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音阁......”田凡看着眼前的建筑, 喃喃出声。
走过一座木桥,进入到二号区之后,往右手边一转, 便可以看到河道边这座异常夺目, 让人忍不住驻足的建筑。
它由两栋楼阁组成, 主楼与副楼之间隔着河道,以空中两道弧形廊桥相连, 上廊如弓月, 下廊似垂虹。真真是, 复道行空, 不霁何虹。
主楼的三层歇山顶凌空欲飞, 蓝绿双色相间的琉璃瓦在暮色下流淌着幽光。檐下悬着一排鎏金铜铃, 风过时泠泠作响。①
最吸引人眼球的的是屋顶正脊并非寻常的鸱吻镇兽,而是一对展翅交颈的火凤金凰,凤尾翎羽以琉璃烧制, 正好有金灿灿的暖阳穿透,散发出赤金与靛蓝的光晕,恍若神鸟随时要引吭清鸣,振翅入云。
难怪这里有这么多人驻足拍照, 的确是极美极惊艳的一栋建筑。
田凡也忍不住拿出自己的相机一栋猛拍。
从整体到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然后哐哐哐直接发到了古建爱好者的群里。
【这是琉璃鸱吻?晋省哪儿的?感觉这是个新货啊......不对,这不是琉璃瓦,是琉璃!我去,大手笔!】
【不对,不对,你再仔细看。】
【啊, 看出来了,身体是琉璃瓦,凤尾翎羽是琉璃,有意思!这技术做得可以啊。】
【还晋省?田凡不是去清河古镇了吗?】
田凡回了一句:【对,这是清河古镇里的戏院,叫幻音阁。我现在进来了,里面的装饰比外面还美。我拍个视频给你们看看。】
【哎,还真有些意思,我还以为这镇子就一清河楼可以看看呢,没想到还有这么美的建筑。】
【我看了很多别人拍的照片,挺美的镇子,值得一去。】
【好像只有田凡一个人去了吧?咱们群里很多买了票的都是约的后面。】
【我也买票了,还没约呢,想着说等一波田凡的反馈先。】
这时,田凡的视频已经发出来了。
视频里的幻音阁,内部装饰极尽华丽繁美,让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到抽了一口冷气,
乌漆廊柱根根笔直,撑起层层叠叠的斗拱,酸枝木油亮的表面已经被打磨得如同铜镜一般。
那繁复如莲瓣的榫卯结构间,以及各处雕花竟用金粉打磨,鎏金镶贴;窗棂上用了螺钿,闪着细细微光,配上巨大的琉璃灯盏与丝绦垂地的宫灯,灯纱上苏绣的缠枝莲被照得经脉透亮。
阳光从雕花窗格斜切而入,照上这些重重叠叠的鎏金,将华美雕花形成影子投射于墙面地面,最终凝成雾霭一般的金粉,裹挟着旧时光,在这处空间里浮动。
这不是传统古典的中式建筑——它毕竟是个戏院,得兼顾演出空间的配置安排,比如它有着巨大的旋转的楼梯,甚至有复古的老式电梯,但是它却又可说是集合了华夏古典建筑中的精髓。
如此的中式极繁主义,光影与空间以及细节相互成就。
无一处不精致。
无一处不奢靡。
田凡看到群里因为这个视频而沸腾起来,如一群饿狼一样在嗷嗷叫唤,忍不住嘿嘿一笑,得意极了。
今天群里就他一个人在清河古镇,他要发照片与视频馋死这群人。
他身边人声鼎沸,时不时就能听到女孩子的轻声尖叫声,惊叹于这一处的美丽与纸醉金迷。几乎是每一个角度都有人在拍照。
田凡还听到不少女孩子在喁喁私语:
“天啦,居然还有这样的景,早知道我今天就穿好看点,做个造型来拍照了。”
“下次约个摄影师来吧,再带上汉服。”
“感觉这里适合拍好多种风格的片子,会很出片。”
田凡听到“出片”这个词的时候,情不自禁抖了一下。他知道这个词一出,清河古镇就稳了,短时间之内是绝不缺少流量了。但对他这样只拍景和细节的摄影师却很不友好,代表他几乎拍不到空镜,会陷入到人民群众的海洋里。
他立刻决定明天一早就先来这儿拍一轮。
明天一早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做......
忙死了!
......
“好看吗?”刘晗噔噔噔从楼梯上跑下来,想要看看室t?友们为自己拍的图。
“美!”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图片,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里太美了,怎么拍都好看。”刘晗托起脸,一脸沉醉,“我要去约一套写真,就在这里拍。拍一套民国风,再拍一套汉唐宫廷风。感觉外面很多景,还可以拍宋朝的江南风,还有还有,古代神仙风也合适......”
室友:“......你这都四套了。”
刘晗理直气壮:“反正我都打算买年卡了,一个月来拍一套!”
