的人不多。”
现在食堂负责中午和晚上两餐, 因为大家家里都还没开火, 所以周末食堂也不休息。今天很多人早就报备过了不会在镇上吃午饭, 杜芳自己也打算做了午饭后就出门。更让她高兴的是, 新的食堂已经在筹建了, 到时候她们也会并入到那儿去,新食堂采取轮班制,她们也可以休周末了。
菜档老板愣了一下, 明白过来,调侃了一句:“你们可算是舍得出门了?”
杜芳不好意思地拢了一下鬓角头发,含糊说:“不是舍不得出门,之前太忙了。”
菜档老板笑呵呵说:“那你赶紧去买个新手机, 到时候咱们加个微信,你要什么菜提前和我说,我照旧给你们送过来。”
清河古镇可是她的大客户,得要小心维护好关系。
杜芳点点头,她这次的确是存了买个手机的心思,之前老板问起来她都是谎称自己手机坏了还没来得及买,让老板很是稀奇,这年头居然有能离开手机生活的人!
她一回去就把这个消息带给了自己菜市场的左邻右舍, 大家也都觉得有趣和惊讶。
“他们终于打算出来了?”
“这是第一次出古镇吧?搞得和军事培训似的,还是封闭式。”
古镇里住着的修缮组对于县上尤其是古镇周边的人来说挺神秘的,他们在祭鲁班礼之后一炮而红,但是依然每日待在古镇里从来不出来与外人接触。
加上他们的发型和一些话语习惯,让大家对他们的来历猜了又猜。当然,从来没有人猜过他们是从古代穿越而来——这个想法太离谱了,除了开玩笑之外谁会真正这么想?小说看多了伐?
“我知道我知道,我邻居的姑姑家的朋友的孩子也在古镇上班,说是他们发工资了又放假了。”
“发了多少啊?”有人好奇打听。
“那我就不知道了,现在工资都保密的好伐,不过我猜应该不少的,现在这种好手艺的木匠可不好找了。”
“所以说学门手艺挺好的,就是得要耐得住心思......”
“还是上学吧,上学靠谱。”
县上居民们叽叽喳喳讨论的时候,向家村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走出了清河古镇,开始了自己对外界的探索之旅。
......
向大力一家站在镇子大门口。
他们乍一看过去已经和现代的普通人没太大区别的,向大力穿着T恤和长裤,头发和苏隽一样绞短了,只剩脑后一个小揪揪。黄四娘穿着长袖的碎花衬衫和长裙,头发盘了一个髻。
阿狸穿了小上衣和宽松的防蚊裤。
除了大人的衣裳老气保守了一点,这样的形象任谁看都挑不出什么问题来。这就是普通之极的一家三口。
他们打算先去一趟医院。黄四娘已经去医院做过好几次产检,有时是路晓琪陪她去,后来是新来的老师赵思敏陪她去。如今,向大力作为孩子的父亲终于可以亲自陪她去。
一家三口在镇子前的路口遇到了其他人,除了一些老人比如向老娘等还有些惧怕不愿意出来,其他人几乎全都出门了。
丽娘站在早已经康复的向大柱身边笑容满面:“我们打算去买一口锅,平时在家也能煮点东西,再去布庄扯点布给大柱做几件衣裳。”她凑近黄四娘,小声说,“我还想去看看能不能接点绣活儿,空闲的时候做一做,说不定能多挣点。”
黄四娘知道丽娘的绣工很不错,以前自己靠着给布庄绸缎铺子绣花样子也能挣到不少。
她犹豫了一下:“我之前出来的时候好像未曾看到这儿有卖布的地方......”
去医院一般是坐车,可以从车窗看到两边的街景。黄四娘注意过,有卖各种各样物品的店铺,但似乎未曾看到过布庄。但那会儿她担心腹中孩子,也没多问。
丽娘脸上浮现起迷茫之色:“没有布庄吗?那都是买做好的衣裳?这未免也......”
奢靡!太奢靡了!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她摇摇t?头,又指了指向大柱,“我还想着去给他理个短发。”
黄四娘惊讶:“完全剃短吗?”
