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千衡被她甩开,仍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好半晌才重新迈步。
艾瑞吉撑着手臂,慢慢挪动一些上半身,脸上的狼狈比舒凝妙有过之无不及。
舒凝妙在她面前半蹲下,打量她别扭的姿势:“你的手脚现在不能动?”
少女还陷在苏旎死t亡的错愕里,听见这句话呼吸轻微地急促起来,她咬唇:“……他挑断了我的手筋和脚筋。”
她还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感觉中,短短的时间里,局势瞬变,她看着同学一个个死去,早就绝望,本以为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没想到苏旎会这么轻松地死在她臂弯里。
她哽咽道:“他们全都死了,都……怪我。”
《秘密之爱》中苏旎和艾瑞吉的恋爱线也有这种变态情节吗?
她不记得了。
舒凝妙挑眉:“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异能应该带有治疗属性。”
虽然比起纯粹的治疗型异能不够强,但她如果用『净化』一直治疗,不应该到现在还是这副站不起来的样子。
“我……我试过了,愈合之后,他会反复割断来折磨我。”艾瑞吉支起的身子缓缓颤抖起来:“他是个疯子。”
舒凝妙没兴趣听她的受骗史,抓住她肩膀将她拎起来,直截了当插话:“那你为什么和他来这里,阿契尼呢,他想做什么?”
被她粗暴地摇了摇肩膀,艾瑞吉听到阿契尼的名字,突然激动起来,语速极快道:“我跟他来是因为阿契尼说需要我完成一件事,但是到现在我都没有见到过阿契尼……我只是待在这里,然后苏旎突然发疯,把所有人都杀了。”
舒凝妙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她:“他想要你做什么?”
“他……他想要我的异能。”艾瑞吉语带颤音,在舒凝妙如同铁钳般控制着肩膀的双手下,还是断断续续地回答道:“他想要净化。”
“什么意思?”舒凝妙眉头轻皱,一头雾水。
“他的异能……可以夺取我的异能,只要我甘愿被『献祭』。”
舒凝妙眼皮一跳——这个条件确实成立,阿契尼的异能如果真是祭祀之火,和传送的性质一样,如果艾瑞吉的意愿足够强烈,连异能也能通过火焰成为同样的“供品”,以他的火焰为介质传递。
然而这一切都有条件。
——舒凝妙倏地按住她的下巴,指尖在她皮肤上几乎刻下一道深痕,声音骤冷:“你蠢吗?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把异能给他?”
艾瑞吉脸上的眼泪将污渍冲开一道水痕,声音还强装镇定:“因为我做不到啊。”
“什么?”舒凝妙眼睛微眯,转头和微生千衡对视一眼,俩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我的异能……你看到了,我连最小的污染体都无法完全净化。”艾瑞吉别过头:“异能在我手里毫无用处,但如果在阿契尼手上……他能够通过潘多拉,净化这个星球的污染,那能救多少人?”
舒凝妙单手提起她,环顾四周一圈,把她放在教堂一侧早已断裂的圣女雕像底座上:“你就坐这里吧,挺合适的。”
艾瑞吉也不反驳,垂下目光绞着双手安静地对自己用净化异能,舒凝妙在周围摸索,确定这里没有隔间或者地下室。
阿契尼似乎不在这里。
但听完艾瑞吉的描述,舒凝妙心里已经清楚。
阿契尼声势浩大地警告庇涅,却迟迟未动手,等待的最后契机恐怕就是艾瑞吉。
至少这是个好消息,她斜瞥了一眼坐在底座上低垂着头的艾瑞吉。
只要艾瑞吉还在这里,阿契尼一定会现身。
艾瑞吉忐忑地抬起一点视线:“不先离开吗?这里不安全……”
舒凝妙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总不能让你爬着出去。”
艾瑞吉面色顿时涨红,低头专心给自己治疗。
教堂里再次陷入安静,舒凝妙单脚撑着椅背,反坐在靠椅上,神色难辨地打量着地上苏旎变异的尸体。
微生千衡坐在她对面的长椅上,表情也犹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艾瑞吉用余光瞥了瞥舒凝妙,又看了看微生千衡,才突然发现这两人同时出现的违和感。
他们关系很好吗?
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这里?
微生千衡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和她正巧对上视线。
彩窗玻璃五颜六色的光斑,恰巧有一块落在他额边,他微微眯眼,编起的长发落在胸前,沉静和煦,叫人无端觉得安定。
然而单独看他的眼睛,却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那泓死水般的黑寂瞳孔,像清澈溪水下突然裁断的深渊。
艾瑞吉心突地一跳,快速转开视线去找舒凝妙。
微生千衡却轻声开口:“我记得你。”
艾瑞吉下意识就想摇头,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摇头。
他却偏头看了一眼舒凝妙,视线又轻飘飘落在艾瑞吉身上,轻柔的话语宛如一声惊雷:“上次你和时家的那位少爷一起来的教会,你不记得吗?”
艾瑞吉和他同时看向舒凝妙,声音瞬间变形:“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舒凝妙心里思索着阿契尼的踪迹,半是留意半是走神,见他们视线一起投过来,过了半晌才反应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艾瑞吉紧绷的面孔,她神情微妙,倒没说什么:“是吗。”
她心里现在满是阿契尼的事,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再者,她其实也并不在意时毓背着她做什么。
艾瑞吉好不容易接好自己的手,指甲又紧紧陷入皮肉。
她自认问心无愧,但时毓和舒凝妙关系匪浅,这么一说到底气氛尴尬,微生千衡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真不知道是什么居心。
周围实在安静,察觉不到任何物体靠近的声音。
舒凝妙绕了一圈,把室内所有能点火的地方都掐灭,最后站定在她面前:“你和时毓去教会做什么?”
她还以为舒凝妙不会问了。
还好给了她解释的机会。艾瑞吉松了一口气,飞快解释:“那天我用道具传送到新地,弄错了传送的地点,落在了孤儿院附近,我很害怕被修女妈妈发现我没有在科尔努诺斯上课,恰好遇到了时毓,我就求他帮忙遮掩,他把我捎去了教会,只是这样。”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也没什么秘密可以隐瞒的。
蹊跷太多。
舒凝妙眼角微动。
时毓刚去过新地,为什么又去?传送道具固定好了锚点会因为什么出错?时毓怎么会无缘无故帮她?
世界上的巧合都凑做一处,才能凑出这样一局来。
“我们什么都没做。”艾瑞吉还在辩解,视线游移,越过她肩头,在看到她身后景象时,瞳孔惊讶地紧缩起来:“等等……后面……”
舒凝妙霎那间扭头,感觉到艾瑞吉激动地伸出全身唯一可动的双手,用尽全力将她往旁边一搡。
身体失衡,艾瑞吉从底座上跌落下来。
散乱头发后露出她彻底慌乱的表情,艾瑞吉瞳孔几乎紧缩成杏仁大的一点:“快走!”
第96章 阻兵安忍(10)
舒凝妙身形踉跄一瞬,没有被艾瑞吉推开,反而蹙眉勾过她后领,微曲膝弯稳住步伐,仍牢牢站在原地。
艾瑞吉双腿无力,眼看就要摔在地上,舒凝妙堪堪勾住人,又不想叫她乱动,索性一手将她拦腰抱起。
她没有察觉到陌生的呼吸,身边更不存在其他活人的体征。
站在她背后的唯有微生千衡和一具死人的尸体。
微生千衡走动无声无息,舒凝妙表面不管他,实际却不可能不盯着他。
即便她还未完全回头,也能确定他的位置,一动未动。
她从微生千衡身上转开眼神,落在动静来源的方向。
将艾瑞吉吓个半死的不是微生千衡,是真的死人。
苏旎的尸体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软瘫的尸首僵硬地屈起膝盖,脊椎一截截地重新直立。
尸体无神的双眼直勾勾对着她,舒凝妙可以感觉到手心下少女的脊背在微微颤抖。
微生千衡隔着苏旎的尸体,站在原地和她遥遥对视了一眼。
艾瑞吉牙齿碰撞在一起:“他还活着。”
舒凝妙怀疑的视线在尸体上下扫射,没有轻率动作。
她亲手扭断了苏旎的脖子,就算不死,脊髓受损,人也不可能站起来。
——苏旎现在这模样还算不算人?
总之,无论如何设想,这东西不可能是苏旎,至少不是“活着”的苏旎。
这是舒凝妙当下必须相信的事实,因为另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可能意味着她要面对更大的麻烦。
“他动了!”艾瑞吉提高声音,希望能说服她赶紧跑:“他的眼睛动了。”
“我看见了。”舒凝妙捂住她嘴,压下声音,放开手让她轻轻跌在地上,任由她手脚并用躲到自己身后
她耳边的心石耳环在剧烈震t颤,然而眼前的尸体确实没有任何活过来的迹象。
异能的迹象从何而来?微生千衡同一时间只能释放一次异能,他刚刚使用过的『宽恕』异能场还在几米之外,范围周边的轮廓微微逸散出潘多拉的光芒。
死人也能使用异能?
