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君子如珩(6)
“但是。”时毓说完停顿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只是一条消息而已,能说明什么?比这疯狂得多的消息我也收到过。”
他直直看向舒凝妙的眼睛:“……对吧?”
只要长着一张忧郁漂亮的脸,总会有人会以自己的想象为他赋予特殊的人格魅力,时毓在学校里从来不缺狂热的追求者,其中不乏割|腕偏执的人,这点舒凝妙再清楚不过。
但她在这一刻,几乎可以用直觉断定,杨嬅的失踪和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当初指使杨嬅假意栽赃艾瑞吉的人既然是苏旎和阿契尼,这两人死后,到底还有谁需要把她灭口?
时毓急于抹掉当时的痕迹,是怕阿契尼死后,她又重翻旧账,查出当初杨嬅和他也有关系,找出什么别的线索吗?
时毓不可能加入普罗米修斯,那就应该是更深层的联系,比如……阿契尼背后的那个人。
她一直知道时毓是什么样的人。
冷血虚伪、精神病态。
从遥远的童年时代起,时毓就能把别人的生命当作一个琴键,漠然地按下去。
她知晓他一切阴暗不堪的背面,但抓着时家光鲜亮丽的小王子的把柄,只把这秘密当成两人假交往时用于平衡的砝码。
从没想过——
自那以后,时毓是真的听进去母亲的话,愿意当个“正常人”生活了吗?
他说话半真半假、含糊不清,如同翻滚在浑水中的泥沙,她可以伸手去抓起一把,但不知道余下的浑黄里还藏着什么更污浊的东西
舒凝妙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
少年身后的车灯缓缓亮起,他站在逆光的位置,被白光镀出一层刺眼的光晕,面容逐渐模糊不清,像一只覆盖着羽毛的死鸟。
时毓手指交叉相触在一起,比出一个画框的姿势,做出只有他们两人才明白意思的小话。
他嘴唇动了动,唇形无声变化,舒凝妙在晃眼的车灯里只读懂前半句。
几个唇型组合在一起,形成悄然无声的半句话。
他说:“我不会害你。”
她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恰好这时她身后的影子微微倾身,指尖不着痕迹地轻碰过她的手背。
舒长延向她偏过头,垂敛目光,似乎在问她能不能动手。
……他不介意在这里杀了时毓。
时家也好、治安局也罢,哪怕事情闹大,他也可以善后。
半晌,舒凝妙幅度极小地摇头。
舒长延得到她的回答,顺从地放下手,转而抓住她的小臂,舒凝妙察觉到他收紧的指节里透出微妙不悦,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无可奈何地抹平。
时毓的声音在光里变得邈远:“宴会前一天,我会让人送来礼服。”
他慢悠悠地拿出终端滑动,微笑着望着台阶之上那双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等着我的女伴、我的未婚妻——在正式解除婚约之前,别忘了,我也还是你的男朋友。”
他说这番话时根本没有在看着舒凝妙,每一个字都是对对方再纯粹不过的挑衅。
看着时家的车驶开,她回到屋里,把请柬随意丢在桌上,舒长延将枪随手搁下,伸过手来替她放好请柬。
舒凝妙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扯着请柬有些用力的关节上。
他的情绪摆得太明显,让她生出必须得开口说点什么的错觉:“你不能在居民区开枪。”
以前的舒长延从来不会将情绪这样明显地展露在她面前,日益逾矩的索求有她的无声纵容。
舒长延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下枪口,低着头听她说话,眸中锋利尽数掩饰,淡淡道:“只是吓吓他。”
修长有力的手指按住枪身,从桌面上滑过,稳当地停在她手边。
舒凝妙没有推拒,坐下来靠着椅背,自然地拿在手里端详:“这不是普通枪吧?”
普通的热武器对上拥有一定作战经验的异能者,几乎不存在威慑力,对于异能者来说,还是可控性更高的冷兵器更实用。
他把枪推进妹妹手中,重新拿起抹布,压着眉眼继续擦拭一尘不染的桌面:“研究中心潘多拉世俗化的测试产物,奠-05。子弹采用北方极地的绝缘晶体制作,这种晶体不能与潘多拉产生反应,不会因为潘多拉改变轨迹,打进普通人身体里就是一颗普通的子弹,但打进异能者身体里,致残率会比普通人高出百分之八十。”
原因很简单,绝缘晶体的碎片溅进异能者体内,会和人体内的潘多拉产生灾难级别的排异,这种排异轻者导致周围□□萎缩,重者会直接死亡。
舒凝妙把玩着扳机,黑发松散在肩头,微微摇晃,似乎在想别的事:“这把枪被命名为奠-05,是因为奠石?”
舒长延动作顿了一瞬:“嗯,绝缘晶体的学名就是奠石。”
她也不追问,室内安静片刻,她倾身将胳膊支在桌t面上,托腮从下面看他:“你生气了?”
