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香和陈阿婆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她怎么会不知道陈阿婆说的是哪一次呢?那是刻在老一辈清河人骨子里的共同记忆。
清河市为什么叫清河市,当然是因为市区紧挨着一条清河,算是长江的一条重要支流, 虽然比不得宽阔浩荡的大江,但也称得上是条水量丰沛的大河。在普通的日子里,这条河是清河百姓们的母亲河, 灌溉、行舟, 滋养一方。
但是一旦遇到洪灾, 清河便会露出她暴躁的一面。
比如,她们此刻不约而同想起的那一次。
“那一年啊......”刘桂香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带着心有余悸的颤音,清河那时候可不是什么‘清’河了,而是黄汤滚滚的夺命河,“我记得我姨家住在市区沿河那片老房子, 一楼全淹了, 水都快漫到二楼窗台, 街上都能划船, 不知道冲走了多少家当,我姨他们一家逃到安平县来避难, 结果咱们这儿也没逃过。后来大家都一起逃, 还好最后部队来得及时......”
清河虽然不直接流经安平县,但安平县同样是水网密布,各个河道、湖泊都连着, 水一下子全涨上来,根本排不出去。当时可以说是一片泽国。
粮田全都被淹了,但这已经不是当时最担心的事情了,大家更害怕的是逃不出去。大人们忧心忡忡, 商量着要往哪里走,小孩子一开始还天真觉得好玩,但看到发黄的洪水越来越高了之后也知道恐惧了。
陈阿婆的思绪也被拉回了那个可怕的夏天:“田淹了,路断了,我们村地势低,水进了屋,锅碗瓢盆都漂了起来......后来水退了,地上留下厚厚一层淤泥,家里的粮食全泡汤了,那股子霉烂味儿,几个月都散不掉......”
刘桂香点点头,可不是?她也记得。
两人对望一眼,刘桂香犹豫道:“这次应该不会这样了吧?之前市里面一直给清河在疏通河道,又搞了什么海绵工程,而且修了水电站之后就很少有这样的洪水了。”
“但愿吧。”陈阿婆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其实t?还很担心清河古镇,里面河汊纵横,还有那么大一个人工湖,水都是活水,通着外面的河道。这雨再这么下下去,外面的水一个劲儿往上涨,倒灌进来可咋办?这亭台楼阁、这刚修好的铺子,大部分都是木制的东西,可经不起泡啊。
刘桂香顺着她的眼神望去,雨幕中的古镇显得格外脆弱。
她心里也发慌,清河古镇现在可是关乎很多人的生计,包括她的。
她嘴上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路老板她们肯定早就想到了。我听说古镇修的时候,排水什么的都弄得挺好的,肯定有准备......”
只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面对这仿佛天漏了一般的持续暴雨,人力真的能完全抗衡吗?
那份被岁月尘封的恐惧,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两位老人的心头,沉甸甸的,比这连绵的阴雨还要湿冷。
......
“您放心吧,主任,我们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积极配合县里和社区的防汛安排。””路晓琪对社区主任说。
这样的暴雨,县里面和社区肯定会统筹安排,清河古镇作为重点单位自然也是要参与的。社区这边同样高度紧张,担心古镇这个客流量巨大的区域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于是,路晓琪这几天已经接连开了好几个会,从县里到社区,都是让古镇做好一切的准备。
路晓琪琢磨着这趟雨可能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所以上面非常的重视。
不过也是,宁可准备过度,也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个不能赌。
她刚走出社区办公楼,撑伞返回古镇,在路上的时候遇到许多县上的居民,其中不少是熟悉的面孔——在古镇门口摆摊的商户、住在附近的村民、甚至还有几位经常来古镇溜达晒太阳的老人。
路晓琪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老板,县里人都认识她。
“路老板!”一位经常在古镇门口卖烤红薯的大叔撑着伞喊道,“需要人手帮忙就说一声,我们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装沙袋、疏通河道都行,开业的时候疏通河道我还去了呢,熟得很!”
“是啊路老板,千万别客气,咱们可不能看着古镇出事!”旁边一位大婶也急忙附和。
“我们民宿协会也随时待命,要是有万一需要临时安置游客或者存放物资,我们都有地方!”