简直匪夷所思。
舒凝妙目光不着痕迹落在微生千衡身上,本想观察他有什么反应,没想到看见他声色不动地往后退了一步。
肌肉的牵动比大脑的反应更快。
看到微生千衡动作的那一瞬间,舒凝妙脑内警铃大作,下意识跟着他同时后退一步。
瞬息之间,地面倏地摇晃起来,舒凝妙的目光飞快在几人身上流转,艾瑞吉和微生千衡在摇晃中堪堪保持平衡,自顾不暇,看不出异状。
苏旎——该说是苏旎的尸体,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震动的源头在他脚下,细小的裂痕如同蛛网,在他脚下的地砖蔓延开来。
而这具站立的尸体,不知是否被地面影响,舒凝妙凝神时,能看见他腐烂的皮肤震颤得极为明显,仿佛皮肤底下还有跳动的血管似的。
一种扑面而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力。
到这时,舒凝妙不得不考虑苏旎死而复生的可能。
随着尸体的变化,她的构想很快被再次打破,舒凝妙看清了尸体愈发胀满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
苏旎的尸体像一个灌了水的气球,水源源不断地灌进血管,将表皮撑得越来越饱胀,越来越薄,皮肤、肌肉和血管像一层薄薄的橡胶皮,被冲撞的水流不断拉长。
“咔哧”“咔哧”
是身体变形后器官被绞在一起的声音。
尸体没有开口说话,没有下一步动作,像一个被泡胀的皮袋,逐渐裂开。
荒诞诡谲的场景让舒凝妙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好消息是,苏旎并没有活过来。
坏消息是,事态远朝着比这更糟糕的方向奔去。
好在苏旎的尸体膨胀变大到了某个程度就缓慢停止,没有突然爆裂炸她个措手不及。
留在地面上的,是一个完全被拉长扭曲,由血肉构成的不规则球体。
舒凝妙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人体组织和惨白的碎骨,浓烈的腥臭味刺激着鼻腔,她喉口泛起恶心的痒意。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但乍一眼看见这混合在一起的“肉团”,还是有点过于挑战她作为人类的神经。
鼓胀的肉团上,每一寸紧密结合的血肉都仿佛藏着血管似的,有节奏地跳动着。
咚、咚、咚。
舒凝妙的太阳穴也跟着肉团的颤动,一下一下地抽动,好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她视线下移,眼睁睁地看着脚下的地砖逐渐开裂,完好的地面在逐渐分开,她移开脚步,周围又不断出现新的空隙。
尸体周围的地砖轰然坍塌,苏旎的尸体瞬间消失在坍塌下去孔洞里,底下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舒凝妙不再犹豫,扭头就走。
塌陷以尸体为中心,由远及近,不断有地砖无规则地下陷,无处可逃。
这整个教堂的地下……居然都是空的。
她速度极快,往出口的方向跑,正好和微生千衡方才站的方位一致。
微生千衡也往前走了些,此刻他们脚下剧烈震颤,错移的裂口将两人再次分割开来。
他在裂口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微微蹙眉。
想起这点,她脚步突然一顿。
微生千衡那恰巧的一步后撤,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教堂虽然看起来危险,但仰颂教会的教堂到底用料讲究,塌陷速度不快,算不上火烧眉毛。
想要跑出教堂,时间绰绰有余。
她面对的,也只是两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和一个问题。
留在这里或是先出去。
哪一个更接近她的目的?
强烈的直觉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脚步定在摇晃的地面上,隔着飞溅的砾石和成片翘起塌陷的陶瓷地板,望向微生千衡。
他似乎在等着她跳过两人中间的那道断裂,见她脚步停下,对着她伸出手:“快走。”
那只骨肉匀停的手,微微朝她张开,顶上破碎的阳光晃来晃去,给他尾指骨节镀上一圈金黄的颜色。
断裂形成的高低落差,让他伸手时,像救世主似的,脸上带着一丝悲悯的神情。
哪怕他脸上根本没有表情。
舒凝妙想,仰颂教会在那么多孤儿里挑中他,不是没有理由的。
漂亮的脸蛋、空灵的气质、悲悯的神情,全部都是为了让人自发去相信本不存在的事情。
碎石激起的扬尘吞噬了空气,舒凝妙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那瞬间,有片刻窒息一般的寂静,将所有嘈杂声音隔绝在外。
顶上碎屑掉落,打在她脸颊上。
她看着他靠近的手,指尖缓缓挪近,将信将疑地抓住他手。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很淡的笑意,女孩的指腹柔软,因为失血,有种湿冷的温度,轻轻划过他凸起的骨节外侧。
只是下一刻,舒凝妙死死攥紧他手心,用力一拉,力气之大,竟将他一起拖了下去。
俩人齐齐消失在裂口里。
几秒钟后,轰鸣不止的塌陷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突兀停止。
前几分钟还可以算是古迹的教堂,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中心的位置半径几米塌陷成一个巨大的坑洞。
艾瑞吉腿还没有知觉,勉强爬上台阶,完全塌陷的坑洞边缘正好停在她腿边,再多塌陷一厘就会将她一并吞噬。
她惊魂未定,喘息片刻,不敢相信这么幸运的事情竟然还会发生在她身上。
可是舒凝妙掉了下去。
现在遇到这种事,艾瑞吉看见舒凝妙还是一副完全想不起她、扭头就走的样子,已经见怪不怪,心里竟生不起任何埋怨的心情。
她的终端被苏旎拿走,只能逃出去求救。
片刻之后,她勉强平定下呼吸,一只手抓紧衣角,另一只手用力捶了捶腿。
快点站起来……越早求救,他们生还的概率越大。
——
落地的时间比她想象中要长。
地下有一种比黑暗更深的颜色,视网膜仿佛都染了一层晦暗,连近在咫尺的人也看不清模样。
怕对方消失,舒凝妙攥得更紧,指甲边缘几乎陷入他皮肤。
沉寂如死的昏暗中,舒凝妙除了下坠的风啸,只能听见耳畔轻微的呼吸声。
微生千衡一直很沉默,像是感觉不到她牢牢禁锢着自己的手。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比平时更加明显,在她脸上游移。
快要落地,舒凝妙才感觉到他的挣扎,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位置稍稍变换。
下一刻他们就砸在了地上,舒凝妙被他拉着,察觉到腿下不是坚硬的地面。
人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传过来,洇出湿热,她伸手撑在地上,迅速起身。
她有了缓冲,什么事也没有,微生千衡倒是实打实地收下了全部冲击。
舒凝妙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片刻,指尖抵在他眉弓和鼻梁的轮廓上,从额头摸到下巴,手盖在他脸上摸索出了全部五官。
他一声不响地仰头看着她。
舒凝妙这才收回手,起身蹲在他旁边按了按被她压住的腿:“你没事吧。”
他还没回答,舒凝妙已经听到了断裂声,在空洞的地下回响,清脆得像是某种瓷器碎成无数瓣的声音。
微生千衡顿了一下,缓缓开口:“断了。”
他语气并不像是责备,平静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不起。”
她开口好似有真挚歉意,但在这局面下还是显得诚心不足。
微生千衡虚弱地咳了一声:“我更想在教堂外听到你说这句话。”
他说话难得带了些外露的情绪。
“你还会生气?”舒凝妙抱手蹲在一旁。
“……”微生千衡似是不知道说她什么,阖上眼,将头偏向一边。
舒凝妙倒没说假话,她没想过拿微生千衡当人肉垫子。
按照时间估算,从坠落到落地应该有七八米左右。
这高度对她来说不算高,强化过的身体就这么着地也受不了多少伤。
他想动,她就顺水推舟,看看他要做什么。
微生千衡说完这近似哀怨的一句,两人之间无人再开口,霎时安静下来。
舒凝妙手放在他腿上,若有所思地按过,肌肉下骨头断裂错开,有很明显的触感,是真真实实断了。
他没有治疗异能,不大可能再站起来。
沉默思索了片刻,舒凝妙站起来,没有一点要带他走的打算。
“我先去周围看看有没有出去的路。”舒凝妙将他上半身扶起来:“你先待在这里。”
微生千衡拉住她小半截手指:“别忘了刚刚的异状,那具尸体还在这里……这里很危险。”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上面还有t人,她会去求救,我们待在原地等更安全。”
舒凝妙指尖晃了晃,从他手心里脱开。
倒不如说,她就是要去找苏旎异化成的那颗肉球。
想来想去,这玩意绝对和阿契尼脱不了干系,与其离开教堂被动地等着阿契尼找上门,不如顺着这东西找过去,她已经受够了头上常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舒凝妙觉得没必要和他解释,连理由也懒得编。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他听着渐远的脚步声,不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又重新绕了回来。
舒凝妙站在他面前,满是怀疑地开口:“忘了问你,仰颂教会的教堂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地下室?”
他费劲地睁开眼皮,微微启唇:“这样的地方每所教堂下都有,这里是……地下墓地,是用来摆放棺椁的。”
虽然摆了这么多棺椁,也不是谁都能躺,还必须是名流才有死后睡在这里的资格。
舒凝妙短促地哦了一声:“我刚刚推开那些棺椁,里面可什么都没有。”
原来是抱着答案来问他问题。
微生千衡忍不住一哂——短短片刻时间,以她的行动力,竟然已经把周围的棺椁都掀开看了一圈,没找到尸体,才绕回来套他的话。
半晌,他无奈似的开口:“我也不知道,这里空置百年,早已无人维护,或是已经腐化,或是被人偷盗……”
她没再说话,微生千衡垂下眼,听见石质棺椁间互相摩擦的声音。
“这么多尸体放在地下,既不埋,也不烧,没有味道吗?”
舒凝妙似是弯腰在棺椁里摸索着什么,声音带着沉重的回响。
在这样的环境里,听她不断地提出不着调的问题,他盯着眼前虚无的黑暗,心里竟生出几分荒谬。
“是铅。”微生千衡沉默良久,竟也回答了她的问题:“棺椁里放的铅粉和石灰,能够中和气液。”
“你怎么知道?”
“放在教堂下的棺椁,都需要神职人员亲自收殓。”他声音平淡:“收殓的人身份越高,灵魂离天堂越近。”
舒凝妙已经没在听他讲什么,只觉得他似乎说了个冷笑话,但她错过了笑的时机,于是没再细想,从石棺里抬起头。
她搓动指尖,白色的粉末在黑暗中欶欶落下。
微生千衡说的粉末还在,有少许留在棺椁底部,碾过都是干爽的,没什么异味。
如果尸体在石棺里经历了腐烂到朽化的过程,棺椁里的粉末不应该是这种状态。
她绕来绕去,能感觉到两边摆放的都是棺椁,一个接一个,排布得十分密集。
只不过推开棺盖,空空如也,没有一具棺椁里躺着尸体,诡异至极。
难不成仰颂教会私底下在弄什么走私交易,这些尸体表面上躺在离神明最近的地方,实际上早就被拆开论斤卖了?
