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煎水作冰(9)
屋里屋外的距离,时毓是肯定能听见的。
舒凝妙打断他的话:“去外面说。”
莲凪不明所以,但还是示意艾瑞吉和他一起往外走,舒凝妙从窗户里瞥到时毓起身,重新走到门前,假意和他说话,实际上是为了阻止他再往前走的动作。
时毓也不在意外面的动静,眼角弯弯的:“你来找我吗?”
想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开学这么久,她从来都没来过音乐教室。
舒凝妙索性转移话题:“你刚刚在用异能,为什么?”
刚刚传来的钢琴声是她没有听过的曲子,【傲慢】又显示有附加状态被免疫,舒凝妙才问他是不是在用异能。
时毓对异能并不上心,从不练习,独处的时候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使用异能?
——以时毓的听力,必然知道外面还有其他人。
舒凝妙对他起了疑心。
艾瑞吉状态已经很差了,神色这么慌张,还特意跑到第六教学楼来听他弹钢琴,简直和中了邪没两样。
至少舒凝妙没觉得时毓的琴声有魅力到这种程度。
再次重温游戏的剧情,女主就是因为时毓温柔的态度,和他演奏的音乐而对他产生好感。
因为从他的琴声里,她感受到了他内心的脆弱与温柔——游戏里的旁白是这么说的。
有了苏旎的前车之鉴,舒凝妙对游戏的剧情也说不上信赖,只能当个参考。
全部建立在爱情之上的世界,恰恰才是最虚幻的。
王子和灰姑娘的童话爱情,表面看上去也许如此,那时毓会因为什么接近艾瑞吉?
因为艾瑞吉的善良?
以她对时毓的了解,这个理由在时毓身上是完全不成立的。
“不知道。”时毓被她堵在门口,也不恼,重新坐回琴凳上,打开前盖:“只是随便弹弹。”
他把另一张琴凳放在旁边,示意舒凝妙坐下。
他又开始弹奏刚刚那首曲子,温柔、轻快,简直不像是他这个人能弹出来的旋律。
舒凝妙坐在他身边,在钢琴上随意按了几个键,发出乱七八糟的杂音。
她学过钢琴,当然,也只是为了在宴会和沙龙上有话可说,不至于被人忽略。
时父最害怕的就是丢人,她还没琴凳高的时候就为她请过各种家庭教师。
让她看,这都是没有意义的事,她不喜欢弹琴、学习时也感受不到任何乐趣,但如果她这么觉得,生活里又有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时毓从这几个刺耳的杂音里听出了她的不满,不解地抬眼,但只是稍稍停顿了片刻,居然改变曲调,配合着她胡乱按下的无序音符继续弹了下去。
纷乱的音符化解在他骤然改变的曲调里,变作了一首新的旋律。
舒凝妙指尖放在黑白键上,突然认真地按了下去。
她弹的是一首节奏极快的练习曲。
——许久没碰过钢琴,她只记得这首之前反复练习的高难度曲目。
舒凝妙在音乐上没有时毓的天赋,学习只是靠成百上千次的练习堆积出肌肉记忆,没有感人的旋律、也没有倾注的感情,只有指尖越来越快的旋律,越来越高的调子,覆盖住了旁边所有的声音。
细密的节奏如同狂风骤雨,没有任何可以插进的余地,时毓指尖被迫顿住,凝目看着她。
舒凝妙落下最后一个重音,才转过头回应他的视线,幽幽道:“你怎么不配合我?”
时毓失笑,她才是弹错了好几个音的人,说话反倒理直气壮起来:“你看上去并不想让我配合。”
“知道就好。”舒凝妙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黑白键,抬眼时,眼睫下瞳孔和眼白形成分界鲜明的冷意:“别做让我不开心的事情。”
她松手离开琴键,端正地放在膝上,时毓面带笑意,索性也放下手,俯身轻轻抬起她的手:“怎样才能让你开心,跪下来,吻你的指尖,俯在你脚下,想必你的喜爱会多一点?”
舒凝妙冷淡地笑了一声,翘起指尖,将手微微抬高一些,从他手里抽出来:“你可以试试。”
时毓抓住了她的指尖,放低身子,冰冷柔软的唇落在她的指尖上,又变得有些温热。
他就着这个姿势抬起双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浅灰色的眸子里波光流动,铂金色的细羽长睫,像是覆在他眼睛上的雪。
“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意有所指道:“你也会不开心吗?”
她时常会觉得时毓像获得人形不久的精怪,对社会和道德的感知怪异得惊人。
就算他杀了个人,把尸体藏在钢琴里,也会对她说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所以她根本判断不了他口中的无关紧要是什么程度。
只是这事大概率和她无关,时毓才这么说。
舒凝妙微微蹙眉:“最好是真的无关紧要。”
为了一个艾瑞吉,她和时毓还不至于到翻脸的地步,警告只是点到为止。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够莲凪跟艾瑞吉说清楚了,她抽出手,推开时毓,回头看见艾瑞吉站在窗前,怔怔地看着他们t,一动不动。
莲凪站在艾瑞吉身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舒凝妙走过来,隔着一层窗户,抱手对艾瑞吉说道:“以后别过来了。”
她仿佛宣誓主权,口吻理所当然。
只一句话就让艾瑞吉瞬间脸色惨白,舒凝妙知道她脸皮薄,才故意这么说。
她和时毓之间还有层男女朋友的关系。
听了这话,时毓就算给她下蛊,她以后大概也不会过来了。
“我不是……”艾瑞吉眼泪涌出来,脸涨得通红,又不知道如何解释,本就紧绷的情绪全然崩溃,双手按住自己的双眼,转身就跑。
莲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转回来看神色自若的舒凝妙。
舒凝妙快步下楼,走到远离第六教学楼的树荫下才停下来,她随意靠在树上,对莲凪伸手:“你要到了?”
莲凪拿出一块白色的石头递给她:“嗯。”
和艾瑞吉要东西是真的不难,莲凪和她相处不多,也能感觉出她是个挺好骗的人,只要和她说阿契尼改变主意了就行,艾瑞吉绝对不会像舒凝妙一样多疑到去求证的。
因为是他拿给她的,艾瑞吉一点也没有生疑。
和莲凪之前描述的没有区别,舒凝妙接过这块白色的石头,看不出任何异样,上面甚至没有萦绕着类似异能道具般的气息。
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纯白微透,质地比玉稠厚一些。
“接触到耶律器的时候,它也没有反应吗?”舒凝妙问他。
“没有。”莲凪撇过头:“……耶律老师很敏锐,如果有异样,他当时就该发现了。”
那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舒凝妙停止摆弄,看来还是得拿给维斯顿看看,这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舒凝妙对治好耶律器的病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可问题摆在她面前,她总要试着找到解法。
口袋里的终端震动了一下,舒凝妙拿出终端,将石头递给莲凪:“你拿着,我拍张照。”
她本想点开相机,却被屏幕上方跳出来的通知提示吸走注意。
『检测到存档点,请问是否存档?』
……等等。
新的存档点。
舒凝妙顿时愣在原地,指尖停留在通知上。
莲凪乖乖地双手捧着石头看她。
她点进通知,像做梦一般顺利地用现在的时间覆盖了旧存档。
为了确认不是做梦,她又重新存了一次档。
存档显示的时间相差几秒,也就是说,她现在脚踩的这个地方就是存档点?