他们隔着长桌,一坐一站,可她先抬起头望着他,他此刻的微妙情绪便顷刻翻覆。
舒长延没有立即开口,手越过桌面,抓住她的一只手轻轻摩挲,脸上没有类似不快的表情,颜色浅淡的眼珠盯着她,看上去很平静。
笑意从他低垂的眉目间透出来,他声音温和了许多:“我不敢。”
他亲亲她指腹,不愿意再把这种不安定的状态展现在她面前:“去睡吧。”
他唇上有炙热的温度,温热透过薄薄的皮肤轻而易举烫过来。
舒凝妙猛地缩回手站起来,哐当一声把枪丢回给他:“你的。”
“拿着吧,就当是玩具。”舒长延没有接,慢条斯理地把枪和请柬收在一处:“我不需要它,本来就是给你的。”
“你可以用它动手。”他一脸平淡地说出荒谬到令人难以理喻的提议:“里面有六颗子弹,每颗子弹的追溯信息,绑定的都是我。”
“我为什么要……”舒凝妙随手推开,随即话音一顿。
舒长延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半跪下来,整个人柔和得不可思议:“你想做的事情,把我当成垫脚石就好。”
舒凝妙因为他这惊世骇俗的一句微微僵愣,他却已经站起朝她欠过身,拉着她的手,引导着她指尖顺着自己的衣摆下缘伸了进去。
冰冷细腻的指腹顺着他劲瘦笔直的腰身向上,划过交错的凹凸疤痕,直至抚摸上覆盖着柔韧肌肉的胸膛。
紧绷的肌肉线条上有些许青筋鼓凸的虬结,正因为她的触碰而跳动。
质地柔软衬衣面料贴附在她手上,从皮肤游走过的温度瞬息就能传到心脏,她感受到舒长延隐秘的战栗。
她的掌心正贴在他左胸,仿佛要隔着温凉的皮肉钻进骨骼,沁进跳动的心脏。
舒长延抓着她的手,就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安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俯身靠近她,在咫尺距离停下。
舒凝妙觉得脑子里瞬间塞满了各种信息,但又没有一个是有用的,一只手牢牢被他按在自己胸膛,随着他的心跳起伏,她抬起另一只手,僵直片刻,最后还是垂下来,只是紧紧抓住他耳边的头发轻扯。
舒长延用额头抵着她额头,眼神专注,仿佛只是看着她,就已经看见世上最美好的事物:“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嫉妒了?”
“你相信他吗?”他轻声问,冷静的声音贴着她发丝传入耳廓:“时毓。”
“哥哥说谎了,对不起。”不等她回答,舒长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尾调微妙地上扬:“那个时候,我真的想杀他。”
“我控制不住在意,生气是我的问题……能不能别看其他人,只看我。”
他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在她脸颊上蹭过,将修长指尖伸入她的长发,漫不经心地梳理过发丝,捏捏她耳垂,摸摸她眉梢。
他按着她的后颈,轻轻地来回抚摸,一边道歉,一边放低身子,俯下来用嘴唇碰了碰她的眼睛。
每说一声对不起,他的唇就重新细细密密地落在她额头、脸颊、鼻尖,耳廓,直到每一寸肌肤都蹭上他的气息。
舒凝妙被他亲得有些窒息,贴在他胸膛上的手指失去控制地往下滑碾过,散乱的衬衣领口下,饱满的肌肉随着指尖陷入洇出几道长长的红痕,舒长延却连闷哼也没哼一声。
他的唇间没有任何急促或焦躁的气息,甚至不包含什么欲望,冰凉柔软的嘴唇落在她颈侧,和缓、轻柔,但又不留丝毫罅隙,仿佛只有纠缠到彼此亲密无间的距离,才能维持住这份安全感。
从第一次为她买下喜欢的东西起,舒长延就已经隐约察觉到这种卑劣的情愫,舒凝妙根本不会下厨,屋内的餐具、桌面的鲜花都由他一手挑选,小到耳环、终端他都无比在意,他不喜欢任何其他东西介入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她的目光、她的生活、她的一切他都想占据,哪怕他很清楚这是错的,爱意本来就靠无数理智的错误反复叠加才滋生成这种可怕模样。
他本可以一直画地为牢地看着她,舒凝妙忽然松手施舍他踏出的许可。
他……怎么可能不渴求更多。
看他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舒凝妙仰头躲了躲,舒长延霎时顿住,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除了眼角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神色清明,沉静清润,看不出一点自抑的欲念,但头绳刚刚被她扯断了,湿黑额发披散,衬衣的领口也散乱敞开,胸口若隐若现地露出红痕。
哪里有平时的寡淡模样。
舒凝妙看了一会儿,伸出双手捧住他脸,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亲:“行了……我真的要睡觉了。”
柔软的唇像花瓣般,湿润地印过他嘴唇,呼吸短暂相缠一瞬又分开。
舒长延仍然下意识地仰了仰头,想要追逐她的吻,半晌才哑声道:“嗯,去睡吧。”
第132章 君子如珩(7)
话音落下,他仍旧僵直在原地,久久未动。
半晌过去,舒长延才避开她的视线,生硬地给她移开一个身位。
不知道舒长延晚上睡得如何,她倒是睡得很安稳。
翌日清晨,舒长延将早餐端出来,眼底仍泛着淡淡的青黑。
他搁下碗碟,只看见靠在椅背上的舒凝妙懒散地夹着请柬,另一只手拿着终端敲字,忙得连头也不抬。
舒长延戳了戳她的脸蛋,弯下腰俯身向她迫近,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睛:“真要去?”