她大不敬地在别人的地盘上恶意揣度了一番,放弃探究下去的念头,继续往其他地方走。
如果这里是墓地,倒也能解释为什么修缮得如此完善的地下室却没有电灯。
她的终端没电好几天,已然是一块板砖。
本以为就要这样一直沿着黑暗走,没想到七拐八弯,没走几步路就看到了若有若无的光。
走到这里,她探索周围时已经不会再踢到棺椁,脱离了墓室刻意设计的密闭空间,周围很是空旷。
这更让她生出疑心,棺椁的规模和地下室的面积完全对不上,刚刚那一片棺椁顶多只占地上教堂的三分之一,为何闲置这样多的空间?总不能是用来给死人放风的。
只是逐渐看清脚下析出的光源颜色,她好像知道这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淡蓝色的光晕映在墙壁上,黯淡潮湿,仿佛有水珠滴落。
这不是她的错觉,她耳尖动了动,真的听见了水声。
准确地说,不是水,是液体状态的潘多拉。
前方的路逐渐变得曲窄,不再有修缮平整的墙壁,粗糙撬开的洞壁凹凸不平,顶上还有无数大小不一的孔洞。
一条高低不平的台阶往更深处去,还好满室都倒映着淡蓝色的光晕,她轻轻踩在台阶上,顺利往下走。
停在最后一阶前,浓烈的蓝色直逼眼帘,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
地底空间豁然开朗,潘多拉汇集在台阶下,像一捧沉睡在地底的湖,又如同一块安静的蓝色宝石,看不清深浅。
她踏入教堂范围那时的怀疑是对的,仰颂教堂的地下有一处未经登记的潘多拉泉眼。
地下墓室修缮已久,舒凝妙不信仰颂教会的人不知道这里有潘多拉泉眼。
或是为了借此大赚一笔,或是有别的打算——庇涅允许私人开采潘多拉,但潘多拉税极重,赚到的钱约略要分一半给政府,仰颂教会隐瞒逃税,舒凝妙也不觉得奇怪。
所以,这就是阿契尼选择此处的原因吗?
她不信阿契尼的潘多拉永远无穷无尽,这里或许是他准备的备用能源。
借着满室光辉,她已经看见想找的东西,苏旎化身的红色“肉团”,已经膨胀有两人高,就静静地漂浮在潘多拉泉眼的中间,一动不动,仿若死物。
血污、死肉和看似纯净的潘多拉液体淋漓地粘黏在一起,巨大的肉团就这么半沉半浮地荡在潘多拉里,血管组织如丝线般在水里飘曳。
宛如泡在羊水中的畸胎。
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过,舒凝妙的心跳突然快了几分。
是,简直就像是……潘多拉孕育的胚胎。
梁思燕说过,阿契尼很可能源自潘多拉,难不成就和这团肉团有关?
这东西会变成什么怪物?和污染体有什么关系?
舒凝妙脑内一阵风暴,见肉团没有动静,缓步走进台阶下的一池潘多拉。
池面不深,她完全踏入,也只是堪堪没过她腰部,只不过潘多拉不同于水的质感,厚重黏腻,包裹住她的感觉很奇怪,也更沉重。
涉过大片潘多拉,靠近了肉团,才发觉这红色肉团比她之前看到的更为巨大,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全貌。
舒凝妙比画了一下手中刀刃和肉团的大小,思索起该如何弄死这东西。
即便贴得如此之近,她也听不到肉球内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唯有死寂。
她甚至无法确定这东西的生,自然也想不出让它死的办法。
要不先开几个洞?
舒凝妙朝肉球伸出手,思索捅哪个地方比较合适,不料一刹那间,掌心下竟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颤动。
她迅速收手,那肉团却像瞬息间活了过来似的,开始微微变形,发出刺耳响动。
仿佛真的有个胎儿被困在胞衣里,不停挣扎,映出肢体的形状。
表面肌肉纤维不断凸起拉长,不像是血肉,更像是一张薄薄的纸。
嗤啦一声,表皮遽然破裂,涌出的黑红色液体四处泼溅,将潘多拉纯净的蓝色污染。
那破开的洞口里,伸出一只苍白的、血肉淋漓的手臂,皮肤密布的黑色纹路和血混在一起,鲜血从指尖滴滴坠落。
浓烈的腥味扑面而来。
那只手撕开贴在身上的外皮,废弃的血肉欶欶掉进潘多拉里。
如血如火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覆盖了半边身体,看不清容貌,污秽的血肉里爬出一个高挑的、赤裸的人,他的血把长发紧紧黏在皮肤上,像是刚从子宫里爬出的活胎。
他仰起头,舒凝妙只能从血色中看清他金色的眼睛,明亮得犹如流动的岩浆。
这一瞬间,舒凝妙从他眼里看不见任何野心,这纯然的眼光里没有任何东西,但是让她觉得熟悉。
下一秒,他唇边勾起一个微笑,目光真正和她交融相汇,忽然就带上了某种说不清的野性,危险的侵略感从内而外透出来。
“妈妈……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平静地看着她,语带眷恋,仿佛根本不清楚自己说的话有多耸人听闻:“我有很多事想和你说。”
继上次看到幻觉,再次听到这声称呼,舒凝妙疑心自己是幻听,但又很确定现在耳朵和脑袋没有任何问题。
好在这里没有庇涅政府的人,不然被他这样咬一口,她有嘴也说不清。
高架桥爆炸事件之后紧接着就是科尔努诺斯遇袭。
无论她在记忆和幻觉里看到过他多少次,他们在现实都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阿契尼像一团从天而降的怨火,烧毁了她所有“本可以”平静度过的生活。
被人悬刀抵在脖子上,实在难受。
所以,她是来解决麻烦的。
舒凝妙无动于衷,仿佛没听见他说什么,语调也四平八稳:“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第97章 阻兵安忍(11)
大部分婴儿睁眼后对世界呼唤的第一个声音都是“妈妈”。
“MAMA”几乎是他们稚嫩的发声系统最容易发出的声音。
初生的婴儿牙牙学语还有几分可爱,而舒凝妙此时只觉得恶心。
……按照人类的妊娠关系,这东西应该算是苏旎生的。
她看着面前血人身上剥落的红洇洇的血肉,这么一细看,才发现他身上状似纹身般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全是血肉黏合后形成的痂。
阿契尼的身体越靠越近,舒凝妙终于抬起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她手指掐进他的皮肉,掐出指尖大小的伤口,松开又很快愈合。
“还不动手吗?”他歪了歪头,红彤彤的手臂想要碰她,咧开嘴笑得渗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想杀了我。”
她松手甩开他缠上来的手臂:“如果我只是想你死,你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少女一把将他推进池水里,抱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水面仰起自己的脸。
暗红色的长□□浮在水面上,和晕开的血混在一起,像片连绵燃烧的火。
舒凝妙的脸隐在若隐若现的蓝色光晕里,声音冰冷清晰:“因为你迟早会死。”
“普罗米修斯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幕后之人是你。”
她缓缓俯下身看他,声音不高,咬字却带着清楚的寒意:“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在教堂外构建起屏蔽结界,但只要动用大量潘多拉,结界里的能量就会外溢,军方的人很快会找到你。你迟迟不动手,是因为不敢。”
如果阿契尼毫无顾虑,那一天在立交桥上面对黑衣行使者就不会选择炸桥逃生。
所以舒凝妙能断定,他并不是无敌的,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嗯……你说得对,如果动手,我们就没有时间在这里说话了。”阿契尼跪在她面前,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可是,如果你现在告诉庇涅的人我的位置,我可能死得会更快一点儿,为什么不呢?”
他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舒凝妙不说话,他也不在意:“我不动手,是在等你……你一个人来到这里,不也是在等我吗?”
“我什么都会回答的。”水面几乎没过他下巴,他睁着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她:“因为这是最后的一个小时了……还好你来了。”
“还有一个小时,我会燃烧地下所有的潘多拉,这个星球的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不对。
“不可能。”舒凝妙勒住他肩膀,心思万转:“你还没有拿走艾瑞吉的异能。”
艾瑞吉之前告诉她,从学校离开后失踪这几天,从来都没有看见过阿契尼。
『献祭』是需要被献祭者心甘情愿的,现在的艾瑞吉不可能像之前那么傻乎乎地把自己的异能拱手送上。
艾瑞吉不擅长撒谎,所以难不成从学校传送到教堂的那一刻起,她的异能『净化』就已经在火焰中落入阿契尼手中了吗?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拿走了她的能力。”
阿契尼将指尖放在自己脸庞,被划破的皮肤瞬间愈合:“天真的孩子很容易被‘拯救’所带来的意义迷惑。她有跟你说过吗?我告诉过她,如果她不愿意帮忙,我的备用计划是你。”
“这世间有一些人天生就和世界的意志‘弦’有着特殊的感应,通俗来说,就是星球的宠爱的孩子,世界的主角。”
阿契尼顿了一瞬,对她的杀意不闪不避:“这些人的异能包含着世界的法则‘弦’,只有这种异能,才有资格真正改变世界,比如那个可怜的女孩,艾瑞吉——比如你。”
“她说,你不会愿意的,她愿意帮我。”
现在再说什么也晚了。
舒凝妙眼珠微动,冷冷地看着他:“那你使用『净化』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她没那么天真,会觉得阿契尼手里的『净化』和艾瑞吉的『净化』是一个程度。
“你看。”阿契尼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捧起一小摊被血污染的潘多拉,混在其中的红色很快被光团包裹消失:“所谓净化,不过是回到原点,一捧水,无论染上多少污糟,只要回到原点,就依旧是一捧干净的水。”
“回到原点,就是这个意思。”阿契尼张开手指,让所有液体都从指缝中漏下:“回到最干净的、一尘不染的世界,没有潘多拉、没有污染,也没有疾病。”
“人呢?”
“当然也没有人。”阿契尼的声音理所当然:“潘多拉已经让人类走到了绝望的尽头,再放任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污染。”
他说着令人无法理解的话语:“只要没有人类,一切都会变好。”
所以这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实现庇涅流行的普罗米修斯刻板笑话,将世界变成没有终端、没有信号、没有能源的原始大草原。
她面对阿契尼就像面对一团天真而残忍的火焰,所有的一切只能让她意识到,人类的道理并不适用于怪物的逻辑。
他肩膀的骨节在舒凝妙手心下咯吱作响,她眼角有着只有贴近才能看到的一丝血红:“你有病吧?”
“快些。”阿契尼轻声呢喃,并不直面她的话语。
即便在冰冷的水中,他也能感受到舒凝妙手心滚烫的温度。
她的状态很不好,没人奔波十几天之后还能保持饱满的精神状态。
他咧开嘴,光是笑:“屏蔽结界只剩下一个小时了,庇涅的人很快就能找到这个地方,你还要浪费时间吗?”
舒凝妙站在水里,不答话,半晌才说:“你为什么喊我母亲?”
她果然还是在意这点。
在他回答之前,她已经抬起头,另一只手手心的匕首弹出来,刀尖抵在他脖子上:“别说些废话,我知道你不是人类。”
“我是因为你而诞生的、因为你‘被创造’的——怎么理解都好。”他的眼珠子紧跟着她移动,显得有些眼巴巴地可怜:“你可以把我想象成靠潘多拉驱动的人偶。”
“我的身体不过是血肉重塑的躯壳,但提线木偶也需要有人操控,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不可能站在你面前说话。”
“你可以把我的本质定性为潘多拉,或者别的什么。”阿契尼高兴地凑上来:“但我作为‘人’,因你的血肉而诞生,所以你是母亲。”
舒凝妙时常要因为他的语出惊人而宕机。
难不成真的有人偷了她的基因去做什么反伦理的实验,给她弄出来个孩子?