之前她们宿舍几人都办了年卡,只有她因为抢到了优惠的单日票,想要先来看一看然后再决定,但今天还没玩完,刘晗便已经打算待会儿将单日票升级为年卡了。
她们早上去排了VR体验馆,爬了清河楼,游了船,吃了小吃,一路拍个不停,五号区都还没去,光在这二号区里消磨时光了。刚才看到这处戏院,走进来惊叹不已,又是拍拍拍。
不过,她们拍照很讲究,从来不会占着一个地方太久,拍两张就走,而且一个接一个,很讲规矩,倒是引得后面来拍照的人也都跟着默默排起队来,无形中引导了这儿的拍照秩序。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刘晗看了看随身携带的演出表:“四点半的时候戏院的副楼有戏可以看......”
她皱起眉:“看戏也没什么好玩的吧,要不咱们去五号区?”
刘晗家里有个奶奶,平常就爱听戏。小时候她还愿意陪着奶奶听一听,但大了后可不喜欢了,总觉得那戏曲里咿咿呀呀的,磨叽死了,真不知道哪儿好听了。
室友却想要去看一看:“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来都来了,华夏人一生不能逃脱的魔咒。
刘晗最终还是和室友们一起去了。
田凡也正好跟在她们身后。
他原想去主楼的大演出厅看看,但还没有开门,应该是要等到晚上七点的演出。通过空中复道到副楼,又下了一楼这才看到了戏台。
这边倒是更纯正的华夏古风,像是在戏园子里,但装饰风格一如既往的极繁。
“几位要坐楼下还是要坐楼上的包厢?”工作人员微笑着问,“楼下是免费的,楼上的包厢是要额外收费的。”
刘晗几人当然选择了楼下,她们也只是想要看一看而已,要是不合口味立刻撤,怎么还会特意出钱去坐包厢?但田凡却很想去看看包厢里的装饰,便爽快地出了钱。
也算不上贵,一人一百二,包含一份茶点。如果要包整个包厢的话,需要四位数。
但进去之后他立刻便觉得自己这钱没白出,包厢里富丽堂皇,纸醉金迷,无论是琉璃玉石的花卉盆景还是绘着不同戏曲经典场景的螺钿屏风,都是值得细看的物件。
田凡暗暗称奇,这老板可真是大方,这样的好东西随意就摆放在包厢里。
将这些发到群里,又惹来一阵狼嚎。
【这放在一些小地方的博物馆里,都可以拦根绳子禁止靠近了。】
【玩具车可以进博物馆,这些怎么就不能进了?】②
正聊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丝竹声传了过来。
戏要开始了。
也就是这时候他才记得看一眼演出表,哦,原来是唱元杂曲《窦娥冤》。
待他刚想抬起头的时候,就听到一声吟唱响了起来,那声音如同云雀一般,又像是淬火的白银箭镞,倏然刺透满室浮金——整个戏园子的氛围一下子就变得冷肃起来,空气骤然绷紧。
“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
刘晗和几个室友本来叫了一碟瓜子花生和一壶茶,正在悠哉悠哉地嗑瓜子,顺便聊聊天,冷不防听到这个声音,张着嘴呆呆望着戏台。
只见穿着一袭素白麻衣,鬓边簪着朵纸扎的六月雪的窦娥从素纱屏后转出来,一双悲戚却刚烈的眼睛扫了一下四周。
“我去......”刘晗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感觉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原来这就是现场听戏的感觉吗?和在电视上听完全不一样......不对啊,她又不是没有陪奶奶去过剧院看戏,什么时候有过现在这样的感受?
来不及让她细想,第二句紧接而至:
“叫声屈动地惊天!”
“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这一次,声音不再只是刚刚的穿透,而是具有了炸裂的爆发力,如同寒潭深处骤然碎裂的坚冰。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千钧的冤屈与悲愤浸透,从丹田直冲云霄,再重重砸落回每个人的天灵盖。
刘晗觉得自己头皮都麻了。
舞台上的朱帘秀全身心投入。
这出《窦娥冤》是她的知己关汉卿有感于当时的一桩冤案而写,虽然假借了《列女传》中的故事,但实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写的是什么,几乎是指着鼻子对着朝廷骂了。
当时,关汉卿将本子带给她看,朱帘秀扬起眉,毫不畏惧:“你既敢写,我就敢唱。”
几年的时间里,她将这出戏带到了大江南北。所到之处万人空巷,扶老带小,从四面八方赶来看。
可以说,朱帘秀熟悉这戏台上的每一个转折,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哪一句要轻一些,哪一句要铿锵有力一些,都已经驾轻就熟。
但是,站在这个舞台上,她依然感觉到了不同。
她感受到了身体里的颤动,就好像自己体内还存在着一个无法安息的灵魂,与这个舞台产生了共鸣。当第一句词从她喉中冲出的瞬间,她就已经不再仅仅是“饰演”窦娥,而是被一股沛然的力量攫住,成为了那个被命运无情碾压、在黑暗深渊中发出凄厉呐喊的弱女子本身!
她就是窦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