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頫没有画过壁画。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白墙前, 仰头望去,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扑面而来。他平生作画,多在案头绢帛之上, 尺幅最大不过屏风、挂轴, 何曾面对过如此广阔的“画纸”?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胡须, 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如今不流行蓄须且自己变年轻了因此早上也学着这儿的人拿剃须刀给刮了胡子。
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语气带着几分自我打趣的无奈:“......醉时豪言易, 醒时践诺难啊。”
管道升在一旁掩唇轻笑, 眼中却满是鼓励:“子昂何必妄自菲薄?此乃前人未涉之域, 正可一试身手。说不定, 这粉壁巨墙, 也能让你发挥出胸中丘壑呢?”
妻子的宽慰让赵孟頫精神稍振:“仲姬所言甚是。”
他本就是艺术上极富开创精神之人,最初的震撼过后,一种挑战的欲望渐渐升起, 又端详了眼前墙壁许久:“这壁画之法,与案头作画终究不同,尺度、比例、远观效果,皆需重新考量, 倒不是件容易的事。”
管道升颔首:“确是不易。不过,这次,妾......我却是不能帮你了。”
她露出促狭的微笑。
王维也没让管道升闲着,拜托她绘制几面屏风。届时,这几面屏风会放置于酒店的茶室以及图书馆。
“或许可以去找......”
两人异口同声叫出:“曹师傅!”
说曹操曹操就到,曹画师听闻赵孟頫的“壮举”,已经赶了过来。
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赵郎君勿忧。壁画虽大,其理相通。无非是起稿之法、用色之浓淡需因势而变。老朽虽不才, 于此道还有些心得,愿助郎君完成此巨制。”
曹师傅几人也和赵孟頫一样,已经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他们穿过来的契机和向家村人一样,同样是遭遇了生死大危机。当时,他们在石窟内作画,下方木架坍塌,掉下去非死即伤。但一眨眼却已经进入到了系统空间,于是便知道自己是被菩萨所救。
既然“菩萨”让他们来到这里是看中了他们手中的技艺,那当然是要更加努力地工作。
因此,他们迫切想要做好手中的活计,比王维还要更加急切。
虽然现有的工作不是壁画,而是建筑彩画,但他们也并不抗拒。王诗佛说了,待这边建筑彩画完成,六号区还有一间寺庙,到时候他们便可以回到自己的熟悉的活计里去。
听到曹师傅愿意帮忙,赵孟頫大喜:“那就多谢曹师。”
两位大师立刻针对这面墙商讨起来。
赵孟頫这几日来到清河古镇,新环境的刺激让他灵感爆发,已经构思出了许多草图。其中他最满意的一幅就是以清河古镇以及周围为原型的春游古镇山水图。
曹师傅看了后,从壁画视角提出建议:“郎君此稿,气韵极佳,但若是要作为壁画,某些细部或可再凝练些,色彩也要比较案头更为饱和鲜明,方能经久耐看,远望亦能夺目。”
赵孟頫不禁感慨:“我听闻吴道子一日之内可绘嘉陵江三百里风光于大同殿壁,笔法豪放,气魄雄浑。如今才知道画圣不愧是画圣,果真有鬼神莫测之能。”
曹师傅听到吴道子之名,眼中顿时放出光来,吴道子独特的风格深远地影响到了敦煌画派。
两人越聊越觉得投机。
管道升抿嘴一笑,悄然离开去了古镇为自己准备的画室。
她在清河古镇住了这几日,只觉得浑身舒畅,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
赵家时,她虽是才华横溢、深受敬重的管夫人。一家主母,府中大小事务、人情往来乃至子女教育,皆需她劳心打理,笔墨之事往往只能排在闲暇时间。
但是在这里,那些繁琐的职责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她无需再每日清晨便思虑家中各种安排,仿佛回到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更让她感到新奇且愉悦的是,此地女子的活法,与她所知大不相同。她偶尔漫步在古镇街头,观察着往来行人,尤其是那些神态自若、忙碌充实的现代女性——她看到无论是古镇的女游客女员工都能从容地走在阳光下,凭自身的才智或劳力谋生立世,与人交往的时候言谈落落大方,眼神明亮而自信,心中便时常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管道升本性中就有着不输男子的聪敏与好学,否则也不会在历史上留下才女的姓名。以往只是被时代与身份所局限,如今束缚不再,她那颗探索世界的好奇心便蓬勃地生长起来。
对她来说,这几天实在是舒坦,每天一醒过来便是学习,便是各种层出不穷的新事物。
来到画室,她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拈起一支兼毫笔,下意识t?地便要如往常一般,去蘸那浓墨,脑海中已然浮现出疏竹幽兰的意象——这是她最得心应手、也是最为世人所赞赏称道的题材。笔法、意境早已烂熟于心,几乎成了某种不经思考的习惯。
笔尖即将触及砚台的刹那,她却忽然顿住了。
等等......为何一定要画竹石梅兰?