“嘘。”他好像猜到了舒凝妙下一步会说什么,竖起食指轻轻贴在自己唇边:“先别急着反驳,你知道我的异能有一部分来源于你。”
他轻笑一声,手指绕过一小缕漂浮在水面上的头发:“想到我们都能夺取他人异能时,你就没有奇怪过吗?”
“这个教堂里没有别人了。”阿契尼眯起眼睛:“艾瑞吉和苏旎,你觉得是谁布下了屏蔽结界——”
“是你。”舒凝妙打断了他的话。
“没错,是我。”他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普罗米修斯里的人很好用,他们很弱,但异能并不弱。”
舒凝妙眉目紧拧,安静的洞窟中,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难怪留在基地的普罗米修斯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不堪一击的异能者,这些异能者放在阿契尼面前,和自助餐没有区别。
“我和你的异能有一点不一样。”阿契尼眼里浮现笑意:“我的躯体是‘死’的,一旦接受别人献祭的异能,躯体就会定型,想要改变,就必须舍弃原本的躯体。”
以此为代价,阿契尼能以庞大的潘多拉,发挥出异能本身拥有者都不具有的力量。
和她的异能『嫉妒』相比,既是桎梏,也是强化。
那他刚刚从苏旎化身的血球里钻出来,不就代表着已经拿走了艾瑞吉的异能,第二次重塑了躯体?
一个苏旎的血肉可能还不够……所以教堂下的地下墓地,那些成片失踪的尸体,现在有可能都成了她面前这具躯体的养料。
“你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舒凝妙喉咙里又涌起些腥味:“国立研究中心弄的失败实验?还是曼拉病毒变异了?”
她搜寻过脑海里所有的科幻电影,也只能挤出这几个答案。
潘多拉又不是植物,养养就会开花结果。
如果阿契尼能够借由潘多拉自然诞生,那舒凝妙相信有些人下次往海里排泄废弃物的时候,t也有可能会被海水突然反过来吐一口痰。
阿契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模棱两可地回答:“和任何人类一样,我在结合中诞生。”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杀我——”舒凝妙全当他是不愿吐露真相的胡扯,她也并不在意阿契尼是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追根究底除了膈应她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她索性摊开了说:“上一次,是你在艾德文娜的办公室里杀了我,这一次,你也一直追着我不放,我在你的计划到底处于什么位置,有什么作用?”
舒凝妙一字一句,将只有他们知道的“二周目”世界摊牌。
她已经能肯定阿契尼和她一样,从上一个结局读档重新来过。
唯一不同的是她一无所知,而阿契尼或许是知道全部真相的关键。
阿契尼脸上忽地迷茫一瞬,片刻后,他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没有言语。
舒凝妙反手抓住手心的折叠刀,悬在自己心口,冷眼看他,比刀子更锐利:“你亲手捅进我胸口的刀,我记得,你不记得?”
“啊,没错。”
半晌,洞窟里响起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直到不再像笑声,阿契尼才止住笑意。
“你不愿意配合,我只能用道具剥离你的异能。”
阿契尼喉咙里发出飘飘忽忽,仿若幻觉的笑声,偏偏又听得一清二楚:“选择谁完成计划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所以这一次我选择了艾瑞吉。”
“但我没有杀你——”
他声音戛然而止,被舒凝妙的拳头迎面锤进水里,她摁住他肩膀,喀嚓地拧过去。
阿契尼咳了一声,口鼻都是血,眼珠还在灵活地转动:“你不听我说,还是不愿听我说!你看见了艾瑞吉还活着,一刀杀不死你,拿走异能也不会致命——”
“上一次,我是对你动了手,但真正杀你的是谁,你自己不是早就清楚了吗?”
他眼睛赤红,还在一刻不停地发出声音。
好烦。
舒凝妙眼底寒光闪烁,感觉头皮有种过电般的刺痛,一闪而过的记忆戳刺着她的神经,胸口被贯穿的画面和眼前的现实交替。
“闭嘴。”她声音沙哑。
“你踏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想明白了。”阿契尼这时偏偏不愿意闭嘴了:“你为什么不去告诉你的老师、告诉治安局——或是告诉你的哥哥任何一点有关我的消息?”
舒凝妙轻阖双眼。
她不算特别聪明的人,但在这方面却有种近似动物的敏锐直觉。
阿契尼张开手,手指攀着不知何时从她外套里拿走的终端,反复按下开关机键。
屏幕毫无反应。
一般终端都会预留百分之五的备用的电源用于紧急求救,舒凝妙这台终端只能是人为不断强行启动过,以至于连备用电源都被迫耗尽。
“你真的……真的很奇怪。”阿契尼在她耳边低语,如同旋涡般充满诱惑:“明明带着一部军用终端,知道终端里有定位器,知道强行破坏会报警,反复开关几百次才用完电,却偏偏还要带在身上。”
“你究竟是想相信,还是不想相信?”
阿契尼似笑似蔑:“看来庇涅政府认为,你的命并不比艾德文娜办公室里的秘密更重要。”
啊……果然是这样。
在艾德文娜办公室里发现她时,科尔努诺斯和庇涅的人最在意的并不是被她的死活,而是她在办公室发现的东西。
无论她当时是死是活,作为死人的人她会让很多活人能够继续安然入眠。
毕竟她本就已经被阿契尼捅过一刀了。
拼起死亡拼图上缺失的最后一块,舒凝妙突然微微扬起笑来。
剧情里一开始最违和的一点,就是她莫名死在学校后,庇涅官方的讳莫如深和完全消失的舒长延。
阿契尼为什么要在艾德文娜的办公室对她动手。
或许是因为……只有死在这里的她最安静。
她的死亡被关在门后,成为潘多拉秘密下不值一提的尘埃,这就是可笑的、廉价的真相。
这庞大机构后的每一个人,都是面前怪物的帮凶。
她抬眼,纤长的睫毛自然交叉在一起,眼睫上血珠轻颤,衬得肌肤显出些苍白的光泽。
为了这个猜测,她站在阿契尼面前,放弃了终端里的游戏,放弃了她最大的底牌。
或许是血、或许是眼泪,她眼前逐渐晕开一整片褐红,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仿佛在她耳畔,一下一下鼓动。
一个平淡无奇的念头,让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够了。”舒凝妙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
人能承受包容的痛苦有一定限度,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怒火、一闪而过的憎恨、一闪而过的逃避,最后都化为无能为力的疲倦。
“如果你要结束眼前的一切,”他的气息贴上来,胸口居然也有同样鼓动的频率:“那就只能杀了我。”
下一秒,池内液体喷薄而出,如同刀片般四溅。
舒凝妙千万均力量集中在手中,将他狠狠往池底掼下,周围石壁都在这沉重的压力下不堪重负地迸裂。
整个地下墓室开始二次崩塌,舒凝妙一刀捅进他胸口,鲜血在翻滚的潘多拉液体中狂喷。
她抓着阿契尼的长发,迫使他抬起头,看见浓重的血色从他眼球里流出,点点滴滴,像是即将燃尽的火星。
“这一刀是还你的。”舒凝妙一寸一寸将刀子抽出来,冰冷的液体和滚烫的血液交织在一起,她嘴角轻扯:“然后,去死吧。”
她手上的力量压得他透不过气,阿契尼脸部紧绷,似乎在笑。
头顶崩塌的石块不停地掉落在浑浊液体里,他笑意逐渐僵硬,目光微抖,口唇张合,鲜红的薄唇中竟然缓缓吐出一团火焰。
周围飞溅的潘多拉液体瞬间被点燃,周围瞬间燃烧成一片地狱。
阿契尼湿漉漉的身体滑溜地从她手中脱出。
“叙旧到底为止,我该做正事了。”
滚烫的火舌朝她舔过来,舒凝妙手中一空,看见阿契尼的身体就这么直直往身下的火焰倒下去。
火焰灼烧着她的皮肤,燎得她五脏六腑都开始疼痛,汹涌的火焰里几乎看不清那个血红色的身影,隐隐地敞开豁口。
他要逃!