“对!”向大柱自己说,憨厚的脸上现出一言难尽的神色,“这长发实在是太难打理了。”
原本他们在明朝时,一个月也难得洗一次头发——柴火要用钱买,而且万一因为洗头染上风寒也不得了。虱子什么的不过是常态。如今来了这儿,热水唾手可得,加上路小姐和宇文老师很看重他们的卫生,勒令要每日洗澡,时时洗头。适应了一段时间后倒也习惯了这样的频率。
然后,一群男人们就发现,洗头实在是一件烦人的事情。而且,每日早上都要花时间来梳头。
想了又想,不如直接剃短了吧!反正都到了现代,顺应这边的风俗也是理所当然。因此,就连老一些的诸如向齐向明等人也不再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说法了。
向大柱笑着说:“村里很多人都打算剪了。”
向大力点头:“这样也好,清爽。”
他摸了摸自己的发型,今天要是有空不如也剪了吧。这发型,苏隽苏公子留着好看,他留着却显得邋遢之极。
又简单聊了几句,一行人分道扬镳。
“咱们怎么去?”向大力挠了挠头,看着街景陷入到了彷徨之中。他轮值当过保安,从保安室就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这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宽阔街道、高高的楼房、在路上奔走的铁马巨兽,穿着奇异的人群,每每让他目不转睛却又心生恐惧。
如今他就置身其中,莫名的有些迈不开腿。
紧张......
黄四娘噗嗤一笑:“紧张啥?来吧,跟我走,我问过赵老师了,去医院可以搭公交车的,就跟咱们那时候去京城搭别人的牛车一样,只需要一块钱,很方便。”
身为外出最多的向家村人,她有骄傲的资格。
不过在上车的时候,他们还是犯了一点小差错——赵老师说每个人只需要投一块钱,黄四娘理所当然的便投了三个硬币进去。
司机很惊诧:“你们不是两个人吗?多扔了一块。我这儿可找不了的哦。”
黄四娘和向大力对望一眼,都紧张起来。
黄四娘鼓起勇气:“我们是三个人啊。”
司机更愣了:“你这小孩儿又不用给钱啊......好了,反正没法退了,赶紧找座位坐下来,要开车了。”
哪里来的土包子?
土包子们坐了下来。
向大力逗了逗阿狸,轻声说:“原来你是不用给车费的啊。”
车子行驶经过一个社区小公园,有几个小孩子开心的在里面荡千秋和玩滑滑梯,嘻嘻笑,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快乐,岁月静好。
阿狸忽然用手扯过父亲的袖子,然后用手指了指那儿,张开了嘴,但却没发出声音。
向大力和黄四娘却已经受宠若惊:“阿狸想去这里玩吗?”
阿狸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眼睛转了转,可能是怕父母不答应,张开嘴试了试,没声音。她有点沮丧,继续张开嘴,努力了半天蹦出了一个字:
“去!”
黄四娘和向大力对望一眼,都惊喜无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狸,好阿狸,再说一遍?”
但阿狸紧紧闭上了嘴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黄四娘:“没关系,没关系,咱们慢慢来......”
她都快要哭了,就连向大力眼睛也都是红红的。这是阿狸这段时间以开口说的第一个字。只要能说话就行。这次一个字,说不定下次就能说一整句了。
黄四娘抱住女儿,语气哽咽:“好,等咱们从医院回来,娘就带阿狸去那儿玩。”
与他们的顺利甚至收获惊喜相比,丽娘寻找布庄的旅途却不是那么的顺利。她看到了很多卖衣服的成衣店,专门卖鞋子的店,但却没有布庄也没有绣庄。
“你要买布?”街头好心的大妈倒没觉得这个问题奇怪,“想要买来做窗帘还是床单啊?哎哟,现在可真难得看到还有会踩缝纫机的年轻人了。”
几十年前,她们也是会自己做衣裳做被面的,很多人家家里都有缝纫机,现在连裁缝都少见了。
大妈唏嘘了一阵,告诉丽娘,现在县里很少有卖布的,要买的话得去市里的布料市场,要不就等乡下赶大集的时候可能会遇到有卖土布的,要不就网上买。
“还是直接去窗帘店买做好的算了,现在这些东西卖这么便宜,还花那么多时间自己做干啥?”大妈笑着劝她。
她虽然怀念以前的生活,可不想真正回去。现在方便多了。
“那刺绣呢?现在有人做这个吗?”丽娘好奇问。
大妈也好奇:“你会手绣?”
丽娘谦虚说:“会一点儿。”
“那可是个高端手艺,了不起。”大妈朝她竖起了大拇指,“手绣的衣服咱们老百姓可穿不起,卖得可贵了......”