但这个存档点是怎么触发的,哪里和『乌鸦』有关?
她抬头,科尔努诺斯上空有防护网,树上根本就没有鸟。
这里是弦光学院的出口,她每天来回上课要进出好几遍,游戏从未提醒过她这里是存档点。
舒凝妙把视线移回到石头上,难道是因为它?
莲凪歪了歪头:“还没好吗?”
舒凝妙打开相机,给这石头拍了一张照片。
她刚想收起终端,余光看见莲凪后方冲出来一个人影。
是眼眶通红的的艾瑞吉。
没料到艾瑞吉还会回来,莲凪回过头,还没说话,艾瑞吉已经从莲凪手中唰得一下抢回石头,愤怒地一推:“你个叛徒。”
莲凪没想到她会直接上手,被她推了个踉跄,艾瑞吉抓着那块石头,呼吸急促,有些神经质地发抖。
崩溃的精神和沉重的羞耻充斥着她的大脑。
走到人工湖旁,被风一吹,她头脑清醒了很多,觉得应该回来跟舒凝妙解释清楚。
没想到会看见莲凪把东西递给舒凝妙的一幕。
她脑子里维系着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她紧紧地抓着那块石头,像是抓着什么宝物,哪怕她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艾瑞吉只觉得自己被背叛了,所有人都在误解她。
浑噩的思绪占据整个大脑,被孤立的恐惧紧随而来,她在舒凝妙面前找不到自己:“你在骗我,原来你和她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莲凪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不是勾结,你听我说,这个石头它……”
艾瑞吉大声打断他的话,眼睛仿佛被火点燃了:“你明明知道她是什么人,知道她的态度!她一定会把这东西交给政府的,你就是背叛了我们,我要告诉苏旎,告诉梁姐,告诉阿契尼……”
莲凪轻声说道:“不是的……我和她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更加触动艾瑞吉的神经,她想起琳露,身体抖颤得厉害,状态看上去很不对劲。
舒凝妙往前走了一步,引走艾瑞吉的注意力。
被艾瑞吉通红的眼睛盯着,她也毫无波澜,对艾瑞吉没有任何安慰:“我对普罗米修斯没恶意,你不信我,先把东西给莲凪,别摔着了。”
她说的这个“别摔着了”当然是指别摔着石头,她亲爱的存档点。
“如果我不给呢。”艾瑞吉咬着唇:“你会怎么办?”
舒凝妙还能怎样,当然是实行她本来没把莲凪算进来的planA——直接抢。
想是这么想,但她现在不可能说出来:“你觉得呢?”
“别这么对我说话。”艾瑞吉的情绪一下子迸发出来:“你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
舒凝妙为什么不会因为父母的态度而难过?为什么不会因为做不好一件事慌乱?为什么不会因为害怕失去朋友而恐慌?
而她,生活只要发生任何不受控制的事情,她就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被情绪全然控制,艾瑞吉紧紧地抓着手里的石头,往地上砸去。
那石头看上去很坚硬,实际比玻璃还脆,艾瑞吉动作的一瞬间,碎裂的脆响就已经同时响起。
周围瞬间变的异常安静。
石头碎成几片,原本的白色逐渐变得浑浊起来。
艾瑞吉盯着碎块,头脑清醒了一些,脸色瞬间煞白。
舒凝妙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迅速镇定下来,克制住想把艾瑞吉从这里踢进人工湖的冲动,打开终端。
找到刚刚的存档界面,她点了好几下最新存档。
没办法了,不管读档会有什么副作用,存档点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连点几下,存档都没有任何反应。
弹窗迟滞地从她指下弹出来。
『该存档点已破碎,无法读取,请更换其他存档』——
作者有话说:妙的性格就是面对问题,解决问题,但是方法正不正确另说
艾是会下意识逃避问题,把需要面对的问题转嫁到别的问题上
第72章 煎水作冰(10)
舒凝妙确认了好几次,才确信这是真的。
游戏只有一个存档位置,她之前用新的存档覆盖旧的存档时,完全没想过会有损坏的可能。
原来这块石头碎了,存档也会随之破碎。
艾瑞吉崩溃地抓住自己的卷翘的头发:“我没想过摔它的。”
可是那一瞬间,她仿佛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控制她自己的想法。
舒凝妙余怒未消,目光中透出清晰瘆人的审视,被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
艾瑞吉开始喘不上气,后知后觉地涌起恐惧感。
“对不起……”艾瑞吉下意识开口,仿佛已经成了肌肉记忆,眼神还是混沌的,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身上那股莫名的火气连着自己的活气一同消散,褐色的眼球只剩下死气沉沉的空洞。
舒凝妙无法恰当描述出艾瑞吉的表情,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沉浸在幻觉之中的痛苦。
艾瑞吉的负面情绪被放大了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舒凝妙不清楚这到底是普罗米修斯还是时毓的手笔,又或者两者皆有。
石头破碎,还不至于让她愤怒到失去理智,现在大发雷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有第一个存档点就会有第二个,这个碎了,她只能去找其他的存档点。
舒凝妙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存档的地方是在实战模拟系统里,被普罗米修斯入侵之后。
她想要再次存档,是不是还要想办法再进实战模拟系统一次?