“为什么不去?”舒凝妙将终端上显示的聊天界面滑返,仰头被他喂了一小块炒蛋,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他邀请的不止我一个人。”
昨天已经有些晚,打扰别人有失礼节。她今天一早起来,把有过来往的同学都问了一圈,竟有不少人都收到了时家这次慈善晚宴的请柬。
所以她才更想看看时毓在背后捣鼓什么东西。
舒长延不否认她的话,沉默着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小勺。
她就着舒长延喂来的早饭,从椅背和他臂弯的夹角里抬起头,后知后觉瞥了他一眼。
他骨节压在桌面上,手指扣住桌沿反复摩挲,低低地自言自语,呼吸掠过她耳畔时带着一丝颤意:“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你未婚夫。”
舒凝妙嗯了一声:“他们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舒长延被她气得低笑一声,只能伸出掌心罩住她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她脑袋。舒凝妙早上还没束发,头发被他一揉就完全散开,舒长延被她瞪了一眼,识趣地去拿梳子重新给她梳头。
修长的手指从她发丝间穿过,指尖绕着她发梢打转。
舒凝妙半倚在椅子上,望向窗外,阳光映进她的双瞳,泛出透明的红褐色,几分淡静,分外清醒。
晨光从窗缝隙斜切进来,将她的手指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琴键。
她敲击终端的声音突然停顿,手指阴影恰好覆住请柬上的时家家徽。
科尔努诺斯的课程一如既往,比起过去跌宕起伏的各种大事,如今平静无波澜的校园生活反而枯燥得让人坐不住。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实践课新换的帅哥老师更令人精神振奋。
继耶律器后,A班像流水般换过几位记不住脸的代课老师,如今终于有了正式的新人选。
知道他们的新实践课老师是谁之后,班里的期待声就没停过。
舒凝妙早早和这位老师打过交道,如今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
他们的新任实践课老师,刚毕业不久的高年级学长,科尔努诺斯校长兼校董的儿子,目前最受期待的行使者预备役,贝利亚家族的继承人,八块腹肌金发帅哥,拥有如此多头衔的——勒克斯贝利亚先生。
他对自己身份财富容貌的自信溢于言表,导致表面看上去相当自恋浮夸——但舒凝妙也不认为阿洛贝利亚校长那样老奸巨猾的商人会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浮夸的草包,能成为行使者预备役,他本身的实力已经毋庸置疑。
总之,与她无关。
如果不是上次在艾德文娜办公室前凑巧遇见他,她本来就不会和这人有所深交。
维斯顿还没离职的时候,舒凝妙还坏心眼地构想过如果他和维斯顿共事会怎么掐起来。
虽然有点可惜,但换作林生义也一样。
毕竟现在这俩人也不是能t和平共处的性格。
异能实践课被勒克斯接管之后变得更散漫,他教的一些实训和异能内容还算实用,却完全不抓纪律,也不管他们学没学,第一节课就大手一挥给所有人的平时成绩填了满分,成功得到了所有学生的一致爱戴。
林生义则是另一个极端,试图把脏活累活甩给舒凝妙未果后,他就一天到晚端着那张笑脸给A班所有人到处扣分树立威严,遇到他没来得及问好都会被扣掉两分,短短几天,他招人厌的程度已经有了超越维斯顿的迹象。
A班的这两位老师俨然已经走向两个极端,林生义遭到一众学生排斥,然而勒克斯又太像个领头大哥而不是老师。
异能实践课的进度还卡在潘多拉的进阶使用那节,学校目前的进度已经教不了她什么了。
勒克斯讲课很快,演示完就爽快地放他们自由活动。
舒凝妙留在训练场跑步,目光若有所思放在高大的金发青年身上,晨光透过训练场的穹顶玻璃倾泻而下,将勒克斯的金发镀成流动的熔金。他斜倚在主控台上,像一头懒散的雄狮打量着学生。
或是请教异能,或是单纯崇拜,勒克斯身边总是围着不少学生,他的异能该不会是魅力之类的吧。
身边传来别人的气息,逐渐平稳,呼吸声逐渐与她的步伐同频。
舒凝妙收回视线,看向肩旁,一头被风呼呼吹起的张扬红发映入眼帘。
男生像头矫捷的小猎豹,倾身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她的步伐,掠过她身侧时带起一阵混合着鱼鲜腥涩的皂香气。
尤桉随意套着校服制服的外套,里面穿着背心和运动裤,他长得很高,也很结实,眼睛清亮、干净,脸有点红:“你怎么还在跑步?”
耶律器离开后,基本上已经没有人会在实践课跑步锻炼体能了。
“我在热身。”舒凝妙眼睛看着前方,随意回答。
实践课内训练场的模拟战斗机器对所有学生开放,有不少人都在和机器打着玩。
感官太灵敏了也不完全是好事,这种机器她闭着眼睛都能串成一串,它们的攻击轨道在她视野里不过是一条线,模拟训练对她已经没有实质意义,索性和以前一样跑步激活体能。
尤桉眼睛亮晶晶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过去看向以勒克斯为中心一堆人聚集的地方,叹道:“他还没我在村子里教书的嬢嬢负责。”
“得到社会纵容的一方会尤为我行我素、固执己见。”舒凝妙平静回答:“异能者本来就不适合做老师。”
再换一批老师也未必会更好,真正有实力的异能者可以有更好的出路,如非意外很少愿意老老实实待在学校里教书。
异能者出现几百年,最正规的异能学校也只有弦光学院。说是学校,每个人异能不同,差异极大,也只不过是给他们画个范围让他们自己发挥而已。
他叹道:“我现在有点想念维斯顿了,他脾气虽然坏了点,但还算公正认真。”
舒凝妙本来没想附和他,刚开学维斯顿还在用学分威胁她。
不过转念一想,她那时要是拒绝,以维斯顿的性格大概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她答应维斯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这人身上有利可图,她这利欲熏心连吃带拿的本性简直刻在潜意识里,经常代替她的脑子先做决定,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也觉得迟早会因此吃亏。
说不定相信时毓就是她吃过最大的亏。
眼看着舒凝妙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尤桉猜测她不太喜欢这个话题,便把话自然地拐到别的事上:“林楚绪还好吗,她什么时候回来上课啊?哦,那个,我记得你和她关系好像还不错……”
舒凝妙顿了顿,有些奇怪他的心细。
她和林楚绪是读预科时的同学,关系是不错,但也不是平时走哪都黏在一起的程度,他居然还记得?
