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堂大夫叫钱关山, 这间诊所便是他爹钱成海所开。钱成海之前是清河市中医院的老院长,而且是从临床一线提拔上去有真材实料那种,省级名医。他退休之后闲不住, 便又在安平县开了这间诊所, 口碑很好。
最近这段时间, 钱成海去省城开研讨会,又被省城医学院邀请讲学, 诊所便交给了儿子钱关山和孙子打理。
钱成海是个人物, 儿子钱关山却没有什么学医的天赋, 却偏偏志大才疏。
他跟着钱成海学了二十几年医, 自诩虽水平还比不上老子, 但也能算得上是清河市翘楚。他在行业内这么久, 自t?然也明白不要随意给别人改方子,不要在患者面前评价其主治大夫这条潜规则,可他这次忍不了。
这人将经典汤方改得简直面目全非, 剂量改一改很常见,可他竟然连配伍也给改了。而且钱关山有点看不懂这配伍的逻辑。
肯定是乱来的!
陈美玲听到他说的,愣了一瞬,脸上闪过几分纠结, 但最后还是将汤方拿过来,很不悦:“你们还要不要抓药了?不抓的话我们去其他地方了。”
不知怎的,她愿意相信刚才那位张大夫。而且既然选择了他,那就不要变来变去。
钱关山的儿子也就是抓药小哥钱博江赶紧将方子接过来,抱歉说:“抓,当然抓!”
他在暗地里扯了扯自家老爸的衣裳,钱关山哼了一声,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待到陈美玲走了之后, 钱博江这才叹了口气,头大地说:“爸,这易方如易将,您公开质疑别人的原方这可是大忌!要是让爷爷知道了,非得打电话来骂你一顿不可!”
他这爸爸简直了。
他搬出钱成海,钱关山有些心虚,但依然梗着脖子:“我这不是心急吗?而且她这个方子,本来就有问题......”
钱博江暗地里偷偷翻了个白眼,他这爸这人自视甚高,情商又低。要不是这样,爷爷也不会退休了都还不放心,开个诊所都得要自己亲自坐镇。
刚才那样的行为,若是让患者对医生产生了不信任,到时候发生什么医疗纠纷那算谁的?而且患者情况不同,每个主治都会自己的思路,不了解的情况下怎么能乱说?
钱关山心更虚了:“我又没打算改......”
只是小小质疑了一下而已。
钱博江都快要被气笑了:“您还打算上手改呢?行医执照不想要了?”
这可是违反《处方管理方法》的!
“算了算了......”他揉了揉自己的心口,只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他爷爷早说过,他爸是指望不上了,钱家以后的担子估计就要压他身上了,哎,命苦啊!
钱博江也在思索那药方是出自谁的手?当时那位老者的确是说他是中医,而且也是清河古镇的人,会是他吗?可是当时他似乎连《本草纲目》都没看过......
钱博江心里一突,皱起了眉,觉得这件事透露着那么一丝丝的诡异。
......
几辆大卡车驶入了清河古镇的后门,然后在停车场停下了。这个停车场是专门供货物运输的,最近这段时间可以说是非常热闹,全是陆陆续续运送木料的以及其他建筑材料的货车。
“来,卸货!”
卡车司机在旁边抽了一根烟提神之后,便给卸货的这些工人搭把手,将木料运到三轮车上捆好。清河古镇内部道路是不允许卡车进入的,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蚂蚁搬家一样送到工地去。
三轮车司机老王吆喝一声,启动了三轮车,突突突往镇子里走了。和他一般的三轮车在后面还有十几辆等着搬货——古镇只有一辆三轮的历史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今的它,有了整整一支三轮车队。
经过小湖的时候,微风带起来阵阵涟漪,吹拂过来只觉得整个人都凉爽了几分。
老王在心中嘀咕,这清河古镇的水倒是越来越好了。虽然不如旁边山里小溪小河来得清澈,让人看了有跳下去游泳的欲望,但是之前难闻的气味已经完全消失了。看来之前他们挖河泥是很有效果的。
听说老板还会花重金引进过滤系统,到时候水质应该会更好。
老王很期待这一天。
老王是安宁县本地人,家里就挨着清河古镇,他对镇子这几个月的变化是喜闻乐见的。而且,古镇招工,真的给附近的居民创造了很多工作岗位,县政府和街道社区最近这段时间都在大力宣传。
他自己便是上周来这儿应聘上的。原本老王在清河市的工地上当小工,钱倒是赚得不少,但也辛苦,而且朝不保夕。如今就家隔壁就有活儿干,虽然钱少一点,他也是愿意的。
他已经想好了,等清河古镇开业后,他便把家里一楼的空间给收拾出来,到时候卖点水或者是开个小饭馆都挺好。如果清河古镇生意很好,说不定还能租给其他人,自己逍遥自在拿个租金,舒坦死了。
所以,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古镇好的。
三轮车绕过了被蓝色帷幕拦起来的建筑工地,来到了清河楼面前的小广场上。所有的车都在这里卸货,已经有三四辆三轮车在这儿聚集,大家都互相搭把手,边干活边聊天。
“一直被围起来的那块工地是干啥的?”
“听说是建一个虚拟全息体验馆,就是上次视频里那种,新技术,所以安保才这么严。”
“原来是这样。”
“上次我不小心走到那里,就被拦住了。”
一车车的木料被运到了清河楼里,那儿自有向家村的工匠在核对木料品质,任何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老王就亲眼见过他曾经把一捆表面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实际浸过水的木材给挑了出来。据说从此之后供应商那边都十分仔细严格地做出厂质检,再也不敢敷衍。
是真有本事的人。
“那当然了。没本事可拿不到一两万的工资。”
老王惊讶极了:“这么高?”