可是实战模拟系统因为上次出的大问题,已经被全都拆除运回国立研究中心了。
周围凝滞了半晌,艾瑞吉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按在草地,根本没有勇气碰旁边的碎片。
莲凪也跟着她半跪下来,紧紧蹙着眉,他本是清秀柔软的容貌,极少能露出这样严厉的表情。
他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块碎片都捡了起来,哪怕是细小的末粒也没有放过。
把已经失去光泽和颜色的碎片全部包进手帕,莲凪站起来,望着手心碎到看不出原样的石头,只能叹气。
仔细说来,也有他的问t题,是他警惕性太弱了,如果石头放在舒凝妙手上,一开始就不会被抢走。
明明看上去质地坚硬,怎么只是摔了一下,就碎成了这种样子。
莲凪拢着手帕捧到她面前:“这东西碎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舒凝妙没说话,从他手中接过碎片,把手帕折好。
看见她收起石头碎片,艾瑞吉犹豫朝着她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还没靠近,就被一道气流凭空掀了出去。
艾瑞吉摔出了几米,茫然地爬起来。
在她们还在使用潘多拉基础控制和攻击的时候,舒凝妙居然已经可以把潘多拉发挥出这种威力。
——她刚刚被打到时,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异能。
她愈发察觉出和舒凝妙相比的无望。
在莲凪手上弄丢就算了,舒凝妙自己拿着的东西,怎么可能还让到别人手上。
她低下头,对艾瑞吉平静说道:“跟阿契尼说你自己把这东西摔碎了,比说被我抢走要好,至少只会显得你鲁莽,不会显得你那么没用。”
艾瑞吉的脸色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舒凝妙的话正中她痛脚。
舒凝妙要带走石头的碎片,没人能拦住她,艾瑞吉清楚自己没有反驳的余地,身旁的莲凪又早就是她的人。
看着舒凝妙消失的背影,艾瑞吉飞快地将头转开,瞥见双手插兜的莲凪,不甘地开口:“她只是在利用你,你把她当朋友——”
莲凪不是真的察觉不出来,但心里仍然在为她找理由:“她就是这样的人。”
“还有,我找你拿回石头,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害怕这石头会让更多人罹难。”
他在耶律器发病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了异样,心里还死撑着不愿意承认。
那源源不断流出的血,如同在苍白的纸上不断覆盖的浓墨,太阳下的红色光线清晰地勾勒出训练场上每个人的表情。
那时他才意识到,耶律器很可能真的会死,是他害的,但他不能动摇。
他已经后悔了,但没有回头路。
是舒凝妙逼着他面对了现实,或者说,舒凝妙本就是他从理想掉落现实的锚点。
艾瑞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小声地说道:“我会和梁姐说的……”
莲凪早就料到她这句话了,在她面前蹲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神色柔和,已经和之前的紧张大有不同:“你说吧。”
“你不怕吗?”艾瑞吉追问道:“还是说你已经想退出普罗米修斯,就因为她?”
“不是……”莲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怎么说呢,我觉得我需要一些时间停下来思考我所认为的正确。”
思考他所想要的正确。
从青春期的迷茫开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虽然有些幼稚可笑,但他从加入普罗米修斯到现在,这个想法都没有变过。
普罗米修斯是古神话中的窃火者,为人类带来希望。
梁姐带着他加入普罗米修斯的时候,他们把塑料袋铺在新地的垃圾堆上,对着中间小小的火堆发下誓言。
他们想要“救苦弭灾”。
虽然之前装出很了不起的样子,在车上威胁了舒凝妙,但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简单到有些幼稚。
只要庇涅不开采潘多拉了,就不会继续产生曼拉病的患者,世界想当然地会变得更好。
平邑的土地虽然无法逆转,但之后也不会再有那样的地方。
当然,怀着私心,他对庇涅政府很有意见,甚至觉得庇涅的联合议会消失最好,所以一开始阿契尼想要袭击庇涅公共设施时,他投了赞成票。
但走到现在,他越来越消极、越来越缺乏动力。
从救人变成杀人,作为负责调度的联系网,他很清楚普罗米修斯的每一场行动里死了多少人,清楚网络上民众是如何谩骂普罗米修斯的行动。
他没有那么好的心理素质,上课状态都很差。
可就像走钢丝走到了一半,回望着身前身后同样的深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舒凝妙的威胁,实则给了他短暂的喘息的理由。
而她这个人,给了他往回走的勇气。
莲凪握住拳头:“……你说吧。”
他从跟着舒凝妙过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想好这个决定了。
——
准提塔顶。
石头刚碎,时间不长,说不定还能检测到什么残留的懂歘,舒凝妙本来还想把石头留着自己研究两天,现在只能直奔维斯顿的办公室。
维斯顿和耶律器的办公室紧挨着,中间只隔了那一扇打不开的门。
舒凝妙路过时,看见耶律器的办公室门口大敞着,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屋子里显得格外空寂。
原本的东西也不多,耶律器常放在手边的不过是几本花名册,屋子里看上去却像换了新似的,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几名工人正好上楼,似乎在商量怎么改办公室的吊灯,听他们聊天,这间办公室的新主人好像很难缠。
舒凝妙还没收回视线,就听见一句略带责备,让在场人无法忽视的冰冷声音。
“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维斯顿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外套还放在里面,衬衫领口的前两颗扣子是解开的,挽着袖子,没系领带:“你在给谁监工?”
他一开口,不太友善的语气吸引了一堆目光,舒凝妙知道他现在心情不会太好,但她现在心情更差。
她一声不吭走过去,故意不看路,差点一脚踩在维斯顿鞋子上,维斯顿抽身的动作都快了些。
舒凝妙背手把门合上,坐到他对面,熟门熟路地掏出一个玻璃瓶,放在办公桌上。
“你没给他?”维斯顿蹙眉。
她没有说话,又把紧握的手帕放在玻璃瓶另一边,才开口道:“没有用,你不是想进生命科学院吗,难道连这件事都不清楚?”
被她掀了老底,维斯顿脸色瞬间黑了几分:“看来有人和你开了一场无聊的茶话会。”
“无聊吗?我觉得很有趣。”舒凝妙提着玻璃瓶摇了摇,故意气他。
维斯顿脸色更沉。
良久,维斯顿才从牙缝中挤出句话来:“既然没用,就扔了,不用拿过来给我。”
舒凝妙先问道:“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维斯顿斜着眼瞥她,反唇相讥:“我有什么需要问你?”
“那你站在门口等我进来干什么?”外套都没穿,总不能是出门正好看见她了。
没等对面恼羞成怒的火焰喷发,舒凝妙已经接上了下一句:“你没有想问的,我有。”
她把手帕掀开,让他看里面的碎成数块的石头,原本还是白色的石头,碎掉之后就失去了颜色,看上去灰扑扑的。
还好她留有相片。
“这是引起耶律老师发病的东西。”舒凝妙没有过多解释,尽量避开保密协议描述耶律器的现状,她相信维斯顿能听得懂:“你应该知道耶律器老师现在的状况和普通人不一样,这是异常的根源。”
维斯顿托她带药,不管如何,至少还有一些同僚之情,有想要帮耶律器的想法。
只要有一点就行了,维斯顿如果能答应研究这块石头,她也能借此知道这块石头更多的信息。
她十分真诚地开始说瞎话:“维斯顿老师,我把这个拿给你,是觉得整个生命科学院的人加起来都不如你,凭借你的能力,肯定能将这个东西研究出惊天动地的用途……”
“颠覆庇涅。”舒凝妙停顿了一下,觉得说得好像有点过头:“——的国立研究中心。”
她本以为迎接她的会是维斯顿不耐烦的毒液。
没想到说完这一大段话,维斯顿都没有打断她,安静得有些奇怪。
舒凝妙停下来看他。
他仿佛忽然之间变了一个人,那双幽绿的瞳仁瞬间紧缩,随着舒凝妙随意盖在碎块上的手,一分分收紧。
那瞳孔蓦地一跳,维斯顿眉头轻挑,用一种忍耐到几乎变音的声调缓慢地开口:“你从哪里拿的?”
