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坐在东都洛阳高高的角楼上, 小腿在半空中惬意地摆啊摆，俯瞰着脚下这座在晨光中苏醒的、难以想象的宏伟都城。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屁股底下冰凉坚硬的青砖，带着清晨的微寒；能感受到高处强劲的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和头发, 带着一丝湿润的、来自洛水的凉意；甚至能闻到角楼上残留的桐油味、泥土味, 还有远处飘来的......嗯？好像是烘烤饼干的香气？

好香啊, 艾登皱了皱鼻子。

艾登一进入到VR体验里就在这座都城的角楼上。

宇文恺正站在下方的城墙上，同样在俯瞰着这座城市。

他面无表情, 只是静静站在那儿, 风很大, 吹得他的袍袖鼓荡起来。过了半晌后, 他才转身走下城墙。

艾登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带着一起离开, 但是他发现没有。

“欸？这次不用跟着他了吗？”

艾登有些迷惑地挠了挠头, 在这一段VR里，他的自由度似乎要比上一段高一些？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惊喜极了！

“哇！太棒了！”

他欢呼一声, 立刻就把什么宇文恺、什么历史背景暂时抛到了脑后。小孩子心性开始占据上风——眼前有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可以探索的古代城市！这简直比任何主题乐园都刺激一万倍！

他逗弄士兵，研究城墙上的巨大弩机，从城墙的马道上像滑滑梯一样滑下去......

他现在很遗憾为什么这个VR体验馆为什么没有多人模式，如果他能和李明轩或者是其他同学一起进入到这个世界就好了！

大家就可以组成队伍一起探索这里！

说不定还能比赛看看谁能先找到宝藏！

艾登开始在城墙上跑酷, 他爬到角楼上之后，发现这里是整座城市的最高点，可以远眺着眼前的一切，于是便攀上栏杆坐了下来，享受着惬意的被风吹拂的感觉——换在现实世界里，他可不敢像这样毫无防护地坐在高处。

但是在VR体验里，他拥有了无限可能！

在他的眼前，神都洛阳尽收眼底。

无数方方正正、大小不一的里坊整齐地排列着, 由笔直得如同用尺子画出来的街道分割开来。这些街道宽阔得超乎想象，尤其是那条贯穿南北、仿佛能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巨大天街。整个城市就像一块巨大无比、精心切割的棋盘，充满了秩序森严的美感。

一条宽阔的河流如同闪亮的银带，蜿蜒流淌，将这座巨大的棋盘温柔地一分为二。河面上，已经有不少船只往来穿梭，有巨大的、张着帆的货船，也有小巧的舢板。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金点点。几座雄伟的石桥如同巨龙的脊背，横跨在洛水之上，连接着两岸。

艾登甚至能看到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像蚂蚁一样移动着。

这就是古代的城市吗？

再往后看，连绵起伏、气势磅礴的宫墙，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圈起一片金碧辉煌的天地。数不清的宫殿群矗立其中，层层叠叠，飞檐斗拱直指苍穹。最高大的几座主殿，琉璃瓦顶在朝阳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如同天上的宫阙降临人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他所坐的角楼，到脚下的里坊街道，再到那条笔直的天街，最后汇聚到紫微宫那最高的殿宇，形成了一条无比清晰、贯穿天地的中轴线！

这条轴线仿佛拥有魔力，将人的目光和心神都牢牢吸向那座象征皇权的天宫。

这就是神都洛阳！

听他的学霸女同学说，这是华夏一千多年前的都城，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宏伟的都城之一，正是由宇文恺所规划建造。

艾登在漂亮国时，他听过华夏五千年历史的说法，妈妈也常提起。但对那时的他来说，“五千年”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数字，就像“一万光年”一样空洞，引不起任何波澜。

但现在看到眼前的神都洛阳，看着脚下这片由无数青砖灰瓦、金顶飞檐构成的、活生生的千年奇迹，他小小的心灵才第一次浮现起震撼之情：

一千多年前就能建造起那么厉害那么伟大的城市了吗？

艾登的小脑袋瓜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概念。

一千多年前，欧洲人还生活在幽暗无光的中世纪，美洲大陆的原住民还在用石器......而这里，在世界的东方，人们已经用木头、砖石和难以想象的智慧与力量，建造起了一座规划如此精妙、规模如此宏大、细节如此丰富、如同神迹般的城市？！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敬畏与一丝懵懂理解的复杂情绪，在他小小的心灵里翻腾。艾登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金顶的光芒，充满了真实的震撼：