可能是因为这几日让她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她忽然就想起来,自己在小的时候学画,其实是对这清冷疏淡的文人趣味并不是太心悦,她当时其实喜欢的是浓墨重彩。
只是父亲说,师长说,于是她也就慢慢改了自己的风格。
那现在重活一世,要不要尝试一点新的东西?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让管道升执笔的手悬停在空中。她抬眼环顾这间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画室,窗外是奇妙的未来世界,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轻轻放下了那支惯用的兼毫笔,将目光看向书案上摆着的一排排国画颜料。
朱砂、鹅黄、胭脂、藤黄......各式各样,颜色丰富,让人目不暇接。
管道升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拿它们试试手吧!
就在几人开始忙活的时候,曹师傅带来的几位徒弟也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在敦煌时,只有经验丰富的师傅才能进入石窟,担当大任。而所谓的经验,除了给自己的师傅打下手之外,便是从这些任务里面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对于建筑彩画他们并不陌生,沙州画院虽然主要服务于敦煌石窟,但也担任着寺庙的营造。还有当地的供养人若要兴建宅院,也会找他们去帮忙。
华夏的建筑彩画源远流长,它原本是为了保护木构、防潮防腐,但早已经成为营造中的重要构成部分,并且衍生出了好几个流派。有大量沥粉贴金的宫廷和玺彩画,有雅致规整的旋子彩画,也有生动活泼的苏式彩画。
宇文恺与王维都来自隋唐,爱好的风格大气堂皇,但是与清朝的富丽又不是一种感觉,尤其是王维,更爱禅意清雅。因此六号区度假酒店的建筑彩画其实安排不多,整体更偏素雅自然,也就大堂的藻井与几处庭院点缀了少许。
但因为少,所以要求更高。
宇文恺与王维都在现场看着,亲眼见到几位画师画了一处锦纹,很是满意,这才放心离去。
正巧向家村的几位工匠也正在一处修缮原有的一些梁枋。向家村人早知道又来了新人,只是这几天对方深居简出,又沉默寡言,根本没什么交集。
如今,可算是遇上了。
向家村人首先释放善意。
向明在一旁观察他们很久了。他见曹师傅的徒弟们虽然手法娴熟,但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和对这个陌生世界的不安,便主动拎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过去。
“几位小师傅,忙了一上午,歇歇手,喝口粗茶润润嗓子。”向明笑着招呼,将茶水倒在杯子里递过去,然后说,“待会儿我找人给你们送几个保温杯过来,自己带水更方便,还能放点茶叶枸杞之类。”
曹师傅的大徒弟名叫常青,连忙放下笔,有些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多谢老师傅。”
几口热茶下肚,又见向家村人笑容真诚,常青几人也渐渐放松下来。向明看着他们笔下精细却陌生的纹样,赞道:“好手艺!这退晕的手法,这线条,比我们这些只会使斧凿的粗人强多了!”
他们也会画一点,但不算精通。
常青有些不好意思:“老师傅过奖了,不过是师傅教的吃饭手艺。倒是您这榫卯功夫,”他指着旁边向家村人刚刚修复好的梁枋接口,“严丝合缝,浑然天成,才是真本事。”
“哈哈哈,都是老祖宗传下的玩意儿。”向明摆摆手,顺势在他们旁边的木料上坐下,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说起来,咱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不过啊,咱们可都是有大幸运之人,如今也算是享上后人的福了。”
常青听他这么说,也连连点头:“确实,确实。”
向明自己感慨上了:“我们刚来这儿的时候,跟你们现在差不多,看什么都新鲜,但也害怕,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待久了就明白了,这儿,跟咱们以前待的地方,那是天差地别!”
他指着周围整洁安全的工作环境、齐全的工具材料:“你看,在这儿干活,东家绝不会克扣工钱,吃的住的都好得很,更不会把咱们匠人当作下等人看待。咱们的手艺,在这儿是受尊敬的,是能换来过上好日子的实在本事!”
向二郎也凑过来插话,语气兴奋:“是啊,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在这儿,咱们做出来的好东西可受欢迎了,还有好多人专门跑来学呢,还叫咱们叫老师。而且现在还有网络,还可以在网上直播,有很多人喜欢......”
向二郎是个活泼性格,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到后面什么网络什么直播,听得几位画师们眼冒金星,晕晕乎乎根本听不懂。向明瞪了向二郎一眼,这才让他止住话。
向明将话题拉了回来:“反正啊,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咱们那会儿,手艺再好,也不过是伺候人的匠户,一辈子辛苦,能混个温饱就不错了。但现在不一样了!路老板和这清河古镇,给了咱们安身立命之地,敬重咱们的手艺。咱们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计干到最好,对得起这份知遇之恩,对得起这个好世道!”
常青几人听了这句话,忙不迭点头:“向老师傅,您说得对......”