林楚绪是林生义的侄女,关系密切,林生义自己不在意这样腥风血雨的风评,但林楚绪性格敏感,极其容易被影响,林生义渎职事件被爆出来后就半是被迫地休学。
“我不知道。”
这些事她全都看在眼里,却没有深入过问,往根源说,这件事甚至因她而起。
她逐渐提速,俩人一前一后围着训练场跑圈,聊天时还没怎么大喘气,其他人都已经快捕捉不到他们俩的影子了。
原本稀稀拉拉停聊天打闹的人都驻步停下来观望。
克丽丝刚和新老师勒克斯“请教”完问题,见周围吵闹声逐渐变得安静下来,转头咋舌:“这俩人疯了吧。”
尤桉跟上来,舒凝妙才开口:“她不来学校或许更好。”
实话实说,科尔努诺斯也是个缩小的社会,惯会看人下菜碟,捧着高的踩着低的,其他学生对林生义的怒气势必会转移给林楚绪,而如今林家暂且势弱,别人对待她的态度也会有所不同,表面不显,这种隐晦的落差感也够她难受的。
“我知道。”尤桉倒也没有反驳她的话,他在学校里向来人缘好,你一嘴我一嘴的,听了不少八卦:“可是林生义做的事和她又没有关系,她不应该被牵扯的。”
舒凝妙将目光投向尤桉,略感奇怪地开口:“人想敌视别人的时候,还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敌视别人应该需要很多理由,相反的话就不用。”尤桉看上去没有被打击到,沉吟片刻望向她,一双眸子澄亮地含着笑意:“所以,如果有人因为这种事情议论她,我一定会去努力阻止的,帮我转告她,别因为这种事害怕。”
看舒凝妙不置可否,尤桉放慢脚步,抬手指了指站在训练场内的人。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讨厌的,呃……像莲凪……还有……克丽丝、艾瑞吉他们就不会。”他数了数人头,满意地点点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舒凝妙听他说完,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不像肯定,但也不像嘲讽。
几缕的黑发在脸庞柔软地从她晃过,尤桉看愣了片刻,刹那间嘴角又弯出比她更大的微笑。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舒凝妙看,从认识她那天起,她好像一直都是这种漠不关心的模样,没有关心、没有忧虑、没有紧张,没有什么值得她放在眼里。
可是他还是好喜欢舒凝妙。
从第一眼起。
可能喜欢本身就是一种不讲道理的感情,让心情失衡,让理智混乱,尤桉偷偷地观察她,唾弃自己像个大变态,因为她的一个笑容像得到糖的孩子一样高兴,又因为插不进她的生活而骤然失落。
但他并不为这点小小的、纯粹的爱慕而苦恼,反而全身享受着第一次喜欢上别人的酸涩,因为这个人而产生的所有不一样的感情。
她是不一样的。
他将浸湿的暗红额发捋到脑后,整个人像一团晃晃悠悠的火焰:“对了,咪咪好像跑出去玩了,从昨天下午就不见影子,到现在也没回来,你要是在校园里看见它,能不能给我发张照片?顺便告诉它,再不回来就没冻干吃了。”
听他管一只野性未驯的薮猫叫作咪咪,舒凝妙很难不露出奇怪的表情,她只希望明天不会看到学校湖里的天鹅全都被啃死的离奇新闻。
勒克斯宣布下课,他们速度慢下来,舒凝妙连滴汗都没出,穿上外套径自离开。
后面有人过来打打闹闹推搡尤桉,整个训练场都是笑闹声。
打闹一番,有人用手肘捣了捣他,压低声音:“你干什么呢你小子,时少爷不在你称霸王啊。”
尤桉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罐碳酸饮料,闻言撇撇嘴:“时毓和她只是政治联姻。”
“呦呦呦~你还知道什么是政治联姻呀。”这人嘻嘻哈哈地揶揄他。
“乡下来的也会玩终端,知道吗?”尤桉挑挑眉,咬着易拉罐的边缘,钳住这人肩膀,伸出长腿轻踢了下他膝盖。
“你天天拿个终端在看什么?不会在看什么豪门老公抛弃我后我带着十个孩子逃跑了吧。”这人狐疑:“我实话告诉你,联姻的是有,但他们俩可不是。”
尤桉顿了t下:“怎么可能不是?”
明明就是。
“他们俩感情好得很,不是假的。”这人也买了罐饮料,耸耸肩:“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换你你不喜欢吗?”
“未必。”尤桉捏扁空罐投进垃圾桶,声音僵硬地从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和我一起从小玩到大的有一大群呢,我也一个都不喜欢,那算什么?”
“算你们村里人多呗。”这人拍了拍他肩膀:“好兄弟,说真的,我又不会害你。”
看了周围一圈,他才压低声音开口:“知道仰颂教会不?”
尤桉仰头望了会儿天,似乎在搜索记忆。
这人无语地拍了下他肩膀,一脸八卦地开口:“时毓他妈就信这个,每次都要去新地那个教堂礼拜的,时毓他小时候不是不会说话吗,就是信这个信好的,到现在他妈去仰颂的教堂还经常带着他呢。”
“就那个……”这人抓了抓脑袋:“每到年终的时候,他们那些信徒做完了礼拜,不是会在教会发的纸片上写自己的愿望丢到炭盆里祈祷嘛。我大前年陪着我姑丈去新地主教堂请圣水,没想着遇见时毓了。”
“礼拜正好结束,他是最后一个,那张纸片也只有他没折起来,被热气吹飘起来,还正好对着我们这边。”
“我看见纸上写着舒凝妙的名字。”这人轻啧一声:“只有那三个字,只有她的名字。”
第133章 君子如珩(8)
“呃,那时候我就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人眼中闪现过几丝复杂的情绪:“你想想,舒凝妙没那么傻吧,时毓怎么想的她难道不知道,就算是联姻也是他们俩自己选的。总而言之,什么锅配什么盖,他们俩都不是什么好搞定的人,你就别惦记了,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尤桉仰着脸,将双手插在口袋里不说话,心里像汽水一样冒出小泡泡来,酸胀逐渐充溢胸口。
他也不是想从舒凝妙身上得到什么,只是单纯地想离她近一点,也不可以吗?
从训练场走回去拿包,途经准提塔,外面的人看起来比平时多。
围观的学生里,有几个穿着防护服、拿着电击长棍的警卫从绿化中穿过。
毕竟是异能者聚集的地方,如果没什么大事,警卫很少进入学院内部,舒凝妙内心皱了皱眉,快步走过,眼角余光瞥见眼熟的人影。
林生义站在警卫面前,穿着西装西裤,左手袖子捋起一半,半垂着头,看上去有几分狼狈。
她不想和这人再扯上关系,连招呼也懒得打,本想离远些装作不认识。
可这人脑袋顶上像是长了眼睛似的,走出两步,背后突然传来温文尔雅的男声:“舒同学。”
舒凝妙转头,林生义按着手臂,西装皱巴巴的,他脸上挂着笑容,还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被她在办公室一顿羞辱,如今收拾完之后,面对她却看不出一点异状,他还真是抹得开脸。
她当着众人面脸上也不显厌恶,平平常常,礼貌疏离:“老师,这是怎么了?”