舒凝妙心底血气翻涌,喉咙被火熏烧,一时干涩得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用祭火打开传送通道。
“太吵了。”他的声音从噼里啪啦的火苗里传过来,听得熟悉又失真:“周围的声音……太吵了,火焰里有好多痛苦的哀号,我只是想安静一些。”
俩人隔着火焰相望。
“安静的……全新的世界。”
阿契尼笑了一声,完全身后倒去。
就在身影即将消失的一瞬,无数道金色的半透明锁链交织着贯穿过他的四肢,将他桎梏在原地,一动也无法动弹。
层层的锁链不仅锁住了他的动作,还锁住了火焰中传送的通道。
舒凝妙左手垂在身侧,低垂着眼睫,看不清神色,锁链的另一头被她握在手心。
她早就猜到他会利用祭火脱身。
所以她是带着艾德文娜『黄金锁链』的异能来找他的。
“你……”阿契尼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他扯过锁链,张开掌心朝她推出去,火焰层层复叠,像是火龙一般,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将她完全吞噬。
空气里热浪滚滚,几乎无处可避。
舒凝妙躲开瞬间袭来的火焰,面无表情地擦过脸上被火灼出的血迹,举起另一只手,无声收拢。
咔嚓、咔嚓。
另一只手里甩出的锁链向上不断延伸,冲破头顶的壁板,直至完全破坏整个地下空间。
“轰隆——”
教堂内,原本平静的地下大洞再次轰然塌陷,艾瑞吉贴着不断错位的地板,猝不及防半个身子都坠了下去。
她用尽全力攀爬出来,刚刚待过的地方漫天飞灰,有道近七八寸深的锁链痕迹将地面劈开,露出地底灰褐色的泥土。
艾瑞吉心底一惊,看见一道身影顺着金色的锁链从她头顶飞出来,身后紧跟着一连串炽火。
转瞬间,整个教堂都被肆虐的火焰笼罩。
回头看时,又是“砰”的一声巨响砸在地上,她才看清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是舒凝妙。
舒凝妙转过头,神色阴沉地扫了她一眼,拽着浑身是血的阿契尼,两个人从地下打到地上,血腥气伴随着他们过招之间凌乱的冷风,打在她脸上生生地疼。
艾瑞吉极力往后靠,低头往脚下裂开的大洞看去,居然看到一片涌动的火海,一时只觉得头晕目眩。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这里要被他t们打塌了。
仅剩的几堵残圭断璧也开始剧烈地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几米宽的吊顶落下来,随便一块都能把人的脑袋砸开花。
不断有火球灼烧过舒凝妙的身体,几度撩开她血肉皮肤,超负荷使用异能导致她眼耳口鼻都在不停渗出鲜血。
舒凝妙就像感觉不到烧伤的疼痛一样,没完没了地追着阿契尼打。
她听不到周围一声比一声更大的轰鸣声,脑袋里只有嗡嗡作响的长鸣。
碎石裹挟着烈焰在眼前炸成无数片,她咳出一口血沫,凭借着强化过的强悍身体,把他狠狠撞飞在了墙上。
阿契尼轻盈的动作抵不住她的迅速,舒凝妙迅速按住他的身体,将他反扭住胳膊压在地上,用膝盖死死压住脊背。
舒凝妙直接毁掉整个泉眼,锁住他的异能,断了他的后路。
她看见舒凝妙低下头,唇角微动,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们之间长久的沉默被阿契尼开口打破。
“说到底,潘多拉和人对于庇涅来说,都是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而人作为资源,好处在于不用付出太大代价,也不用等待太多时间。放在那里,就会一茬一茬地长出来。”阿契尼仰起头盯着她:“权力之下,你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明明都走到了这里,你还是看不到这个世界背后的真实。”
他到这种时候也只是笑,血从他额头落下,似妖似鬼,他抬起眼皮:“继续装着蠢,当一头蒙昧的羔羊,总有一天会死在羊圈里的,就像……你第一次死时那样。”
“我有眼睛,自己会看。”
她拽过锁链:“我相信我所看到的真实,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活。”
舒凝妙现在神色反倒显得比他平和:“我小时候总是想,一场游戏如果一定要有输赢,为什么我不能是赢家?——我或许输了一次,但不代表下次还会输。”
“庇涅也好,你也罢,我不在乎你们任何人的目的,也不在乎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模样,我只要……”
所有的权力、财富、荣誉、地位,在她可笑的死亡结局前都变成了一捧空气,她到现在才明白,没有什么欲望比活着更珍贵强烈。
“活着。”
舒凝妙咬着牙吐出气息,她奔波到现在,大部分也是靠意志强撑着身体,如今眼里依旧迸发出近乎疯狂的活力和生命力。
她咽下咽喉间不断冒出的腥意,缓缓低下头,在他耳畔轻声落下一句低语。
阿契尼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的这句话瞳孔错愕地放大。
艾瑞吉眼睁睁地看着她手中的金色锁链收紧贯穿了那具血人般的身体。
皮肉刺穿的那一刻,她脑海中也仿佛有一层薄膜被同时刺穿,她眼中无坚不摧的可怕梦魇,被舒凝妙亲手扼灭。
视线开始摇晃、模糊,震撼得像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境。
她刚恢复知觉的手指激动到有些哆嗦,麻木的腿上肌肉隐隐打颤,血液上涌,又麻又疼的电流在四肢乱窜。
舒凝妙摇摇晃晃地从血泊中站起来。
艾瑞吉试着往前移动一步,刺痛的感觉一下子全涌上来,她却觉得头脑异常清明。
一步、又一步。
艾瑞吉跌跌撞撞,像只弹簧般蹦起来,赤着脚仓皇地朝着舒凝妙飞奔过去,伸手紧紧抱住她,不肯撒手。
奇怪……抓着对方衣摆的手指都奇怪地发抖。
这一瞬间,艾瑞吉想不起任何事情,所有的担心和恐惧都变成了徒劳与歉疚的泪水。
她将头埋进少女的肩膀,放声大哭。
第98章 阻兵安忍(12)
大滴大滴的泪珠从脸上滚过,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艾瑞吉不是第一次在舒凝妙面前号啕大哭,但只有这一次舒凝妙没有推开她。
她踮起脚尖,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指尖到脊背都紧绷到痉挛,可心里压着的那块重石,仿佛随着淋漓的眼泪一起从她心头流走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艾瑞吉大哭着攥紧衣角,借着喷薄的情绪,终于说出了一直以来想说的话:“都是我的错。”
是她的天真、她的愚蠢,害死了这么多人,昔日的同学被折磨到不成人形、惨死在她面前。
巨大的情绪波动一时麻痹住她的大脑,让她无法做出合适反应。
到现在,她才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
杀人的或许是别人,而被良心驱使折磨的只有她。
“我很蠢对吧?别人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被骗也是活该……”艾瑞吉颤着声音:“明明你和琳露都提醒过我,我真的……我真的不该活着。”
她抬头坚定地凝视着舒凝妙的眼睛,期望舒凝妙说出些什么指责的话。
可直到她的眼泪干在脸上,舒凝妙才抬手按住额头,似是叹了一口气,却几乎听不见声音。
舒凝妙视线从一开始就没有焦点,仿佛雾里的指针,在紊乱的磁场中失衡,过了很久才重新落在她身上。
她声音沙哑:“天真的是我。”
说完,她又上下扫了一眼艾瑞吉,唇边溢出声冷笑:“真害人的还不觉得自己错,你忏悔什么?”
艾瑞吉闻言一怔,蓦地睁大双眸,手中更用力地攥紧她的衣角,舒凝妙说这话时神色依旧平淡,并不像一种安慰或开导。
可对方又不在看她了。
舒凝妙仰起脸,感觉到脸上冰冷的余血,顺着脖颈的曲线灌进领口。
她想,她太天真、太傲慢,幼稚到根本没资格评判艾瑞吉的对错。
觉醒异能之前,她一向眼高于顶,得到的财富和追捧太过理所当然,所以她傲慢自负地认为能将权力玩弄于股掌之上——只要往上爬,就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和未来。
只是她忘记了,权威不可能是善性的。
她可以是其中的一只轮子,也可以是被压在这轮下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活人。
一条生命撞在巨轮的桅杆上,不堪一击。
艾瑞吉定定地看着她:“我觉得……你好像和之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从前舒凝妙从不这么看她,视线更多时候只是漫不经心地从她身上一点,转而瞥向别的地方。
钱权滋养出的仪态让她连做这种傲慢的动作都赏心悦目,艾瑞吉无可指摘。
可现在,舒凝妙看她的眼神才像在看一个平等的、活生生的人。
舒凝妙没说话,半晌,后退一步,拍了下她的脑袋,嫌弃地将她那张皱巴巴的脸推远。
艾瑞吉抹了把脸,又目不转睛地重新贴上来:“阿契尼……他真的死了?”
她没有一点真实感,身体还在发麻,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恍如梦境。
“嗯。”
“可他的尸体呢?”艾瑞吉使劲睁大眼,像是想看清她脚下的血泊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本就不是活人,死了也就是摊血而已。”她回答露出些许之前的刻薄,抬脚踏过血泊,长靴旁溅起些许飞沫:“你要帮他立个碑?”
“我是说,他会不会突然复活?”艾瑞吉对阿契尼有种无法形容的畏惧,阴翳持续笼罩在头顶,她总觉得他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消散:“突然从哪里蹦出来……”
舒凝妙背对着她坐下,腿搁在塌陷的地砖边缘,阖眼盯着底下的废墟大洞,脸上是并不想理会她的神色。
可艾瑞吉现在却一点也生不出退却的念头,亦步亦趋地蹲在她背后,像只刚出壳的蓬绒小鸡。
舒凝妙一动不动,任由她拱过来,小孩似的靠着贴着。
对着塌陷的地洞发呆半天,舒凝妙才想明白她一直以来违和的感觉源自哪里。
啊,她把微生千衡忘了。
舒凝妙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种情绪——
这种程度的破坏,他行动不便,大概已经死在底下了。
这和她原本预想的结果差不多……总之,都是阿契尼的问题,仰颂教会想找麻烦也轮不到她。
微生千衡也是科尔努诺斯的学生,被绑架很合理,死在这里也很合理,这里死了这么多学生,也不差他这一个,比起断肢横飞的那几个倒霉鬼,他好在还有个全尸。
干脆当作不知道算了。
舒凝妙蓦地站起,表情忽然变得异常凝重。
但如果微生千衡没死,又恰好被人救上来,说些不该说的话,那她绝对会倒大霉。
艾瑞吉在一旁观察她的表情:“你在看什么?”
“地下室。”舒凝妙简洁地回答。
“啊……是。”艾瑞吉才想起来似的:“地下还有人,说不定还活着,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联系庇涅的人过来救援?你带终端了吗?”