就这样,丽娘和这热心大妈闲聊了一通,获得了许多信息,杂七杂八但都是很难在古镇里通过课堂获得的,也对这个社会的商业化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
这儿像是衣服鞋子这样的成品都卖得很便宜,所以大家并不会选择自己做,都是去买现成的。或者说,除了一些电器类,其他的所有东西都卖得很便宜。
她有些沮丧:“哎,看来接不到活儿了。”
向大柱安慰她:“没事,你看我现在身体也好了,等下个月我就能拿到更高的工资了。”
他对路晓琪十分感激。只有自己出来了一趟,看到了这些商品的价格,才更能明白他们拿到的手的工资真的很高,足够支撑起一家人的生活,甚至还能过得很体面。
“只要两三个月,咱们就可以还完路小姐的医疗费。到时候再攒攒,我就给你买一个手机。”向大柱承诺她。
丽娘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快速点了点头:“到时候先给你买。走,咱们先去理发!然后再去看看锅碗瓢盆。”
......
“哇,这就是手机?”向三娘和张瑛正在手机店外看着摆放在玻璃橱窗里的手机,流露出向往神色。
“那么贵呢!”张瑛看着价格签上的数字,发出感叹。
这里卖的最便宜的手机也要一千□□。她和向三娘拿到的工钱也就每人两千块,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花出去。不过,她们买不起,向家村现在能买得起的却不少。
“走走,进去看看。”向齐和李木匠一起进入到了店里。
他们几家人十几个浩浩荡荡约着一起来买手机,很是醒目。这也是他们今日的头等大事。
县里的手机店和市里面的品牌专卖店不一样,还是以前那种综合代理店的样子,一个柜子卖一个牌子,分属于不同的老板。
向齐站在门口也有点迷茫。
该去哪儿?
后面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向齐面无表情,实际心里在骂向明:这个老狐狸,肯定早就料到了这样的事情所以才推辞不来!
不行,他要稳住,不能在大家面前露怯。不然他大工匠的脸往哪儿搁?
他带着所有人到了最近的手机柜台。
柜员正靠在柜台上玩手机,从自己的手机里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看小说。这些人穿着最便宜的广告衫,脚下踩的甚至还是解放鞋,一个个皮肤黢黑,手又粗糙,看着和农民工似的。
肯定没什么钱,估计又是那种想要进来看一圈热闹就走的。最烦这样的,耽误自己看手机。
“小哥,小哥,麻烦问一下这个手机怎么用?”向齐挤出一个笑容,问他。
柜员看小说看到正精彩的地方,闻言很不耐烦:“手机不都是这样用呗,你自己拿起来用一下看看顺不顺手。我们这儿卖的都是今年的最新款,挺贵的啊,你小心点儿。”
他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才不耐烦一项一项给他们演示,觉得他们根本买不起。
向齐的笑容一下子就收回去了。
这样的店小二他见多了,对着贵人点头哈腰,对着普通百姓却是鼻孔朝着天上。
这时,另一个柜台一个女店员凑了过来:“老人家,来我们这儿看看,也是今年最新款。”
她家柜台在里面,每次都抢不过靠门口的这些,只能自己想办法。
向齐哼一声,便带着大家往里边走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女店员脸上笑意盈盈,态度非常好,问他们心理价位是多少。
李木匠手一挥,大大咧咧:“只要不t?超过一万,多少钱都行。”
后面几个人也点了点头。
李木匠是鳏夫,向齐只有孙女要养,其他几位家中也没什么负累,工资又高,买个几千块的手机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而且他们来之前也了解了一下,知道越贵的手机性能越好。
女店员完全没想到这些人竟然预算这么高,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喜上眉梢:“行,那我为你们好好介绍一下我们刚出的新款!”
她开始施展出浑身解数,介绍起自家的产品。
向齐他们虽然不懂手机,但谨遵一条原则,那就是少说话,时不时默默地点个头,总之不能露怯。在女店员看来,这些人一个个紧锁着眉,神情严肃得很。
她嘴上话不停,心里却慢慢打起鼓来。
怎么没什么反应?是嫌贵吗?
还是觉得这个手机性能不好?
可是,这已经是他们今年的旗舰机了,隔壁那个柜台的手机各项性能的确要更出色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