他松开手,让她看见手臂那些清晰交错的血痕,从肘窝一直到手腕,长长地划下来,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舒凝妙霎时意识到抓痕的来源,林生义紧皱着眉头接过警卫递来的纱布,在此时开口:“学校里不知道什么钻进来一只畜生,爪子上都带着病,还好遇到的是我,要是划伤学生就不好了。”
“放心吧,林老师。”警卫讪讪道:“我们一定尽快去捉,哎呀,你看这事,照理说应该不会有动物能溜进来才对。”
被恐怖组织袭击过一次,如今学校警戒比之前更甚。
科尔努诺斯既不靠山也不靠水,地处市中心的繁华地段,警卫怎么也想不通林生义口中的野兽是从哪里溜进来的,总不可能是学生偷摸着带进来的吧。
“外面的动物难说能避开监控钻进来,很有可能是学生私自带进来的。记着,抓到了就人道处理,以儆效尤,省得之后还出现这种事。”
林生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吩咐完警卫,朝她看过来:“舒同学,你也是,在学校里小心一点,别像老师,被脏东西抓伤了。”
舒凝妙微微地一笑,像嘲弄似的勾起唇角:“谢谢老师关心。”
活该被挠。
警卫在校园里窜进窜出,找的大概就是那只薮猫,天生地养的动物本就野性难驯,挠了人也不稀奇。
要是让尤桉知道,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担心地到处找猫。
正好合了林生义的意。
这些天学生对他意见很大,栽赃陷害又声名在外,没人愿意服他,他闹得这么大张旗鼓,大概就是为了揪个典型立威。
等尤桉找着抓个现行,再添油加醋一些罪名,处分是逃不掉的。
她脑子过了一遍林生义的真正意图,很快抛到脑后,背着包继续往图书馆走。
第二次异能实践在科尔努诺斯内部也对应着期末考试,选修课的考试比主课杂而宽泛得多,一到学期末,图书馆里几乎坐满了人。
门口的女生同是A班的人,看见她,颇感意外地和她打了个招呼:“你也来图书馆?”
舒凝妙微微颔首和她打招呼,在还书处面前站定,取出包里的书。
她包里装的东西看起来就不轻,一本本拿出来更是有如泰山压顶,让人倍添压力。
女生眯着眼睛瞥过名字,奇怪道:“你选修了历史?”
《278年-288年反抗战争始末》《国立研究中心重建史》……书页泛黄旧化,边缘都是虫蛀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存放在科尔努诺斯图书馆多年都没别人借过的资料。
“没有,只是好奇而已。”
舒凝妙把书退回去,女生耸耸肩,轻松地和她抱怨:“你不用复习吗?”
“我已经修完申请提前结课了。”舒凝妙和同龄人相处得都还不错,被拉着聊天也不显不耐:“还剩几门户外课没考。”
“天啊。”女生半开玩笑地做了个夸张表情,伸手捏了捏她胳膊:“你选了几门户外课?真的硬硬的哎,好羡慕,可惜我太懒了。”
舒凝妙平静笑笑,又和她说了两句,注意力逐渐被落地窗外的某一处动静分走。
西侧的菱形玻璃外,一小团黑色的物体在绿化带里一窜而过,重量压垮了树枝,溅起一片碎土落叶。
舒凝妙瞥到那抹黑影,抓着包带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对女生做了个告别的手势,随即往外走。
走过图书馆林荫幽幽的一侧,她听着草丛里的动静往里走,树影里有个颤动的影子,趴在砖石砌筑的花坛上,悠悠地摇着尾巴。
棕红色的薮猫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地看着她。
舒凝妙站在离它半里远的地方,不再向前,眼里还有几分未消去的警惕。
薮猫嗲嗲地对她叫了一声,尾巴晃了晃,突然弓起身想要弹跳而起朝她扑过来,还没腾空又咚的一声摔在花坛台面上。
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向上翘着,拍打的节奏显得有些烦躁。
呼吸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舒凝妙顿了两秒,在花坛前蹲下,看见它身下的大理石上有血被抹匀的淡红色。
“咪咪。”她轻轻叫了声尤桉给它取的名字。
薮猫有了反应,耳朵直愣愣竖起来,探出一只爪子。
她抓住它主动伸出来的小脚爪,爪子都藏在肉垫里,从趾垫到跗关节都软得不可思议,又肿又烫。
“折了?”舒凝妙松开手,又捏了捏它另一只前爪,也一样,都断了。
骨节断口平直,没有什么碎片断裂,如果是意外,受力不会这么干脆,应该是被人为踩断的。
它眼睛又圆又明亮,黄宝石似的亮晶晶的,盯着她看,倒是很能忍痛,看不出来有多疼,尾巴还不时得意地晃动着,垂下来轻轻戳她的手背。
“林生义干的?”舒凝妙犹疑一瞬,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竟然开口和它说话:“你是不是阿契尼变的,怎么连林生义都打不过。”
它凶悍地哈了声气,摇头晃脑地拂她一眼。
问出来之后,她也觉得有点傻气。
从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她就觉得这猫有问题,可到现在也没从它身上感觉到任何潘多拉的气息。
它不是什么人的异能变成的幻象、不是异能道具,确实是只活生生的动物。
它在野外再怎么矫健凶猛,对上异能者似乎也占不了什么优势。
她不再说话,脱下外套把它包起来,尤桉喜欢它不是没有原因,它被衣服裹t住,只露个头,既不叫也不挣扎,乖乖地缩成球状,比玩具还安静。
把它放进空包里,舒凝妙拉上拉链,留出一小半让它呼吸,一边打开终端拨给尤桉。
尤桉那头伴随着呼呼的风声,很是意外。
“你在训练场?”她不绕弯子,直白简单地说道:“你的猫我找到了,等会儿带来给你,不要和别人提它的事。”
“怎么了吗?”男生听出她言外之意,终端那边噌地一下站起来。
“林生义在让警卫找它,别被他发现是你养的。”
“就算被他发现……”尤桉听到林生义的名字,厌恶地蹙了蹙眉:“学校没规定不能养猫吧。”
“它不是猫。”舒凝妙神情怔忡,语气有些微妙:“而且,你知道在庇涅饲养野生动物是犯法的吗?”