舒凝妙不回答她的t话,在心里无声算了一会儿时间。
阿契尼设下的屏蔽结界应该是时效性的实体异能,所以他更换艾瑞吉的异能之后,结界还能撑一段时间。
如果他没说谎,这个结界大概还能维持四十多分钟。
她得趁着庇涅军方还没发现的这四十分钟离开这里,这不难,但她首先要解决教堂里两个活着的大麻烦。
——其次,她更希望是一个。
“我下去看看,你在这里等一会。”舒凝妙没给她反应的机会,灵巧地沿着塌陷的地砖边缘,跳下已经变成废墟的大洞,很快从一片倒塌墙壁和立柱互相支撑形成的空间里找到了下去的缝隙。
她钻进去,顺利地攀着周围的凸起重新荡进地下,二次崩塌之后,地下空间变得更狭窄。
空气被废墟分割成逼仄的小块,没吸几口肺就开始紧绷起来。
舒凝妙没异想天开到把整个地下翻一遍,她没找到活人,救援队也不一定能找到,如果微生千衡断了一条腿被压在一堆废墟下还能活着出来,那她只能为他的命硬认栽。
可或许是她运气太好,这么窄小的地方,她没走几步,居然听到几下压抑的咳嗽声。
她从狭窄的小洞里钻过去,头顶大块墙壁倒下来斜着插入石缝,正好形成一个低矮的三角形空间,恰巧足够护住一个成年男子。
不得不说,微生千衡的运气太好。
这地方合适得简直像是母亲的胞宫,刚好为他准备,容不下别的东西,舒凝妙弯下腰,发尾都垂在他脸庞。
微生千衡半靠在墙上,身形一动不动,只有间或几声咳嗽证明他还活着。
舒凝妙伸手拽了拽他垂在胸前的长发。
微生千衡睁开眼,睫毛在暗处模糊地颤动,毫无血色的面容上,薄唇幅度极小地张合:“我还活着。”
舒凝妙没作声,安静地盯着他。
几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不停打转,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微生千衡永远闭上眼睛。
如果把他带出去,她确实也有办法让他闭嘴,只不过比前者麻烦得多。
她现在心情不佳,看他也连带着几分迁怒的烦躁,似乎没什么理由不选更简单的方法……可同时,她却开始有些厌倦戕杀饱含的意味。
微生千衡似乎察觉到了她沉默背后的含义,咳嗽的声音变得更压抑,简直像是一种痛苦的吟喀。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手,将手指轻轻覆在她握着刀柄的手背上。
舒凝妙移开视线,感觉他划过皮肤的指尖冰冷濡湿,有种格外奇怪的感觉。
他偏过头,挺拔的鼻梁蹭过她颈窝,舒凝妙往后仰,背砰的一声抵在墙上,欶欶地落下石灰。
微生千衡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气息很淡,能听出几分取笑的意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舒凝妙想说——“我不感兴趣。”
但是在开口之前,微生千衡已经拉过她的手,手指往下移了几寸,交叉在一起,与她十指相扣。
黏腻、冰冷的触感贴上来,就像贴着一块活肉。
舒凝妙脑海战栗一瞬,想要抽出手指,却感觉他越攥越紧,十指被死死地绞着不放。
她硬生生地拖着他的手举到俩人面前,借着头顶碎石的缝隙,她隐约能看清那只和自己交握的修长双手,全是伤痕,翻开的皮肉正一滴滴往下流淌黑色的液体,依稀可见枯白的骨。
稠黑的液体从她指缝间流了出来。
舒凝妙头脑嗡得一炸。
他的手套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微生千衡,他都戴着一副密不透风的黑色手套。
而现在没有手套,那股黏稠的寒意直冲她天灵。
是什么时候……对了,是苏旎,一开始苏旎用异能割伤他的手,她并没有在意,那时微生千衡大概就已经取下了手套。
微生千衡对她紧绷的手臂毫无反应,眼尾垂着,那双缁黑眼睛幽幽看着她。
“我要告诉你的秘密。”
他肩膀倾侧,附在她耳边,气息又轻、又浅,令人耳后瞬间冒起一片鸡皮疙瘩:“是你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她最好奇、最怀疑的,是他这个人古怪的本身。
微生千衡说完,舒凝妙心想,他原来知道她在怀疑什么。
为什么他在生死攸关前这么平淡无所谓?
为什么他要一直戴着那副密不透风的手套?
为什么他身为仰颂教会的圣子,亲力亲为地照顾收容所的每一个病人,对曼拉病的病程如此了解?
他任由她怀疑、试探、威胁而无动于衷,故意误导她的判断,只是一个将死之人对幸存者的恶趣味吗?
舒凝妙抓着他的手拎起来,骨头也像是没什么重量似的,比起肢体更像是一张湿润的网。
这一回,她握得比他更紧:“你什么时候患上的曼拉病?”
第99章 阻兵安忍(13)
她这时候才明白,微生千衡为什么总戴着黑色的手套。
日常最容易磕碰的手部,哪怕一点轻微的划伤都能看清他另类的血色。
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的不同。
“教会不知道这件事,对吗?”
舒凝妙抓着他的手,眼神愈发清亮,这会儿完全忘了嫌脏。
她心里清楚,教会纵然影响力极大,也不可能大胆到让一个曼拉病人来当象征门面的圣子。
慈善是一回事,关上门又是另一回事,就像财团资助穷人,也不会让乞丐来当自家公司的法人。
她松开抓住他的手,他手霎时无力垂落在地上,喉咙里泄出几声痛苦的闷哼。
“我很快就要死了。”微生千衡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即便极力克制,气息还是显得急促:“但我还不想现在死。”
一个将死之人,做什么似乎都不奇怪。
舒凝妙想到耶律器,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了。
微生千衡抵着她的额头,双手摸索着,试探着,轻轻搂住她纤长的脖颈。
她那些伪装全在打斗中丢干净了,身子只是微微前倾,发尾就擦着他下巴扫过去,有些刺痛痒意。
空间只有那么一点儿大,他们近到呼吸都交织在一起,他胳膊僵了几不可察的一瞬,双臂却越搂越紧。
黑暗中,微生千衡闭上眼,还能感觉到舒凝妙审视的目光,舒凝妙没有推开他——或许只是没有推开的空间。
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他后颈,拇指一寸寸抚摸过去。
冰凉指腹在他温热的皮肤上滑动,激起些刺痒冷意。
“我不在乎你想做什么,也不在乎你做什么。”微生千衡微微扬起笑来,语气自然,对她挑明了说:“对庇涅、对教会、对普罗米修斯……乃至对人类,我都不是很关心。”
一个注定要死去的人,怎么还会有心力去管那么多?
他松懈下力道,抓住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勾勒出眼睛的形状:“但我可以帮你……”
这枚眼睛,是仰颂教会的标志。
舒凝妙略微一顿。
能“帮”她的,不是微生千衡,而是他所代表的仰颂教会。
就算微生千衡身患曼拉病,作为异能者,病程很长,没有人为干预也有几年好活。
他在仰颂教会的影响力,对她来说确实是种无与伦比的诱惑。
微生千衡单手钩着她脖子,微微低头,形状优美却色泽浅淡的唇擦过她垂下的一缕发丝。
这是一个只有身处其间,才能察觉隐晦含义的动作。
舒凝妙轻轻一动,捉住他手腕,疑惑渐深:“你在和我调情吗?”
“……”
“你要是有所察觉,或许不该这么直接说出来。”微生千衡眯起眼睛,虚浮的笑意若有若无地笼罩在苍白的面容上:“时家少爷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
舒凝妙听了他的话,面上浮现些许微妙神色。
“你可以利用我,我不介意你利用我做什么,不好吗?”
两人黑色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在他颈间缠绕,柔软、潮湿,微生千衡捋过她的发丝,又从指缝中滑落,他垂着眼睛看她,眼底噙着笑意:“只要你对一个活不长的人宽容些,就够了。”
舒凝妙一言不发,手在外套内里摸索片刻,抽出一张团得皱巴巴的纸。
纸上写着寥寥几句话,上面隐有潘多拉流动。
“按个手印。”舒凝妙说道:“我带你走。”
其实对他用【色欲】,给他上个【臣服】状态,就能解决潜在的威胁,可微生千衡这人的脑回路实在古怪,舒凝妙不大信任异能的作用。
上次被羽路几人t带去国立研究中心后,她有了新思路。
羽路让她签的保密协议,是『誓言』型异能者制作的成品契约书,签完协议,她就不能和无关人员透露任何有关耶律器的秘密。
这样的异能者并不只在官方内部流通。
舒凝妙不缺钱,很轻松地就通过正规手段拍到几张异能契约书,本来只是备用,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契约书无非就保密、协定、坑人几种作用,她带在身上的契约书,条件全是自己的保密条约。
微生千衡很顺从,也可能是出于形势所迫,给她一种就算在这里把他抽一顿也会被忍耐下来的错觉。
他口中的条件诚然具有很大诱惑力,舒凝妙将他背起来时,更多是因为想起了那晚在病房里合上双眼的耶律器,因为微生千衡身上的曼拉病,确实存了两分宽容。
这是她见过的第二个患病的异能者,或许还可能有第三个、第四个,舒凝妙想,这世界或许真如阿契尼所说,在不断往更糟糕的地方滑坠,她也无法置身事外。
她问他:“你还没回答我是什么时候患的病。”
他控制的很好,除了暴露的黑色血管外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舒凝妙推测他还处在早期。
微生千衡声音低低的:“很早很早之前,我记不得多久。”
舒凝妙蹙眉:“这也能忘。”
微生千衡嗯了一声,轻轻靠在她肩头,气息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爬出地下室,她把他从背上放下来,才发现他已经合上眼,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了。
舒凝妙脱下外套,将内胆扯下来撕成小条,勉强把他血淋淋的双手裹住,好在深色内胆看不出血色,剩下的他自求多福吧。
艾瑞吉跑过来,小脸苍白,可能以为她背了具尸体上来:“微生同学……怎么会这样……”
“不用管他。”舒凝妙站起来,又拿出一份契约书扔到她怀里:“等庇涅的人来了,你知道该怎么说。”
艾瑞吉攥紧手里那张已经皱巴巴的纸,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一起皱起来:“你不在这里和我们等着救援吗?外面是新地,很危险的,你要怎么回去?”
“我有办法。”舒凝妙伸出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
“你……我明白了。”艾瑞吉抿唇:“我不会提起你的……到时候、到时候我就说是微生千衡杀了苏旎,然后突然就天塌地陷,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轻轻点头,转身避开大洞往教堂外走,没走几步,背后响起踏踏的脚步声,艾瑞吉伸手从她身后紧紧抱住她。
“其实,”艾瑞吉脑袋瑟瑟地埋在她背上,惶急开口:“我……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舒凝妙忍了忍,才没把她从背后过肩摔到前面:“一定要这么说吗?”
“我怕说了你会发火。”艾瑞吉怯怯。
“我现在已经发火了。”舒凝妙拨开她手,转过身来,平静看着她:“说吧。”
“你要小心时毓。”艾瑞吉低下头,突然说道。
她头愈发低,不敢直视舒凝妙的眼神,脚尖焦躁地在原地画圈。
她觉得舒凝妙对时毓应该是有几分真心的,不然也不会总待在一起,可她没有切实的证据,连说这句话也像是某种包藏祸心的诽谤。
舒凝妙愣了一两秒,艾瑞吉自己就已经紧张得全盘托出:“阿契尼消失之后,我脑子突然清醒了好多。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感觉之前浑浑噩噩的、头很痛,记忆也模模糊糊的,像在梦游,现在像是突然被倒了一桶冰水,虽然心悸,但是脚踏在地上。”
“我知道这听上去很像借口,但我真的没有骗你。”艾瑞吉捂住脸:“我是仔细想了想……从我听到时毓的琴声那天起,脑海中的记忆就开始恍惚,我不能确定和他有关系,但……总之,你要小心。”
记忆里动听的琴声,如今想起来,只让她浑身发凉,遍生寒意。
每一段曾经让她得以片刻逃离现实的琴声,都伴随着不稳定的情绪,模糊到看不清的回忆。
那些巧合、那些无言默许的偷听,他坐在钢琴前,到底在想什么?
