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上趴得很安详的皇甫油菜很快一摆手,“算了,想不起来说明不重要,下一个话题。那个,郗公啊,你看她这个小身板,真要打上四十板子,人估计就没了。这个惩罚能代领吗?”
这话同样出乎众人预料之外,立刻引来了一阵阵赞叹声。
被忽视的杜宝忍不住了,“还说你们没有奸情,若是没有奸情,他为何要替你受刑?”
杜宝这话是对着张五娘说的。
张五娘脸上那种淡淡的,仿佛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变色的表情实在太让人不爽了,他才是夫,他才是天!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想激怒她。
之前明明都已经成功了的,她甚至都自愿去死了,偏偏这天兵冒出来坏事,着实可恨!
“我说,你够了啊!”张五娘没理会杜宝,皇甫油菜却忍不住了,“动不动就奸情奸情,你是脑袋长在□□里了还是怎么着,人家自杀你觉得有奸情、人家被打板子你也觉得有奸情,在你眼里,这世上还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吗?都说仁者见仁、色者见色,到底是谁有奸情,你自己心里清楚!别逼着我把你的事情都翻出来。”
“说得好!”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杜宝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却是不敢再说话了。
这一看就知道是真的有事,围观群众立刻跟着鼓噪起来。
杜宝一直想用桃色新闻转移众人的注意力,现在终于成功了,只是大家关注的不是张五娘,而是他。
皇甫油菜见状,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郗士美,脸上又挂起了笑,“郗公,行不行啊!”
郗士美又好气又好笑,“别想了,诬告的刑罚是反坐。以妾为妻者,徒一年半,没有笞刑。”
皇甫油菜却是眼睛一亮,撑起上半身问,“徒是什么意思,流放吗?”
流放玩家算什么流放,那叫游戏体验。
而且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去大唐境内的其他地方逛逛了。
郗士美轻哼道,“想得美,是强制劳役。”
皇甫油菜立刻趴了回去,眼睛里都失去了高光,但还是坚强道,“这个能代领吗,我也可以的。”
郗士美脸上的笑意更深,“可惜了,方才张五娘说要状告杜宝,本官还没来得及应诉,就被那杜宝打断了。这案子京兆府还没接,自然就不用撤诉,更没有刑罚了。”
杜宝:???
所以他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合着不止是张五娘在耍他,而是所有人合起来一起在耍他是吗?
然而现场没有任何人能跟杜宝共情,所有人都在欢呼。
原本张五娘拼着受罚也要折腾杜宝,大家虽然觉得痛快,但也替她担心。不过也没人觉得张五娘受罚有问题,更没人责怪京兆府,这个时代,要为自己讨个公道,就是这么难。
所以郗士美这番话完全是在意料之外,让人又惊又喜。
不知是谁学着皇甫油菜之前那样,喊了一声“青天大老爷”——虽然大唐还没有这样的说法,但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越想越觉得十分贴切。
此刻众人心中都有一股情绪亟待发泄,这一声喊就像是打开了一个出口,立刻都跟着喊了起来。
皇甫油菜也在跟着喊,而且已经喊到了“卤煮大老爷”,喊着喊着,他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自己之前忘了的话是什么了,于是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这一起身他才发现,四十板子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严重,也不知道是玩家身体素质比较好,还是打板子的衙役有分寸。
郗老头这人能处。
于是他十分不见外地凑了过去,“郗公,我想起来刚才要说什么了!”
他现在就是人群的焦点,这一动,众人便停下了口中的呼喊,纷纷将视线投过去。
“是什么?”郗士美问。
“就是我听人说,休妻或者合离之后,很多女人都无处可去,夫家肯定是待不了了,娘家也未必乐意收留,就算手里有财产也保不住,所以往往会走上绝路。”皇甫油菜说,“这个事情京兆府得管管吧。”
郗士美一愣,倒是没想到他能考虑得怎么深。
唐朝是有女户制度的,按理说,这些女性就算无处可去,也可以单独立户。
但立户只是第一步,想要独立生活,经济来源才是最重要的。就算在现代,也有很多人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不敢离婚,更不用说大唐。毕竟这时候的赋税相当繁重,而且一个独身女性,会遇到的危险和困难简直太多了。
如果没有政策上的扶持和保护,很难立足。
但这显然不是郗士美能决定的事。
他只能道,“此事老夫自会具折上奏,让朝廷公议。”
不过多半是不会有结果的。
朝廷要的是民间的稳定,而离婚很显然就是不稳定因素,所以也不为朝廷所鼓励。这才是近些年来朝廷对女性的规训越来越多、“不事二夫”之类的事迹会被表彰的根本原因。
只是看到周围百姓满含期待的视线,郗士美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
屏风后。
李纯的脸色已经沉得像是能滴水。
案子结束,不等郗士美过来打招呼,他就起身道,“回宫!”