向明拍了拍常青的肩膀:“所以啊,你们别慌,既来之,则安之。在这儿,就凭你们这身好本事,一定能活得堂堂正正,比在敦煌......比在以前,好上千百倍!好好干,这清河古镇,绝不会亏待了实心用事的手艺人。”
常青和几位师兄弟听着这番肺腑之言,看着向家村人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满足与自豪,再对比记忆中在沙州画院时虽然虔诚却清贫、地位低微的日子,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希望。
他们重重地点头,原本还有些彷徨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多谢向老师傅指点!我们,我们一定好好干。”常青不擅言辞,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但却能听出来他是很真诚很坚定的。
向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和他们聊了一会儿,这才提着自己的茶壶慢悠悠地踱步回去。
向齐看到他回来,嗤笑了两声:“怎么?又去忽悠别人了?”
“这哪能叫忽悠?”向明理直气壮,他看了看四周,低声对向齐说,有点小得意,“我这是去告诉他们留在这儿的好处,让他们能尽心尽力为路小姐办差。”
路小姐平素忙碌,现在已经很少管这些闲事儿了。但他们这些最早来到这儿的人,知道路小姐有多好,所以他得为路小姐着想,好好地拢着这些人。再说了,他说得又不是假话!
向齐当然也明白,只是两人斗嘴斗了一辈子,还是嘲了两句:“行了,就你会卖好,一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
所以上辈子他才是里正。
但他们也都是服气的。
向明不以为忤,咧开嘴笑:“那可不是,靠你们?那八百年都想不到这些事!”
......
赵孟頫的壁画进展不大,但是常青等人的工作反倒进展迅速。
他们的出现当然也引起了原来那些外聘的画师们的注意。他们过完春节从家里面赶来,发现甲方又请来了几位师傅,而且似乎是挑大梁的,自己倒是成为了副手。虽然项目经理承诺工资不变,但心里还是有着淡淡的不爽。
尤其是几位学院派画师,心高气傲,因为这件事心里憋了一股闷气,觉得是被甲方轻视了。
“从哪个乡下找来的老古董?这年头还有几个人懂真正的古建彩画?别是把活儿干砸了,最后还得我们来擦屁股。”
“我问了业内几个老师傅,都说不是他们那儿的。”
“且看着呗,反正到时候要是出问题了不关咱们事儿。咱们钱照拿,活儿还少了一半,这不挺好?”
这种微妙的敌意,在常青团队开始为大堂藻井中心的画作进行沥粉贴金时达到了顶峰。
一位姓李的年轻画师,毕业于工艺美院t?,素来对自己的技法颇为自信,沥粉贴金也是他所擅长的技法之一。
当他看到常青他们小心翼翼地展开那薄如蝉翼、用棉纸隔开的真正金箔时,忍不住咋舌:“老师傅,你们还用金箔?为什么不换成仿金粉或者铜粉加胶调和,用喷枪或者毛笔上色,又快又省成本,效果看起来也差不多,还不容易贴坏。
虽然也算是提点,但语气里带着点优越感,言下之意:你们这套是不是有点落后?
常青的师弟,一个有点结巴的佛门俗家子弟慧能,闻言停下手中动作,认真地摇摇头:“小先生,金粉不,不,不行的......”
常青连忙帮师弟解释:“小先生,我师弟的意思是金粉之色,浮于表面,日久易发暗。只有用真正的金箔,方能历千年而不朽,光泽要更加温润。”
李画师撇了撇嘴。
金箔倒也罢了,的确是更贵但更好。只要甲方自己愿意,那说不得什么,但用金箔比用金粉的工艺要麻烦许多,即便是他也掌握不太好。他是怕这些人手艺不行,浪费东西。
见对方不听,他自觉有些热脸贴上冷屁股,有些没好气说:“那,我们现在都用现成的沥粉膏和注射器了,又快又均匀。你们这老法子,费时费力,效果能保证吗?而且贴金箔,我们有专业的贴金胶和软毛刷,比用大毛笔刷金胶油要精准得多吧?”
他言辞不客气,常青几人却不以为忤,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手上动作却没停:“小先生说的新法子或许是更好,但我们师傅教的就是这个,习惯了,手上更有准头。”
李画师耸了耸肩。
算了,随他们吧。
待到常青几人真正开始贴金箔的时候,其他画师们全都围过来了。有的是好奇,有的纯粹是期待着看到一场好戏。然而,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只见慧能手握特制的带金属尖嘴的小皮囊,手臂稳如磐石,凭借惊人的腕力与控制力,直接在藻井木板上勾勒出宝相花的花瓣轮廓。那挤出的粉线不仅粗细均匀一致,更是圆润饱满,高高隆起,宛如真的用白玉雕刻出的线条,没有丝毫的断断续续或颤抖歪斜。
这手纯靠手感与经验的“硬功夫”,瞬间镇住了所有围观的专业画师,李画师脸上的轻慢也逐渐消失了。他们用过注射器,深知要想徒手挤出如此完美流畅的立体线条,需要何等恐怖的掌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