艾瑞吉不知道舒凝妙会不会相信她,但是时毓是舒凝妙的未婚夫,以后或许还会是舒凝妙的丈夫,她必须提醒她。
时毓演奏时用了异能,这点舒凝妙知道。
那天在音乐教室,【傲慢】的被动状态就帮她免疫过一次时毓的附加型异能,她不确定时毓是否有意为之,只是隐晦警告了几句。
也就是说,艾瑞吉这段时间同时承受着阿契尼的精神污染、绛宫石的诱惑,还被时毓的异能所影响,也只是小发雷霆,不知道是实力所限还是脾气太好。
这样倒不能说她意志不坚定了,主角小姐现在还能正常交流,简直是天赋异禀。
所以时毓、艾瑞吉、普罗米修斯,这三个点能互相连在一起吗?
只是时毓向来看不上普罗米修斯,怎么会和普罗米修斯扯上关系。
舒凝妙的目光落在艾瑞吉身上,凝沉半晌,没有对她的话发表什么看法。
她开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啊、啊?”艾瑞吉像是课堂上突然被老师喊起来的学生,磕绊道:“我不知道……不管能不能弥补,我得为之前的错误赎罪,可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想先去问问梁姐我能做什么,然后和琳露说对不起。”
“还有,和你说对不起。”她抬眼,清亮的眼睛里已是释然:“我对这个世界,从来都是这么无知,到现在也还是这样。”
舒凝妙看了她很久:“你想接管普罗米修斯吗?”
艾瑞吉一怔,过了几秒,吓得砰的一声跌坐在地上,失声道:“怎么可能?”
“阿契尼死了,他带走的那一部分成员,应该很多都成了他的养料。”舒凝妙站在她面前,冷静地分析:“经过庇涅这一次搜查清洗,不会剩下太多刺头。”
“梁思燕活不了多少时间了。”她说得很现实:“剩下的人,需要新的领袖。”
艾瑞吉忍不住道:“那也轮不到我啊!”
她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能认识到自己单薄的灵魂,她天赋平平、性格懦弱,又或许是因为她一直都明白这些,才那么想证明自己的存在也有价值。
艾瑞吉紧张地试图打消舒凝妙异想天开的想法:“就算所有人都不靠谱,还有莲凪,梁姐肯定会让莲凪负责的。”
她说得对,莲凪确实也是个合适的人选,但艾瑞吉既然想改变什么,舒凝妙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她可以为了阿契尼口中的乌托邦付出生命,自然也可以将这种冲动放在更现实的目标上。
无论是艾瑞吉也好、莲凪也罢,重要的是,她不能让梁思燕解散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不能就这么消失,这个世界必须有别的声音。
“我不行的。”艾瑞吉还在找各种理由:“我什么都不会,也做不好,我和梁姐完全不一样。”
“不会就学。”舒凝妙不管她:“她还没死,可以教你。现在的普罗米修斯处于最合适的状态,一张快烧干净的白纸,拿到的人可以在上面写上自己想要的方向,你和我说过,你想改变现状,现在你可以改变了。”
艾瑞吉卡壳几秒,她唇瓣发颤,话又多了起来:“如果我做不好呢?如果我又犯错了,如果我的决定让大家变得更坏了怎么办?”
“这个世界不会变得更坏了,你也不会。”舒凝妙语调出奇冷静:“你觉得别人就不会犯错了吗,还是只要犯错的不是你就无所谓。”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艾瑞吉紧张到不正常的心跳突然就放缓了,她垂下眼睛:“就算这样,梁姐她不会这么儿戏地把普罗米修斯交给我的。”
“你告诉她,是我说的。”舒凝妙拍拍身上衣服的褶皱,抬脚往前走:“这是我‘拯救世界’的报酬。”
“对了。”她停在被摧毁了一半的教堂门口,微微侧过头:“你们普罗米修斯的那个‘生命之符’,你知道有什么含义吗?”
艾瑞吉猝不及防被考到,露出茫然神色。
“生命能够战胜死亡。”
舒凝妙不在意她的答案,轻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
她张开手,手心躺着一枚顶部圆形手柄状的银色十字。
这枚十字,是她亲手刺穿阿契尼之后,他化成血雾的身体里唯一t留下来的东西。
她打不开终端,也不知道外面到底过了多久,走出大半倒塌的教堂,就因为闪耀的光被迫闭了下眼。
日光将晨雾悉数推开,无数道灿烂光线将周围的一切都描出金色的轮廓。
初升的日光将它最美好的一部分洒落在她肩上。
草木潮湿的味道顺着风掠过,将所有带着血腥味的阴翳吹散。
舒凝妙仰头盯着薄雾后那轮穿透云层的红晕。
她抬起手,金色的阳光穿过她指缝,她指间有一方小小的旭日蓝天。
站了一会,她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低头却看见脚边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红棕色的大猫,安静地蹲在她脚边,和她一起望向天空,看着难得的好天气。
察觉到舒凝妙移步,那只大猫矫健地跳起来,体型纤长,看上去像猫又不像猫,靠在她腿边,用背蹭了蹭她的腿,尾巴一摇一摆地勾着她,毛茸茸的,很软。
这么大的猫不多见,舒凝妙半蹲下来,觉得奇怪,它把脑袋矜持地放在她手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说实话,舒凝妙平时不太受动物待见,遇到这么亲人的野猫还是头一回,舒凝妙顺势捏了下它的耳朵,才发现这是薮猫。
在野外,这种动物的危险性可以和猎豹相较,舒凝妙收回手,怀疑它是闻见血腥味来找食物吃的。
她不再理会这只薮猫,抬脚离开,察觉到它舔了舔爪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走出屏蔽结界,舒凝妙转头去看,那结界已经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她拿着破破烂烂的外套把自己脸包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出来找到停在路旁的摩托,薮猫也跟着跳上车厢,一点儿也不见外。
她不和动物较劲,直接发动摩托,那个被她打晕的倒霉蛋应该已经醒了,所以她刚开出教堂区的边缘,就随便随便找了个教堂,把车丢在一个隐蔽角落。
蹲点几分钟,她在教堂后门蹲到一个出来给花浇水的修女,把对方打晕,换了一套头巾正好能完全遮盖住面部的衣服。
舒凝妙换了个模样,慢条斯理地从花丛里走出来,薮猫还脚步轻巧地跟在她身后。
她一点儿也不心虚地抱着本自己读都读不通的教经,坦然自若走在大路上。
修女垂下的白色面巾将她面容覆盖,只能隐约从摇晃的布料后看见她鲜红如同浸血的唇。
阵风从一侧耳畔吹过,拂扬起她头巾,舒凝妙侧目,一辆破破烂烂的脚踏三轮左右摇晃,嘎吱嘎吱渐渐停在她身边。
骑车的青年二十几岁的模样,棕发褐眼,英气勃勃,座驾从头到尾哪里都是破的,身上青黑色的制服却是全新的。
舒凝妙顿了下。
刚丢一辆,这家伙这么快又弄了辆二手三轮?
青年开口,热情又活泼:“修女姐姐,你一个人往外走吗?这么远,我开车载你过去吧,这只猫是你养的吗,好可爱啊。”
他弯下腰,想逗弄下舒凝妙脚边的薮猫,被薮猫威胁似的龇牙吓退。
阿伦笑了笑,收回手,满不在意地和她搭话:“你很少出教堂区吧,这里离最近的哨卡都很远呢,一个人走过去会很累的。”
舒凝妙唇角牵动:“你是?”
“我是自卫队的队员。”阿伦不疑有她,还解释了一番:“我昨天在这边丢了一辆车,所以才一直留在这边,想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其实他还丢了一套制服、一张证件,被队长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太丢脸了,他不想说。
他想到这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傻x异能者。”
她歪了歪头,头巾轻坠。
阿伦马上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上来吧,我找了一天,正好也要走了,顺路,不麻烦的。”
舒凝妙的目光透过头巾,唇角微勾,片刻后,在他堆满笑意的眉眼下点了点头:“谢谢。”——
作者有话说:妙:新地还是好人多
春卷和夏卷完结,接下来是秋冬卷,到这里进度是百分之五十,后面比较多的是感情线,几位男嘉宾差不多就位,可以开始扯头花了,下个标题part是哥主场,很多没有交代完的后面会一一交代,比如阿契尼和上一周目的问题,阿契尼不是一个boss定位,他的人生是一场倒叙,可以剧透的是他真的(某种意义)上是妙的好大儿,不过是爸爸生的。[点赞]
更新问题,前两个月因为发生很多事情没什么精力登晋江,加上我码字真的是很绝望的慢,更新量会慢慢恢复往上加的,年底之前肯定会完结,对不起大家,给大家发红包,开抽奖,对不起呜呜呜呜
第100章 Interval
车渐渐加速,时不时和对面迎来的人擦肩而过。
教堂区里安静宁和,不说和刚刚崩塌的教堂像是两个世界,与新地本身比较,也截然不同。
舒凝妙坐在阿伦的车后,和再次跳上来的薮猫大眼瞪小眼。
阿伦把她送到教堂区门口,舒凝妙便提出了告别。
青年却没走,探过来身子,脸上带着几分微笑,夹着声音问她要不要加个终端的联系方式。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没想到他看着老实,心思还挺活泛,连修女都不放过。
舒凝妙不介意他的搭讪,刚好,从庇涅主都来新地太麻烦,而他看上去消息就很灵通。
舒凝妙开口:“你有笔吗?”
阿伦眉毛跳动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在制服口袋摸索出一根旧钢笔:“还真有,刚刚翻草丛捡的。”
他又掏了一遍上下口袋。
“不过……好像没纸。”
舒凝妙接过这支钢笔,拔开笔帽,笔头从她两指间翻过头,点了点他手背,示意他张开手心。
“我没带终端。”舒凝妙在他手心写下一串字迹:“你有空加我吧。”
钢笔的笔尖划过皮肤,扎着他手心,又有些瘙痒。
阿伦张开手又攥紧,眼风飞起来:“下次遇到什么麻烦,记得喊我。”
舒凝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了,才抬手抵住眉心。
来回的路她都记在心里。
结界消失,庇涅的人马上就会找过来,接下来新地会更乱。
她得去找梁思燕,快些利用传送道具回主都。
阿契尼死后,庇涅的安全禁令应该也会相继解除,用不了多久,大家就会将这一个月的插曲抛在脑后。
而她还要面对很多。
——
废弃教堂外的结界,像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在某一瞬间粉碎。
艾瑞吉抱腿蜷缩在角落,仰头看着头顶坍塌顶棚投下来的破碎的光。
不知道微生千衡到底是死是活,舒凝妙没有告诉她,她也不敢靠近去探他的鼻息。
万一真的是尸体,那她还得跟一具尸体同屋待多久?