第73章 煎水作冰(11)
维斯顿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要大。
——他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舒凝妙下意识把手搁在了石头碎块旁边。
万一维斯顿要争夺,她的动作可以比他更快。
维斯顿的表情还是紧绷的。
“从普罗米修斯的人手上拿来的。”
既然把东西给了他,舒凝妙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说:“他们想通过刺激耶律老师发病,诱导学生产生怀疑,耶律器老师确实对这东西有反应,所以我想它和曼拉病应该有关系。”
“你连曼拉病都知道,看来下了不少工夫。”维斯顿语气莫测,不t知道是在夸她还是嘲笑她。
见过耶律器本人之后,舒凝妙猜测普罗米修斯想要的可能不只是发病。
耶律器的死亡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但还没有确认的事,她不会说,至少不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这是怎么碎的?”
“抢的时候打碎了。”舒凝妙说道。
“你从谁手上抢来的,那人呢?”维斯顿半天才开口。
“死了。”
舒凝妙直接彻底聊死这个话题,她只是来找维斯顿帮忙的,不是来跟他自首的。
在维斯顿的手伸向石头的碎块之前,舒凝妙抬起手指,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保持着异能状态,手上力气加重,牢牢地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维斯顿蹙眉,嘴角微微下沉,她的力气实在惊人,像一块巨石压在他手上,动弹不了丝毫。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舒凝妙毫不躲闪的目光钉子般钉在他身上,仿佛窥透了他一般,让他更为不快。
她的口吻甚至是肯定的:“你知道这是什么。”
维斯顿的薄唇极其不悦地抿成一条直线,眼里滑过厉色。
懊恼刚刚一时失态展现出太多不必要的情绪,被舒凝妙看透让他有种微妙的恼火。
少女的难缠他已经有所领会,一开始因为图清净而一再纵容她的要求时,舒凝妙对他就已经没了尊师重道这个概念。
舒凝妙越是了解他,越是把他看透,就越不受控制,越想反过来拿捏他。
他自觉已经落进了舒凝妙的圈套,但是无计可施。
维斯顿看了她一眼,神色倏然冷淡几分,沉静地坐了回去。
他双手抱臂,不说话,舒凝妙另一只手缓缓盖在石头的碎片上,拢住手帕,不徐不疾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还是上交给国立研究中心吧。”
维斯顿面沉如水地开口:“它在碎之前是什么样?”
舒凝妙点开终端拍的图片给他看。
男人朝着书架的方向伸出手臂,书架最上层飞出一本皮革制的本子,落在他手里:“你该庆幸自己没有拿给其他人。”
跟随着碧绿眼珠颤动的轨迹,本子翻开到了某一页,悬浮在维斯顿手心之上的本子自己翻转过来,展现在她面前。
上面是一张手绘图,旁边写着很多密密麻麻的字,笔迹的每个字末尾都连在一起,舒凝妙经常在作业或是试卷上看到维斯顿的字迹,但这么成片又潦草的笔迹还是第一次见——可她又隐隐觉得,这笔记十分眼熟。
“这是潘多拉的心脏,也叫绛宫石。”
维斯顿指着笔记上的手绘图,上面精细地描绘着一块和她手中相似的石头,通过细腻的排线甚至能看出光滑的质地,维斯顿的画工意外不错。
这张手绘的石头图案下标注着02,形状比她手中的这块要更长更扁一些。
这东西连编号都有,舒凝妙意识到很有可能不止一块,放下心来:“为什么叫它潘多拉的心脏,这东西是用潘多拉制造的?”
“不是制造,是发现。人类制造不了这种东西。”维斯顿淡淡地说道:“至今为止,在庇涅的一千八百余处潘多拉泉眼里,只发现了三块绛宫石,一块绛宫石内蕴含着至少80T潘多拉能量,等同两百个潘多拉泉眼的能量总和——称它为心脏,是因为被拿走绛宫石的泉眼,连带着周围几十公里的地下潘多拉资源都会枯竭。”
供应着几十公里的潘多拉泉眼,可谓名副其实的心脏,这东西原来是个终极浓缩型潘多拉固体。
一块石头里居然能压缩至少两百个潘多拉泉眼的能量?
舒凝妙直直地看着眼前碎成无数块的石头,按照一处潘多拉泉眼的市值来计算……
看她没有太大的反应,维斯顿以为她还没有意识这东西的重要性,不由蹙眉:“庇涅所有的潘多拉泉眼都在资源管理局的管控下开采,到目前为止,找到的绛宫石只有这三块。”
他捻起手帕上其中一块碎掉的石头,话语的重音落在“三块”上。
“那这块呢,是三块之一?”整个庇涅也只有三块,也不怪维斯顿反应会这么大。
舒凝妙难以想象阿契尼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丢给莲凪和艾瑞吉。
他脑子有病吗?
“我不能确定。”维斯顿拿起她的终端,对照着照片上圆形的白色石头,把笔记翻了一页,另一页上也画着一块形状迥异的石头,如同剑一般,下面标注着03:“这种形状我没有见过。”
他的笔记只画了这两块石头,下面的编号一块是02、一块是03,看形状很显然都不是她手边碎掉的这块。
“不是还有01吗?”
维斯顿索性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严肃道:“这三块绛宫石,分别是在末历156年、239年和439年发现的。01编号的绛宫石是最早被发现的,在三百年前的议会清洗中就已经失踪了。”
所以他也无法确定这块绛宫石是三百年前失踪的那块,还是普罗米修斯通过其他手段找到的第四块绛宫石。
“你真的确定这是绛宫石。”舒凝妙反倒有些不敢相信:“这石头里有这么大的能量,打碎的时候怎么没爆炸?”
“你现在脚底下就踩着一处地下泉眼,它难道会突然爆炸炸死你吗?”维斯顿呛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额头,毫无笑容:“摔碎了,这里面的东西就会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只是回到自然而已。”
太好了,她眼睁睁地看着艾瑞吉放生了两百个潘多拉泉眼。
舒凝妙指尖放在太阳穴上,也开始头痛了:“那它为什么会对曼拉病人有影响?”