“不知道……”尤桉迟疑片刻:“我在老家还养过野猪和孔雀。”
很淳朴的民风,舒凝妙无言以对。
和他约好在男宿舍见面,尤桉开门,刚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看到她把咪咪从背包里抱出来后,神情渐渐严肃下来。
他已经极力放轻动作接过裹成球的大猫,还是能感觉到它的身子在颤抖。
打开渗血的外套,尤桉眉头紧蹙,看见衣服里衬都沾着血。
“怎么回事……”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摸了摸它渗出血的小腿。
咪咪歪了歪头,撑着后半身子突然弹起来,像是被人压着踩到一般尾巴噌的一声竖起来,随后它往后脱出来,猛地划腿,将衣服沙沙地刨出数道裂痕。
好一番生动形象的表演。
舒凝妙端详它的动作,薮猫动作矫健,寻常人很难抓到,像是先被什么东西压制住,被林生义踩了一脚,它才挣脱出来划伤林生义。
压制住它的东西难道是异能?
尤桉怒气从脸上不受控制地透出来,显然心疼得不行。咪咪抬起头,像鸭子般粗噶短促地叫了一声,用鞭子似的尾巴狠狠抽了一下他脸。
男生没计较,顶着脸上的红痕抬起头:“林生义……可恶,这人怎么这么贱……在学校里找不到存在感,就来欺负一只猫。”
摸着咪咪骨裂的脚,他有些不忍心地转过头,红发桀骜,明明是深刻硬朗的轮廓,却显得格外酸涩柔软。
“骨折了……我可以去找医生吗?”尤桉思考,俨然把她当成主心骨:“不看校医,我请假带它去外面看医生。”
舒凝妙的目光落在其他地方,回过神来,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这里不是新地,他把这种野生动物带到任何一家正规医院都会被医生上报环保局。
她提醒他:“你可以联系艾瑞吉,这样的骨折能用异能治愈,我摸过了,没有碎骨头。”
虽然用【嫉妒】也可以复制维斯顿的治疗异能,但她不打算为了这个浪费更换【嫉妒】状态的四十八小时冷却期,毕竟应下时毓三天后的慈善晚宴,她还是小心为好。
尤桉听话地拿出终端打给艾瑞吉请她帮忙,艾瑞吉听他说完来龙去脉,也同样愤懑不平,一口答应下来。
“她说一会儿就来。”尤桉和艾瑞吉连声道谢,又望了她一眼,眼光中有着单纯的崇拜和信赖,和趴在他怀里的咪咪一样亮晶晶的:“谢谢你……真抱歉,把你耽误到现在。”
“没事。”反正这几天舒长延受命去保护下任议会代表了,没人管着她,她回不回去都无所谓。
舒凝妙靠在门框旁,和舒长延发消息。
舒长延并不是很忙,如果有人能突破到联合大厦中心冲到他面前刺杀代表,那已经是议会清洗级别的大事件了,他给她发了张照片,让她看手心快淡去的红痕,很幼稚。
她一瞥而过,目光停留在失焦的背景上,远处沙发坐着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西装,露出侧脸,四五十岁的模样,头发里夹杂着一些白发,稳重却不显老态。
这位中年男人她在海报上见过,下一任的议会代表卢西科莱,军部派出行使者保护他,看来真的很重视这位新代表。
她盯着照片里卢西科莱模糊的身影看了一会儿,顶部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来自未知的终端号。
【未知端口:^_^】
舒凝妙打了一个问号过去,有点怀疑对面是时毓换了号码在耍她。
那边很快回复消息。
【未知端口:我是微生千衡】
【N:你怎么知道我的终端号码?】
舒凝妙挑了挑眉梢,微生千衡打着圣子旗号,从来不用终端,一消失就是彻底失踪,学校里基本找不到他的身影……骗子吗?
【N:你们圣职者可以用终端了?】
【未知端口:有这种规定吗?那我会在没人的地方偷偷玩的】
居然真的是本人,她问道:【什么事?】
对面回她:【校长建议我回校度过最后的期末周,为学生时代留下美好的回忆,我想我该复习一下选修课的内容,在不麻烦校长的情况下顺利通过考试,对吗?】
他动用特权的地方已经够多了,还差这点吗?连庇涅语都写得不是很流畅,在这种时候倒是要起面子来了。
【要借笔记?】舒凝妙秒懂他意思:【什么选修课】
【^_^】微生千衡回她:【古庇涅语】
恰好这时男寝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她顺势收起终端,艾瑞吉探头进来,眨了眨眼睛,先是小声地向她打了个招呼。
艾瑞吉将手放在咪咪的腿上,异能发动,光晕逐渐笼罩伤口,感受到断裂的骨头,她叹息一声:“怎么会有这种人?”
尤桉脸上面无表情,眼里流露出轻微的鄙薄:“这人……”
他说着说着,语气逐渐笃定,目光如炬:“我要给他一个教训。”
第134章 君子如珩(9)
艾瑞吉迟疑:“他是老师。”
再怎么说,老师都有管教他们的权利,被发现少不了一顿处分。
红色的头发垂落在耳侧,他垂着薄薄的眼皮,倔强地挺直脊背:“哼哼……今天只是踩了路边的野猫,谁知道他之后还会对什么下手。”
“要是担心这个。”尤桉歪了歪头:“不让他发现是谁干的不就行了。”
宿舍门嘎吱响了两声。
他们两个转头看过去,舒凝妙已经推开门朝外走去。
艾瑞吉见怪不怪地低下头,拍了拍薮猫的爪子,她就知道——舒凝妙绝不会主动掺和进这种事。
尤桉也不怕舒凝妙把他的话说出去,转过头语气轻快地跟她道了声再见,按着怀中的大猫继续说道:“不做得太过火,只是让他丢个脸而已。”
怀里的薮猫嚎叫了一声,在他身上磨了磨爪子。
他狡黠地眨眨眼,拍拍咪咪的脑袋,一双明亮的眸子里自然流露出得意,却让人生不出恶感。
舒凝妙径直下楼,脑子里还在回想刚刚的事情,压制住咪咪行动的会是林生义的异能吗?——如果是,他的异能是什么?