“还有拿三万多的呢,而且还给交五险一金。”同事羡慕得直咂嘴,“不过,人家那是真正有技术的,咱们比不了。”
像他们这样的杂工,一个月到手才四五千左右。同样是累死累活,人家获得的可多太多了。
老王忍不住感慨:“这要是年轻的时候,我哭着喊着都得去拜个师。”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谁说不是呢?”
“听说老板又从外面请了几队建筑工来,这两天就要到了,看来也是急着要开业了。”
“那是,这么大的开销,每天一睁开眼就是钱,能早一天开门就早一天开门。”
工人们在闲聊的时候,路晓琪正在唰唰往财务送来的单子上签字。
临时工们的薪资单、各种大的小的采购单、给合作单位的结款单......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花钱如流水的感觉其实并不是那么的美妙。
路晓琪签好最后一张单,放下笔捂着自己的胸口对财务小姐姐说:“以后每周统一一个时间拿给我就行,让我一次性痛个够。”
财务小姐姐抿嘴轻笑:“好的,老板。”
路晓琪拿出其中一张单子,这张单子的乙方是清河市的药材贸易公司。现在古镇里有专门的采购,负责满足各个部门的需求。
“怎么会忽然采购了这么多中药?张神医不是说暂时先不开药铺吗?”
苏隽从电脑前抬起头:“张神医说他要做一些中药香囊。最近他的香囊很受欢迎,同事们都问到我这儿来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如果是和古镇里的那些技术人才们相关的事情,那问苏特助就好了,都是他在管。
路晓琪惊喜极了:“这个好!肯定受欢迎。”
她自己也用了,医圣特制,每天晚上挂在床头,睡眠质量十分好。而且,蚊子再小也是肉,这也算是个进项。
苏隽又说:“张神医还想要找几个熟知草药的小药童来做这件事情。”
现在张瑛经常去帮忙,但如果要批量生产,一个张瑛肯定不够的。
路晓琪点头:“行,你去找陈姐让她招人就好。”
她雄心壮志,摩拳擦掌,誓要把卖香囊这件事情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到时候或许可以搭配着卖点药丸子什么的,说不定也能搞出个和什么同仁堂庆余堂一样的老字号呢!
财务小姐姐:“大家都让我问一下您,如果有外面的人想要来找张大夫看病,能不能进来啊?”
路晓琪有些惊讶:“就已经有外面的人找过来了吗?”
他这个诊堂也没开多久吧?
她一问才知道是有几个员工回去宣传了,便一直有亲戚朋友来问,他们也不能放着班不上就专门陪人来看病,就想问一下现在能不能有个绿色通道。
“可以。”路晓琪沉吟了一下,觉得以张仲景的医术,专程来找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且他本身是希望病人样本数越多越好的,“来看病的在保安这儿登记就好了,不过进来了后能不能挂到张神医的号就看缘分了。”
等财务小姐姐出去后,她好奇问苏t?隽:“张神医没想着要去医院看一看吗?”
她原本还以为张仲景会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现代的医院是什么样子,但没想到他每天都悠哉悠哉在古镇里折腾自己的药材,然后看书,给大家看看病收集收集数据,却没看到他往医院跑。
李冰是要养病,所以深居简出。但韩氏姐妹也没有急着往外跑,就在古镇里写写画画,除了委托苏隽给她们定了许多的布料、丝线和一些相关的书籍之外也从未出过古镇的大门。
这次来的人似乎都很谨慎淡然。
“张神医说想等自己先将这两千年的医学史慢慢厘清,再去看现代医学。”苏隽恰巧也问过张仲景这个问题。
张仲景觉得在他死后,中医在几千年的发展里,很多流派都熠熠生辉,包括针灸、儿科、草药和温病等等都可圈可点,给了他很多全新的启发。
他想要先把这些课给补上,再把眼光放远去看看更截然不同的新东西。
路晓琪不由得心生佩服:“活到老,学到老,不愧是医圣。”
其实不单单是张仲景,宇文恺等人都是如此。宇文恺和清河大学的那位林教授交流得很勤,稍微有点休息时间就会往市里面的规划博物馆和档案馆跑。
还有苏隽,每天在处理了一堆杂事之后,都还在看和机械相关的书。听刘蝉说他还在宿舍里研究齿轮和其他小零件,他什么时候折腾出一个不得了的大东西来,路晓琪都不会觉得奇怪。
只能说大佬就是大佬。不像她,每天一回家躺床上就根本不想动弹了,和咸鱼一样。
......
“佳佳,来,吃药了。”陈美玲端着黑乎乎的一碗药敲了敲女儿的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锲而不舍。
门终于开了,汪佳佳有些灰心:“都吃了三天了,感觉也没什么效果。”
她就知道这次还会这样。
陈美玲将药碗放在桌上,劝她:“大夫都说了要吃半个月的,你不要那么心急。我倒是觉得你这几天情况好一些了。”
汪佳佳幽幽说:“好什么啊……”
不还是一直在排气。
话虽然如此,但她还是捏着鼻子咕噜咕噜将一大碗药给喝光了。
放下后,她往床上一躺:“我今天不去上课了,妈妈,你帮我请假吧。”
她不想再去面对那些羞辱了,想到去学校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陈美玲叹了口气:“行,我会和老师说的。”
她也不想让自己女儿去那样的班级度过自己的高中。转校不现实,转班还是可以的。
其实之前的汪佳佳不是这样的,遇到不公平的事情她会反击,会抗议。可能是这次给她带来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完全被这个病折腾得抬不起头来。
妈妈走了之后,汪佳佳点开手机,进入了自己的病友群。
这个群是她生病的时候在网上搜相关信息的时候加的,里面都是患有肠易激综合征的病友。可能因为高中压力大很容易就影响到情绪,病友们有一半都是和她一样的十几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