吐突承璀和杜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迅速安排好车,一行人悄无声息从京兆府后门离开,很快就回到了皇宫。
直到身处熟悉的环境,李纯才放任自己将脾气发出来。
“啪”的一声,玉镇纸被摔在了地上,瞬间变成无数碎片。
跟进来的两人立刻“噗通”跪下,就算被玉石碎片溅到身上,也不敢伸手去拂。
下一刻,李纯含怒开口,说出的话更是让两人心惊肉跳,“好好好,好一个‘青天大老爷’,他郗士美到底想干什么?!”
吐突承璀深深低下头去。
杜佑倒是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要说那张五娘什么都不知道,当真是有口无心,也就罢了,可郗士美明知道皇帝和他都在屏风后面,却是一点脸面都没给他们留下。若不是还有一扇屏风,他这张老脸今天就要丢尽了。
他都如此生气,何况陛下?
李纯有生以来从未像今天这样丢脸、这样生气过。
天兵是化外之人,不知敬畏皇权,可郗士美却是他亲自任命的京兆尹!
让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是为了保证京师的安宁,不让皇帝操心,他倒好,踩着皇帝的脸面,成了百姓眼里的青天大老爷。
那他这个皇帝算什么?
这种权威被挑衅的感觉,便如如鲠在喉,让他难以忍受。
在李纯眼里,郗士美此刻已经比天兵更可恶。
至于这其中有多少欺软怕硬的成分,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过李纯毕竟是个皇帝,虽然才登基三年,但在做皇帝这件事上,他比他的父亲和祖父更出色,很早就已经领悟到了当皇帝的关键:皇帝不需要、也不能亲自动手去做任何事。
祖父亲自敛财,所以朝中民间的风评一直不太好;父亲亲自改革,最后革新失败,他也只能黯然退场。
皇帝应该是超然的、清白的,永远占据大义和名分,一旦亲自下场,就再难掌控全局了。
所以他到现在都是清清白白的。
这一次当然也一样。
李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吐突承璀。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吐突承璀将头埋得更低。但李纯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直到吐突承璀的身体因为不安而轻轻颤抖起来,他才开口,“你早知道今日郗士美要公审?”
这话像是有着万钧之力,落在吐突承璀的身上,让他只能匍匐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道,“陛下恕罪,老奴不知,老奴当真不知啊!”
李纯不置可否,他知道吐突承璀肯定有自己的小心思,毕竟犯事的人里还有一个是他的干孙子呢。平时李纯也不介意他这一点小心思,反而有意纵容,但反噬到自己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直到吐突承璀额头的血染红了汉白玉石铺就的地面,李纯才开口,“好了,起来吧,知道该做什么吗?”
吐突承璀又磕了一个头,才直起身道,“奴婢虽然见识浅薄,但主辱臣死的道理还是懂的。”
李纯满意地点头,又转头看向杜佑,“司徒也请起。”
语气一如既往的客气,但杜佑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想借皇帝的力量对付天兵和郗士美,皇帝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但他想借皇帝的力量,只能旁敲侧击,皇帝使唤他,却只需要一句话。
那句“主辱臣死”,就是说给他听的。
说到底,今天的事还是他杜家的子弟惹起来的,甚至连他杜佑身上也不干净。皇帝迁怒天兵,迁怒郗士美,又怎么可能不迁怒他?
若不是他也被打了脸,只怕陛下都要怀疑今日之事与他有关了。
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想要洗脱嫌疑,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件事处理好。
若是处理不好,只怕就要晚节不保了。
杜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眼看马上就能在司徒的位置上致仕,生前身后都倍享荣耀,他绝不能让所有的一切都毁于一旦。
所以他只能也叩首道,“臣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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