“准确来说,是感染这种病的人会对过量的潘多拉产生反应。”维斯顿对于她的提问并不意外:“不同浓度的潘多拉对于病人有不同的影响。”
“少量适当的潘多拉有利于稳定病人的身体状况,而浓度过高的潘多拉会致命。”
他拿起舒凝妙之前放在桌子上的玻璃瓶,里面的药丸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这种无法治愈的疾病就像寄宿在人体内的蛆虫,给它一点食物能让它稍微安定不再啃噬内脏,一旦让它嗅到过于鲜美浓郁的香气,它就会破体而出。”
“绛宫石里的潘多拉是最纯粹的,纯粹到可以改变周围潘多拉的浓度。”维斯顿点出前因后果:“你明白了吗?国立研究中心研究绛宫石已经很多年了,它救不了耶律器,但是被其他人知道你拿着绛宫石,你会有更大的麻烦。”
他把垫着石头碎块的手帕叠起一角,神情肃穆地端详了片刻:“这块布的材质能隔绝潘多拉。”
舒凝妙眉头不禁皱起,她还以为这是莲凪自己的手帕,没有在意。
但能隔绝潘多拉的手帕在莲凪身上,绛宫石却就这样给了艾瑞吉,等于把带着鲜血的肉直接丢进环鲨的水里。
阿契尼是故意的吗?
她心底顿时一惊,如果没有她插手,艾瑞吉恐怕也不会遇到什么好事。
要是再晚些,她可能连绛宫石的碎片都拿不到。
舒凝妙缓缓站起来,指尖落在笔记的手绘图上:“那其他两块绛宫石呢?都在国立研究中心?”
她想要再次存档,还必须得找到其他绛宫石才行。
维斯顿不理解她的好奇心,神色冷淡,舒凝妙观察他的表情,补充道:“这些碎片我都可以给你。”
“我要这些垃圾做什么?”维斯顿嗤笑,捻起其中一块碎片,松手让它掉下来。
“你要是不感兴趣,一开始就不应该表现得这么在意。”
舒凝妙深呼吸一口气,压低身子盯着他的眼睛:“你还想回国立研究中心是吗,这东西应该对你有用。”
维斯顿眼珠轻颤,被她注视着,神色不善地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02编号的绛宫石,我在开发实战模拟系统的时候把它镶嵌进系统中心了。”
他尝试了几百次,普通的能源无法同时维持几百个人连接的稳定,只有潘多拉的心脏,能量庞大的绛宫石可以做到。
维斯顿比任何人都清楚绛宫石的重要性。
舒凝妙一怔,难怪她能在实战模拟中存档,原来也是因为绛宫石。
“还有一块。”舒凝妙低头翻他的笔记本,指着03编号的那块像剑一般的石头:“这块03编号的绛宫石在哪?”
维斯顿面无表情,被她紧紧盯着,半晌才万分不情愿道:“丢了。”
“……”
想到有关他的传闻,舒凝妙迟疑了一下:“不会是你t丢的吧?”
维斯顿没有回答,低头盯着笔记。
舒凝妙略过这个话题:“你把绛宫石镶在实战模拟系统哪里了?”
维斯顿放下手中的笔记,书脊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交叉,锐利的眼光看向她:“舒凝妙,你想要绛宫石做什么?”
舒凝妙手压在碎石上,把问题抛回去:“那你要它做什么?”
维斯顿两指合上书页,用书脊轻轻敲她的手:“我以为——帮你解决了一个麻烦,你会感谢我?看来我有点小瞧了你的厚脸皮。”
他是想要绛宫石的碎片,但不意味着他欠了舒凝妙什么,相反,这东西已经碎了,放在舒凝妙手上本来就是不好处理的累赘。
他们俩都清楚,只是心知肚明地拉扯着条件。
“有人弄丢了一块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我想麻烦应该不是特别大。”舒凝妙双手抱臂,幽幽开口。
“那你就去试试看。”维斯顿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去告诉别人,你手里拿着一块摔碎的绛宫石,还觊觎着研究中心的其他两块——如果你对中央庭审很向往,我推荐你这么做。”
舒凝妙单手拍了下他的桌子,半是威胁道:“我会打点关系,让我们两个关进一个地方的。”
她和维斯顿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这碎片没用,她也不是非得和维斯顿合作。
或许是维斯顿办公室里很少有这么吵的时候,舒凝妙正要起身,发现他墙角挂着的鸟笼在剧烈地摇晃,里头的乌鸦因为他们的争执声呼啦呼啦地扑腾地翅膀,发出粗噶的叫声。
维斯顿神色厌烦,抬手屈起指尖,乌鸦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上了一样瞬间安静,绿色的眼睛转来转去。
舒凝妙脚步一顿,又走回来两步。
——乌鸦。
第74章 煎水作冰(12)
游戏曾经给出的提示——乌鸦代表着什么,舒凝妙至今还没有弄清楚。
如今她的面前有一只鲜活的乌鸦。
如果“乌鸦”真的是乌鸦,传递的就是直接信息。
但连字体都要避讳的系统提示,一直以来传递的都是间接信息,所以『乌鸦』指的肯定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乌鸦。
古庇涅语的启蒙教材一般从古神话里节选,舒凝妙相当熟悉,也知道乌鸦在神话中通常象征着智慧和思想,意味着神的耳目和手足。
她第一次进入维斯顿的办公室时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这只乌鸦。
乌鸦的脚上绑着绸带,用古庇涅语写着一些颂贺的话,她因此断定这是别人送给维斯顿的贺礼。
可别人为什么偏偏送给维斯顿这样的礼物?普通人之间送礼物绝不会考虑送一只乌鸦。
这就与神话中的意象有关了,维斯顿作为古庇涅语的代课老师,又是众所周知的脑子好使。
乌鸦作为“智慧”的象征,是显得精心挑选又妥帖的礼物——虽然维斯顿自己看上去不太喜欢。
她顿住脚步只是在想,游戏提示她找的“乌鸦”,会不会就是在代指维斯顿?
存档和绛宫石有关,而其他两块绛宫石很显然和维斯顿有关。
如果从维斯顿身上下手,她说不定能找到另外两块石头的下落。
有关“乌鸦”的提示并不是线索,而是一种肯定的暗示。
维斯顿催她:“怎么还不走,要我亲自送你吗?”
舒凝妙回头瞥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关上门。
她背靠着门许久未动,默默看着阶梯沉思。
怎么才能让维斯顿帮她?
直接坦白是肯定不行的,她不能和维斯顿解释她需要绛宫石做什么,就算和他解释清楚,维斯顿也没有理由帮她。
要不……故技重施,利用【色欲】给他套上【臣服】状态?