七嘴八舌的关切和热心的承诺包围了路晓琪,让她在沉重的压力之下,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她连声道谢:“谢谢大家,谢谢!有需要我一定开口,绝不会跟大家客气。”
她顿了顿,环视着周围一张张真诚的面孔,继续说道:“咱们清河古镇之前在重修的时候,就疏通过河道、加固了堤岸,而且还特意在几个关键节点拓宽了河道,加深了湖底,还埋设了更粗的排水暗渠,就是为了应对像现在这样的极端天气。所以大家也别太担心,咱们的底子还是打得比较牢的。”
其实是没有的,但她必须这么说。
大家连连点头,脸上表情都轻松了很多:“那就好,那就好。”
“我说之前花了那么大功夫来疏通河道肯定是有用的。”
“难怪现在古镇里的水还没涨上来。”
路晓琪笑了笑,和大家说了几句话这才返回到了古镇。
雨又下大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古镇里的游人确实少了很多,显得有几分冷清,但也有人撑着伞或是穿着鲜艳的雨衣,执意地在雨中漫步,体验着烟雨江南的别样风情。路晓琪猜他们可能是从比较远的地方特意赶来的,不忍辜负行程,或是来自北方的游客,对这般连绵的雨景感到新奇。
她撑着伞匆匆走过一座廊桥,旁边临水的亭子里,正聚集着几位躲雨的游客。一对年轻情侣靠在栏杆边,指着亭子外的河道小声议论着。
“你看这水,多好看啊。”女孩语气带着惊奇,“这雨都下了好几天了,咱们过来的时候,外面好多地方河水都又黄又浑,涨得老高。可你看这儿,这水,是不是还挺清的?感觉也没怎么涨啊......”
男孩探出头仔细看了看:“还真是,都能看到水草。水位好像就跟我们第一天来时差不多?这古镇的排水做得这么好吗?”
这时,旁边一位架着专业相机、头发花白的老法师转过头,插话道:“这儿的排水的确好,之前说是花了大价钱搞的。不过啊,你们是没赶上时候。要是晴天来,这水那才叫一个清亮透底,像透明果冻一样,是绿的,那拍出来的倒影才叫绝呢!现在这水,仔细看还是带了点浑,不如之前喽。”
那对情侣闻言,脸上都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啊,原来还不是最好的时候啊,真想看看它最美的样子。”
老法师呵呵笑道:“这就是让你们下次再来。”
“那肯定的,这么美。”
路晓琪路过亭子,几人的话语也立刻在雨中变得听不清。
她叹口气,这还真是!
又想它涨点水,不要和外面相差太多,让人看出端倪,又不想它涨太多,漫到路面上来很难清理,还会造成损失——不过,她也知道,这样的烦恼于现在外面的形势来说,实在是有点儿过于凡尔赛了。
她回去后就立刻召集了工程部和安保部负责人,让他们再次全面检查并清理所有排水管网,确保畅通无阻。又组织了应急小队,24小时轮班监测河道水位和古镇内各区域的情况;同时准备好充足的沙袋、抽水泵等防汛物资,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险情。
她这个老板不急,手下的员工自然也就都定下了神来。
对啊,也不是了不得的事情,不就是雨下得多了点嘛。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的顶着。
晚上回到家,雨势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哗啦啦地敲打着窗户。肖美云和路学军坐在客厅里,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电视里还在循环播放着暴雨预警和防汛提醒。
“琪琪,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啊?”肖美云一见女儿回来,就忍不住念叨,“我听说外面好些地方水位都涨得厉害,咱们古镇靠着河又连着湖,真没事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都没经过这事儿。”
路学军虽然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也泄露了他的不安。
他们老家是没有洪水的,没见过这种场面。
路晓琪脱下沾了水汽的外套,换上轻松的语气安抚道:“爸,妈,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别说现在这雨,就是再大上几倍,别的地方都淹了,咱们清河古镇也肯定没事儿。”
肖美云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你说得这么肯定?你是老天爷啊?还能管着雨不下到咱们这儿?”
路晓琪被老妈一句话噎住,差点被口水呛到,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强行解释:“咳咳......那个,我的意思是,咱们古镇当初设计和修建的时候,请了高人看过,宇文老师亲自规划的水系,排水防洪那是一流的!而且您不觉得咱们这儿风水特别好嘛?肯定是块福地,水患不侵!”
“风水好?”肖美云将信将疑,但看女儿说得信誓旦旦,紧张的情绪到底缓解了一些,嘴上却不肯饶人,“行行行,就你道理多。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真要是情况不对,可得提前告诉我们,别硬撑。”
“知道啦,妈!”路晓琪赶紧应下,结束了这场差点露馅的对话。
安抚好父母,路晓琪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在书桌前坐下想再看看天气雷达图,就听到窗户被轻轻叩响。她推开窗,带着湿意的凉风卷入,苏隽正站在窗外的小回廊下,肩头似乎还沾着细密的水珠。
“你怎么不进来?”她嗔了一声。
“我刚回家,看到你房间灯亮了就过来看看,待会儿就回去,就不打扰叔叔阿姨了。”他眼里带着笑意。
他有她家外面花园大门的钥匙,相同的,路晓琪有他家全部的钥匙和密码,包括银行卡密码。苏隽给她的时候有些羞赧,说虽然不如她的多但这是他的心意。
路晓琪理所当然收下了,能自觉上交全部收入的男人那要鼓励。
两人就这样隔着窗户聊了会儿。
“叔叔阿姨担心了?”他声音温和,带着了然。
路晓琪叹了口气,靠在窗框上:“嗯,哄了半t?天。差点说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