……不对。
林生义的异能不像是攻击性比较强烈的类型,哪怕表面性格不能成为判断异能的决定因素,她也依旧笃定这种直觉的推断。
说难听些,他的异能要是真的足够强大,大概又是另一副嘴脸了。
她思索着,不知不觉重新走到刚刚遇见林生义的地方。
如今天色黑了下来,学生已经全部走光,准提塔附近空无一人。
舒凝妙蹲下杵在那片草丛前,反复察看着地上的痕迹,试图找出什么异样。
其中一小块土壤上溅着不明显的暗红色,像凝血结成的模糊影子,咪咪大概就是在这里受伤的。
她望了半响,没办法从这细枝末节的佐证里猜出具体发生过什么,但又对林生义的异能疑虑重重,出于对这些少爷小姐隐私的保护,学院里只有零星几个监控,更不会对着这种死角拍。
如果能回放当时的景象,就能看到这异能究竟是什么……
这想法一冒出来,她霎时愣了愣——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回放,就是把录像重新倒带至某个时间点,和回溯时间的原理异曲同工。
她也可以,甚至能做到更多。
“弦”既然存在于万物之中,她控制住此处的弦倒流推演,是不是就能回放局部的时间?这样小范围的回溯只持续一会儿,不会失控,也不会影响任何人。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想,实际能不能做到还是未知数。
附着在游戏芯片里的意识消散之后,运用弦这种接近世界本源的能力就只能靠她自己一点点摸索。
她犹豫一会儿,顺着空地绕了一圈,确定了需要回溯的大致范围。正常人看不到弦的痕迹,她不需要顾虑t太多,试试也无妨。
再次在中心站定,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张开手指,阖上眼睛,回想之前在梦境中掌握弦的感觉。
脚下的草丛轻晃,空气也开始异常地流动,心念流转,她指尖仿佛拽着一小条细线,而时间仿佛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被她的意志牵拉着游移。
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她往前踉跄几步,盯着土壤里发现的那块模糊血迹,直到血迹完全消失,才逐渐收拢手指。
画面仿佛被瞬间拉回,紧接着变得清晰起来,空气里的灰尘重新砸落在地上。
舒凝妙倏地回过头,背后的草丛里传出低低的咕噜声。
红棕色的薮猫矫健地从她身边飞出去,像是被某种东西从半空中压制一般,突然僵直,重重摔在地上,匍匐着无法动弹,短毛焦躁地全部炸开。
她跟上去凑近仔细观察,发现它身上腹部萦绕着一圈淡淡的黑色环形,仅仅只是这一小圈若有若无的黑环,却如同千斤巨石一般压在它身上,必然与异能有关。
这时,身后再次响起一道熟悉的轻佻声音:“奇怪,学校里哪来的这东西?”
她目光从咪咪身上移开,望向声音的方向,居然是她从未想象过的人物,金发青年穿着一套剪裁精致的西装,扣子全部解开,露出浮夸的紫色内衬,金色的袖口扣上雕刻着一只咆哮的狮子,象征着贝利亚家族。
余光扫过装扮,她已经辨认出来人是谁。
勒克斯站在不远处,嘴角略带玩味地上撇,食指在虚空中点了点,连带着使咪咪身上的黑色更浓重了一些。
“安静点。”勒克斯吹了声口哨:“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往这边走过来,弦构成的虚影直直穿透了舒凝妙的手臂,勒克斯在她面前半蹲而下,双手搭在膝盖上,隔着点距离逗弄被束缚的野兽,眼里充满浓郁的兴趣:“长得真漂亮,放你去其他地方也活不长,不如跟我回家?”
薮猫凶狠地龇牙,咆哮着想要撕咬他的手,被他躲开。
“不愿意就算了。”他抬了抬手,站起来掏出终端:“别凶,我让警卫把你送出去,以后机灵点,别乱跑。”
勒克斯一时兴起,见它攻击性强烈,也不强求,站远了些给学校警卫发通讯。
原来如此,是她猜错了,一开始动手的人根本就不是林生义,这道让人动弹不得的异能居然来自勒克斯。
舒凝妙转而盯向回溯范围的边界,那里的光幕模糊,晃动一瞬,凭空显现出一道瘦长的人影,林生义抬起脸,神色疲惫,似乎刚从外赶回来,与闲着没事逗猫玩的勒克斯恰好撞见。
金发青年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同事,没有开口,舒凝妙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微妙的不悦。
这两人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还差。
林生义瞥了眼脚边的薮猫,没有多加在意,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勒克斯身上,伸出食指推了推镜托:“日安,贝利亚公子。”
勒克斯嗤笑一声,对他的称呼表现出几分嘲弄神态。
“很巧,我们聊聊,校长跟我抱怨你在和他闹脾气,想让我劝劝你。”男人什么样的态度没见过,根本不在乎这点讥诮,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屏蔽仪打开,神色如常地说道:“卢西科莱已经当选,基路伯计划也会继续推进,你何必逞小孩意气,执意当什么行使者。”
哪怕这里根本没有监控,他说话时也要打开屏蔽仪,实在谨慎。
恐怕和葛文德通话被她录下已经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翻车,自此之后再也不敢大意。
基路伯计划是什么?