不行,维斯顿和莲凪不一样,俩人的警惕程度完全不同。
眼前的男人是庇涅最负盛名的天才,一个对潘多拉相当熟悉的成年男人,她不清楚维斯顿的异能,不能保证全程无感把buff加到维斯顿身上,还不让他发现。
要是被维斯顿发现异常就麻烦了,他肯定会研究到底的。
舒凝妙把这个想法暂时划掉,决定先从打听维斯顿的异能开始。
她好奇维斯顿的异能很久了。
维斯顿擅长使用潘多拉的基础控制和攻击,恰恰证明他的异能攻击性不强,或者根本没有攻击性。
舒凝妙猜他的异能和大脑有关,说不定是提高智力的异能,还思考过维斯顿站在微生千衡的异能范围里会不会突然变成傻子。
再看一眼维斯顿的履历,一毕业就成为高级研究员,在国立研究中心工作了五年,进入联合议会一年后突然被国立研究中心河联合议会同时除名,随后被阿洛贝利亚校长聘请来弦光学院教书。
林楚绪经常在茶话会上谈起自己以后想进入联合议会的事情,舒凝妙也听了个大概。
参与联合议会议员竞选,首先得经过基因审核确认参选人是庇涅人,如果是异能者,必须公开异能,这完全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
虽然异能者在庇涅享有更高的名声地位,但在联合议会中人数占比并不高。
议会中话语权更高的议员,往往世代从事政治,或者掌握着大多资本,异能在政治的角逐中实在微不足道。
公开参选议员的异能,进行管控和监视,是大多未觉醒异能的议员一致的要求。
“拥有强大力量的人,不能将这力量视为干涉普通人生活的资本。”
这是上一任联合议会代表在演讲中发表的讲话,一度成为占据二分之一新闻版面的标题,得到了不少民众的支持。
人们崇拜异能者,同时也惧怕异能者,这是常态。
大多数普通民众都希望异能者能在别的国家所向披靡,征服更多的土地时,在自己的国家得到更严格的管控,做到与普通人无异。
维斯顿因为优异的研究成果进入过联合议会,意味着他的异能信息并不是完全保密的。
她开始格外留意和维斯顿有关的信息。
但作为一个不太受学生欢迎的老师,流传在学校里的信息也大多是离谱的。
比如说在科尔努诺斯本校贵族学生里流行已久的谣言,维斯顿出生贫民窟,给别人擦鞋擦得双手溃烂才攒够了上学的钱。
贬低看不惯的人的出身,在这群人里已经算是常事,谣言里的怨气强烈到有些不顾逻辑。
——维斯顿是应间区出生的,而且以他的成绩,想拿到特优生的奖学金很容易,擦鞋攒学费才是真的不可能。
擦一次鞋2,维斯顿大概要擦四百年才能攒够科尔努诺斯第一学年的学费。
弦光学院内也有关于维斯顿的传闻,大抵是说维斯顿的研究全都是假的,因为在国立研究中心偷窃其他人研究成果才被开除,虽然依旧离谱,但好歹有些逻辑。
舒凝妙暗暗听了几天关于维斯顿的小话,只能确定一件事,维斯顿是真的很不受欢迎。
态度是相互的,维斯顿也不在乎本校贵族学生对自己出身的偏见和鄙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学校里找不到相对客观的信息,舒凝妙只能暂时放下把目光转向学校外,这时候,莲凪突然来找她让她有些意外。
莲凪是来问她碎片如何的,也告诉了她艾瑞吉威胁他要告诉阿契尼和梁姐他和她联系的事情。
“……如果这样,他们可能还是会怀疑你是全知者。”
他担心的是这个,舒凝妙会因为他而再次受到威胁。
舒凝妙听到这话才想起来,莲凪还不知道阿契尼根本没打算放过她的事实。
和她是不是全知者根本没关系,阿契尼咬定她是全知者,只是给普罗米修斯的其他人一个说法。
“我没事。”舒凝妙和他说话的时候正在翻看议会历年竞选会议的公开资料,想了一会儿,还是说道:“还有,她应该没说,你可以安心了。”
她用追踪器观察艾瑞吉的行踪,这几天都是两点一线,在教室和宿舍间来回,没有离开过科尔努诺斯。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艾瑞吉确实没有像她威胁莲凪那样真的去暴露他。
莲凪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舒凝妙和他说完,又重新低下头翻看手上的资料。
议会每天都会在官网上传一些无关紧要的政治宣传片t,时间和内容顺序都是不定的,舒凝妙把近两年的视频全部下载了下来。
要在这一堆胡乱剪辑的视频里准确定位到有维斯顿出场的片段还是有些难度的。
她开着倍速看了两天,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脸,不得不说,维斯顿的脸在这一群平均年龄四五十以上的议员里确实算得上赏心悦目。
视频里维斯顿的模样比如今还要意气风发一些,依旧是瘦削挺拔的身形,黑发用绸缎束在脑后,披着双排扣的深灰羊毛外套,里头穿着质地良好的白色衬衫,全身上下透露着接近自负的自信。
镜头也全对着他的脸,维斯顿嘴唇薄,鼻梁挺,狭长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轮廓分明。
他看向别人的时候,总仿佛一种锐利的审视,目光像是能刺穿屏幕。
青年站在议会的发言台上时,底下的议员都在互相偏头,各聊各的,除了镜头,没人看着他。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是被排挤的那个。
——舒凝妙了解得还要更清楚一些,议会有自己的利益集团,维斯顿不依附谁,即便当选议员,也只是在一群人类面前表演上蹿下跳的猴子。
这实在不像维斯顿这种性格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哪怕是舒凝妙也能看得出来,他不适合政治。
维斯顿就算有再多的研究,在这些议员面前,也不过是个赤生生的孩子。
他不到一年就被议会和研究中心除名,完全在舒凝妙的意料之中。
就像耶律器说的,维斯顿好歹在研究方面也算个天才,就算弄丢了绛宫石,以功抵罪,也不至于落到现在不上不下的境地,很显然是得罪了谁。
她跷起腿,看着屏幕里尚且眉目清朗自傲的维斯顿继续演讲下去。
她把维斯顿的每一句话都截录了下来。
他正在演说的是,反对利用潘多拉的心脏继续扩大军备,提议把03号绛宫石用于相关病症的治疗研究。
然而他说完,台下竟是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同意他的观点。
维斯顿讽刺地笑了一下。
视频黑下来,片段在这里结束,开始自动播放下一段,甚至没有一般会议的讨论流程,只是在若干个月后,被为了完成任务的剪辑师随意传上了网站。
能出现在网站上,就说明根本没人把维斯顿的主张当回事。
舒凝妙关掉了所有视频。
她可能知道维斯顿为什么被革职除名了。
他的主张与“03号绛宫石的运用方向”有关,在连曼拉病这个名字都无比避讳的主都,这个提议理所当然会被搁置否决。
然而03号绛宫石是在维斯顿手里失踪的。
这么恰巧的事合在一起,维斯顿需要承担的罪名就有些暧昧了。
但这石头不可能是维斯顿自己私吞的,如果是他拿了03号的绛宫石,在办公室就不会是那种态度。
舒凝妙合拢双手,眼睛异常明亮——
如果她是维斯顿,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东西?
