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村。
和县城翻天覆地的变化比起来, 梅山村看上去似乎还是之前那个样子。但是只有常居住在这儿的人才知道,它其实也变了很多。
村里更热闹了——前两个月窑厂又扩充人手,村里有不少的人都从外面回来了。有的被录进去做了工人, 还有的不愿意烧窑做砖, 便去了清河古镇那边讨生活, 那边有不少新开的工地。
为了方便从外面运土运料进来,村里的路也修了一下。虽然不是县里的那种修法, 只是修了一小段将路面拓宽, 连水泥都来不及铺, 但是村民们已经很满意了。以前的路都没法会车。
也因此, 张大郎和张二郎两位开窑的大师傅在梅山村已经建立起了不小的威望。
张瑛过来的时候就遇到有认识她的村民们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哟, 是张大师傅的女儿吧?来看你爸爸了?”
“是小瑛吧?常听张大师傅提起你呢。”
张瑛微微顿了一下, 好奇问:“我爹,我爸怎么说我的呀?”
那大伯笑着说:“说你现在在观脉堂跟着张大夫,可厉害了。你是没看到他这个得意劲儿, 哎,要是我家的也是女孩子就好了,贴心懂事还能干......”
张瑛以前也听过类似这样的客套话,但基本都是客气客气, 但她到了这边之后,发现这些客套话有一半可能是真的。真的有很多人觉得,要是个女儿就好了,语气颇有那么一点点羡慕。
而且她从来没听过她爹开口夸过她......
乍一听,张瑛只觉得自己请假跑十几公里的疲劳都烟消云散了,嘴角也忍不住挂起了笑意。弯起的嘴角一直到看到了自家爹爹和叔叔都没有压下去。
过来的时候他们和几个工人正聚在一起说话,还有刘蝉也在,气氛似乎有点凝重。看到她过来, 大家这才各自散开。
张大郎奇怪睨她一眼:“傻女娃子,怎么自己乐成这样?”
“没什么,”张瑛摇摇头,将自己带的糕点递给他,好奇问,“爹,你们啥时候能好啊?娘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都快要过年了。”
张大郎和张二郎基本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回一次家。
他们召唤在场的工人们过来一人拿了点糕点吃吃,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就快了,你也是赶巧,正好遇到我们下午开窑。”张二郎咬了一口糯米糕,他就爱吃南方的这种糯叽叽的糕点,“等开完窑,明天再收拾一下我和你爹就回去。”
张瑛试探问:“那你们刚才是在讨论开窑的事情吗?”
张大郎和张二郎重重叹了口气,都没有回答她的话,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反倒是刘蝉,嘴巴里含着一块板栗饼,偷偷挪了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张瑛秒懂,也有些失望,小声问他:“又失败了?”
她也想要叹气了。
刘蝉轻咳了一声,直接双手背在身后走了出去。
张瑛看了一眼场内,爹爹和叔叔又和几个工人伯伯聊上来了,她也赶紧溜了出来。
“不是还没开吗?”她问。
刘蝉:“是还没开,但是前几天烧到一半的时候,张师傅说他的感觉不是很好,总是忽略了什么东西,或者是之前有什么东西没做对......”
张瑛拧起眉头:“那估计就是要失败了。”
以前她爹好像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这种经验丰富的大师傅在烧的时候往往有种直觉,而且这份直觉往往还挺灵验。
刘蝉摊手:“所以说咯。现在就等开窑后看看情况,然后再找出问题来。”
他这段时间三不五时就往瓦窑这边跑。
其实现在清河古镇的MCN机构事务很繁忙,他们主要就是以非遗和手工艺为主,签约的古镇NPC都已经有四十多位了,每一个都有着自己的一番绝技,因此在视频平台上完全是一股新兴势力,而且势头极猛。可以说,如果他们愿意走直播带货、歌舞团播路线的话,这个矩阵已经足够赚得盆满钵满了。
当然,路晓琪看不上这些,只是做了橱窗带货以及视频的品牌广告推广。如此以来,品牌方觉得他们珍惜羽毛,也都很愿意合作。
最大的号当然还是赵飞燕,妥妥的一姐。
但是像李龟年等后来的乐师舞姬也都不弱,俨然是后起之秀。
至于向家村人以及其余的手工艺人,虽然不靠颜值出圈,而且也不走搞笑视频路线,但是每隔一段时间更新一个高质量的手工视频,人气也都在平稳向上升。
但是,这么多号里面,刘蝉最惦记的反倒是张大郎和张二郎的烧窑。
最开始的时候,两位师傅在直播的时候放下豪言,说一定会复原出失传的孔雀蓝釉琉璃瓦。刘蝉当时不知道这里面的含金量,也没有阻止,反倒扇了扇火。
在第一次做孔雀蓝的开窑时,刘蝉心想着这肯定要直播一下,会是个很好的话题,结果,现场翻车了。
那个颜色灰蒙蒙的,肉眼看着就很脏,没有一点光彩。
张大郎和张二郎俩兄弟的脸色当时就很不好看。
而这一切,都被镜头毫无保留地记录了下来,传递到了直播间每一个观众的眼里。