周围太过安静,艾瑞吉脑子里就开始不断冒出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有点想回孤儿院了,有点想修女妈妈了,对生的贪恋后知后觉地涌出来,她不敢相信自己之前怎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简直就像中了邪。
艾瑞吉一点儿也不想死,也不想拯救世界了。
她想坐在妈妈面前,喝一口汤,味道可能没有科尔努诺斯食堂的好,加了太多水,也不甜,但是热腾腾的,胃里很暖和。
石板的温度贴在她背后传过来,她脑袋清醒了一瞬,又难过起来。
这么多人,只有她一个幸存者,她要用什么样的说辞掩饰过去,还不能暴露舒凝妙?
上空结界破碎得太快,艾瑞吉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任何准备,还没有几秒,她就感觉到有人踏进了这一片废墟。
可意料中的喧哗声没有降临,没有她想象中的军队、直升机、救援队。
什么都没有,周围反而比之前更安静了。
只有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她几米远的教堂外,那人站在倒塌的交错横梁下,艾瑞吉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只有……一个人吗?
无边的寂静里,那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强烈的光晕笼罩在他头顶,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投在地面上的身影不断拉长,艾瑞吉警惕地将目光投向那人,如果来的是庇涅的人,怎么只会是一个人?
光线偏移,艾瑞吉松看见这人穿着一身利落凌厉的制式军服,腰身削瘦,黑色的半长直发有几缕参差不齐地垂进领口。
他好像不急着救她,也对面前这一片废墟意兴阑珊,注视片刻,淡淡移开视线。
可这姿态透出寡淡索然意味的男人,身后却背着一柄t几乎和她一般高的剑,垂在笔直修长的腿后,愈发渗人。
艾瑞吉努力眯了眯眼,试图看清更多细节,可铁黑的金属面罩遮挡了那人眉眼,只能看到色泽浅淡的削薄唇角。
这么一看,这人好像居然也才二三十岁,和她想象中大相径庭。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过松动的碎石,长靴的主人停在她几步前。
黑色的面罩后,男人目光微垂,艾瑞吉发觉他眼睛是浅蓝的,如同无人区的湖水,透出的情绪冷静而柔和。
或许是因为气场和仪态,她隐约能确认这人应当属于军方。
他身上的气息不像阿契尼似的让她觉得恐惧,也不像微生千衡一般古怪,甚至是清润镇静的。
一个外套上挂着庇涅授勋链条的人,总不会对她做什么。
可她不知为什么,身体不自觉地微微一僵。
艾瑞吉低着头,发现他没有率先开口,只能保持着僵硬的抱腿动作,一点一点抬眼往上看,试图观察他在做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这人腿未免太长了,艾瑞吉攥紧拳头,只能抬头。
男人居高临下注视着她,清透的蓝眼稍微温和了他过于冷冽的面容,只不过这温和也微带寒意。
他食指微蜷,轻捻着一枚熟悉的珍珠耳环。
圆润洁白的珍珠滚在纯黑的手套上,黑白色彩截然分别,格外刺目。
艾瑞吉看清的那一瞬,心脏停搏一拍,脑子炸的嗡嗡响起来。
是舒凝妙的耳环。
她一眼就明白了这只耳环何处而来,艾瑞吉平时从不关注这些,但她记得舒凝妙会戴这样的首饰。
冷静。
眼前的人又不会认识舒凝妙,她不需要紧张,只有她知道这是舒凝妙的耳环,没人会因为一只耳环而将其他人扯进来。
艾瑞吉咬唇,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能露出任何异样,好半天才开口:“这是我的……我的耳环。”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让男人把耳环递给她。
她不知道她的表情有多拙劣、多漏洞百出,稍微打量就能看出她耳朵上并没有耳洞的痕迹。
男人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骨肉匀亭的手指慢慢收紧,包裹住那颗小小的珍珠。
“你是科尔努诺斯的学生。”他垂下眼帘,眼神如同大海般平静,语气比她想象中清越温和:“发生了什么?”
他其实不需要艾瑞吉的回答,耳边悬挂的仪器已经扫描完了整个废墟。
有阿契尼的异能波动残余,但是并不多,泄露的能量大多来自地底,似乎有一个规模不大的潘多拉泉眼。
上上下下,这里的活人只有眼前的女生。
联合大厦传来最新消息,所有潘多拉泉眼的异常波动突然恢复正常,检测对方干预失效,可以判断阿契尼已经死亡。
官方媒体、救援队和治安局正在赶来的路上,等待着挖掘一手消息。
舒长延看向面前的女孩,听着她颠三倒四地说着来龙去脉。
从被绑架的另外三个同学死后,就全都是谎言了。
艾瑞吉好不容易完完整整地编完了一个逻辑还算通畅的故事,紧盯着他垂在身边的那只手,期冀着他能把耳环还给她,好让她能销毁证据。
男人却只是漠然瞥了她一眼,语气很淡,温和却不容抗拒:“如果有人问你,和他们说,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见到了我,除了这两点,什么都不要说。”
艾瑞吉一怔,一下子全身冰凉。
男人抬脚离开废墟,自始至终都没有要把耳环给她的意思,小心攥在手心里。
“和治安局的人申请创伤应激障碍和心理医生,他们不会对你进行记忆审查。”
他偏过头开口,语气依旧温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记住了。”
——
舒凝妙和梁思燕谈了谈,拿走最后的几个传送道具,传送回庇涅,顺着管道又徒手爬回了医疗所的三楼。
阿尔西娅一直坐在窗前等着她,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似乎在钦羡她的灵活。
等舒凝妙安然落地,阿尔西娅似乎比她还开心,将轮椅推过来,也不嫌她狼狈,轻轻地抱了她一下。
小女孩的头靠在她胸前,舒凝妙能闻到她身上玫瑰沐浴露的味道。
舒凝妙自觉身上脏得像个移动垃圾,拍了拍她胳膊:“没事吧?”
“没事。”阿尔西娅眨眨眼:“根本就没人发现,放心!”
阿尔西娅的病房等级比较高,拥有独立盥洗室,舒凝妙在她病房里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终于不那么紧绷了。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有一边耳垂上缺少只珍珠耳环,可能是她取下又戴上时太匆忙,松动掉落。
虽然很有可能掉在废墟,她也不能为了这件事顶着风险继续找下去,没关系,一只耳环而已,就算被发现,她也能想到无数理由驳解。
戴一只太奇怪,她索性把剩下的也收了起来,不知道让维斯顿再给她做一个,他会不会发火。
阿尔西娅支着脸,看着她走出来,温柔地笑起来:“我觉得你好像个大英雄哦。”
“为什么?”
舒凝妙拉伸了一下胳膊,阿尔西娅打开投影,上面正在播报新闻,主持难掩激动。
主题是《威胁庇涅多天的红色阴云终于散去,英雄会永远守护庇涅的安宁》
民众围在采访外,居然还有女生尖声呼喊:“昭大人——”
镜头里的银发男人风度翩翩,在无数闪光的镜头下笑容不变,只有挑染的那两根红毛格格不入,和舒长延说的一样,像头顶飘摇的触须。
舒凝妙弯了弯唇,想起舒长延,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借着阿尔西娅病房里的插座,她将终端充上电。
屏幕亮起,无数消息通知弹出来,一瞬间铺满整个屏幕。
有不少同学朋友发来的问候,询问她怎么去了医疗所,身体如何。
舒父给她打了十几个未接通讯,最近的一条信息来自十分钟前,语气软和,让她回家看看,被她随手滑上去。
时毓隔两天给她发一个问号,仿佛在确认她的死活。
琳露问她知不知道艾瑞吉的消息。
尤桉也给她终端拨过通讯,虽然没有回复,他还是絮絮叨叨发消息跟她说了一些校内发生的大事。
令她惊奇的是,终端里居然会有维斯顿发来的信息。
他只说要来医疗所一趟,问她需要什么。
没有得到她回复,他没再发第二条。
知道他可能是要过来看阿尔西娅,大概率会撞上,舒凝妙索性没有回复。
联系人中跳出一条好友申请,名字是ALAN,她选择同意,对面马上跳出来一条问候语:你好,修女姐姐,我是阿伦。
舒凝妙将消息暂时搁置,不自觉滑到最底下,目光放在她和“03”的聊天框上,没有提示的新消息。
舒长延。
她咬了咬后槽牙,脑子里盘桓着他说过的话——舒长延梦到过她,梦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也就是说,她前世死亡前后,阿契尼和他都出现过。
如果庇涅不愿让知晓太多的她活下去,那个动手的人……
动手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舒长延?
她手一寸寸捏紧。
她上一周目死之后,舒长延明明看着她死去,为什么销声匿迹,没有一点消息?
舒凝妙也知道她的设想有些迁怒,但不一样,心底的烦躁一点点滋扰上来,细微明细,她闭上眼,索性把他那行消息拖住删了个干净。
阿尔西娅在她背后转动轮椅,手里抱着一束新的玫瑰,是舒凝妙爬上来之前在外面顺手给她买的:“妙妙,怎么了?”
舒凝妙摇头说道:“没事。”
她退出消息界面,重新打开终端里那个尘封已久的游戏。
『秘密之爱』的标题跳出来,封面上科尔努诺斯的塔楼依旧,只不过标题上所有的文字都开始崩坏,密密麻麻全是黑色大小不一的方块。
游戏的系统不知所踪,安静着,没有跳出来任何对话框。
她凭着记忆点进攻略人物那一页,看见交错排列的五个人物浮框里,苏旎微笑的画像变成了灰色。
苏旎灰色画框下的好感度、姓名全都变成了乱码。
只有她的『人物信息』里的文字是正确的。
然而,那段可笑的人物简介已经消失,变成了大片空白,像是倒映着她脱离原定命运后脱缰的未知结局。
舒凝妙指尖放在她人物信息的异能那一栏,异能『荒诞原罪』后的状态,只挂着一个显眼的【嫉妒】,象征着她拿走了艾德文娜的异能,而无其他。
觉醒异能后,她日日看着异能后的【傲慢】,却从未觉得自己傲慢。
越是无知,越t具有轻狂的底气,她满足于自己的身份时,连傲慢的头衔也能被她当成谦逊的开场白。
舒凝妙凝望着面前的屏幕,对着异能后空空如也的后缀放空许久。
当她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傲慢时。
【傲慢】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