当然是找到那块莫名失踪的03号绛宫石,证明自己的清白,光明正大地回到国立研究中心。
舒凝妙突然搞懂了维斯顿想要石块的碎片做什么。
他能通过碎片,追踪到其他绛宫石的踪迹。
第75章 被褐怀玉(1)
艾瑞吉没有把莲凪的事告诉阿契尼。
她想不出来任何理由,就是不想把这事说出口,假装忙碌了几天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不想面对阿契尼。
他为什么知道她的身世,还知道得那么清楚?
被窥伺的感觉让她觉得恐惧。
临近学年末尾给了她放下普罗米修斯事情的充足理由。
琳露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她主动道歉好几次也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一时有些丧气。
平时能和她说话的人只剩下了苏旎,有着共同的秘密,他们愈发亲密。
只有她知道,苏旎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城府深重。琳露说他对舒凝妙态度微妙,艾瑞吉说服自己这很正常……如果她有舒凝妙这样的姐姐,也会想引起她关注的。
同样受人排挤、不被待见,与这奢华的学院格格不入,她只有和苏旎在一起才有同类的实感。
她问过苏旎,他为什么要加入普罗米修斯。
他没有说“为了人类”,或是“想拯救”什么。
“我以前很讨厌潘多拉。”他捧着脸看她,对着她一笑:“你知道吗,在潘多拉被发掘出来之前,我身上这种类型的基因病是不存在的,没人能证明偶尔出现的基因缺陷和潘多拉有关系,但我就是很讨厌潘多拉。”
只要是让他痛苦的,他都讨厌。
“我现在并不讨厌潘多拉了。”苏旎白皙的脸上透出粉红,最近他的气色看上去好了很多:“我很喜欢我的异能,拥有异能多好啊……你难道不喜欢吗?”
如果没有异能,像她这样的人一辈子也不可能站在这里。
苏旎的眼眸里似是讽刺,又像是可怜。
万里挑一的天生能力才能证明他的特殊,与普通人区分开来,苏旎血红的眼珠静静望着她:“我加入普罗米修斯,是因为想证明我自己,我想被其他人看见。”
艾瑞吉快速低下头,一时窘迫到无话可说,苏旎的话轻而易举地戳破了她的掩饰和伪装。
他看着她,那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又滑进她未启的口舌。
她也是一样的——想要做些什么,想要让别人看见自己,不想成为可有可无的存在。
那些想要拯救他人的伟大愿望,对于连新地是什么样都不敢仔细观察过的她来说,只是远悬在天上的空中楼阁而已。
但她愿意相信自己是因为更伟大的理由。
因为普罗米修斯说过需要她,阿契尼说过需要她,她才愿意往前走。
“别想那么多,无论如何……我们是在做好事,对吧。”
苏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也不觉得可耻,艾瑞吉有种松了口气般的宽慰,平静了一些。
这天晚上,她再次使用金枝。
她跟着点燃的火焰找到了阿契尼,熟悉的废墟,男人坐在水池的边缘,暗红长发倾泻而下落在水中,如同一簇从水里发出芽的火。
“我把那石头不小心打碎了。”艾瑞吉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角,和他坦白,莲凪的事情在她脑子里打转,她想了想,最后咽了回去。
“我知道。”阿契尼正盯着落在自己手上的小鸟,根本没侧头朝她瞥上一眼。
小鸟啾啾地叫着,翅膀上的羽毛在叫声中抖动,亲昵地啄他的指尖。
他的周围总是环绕着很多动物,动物愿意亲近的人,应该不是坏人。
艾瑞吉理所当然地这样说服自己。
脚下的火焰映照着他的身影面容,男人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哪怕注视的只是一只鸟。
“不过是块石头而已,碎了就碎了。”他梳理着鸟儿的羽毛,总算从中抬起头,又突然笑起来:“你才是最重要的。”
她该为这重视而羞燥的,但不知为何,心里空茫茫的,嘴唇翕动,仿佛被蛊惑心智,只剩下躯壳在说话——
“我能做些什么?”
——
“我能做些什么——老师?”
舒凝妙在他的注视下,从容地拿起他桌上的一本书,假装自己有活可做。
维斯顿眼神复杂地扫了她一眼,充满狐疑:“我好像没让你过来。”
“当然。”舒凝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是主动来帮忙的。”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眼下,又反过来指了指他。
意思是她盯着他呢。
维斯顿有时也会被她气得想笑。
她猜测维斯顿有办法找到其他绛宫石,但维斯顿本人非常不配合。
只要他一直不承认,说什么都没用。
舒凝妙自有她无赖的办法,维斯顿想找绛宫石需要离开科尔努诺斯,她索性不给他这个时间,白天就来盯着他,一直盯到他回教师宿舍。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耗着。
维斯顿低下头,权当对面的人是空气。
舒凝妙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书,还没一分钟,他不耐烦地开口道:“你很吵。”
“老师。”舒凝妙冷笑:“我都没说话。”
她确实没有说一句话,连指尖拂过书页时也轻得听不见,但周围骤然安静下来的时候,维斯顿依旧能很清楚地听到她让人心烦意乱的呼吸声。
细长的呼吸节律平静,清晰得像线一样。
越是想要全神贯注地忽视面前有个人,越感觉那丝气息仿佛就在咫尺之间游移,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维t斯顿的目光只会刻意地避开她。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这种烦躁转换为不解的怒气——
然后被舒凝妙打断:“老师。”
维斯顿手中的笔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羽毛笔快没水了,他抬起笔尖,才屈尊降贵看了她一眼。
“我可以帮你的。”舒凝妙双手支着下巴,一语双关。
维斯顿面色更冷了些,笔尖重新落在纸上:“不需要。”
他目光落在纸上,冷淡开口:“做你这个年龄该做的,别管不该管的事情”
舒凝妙有很多在他眼里看来相当愚蠢的行为——主动掺和进耶律器的事情、与普罗米修斯的人对上、一无所知地拿走绛宫石,还大摇大摆地随便给人展示。
不管她是出于好奇还是觉得好玩,维斯顿觉得接下来的事不能再纵容她探寻下去了。
否则以她的性格,迟早要酿就更大的乱子。
舒凝妙打量他,维斯顿的侧脸轮廓隐在光影之中,显出异常冷硬的神色,尽管刻薄无情,那双绿色的眼睛看上去还是聪慧又漂亮。
他要是不会说话该有多好。
她长长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少女爽快地起身,像是被他的话说服似的,就这样离开了。
维斯顿反倒生出些不确定的奇怪感觉。
仿佛家里被人无缘无故塞进来一堆杂草,如今既梗在门口心烦,又推不出来让人松落。
没两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他停下笔,低眉敛目,淡淡说道:“进来。”
进来的是教务处的人,推开门冲着他讨好地笑,身后露出几个工人。
教务处的人小心合上门,从维斯顿紧绷的唇角可以看出他心情不太好,于是声音更谨慎了:“维斯顿老师,因为新入职的老师,旁边的办公室我们需要重新装修,打扰到你了。”
旁边的办公室毫无疑问是耶律器之前那间,维斯顿不意外,挑眉道:“没事,你可以出去了。”
教务处的人连忙道:“是这样,我们的新老师想要打通中间这个房间放置小型实战模拟系统,所以可能要在您的办公室估量一下大概的面积……”
别的还不清楚,倒是可以确定即将到来的新同事是个比耶律器事多的人。
他和耶律器的办公室中间是有个上锁弃置的房间,据说曾经是初代校长的办公室。
“请便。”维斯顿本是无所谓的,但不想被反复的装修打扰,提醒了一句:“这件事校长批准了吗?”