顿时,就有许多冷嘲热讽的评论冒了出来:
【所以说人要谦虚一点t?,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看,现在被打脸了吧?】
【不吹会死啊你们?】
【艹,亏我之前还对你们信心满满,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就这水平,之前还嘲笑别人的颜色不纯正呢,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的啊。】
一些本来就带着恶意的评论其实还好,但那些原本是支持他们却因此而失望的人的评论是真真让人产生了极大的压力。
【有些失望。本来以为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你们是难得的能够沉下心来做事的团队,结果却证明我看走了眼。先DISS别人不说,还带爱国的节奏,然后自己眼高手低,吹一百分结果只做出了值五十分的东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取关了。】
虽然也有很多人觉得不过只是一次失败大家没必要上纲上线到这个程度,但那段时间的舆论的确是很不友好。刘蝉直接把张大郎和张二郎的视频app给卸载了,就怕他们心理素质不好,压力更大。
他自己也很后悔,当时就应该把话圆一圆,别说那么满,搞到现在有点下不来台。
后来,是张大郎和张二郎烧出了很漂亮的其他颜色的琉璃瓦,再加上网友们的情绪过了,这些言论才慢慢消了下来。理智归位后,大家也都认为,既然是百年失传的东西那肯定要复原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一次烧不出来也正常,接下来再看呗。
可刘蝉已经不敢贸然再开直播了。
他改变主意打算跟拍一些素材,索性玩个大的,到时候等孔雀蓝烧出来后,就剪成一个纪录片式的长视频。
不是玩工匠精神吗?
华夏难道没工匠,没匠心?
可惜的是,后来张家兄弟又烧了几次孔雀蓝,但都没烧成功。
刘蝉也长长吁了一口气,提振了一下心情,对张瑛说:“不过,今天开两个窑,另外一个窑可能有点好东西能让你看看。”
到了开窑的时候,张瑛简直比自家爹和叔叔都还要紧张。
“这个窑应该没什么问题。”张大郎见女儿紧张的样子,笑了一声,“之前也烧过两次了,这次调整了一下颜料比例,应该就差不多了。”
张瑛点点头:“爹,这个窑烧的什么瓦?”
张大郎还卖关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温度降下来了,可以开了。”有监测温度的师傅喊了一句。
瓦窑并不是烧完就可以开的,还需要自然冷却三到七天左右,温度降到八十度以下才能开窑门。张大郎走上前摸了一下窑壁。虽然现在有温度计,他还是习惯用自己的手去感受。
亲手抽掉第一块窑砖,看了看烟气,确认无误后他这才示意在一旁早就拿着长柄铁钩的张二郎和其他工人将剩余的窑门砖给扒掉。
窑门开启瞬间,蓄积的热气裹挟窑土气息蒸腾而出,守候在门口的张瑛也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待到热气散尽,光线照射进去,窑内瓦件渐露真容,釉色在昏暗窑室中隐现流光。
“这是?”她瞪大眼睛。
张大郎呵呵一笑,指挥着工人们将烧好的琉璃瓦依次搬出来。
在外面更为强烈的阳光下,这些砖的釉色更显得流光溢彩,简直像是春日里开至极盛的一树夭夭桃花,釉色柔和得近乎透明,泛着珍珠母贝般细腻的银粉色光晕。
刘蝉一拍大腿:“就是这个颜色。”
之前几次烧出来的粉琉璃瓦或是太艳或是一味的娇嫩,都很俗气,现在这个稍微带一点灰,反倒刚刚好,很显高级,应该是现在女孩子们会喜欢的粉。
张瑛很惊喜:“......您还真把路小姐想要的粉色琉璃瓦给烧出来了?”
张大郎和张二郎蹲下来查看这些瓦片,显然也很是满意。
张二郎:“路小姐想要的,那当然得帮她烧出来。”
张大郎:“其实以往也能烧,不过天家所用的颜色都是有规制的,在贵人们看来,粉色轻浮,当不得大雅之堂。”
那时候哪一个级别能用哪个颜色都是规定得死死的,如果违规使用那就是僭越,是要定罪的。
旁边的一个年轻工人笑呵呵:“那是以前了,现在的女孩子可喜欢粉,各种粉。要是真有个建筑用这个粉瓦,那估计又会成为她们的打卡点。”
张瑛激动的点头:“那肯定的。”
拜游客们所赐,她现在对古镇的各种打卡点已经了如指掌了,人多扎堆的地方一准是适合拍照的。
刘蝉:“古人的确是有审美的,这个颜色虽然好看,但大面积用感觉就俗气了,很容易看腻,小面积点缀还是蛮好的。”
张大郎颔首:“做个小亭子或者是建个小琉璃塔都成。”
不过这些事情自然有宇文先生来操心,他们只管烧窑就行。
刘蝉有些可惜:“开这个窑的时候应该记录一下的。”
给网友们也看看,别执着于什么孔雀蓝釉琉璃瓦了,这个粉瓦不也挺好看的?他们能烧出这样独特的瓦来,自然是有实力在的,别成天只惦记着孔雀蓝,冷嘲热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