“华夏......好像......真的有点牛逼啊！”

艾登出来后，依然和自己的同学们讨论。

他们都发现了这一段VR体验拥有极高的自由度，而且每个人所玩的角度都不一样。

李明轩选择了跟着守在城墙上的士兵们一起巡逻，还看到了他们交接班，后来觉得无聊，又去了洛阳城里的里坊，可惜时间比较短，甚至都没探索完一个里坊就结束了。

而他们的学霸女同学，选择了寻找宇文恺。

“既然这是以他为主角的VR，那肯定是要找到主角才能看故事啊。”学霸女同学完全把这个当成了一个攻略游戏。

艾登好奇问：“那你跟着他去了城外吗？”

学霸女同学点点头：“我跟上他了......但是，后来发生的好像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她的表情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她看到的，不是辉煌的宫殿，也不是宏大的朝觐场面。

她跟着宇文恺去了洛阳城的郊外。

郊外和洛阳城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宏伟的宫殿和城市，只有土砖房和茅草屋。

“那里还有很多很多人，穿着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地上还有许多人躺着，被破席子裹着。像是，死了......”

艾登和李明轩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他们刚才体验的都是最光鲜、最震撼的部分t?。

学霸女同学继续说：“我看到了宇文恺，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人，手里拿着账簿。”

“他们在干什么？”艾登小心翼翼地问。

“发钱。”女同学老成持重叹了口气，显出和她这个年纪不太相符的惆怅，“是给一些人的钱。那些人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小孩子......他们哭着，从那个小吏手里接过一点点铜钱，或者一小袋粮食。”

宇文恺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一句话也不说。他的脸上也没有表情。

她努力回忆着那个虚拟场景带给她的冲击：“但是......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很难过，非常非常难过。风很大，那些哭的人接过那一点点可怜的钱粮。有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哭得跪倒在地......”

她忍不住擤了一下鼻子，深吸了一口气：“我刚刚查了一下，说是修建洛阳城，每个月征发200万人，总役民数超2000万工日，且‘役丁死者什四五’。”

艾登和李明轩互望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脑袋上冒出来的问号：“......什么意思？”

学霸女同学抿了一下嘴：“就是，十个人里面就有四五个死个，差不多一半的死亡率。”

两个男孩儿到抽了一口凉气！

两千万人，一半的死亡率！

他们已经不再是对数字一无所知的学前稚童了，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砸得眼晕耳沉。

休息区里刚才还热烈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艾登和李明轩脸上的兴奋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

李明轩也收起了笑容，挠了挠头，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原来，修那么大的宫殿和城市，会死那么多人啊。”

“肯定的吧，以前又没有机器，都是靠人力。那么大的木头，那么大的石块......”

“我小时候还听过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呢。”

大家都讨论起来，话题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像是石头投入了孩子们刚刚被宏伟历史激荡起的心湖。他们体验到了奇迹的壮丽，也第一次触摸到了奇迹背后那冰冷而残酷的代价。

学霸女同学最后感慨：“这就是历史啊。”

历史从来不是单面的画卷。这群衣食无忧的孩子，懵懂地触摸到了历史的复杂肌理，感受到了辉煌之下的沉重阴影。

艾登不期然想起了他在角楼上看到的宇文恺俯瞰洛阳的背影，沉默如山岳。

他当时就觉得，他看起来并不为此骄傲，反倒似乎是有些难过......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看着自己亲手规划的那么伟大的城市，再看看眼前这些因为建造它而死的人......他会不会很痛苦？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华夏的历史，除了牛逼之外，好像还很厚重，很复杂......

这就是历史吗？

晚上，艾登和爸爸妈妈又打了很长时间的视频，大部分是他在说，爸爸妈妈在听。他把今天的激动以及疑惑告诉父母，叽叽喳喳。

挂掉电话后，艾登妈妈笑着对丈夫说：“看来我们的艾登小宝贝这次在清河古镇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作为家长，她要给学校组织的这次春游打满分。

清河古镇的VR上新了新的内容，当然不只是艾登他们体验过，要知道在微博上，#清河古镇VR# 可是有自己单独的词条以及广场，而且参与者众多。

当新内容刚上线的那几天，相关的讨论就已经在网络上小爆了一下。而随着越来越多体验者分享自己的感受，这股热潮彻底席卷了社交媒体，甚至破圈吸引了许多原本对历史或古镇兴趣不大的群体——尤其是庞大的游戏粉！

杨青宁躺在帝都的家里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