“呃。”教务处的人竟然犹豫了一下:“这个还要向校长审批吗?”
阿洛贝利亚可不只是科尔努诺斯的校长,还管理着贝利亚家族所有的产业,学校里的大部分事情都由相关部门自己决定。
况且……
“我们新老师同意,就等于是校长同意了,放心吧。”教务处的人讪笑。
维斯顿冷淡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不愿多费口舌和他解释,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自便。
工人们鱼贯而入,贴着维斯顿的墙边开始测量尺寸厚度,嘈杂的声音令维斯顿觉得不悦,他索性离开了办公室。
下午没有他的课,他正好需要私人的时间研究从舒凝妙手里得到的绛宫石碎片。
整个准提塔顶层都显得十分忙碌,至少聘请了几十个技工
——这是要把塔拆了重建吗?维斯顿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微微蹙眉。
教务处的人跟出来,见他神色不悦,连忙解释道:“之前的装修,咱们新老师说不太满意,于是自己聘的装修队,放心,绝不是用的学校经费。”
维斯顿不想开口,一开口尘灰就会劈头盖脸地飞过来。
耶律器简朴的办公室如今大变模样,里头挂着个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水晶的反射衬得整个房间都朦朦胧胧的,办公桌的位置摆放着玫瑰红的实木靠椅,金绣的靠垫,底下坠着摇晃的流苏。
维斯顿眉心紧皱,一言不发地快步下了楼梯。
铺张奢华的装修没有给他留下多少触动,他只觉得厌烦。
本是要回教师宿舍的,因为心不在焉地走神,他顺着相反的方向走到了训练场。
或许不全是走神。
他心不在焉,有几分心思是在想舒凝妙走之前的眼神。
他知道舒凝妙不会简单放弃,却不知道她又要玩什么小把戏,这种未知的感觉让他烦躁。
舒凝妙若是不上课,大抵就在训练场,他心里是清楚的。
他只是随意看一眼,她要是不在,说明大抵还有什么坏主意。
只是一瞥。
今天弦光只有上午一节课,训练场没有其他人,最外层的玻璃也是默认打开的。
空无一人的场地里,唯一的身影格外显眼。
舒凝妙从高台上落了下来。
维斯顿抱手看着她,隐隐感觉她在空中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但耶律器说过,训练场的玻璃是单向的,那大概只是错觉。
她头顶上跟着很多战斗类人机器,几乎是维斯顿知道的系统极限。
维斯顿蹙眉,对她的鲁莽自大又有了新的认知。
半空之中,他听见一声交击的嗡鸣,白沙飞溅,一柄电子短剑脱手而出,扎在了沙子里。
维斯顿压低的眉尾一跳。
逐渐散去的白沙被淋漓的鲜血点缀,点点滴滴溅满场地——
作者有话说:耶律器自己还没弄懂训练场的系统来着,一个敢说一个敢信hh
虽然这个标题是维斯顿个人标题但是剧情不完全是维~每个人都有一章单独标题哒
第76章 被褐怀玉(2)
她躺着的地方被血溅湿了一大片,训练场玻璃清晰,能看到她的致命伤在咽喉,脖颈处有血源源不断流出来,洒了一地。
维斯顿抱臂站在日光的阴影里,面容无动于衷。
隔着玻璃,一双绿松石般的眼睛漠然地望着她。
太拙劣了。
做得过头就是愚蠢,维斯顿想。
这里可是科尔努诺斯,纵然他觉得舒凝妙鲁莽,也不会鲁莽到这种程度。
——在科尔努诺斯的训练场里,一个学生在单独训练时没有任何保护机制地被类人机器贯穿,会有人相信吗?
他在研究中心学习时接触过很多濒死的人。
血浆的颜色比真血浅、流动时又太顺畅,他只看一眼就可以说出十几种不相信的理由,但过了半晌,还是没能事不关己地走开。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少女的身体微微蜷缩着,躺在白沙里一动不动。
他有义务负责学生的安全——心里冒出的声音让他动作一顿,瞬间泛起微妙的感觉。
让他微妙的是,这种心态已经被舒凝妙察觉了。
刚开始她还有些毕恭毕敬的样子,只要给她一点可能的余地,之后的要求就一次比一次过分出格。
舒凝妙就有这种感知他人情绪的天赋,哪怕搞不清楚别人在想什么,只要被她察觉到痕迹,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抓住试探利用。
维斯顿深吸一口气,举步走进训练场内,视线落在舒凝妙脸上,脸上带着形容不出的情绪。
她身上根本没有肉眼可见的伤痕,脖颈处被血覆盖得模糊不清,看不清伤口在哪里。
他应该转身就走的。
但地上的血仿佛拧成了绳,绊住了他回去的脚步。
维斯顿戴的单片镜是异能道具,具有放大视野功能的异能道具,开启后甚至可以看清她皮肤下的脉络。
他没有开启异能道具扫视她,只是俯身半跪下来,伸手放在了少女的脖颈上。
柔软的皮肤灼烫着他的手心。
微凉的指尖贴着她的咽喉,柔和的绿光从他指尖泄出,滑入她的皮肤,但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知道。
维斯顿冷笑道:“训练场这么危险,我给你打个申请,你以后也别来上体能课了。”
舒凝妙已经在努力忽视他指尖残留的触感和冷气,脖颈是最脆弱的地方,难免还有些痒意,闻言忍不住嘴角上扬,轻笑出声。
她握住维斯顿垂下的手腕,缓缓睁开眼,张口时唇舌间含着鲜红的血色。
满脸是血的面容瞬间生动起来,红褐的瞳孔中倒映着他冷淡的面容。
舒凝妙慢吞吞地开口,血从嘴里冒出来,像是吐泡泡的小鱼:“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