舒凝妙靠在后面,拿出笔将听到的关键词潦草记在纸上。
空气中安静了几分钟,勒克斯看过来,目光中流露出一点凶光:“我一定会加入行使者。”
“难怪校长会为此头痛,你还不够成熟。”林生义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接下来的因妥里战争,所有的行使者都会被派往前线,必然有所牺牲,你难道想让你的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我到现在才明白,你、和我父亲都是一丘之貉,你们都是喜欢贩卖战争的胆小鬼,一群投机倒把的油滑商人。”勒克斯手指骤然捏紧,朝他的方向一步步走过来,高大峻拔的身体投下阴影,高傲地矗立在那里:“我就是英雄时代出生的孩子,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我憧憬成为英雄已经二十年,为了加入行使者已经准备到现在,因妥里我会去的,第二天会死在战场上也没关系。”
“若不是为了成为行使者,我何必窝在这学校里,和你这种人共处。”
他压下身子,直视着林生义的眼睛,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没想到林生义不怒反笑:“不,你的父亲或许是个成功的商人,但我不是。”
他退后两步,扯了扯自己的领带摆正,沉下脸色:“贝利亚公子,请注意你的言行,别忘记我还是你的长辈,贝利亚校长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般失态模样的。”
“这是你的异能吗?『矢量枷锁』,确实是很强大的异能,你们家族终于又出了一个能继承先辈艾德文娜荣光的异能者了,你也很为此自豪吧?”林生义笑了笑,游移的目光定格在旁边僵直薮猫身上。
勒克斯只是皱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异能?”
“申请成为行使者的资料当然要经过层层审核,议会审批,我早些年就看过你的资料——正规手段。”他双手交叠:“放弃你幼稚的梦想吧,强大的异能是一种错误,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自信,事实上,异能者绝对不能凌驾于人类,否则三百年前的惨剧一定会重演。”
“时代在改变,人也需要改变。”林生义说道:“行使者那套个人英雄主义早就该被淘汰了。”
“可你还担心着三百年前的事会重演呢。”勒克斯抱手,不无讽刺地说道。
林生义冷笑一声,察觉自己失态,又移开视线。
“你记住,就像这只猫,人是无法控制动物的,但用东西束缚着它,它也可以是颗受制于人的棋子。”
“只有任人摆弄的份。”林生义抬起皮鞋,踩在僵直的薮猫身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异能者,就是这样的东西。”
“你!”勒克斯没想到他会突然对一只动物施暴,霎时松开异能。
咪咪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重获自由的野兽瞬间弓背弹起,尖利的爪子噗嗤一声划破面前人的□□,它重新落在地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迅速窜走。
远处传来警卫惊慌的声音,勒克斯冷冷瞪了他一眼,顺着薮猫逃离的方向追过去。
舒凝妙抬手挥开弦流构成的短暂幻象,从回溯的范围中走出来,将纸上记下的东西重新扫了一眼。
基路伯计划。
她已经猜到这计划的大概方向,想到回溯前行使者在因妥里的全体牺牲,或许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结果,看舒长延那种见怪不怪的态度,大概率也是清楚的。
因妥里灭国意味着全异能者国度的覆灭。因妥里消失后,世界上每个国家觉醒的异能者都会趋近于平衡的数值,而基数庞大、潘多拉丰富的庇涅会相对占据优势。
这个时候,庇涅已经不需要顶尖到足以威胁国家的异能者了,容易掌控的普通异能者显然更具性价比。
“英雄”,就这么被抛弃了。
让这些人想出如此极端方法的根源,大概还是刚刚林生义提到的三百年前那场议会清洗,强到不像人类的异能者“处刑人”,连续血洗了数届议会成员,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但这样的恐慌,居然能延续几百年,直到现在还像一片阴影般笼罩在这些人头顶上吗?
身为异能者,林生义到底为什么这么痛恨异能者同类,极力拥簇这种计划对他们有什么明显的好处?单纯的趋利似乎已经不能解释他的动机,林家世代从政,为了保持形象从不涉及实业,很难像贝利亚家族一样大发战争财。
或许其中缘由,还要追溯到“处刑人”。
她怀疑过“处刑人”其实就是那个掌控着弦的神秘人,但始终不敢确信弦的力量居然能让人活过几百年,至少现在的她做不到。
脑海里的碎片逐渐连在一起,她点燃手里的纸,火苗席卷,灼热迅速燎过她指尖,隐隐一瞬间,居然有种触碰到其中真相的错觉。
两天后,A班教室。
林生义踩着铃声宣布下课,照常收拾书本,今天A班这些学生比平常安分一点,他心情总算没t那么差了,紧皱的眉头也松懈了几分。
宣布下课后,这些学生也一改常态,没有哪个人离坐,是下节课还有课?林生义脑海里转过念头,却想不起来什么课程安排,他对这些学生也不关心,随即将疑虑抛之脑后。
推开教室门,他就隐隐察觉身体有些失控,还没来得及低头看,脚下像擦过冰溜似的往下一滑,人直直歪下去,跌坐在门槛上。
他匆匆想爬起来,被地上不知怎么来的冰面再次绊倒在地,一个字都还没能喊出口,他居然顺着光滑的冰面继续撞向走廊,走廊正前方摆的红桶被砸得滚下来,将他浑身浇透,腥臭的污水里混着鱼干的碎片,气味刺鼻。
这时,走廊前的隔断玻璃竟然像纸一样剥落下来,响亮一声拍在他头上,化作无数碎片。
林生义挣扎着站起来,这时地上那层薄薄的冰面已经化成了水,消失无踪,他狼狈地站在走廊中间,湿发贴着涨红的脸,有丝丝被玻璃边角划破的血从发丝间流出来,像条剥了皮的死蛇。
圆盘形的教室走廊构造,不断有其他班级的学生老师走出来,目光怪异地瞥过来,快步远离,林生义艰难地喘着气,脸色由发白渐渐转为铁青。
尤桉撑着头,和周围的同学幅度极小地挤眼,又转头去看舒凝妙,舒凝妙靠在椅子上,眼睛低垂着,似乎在玩终端。
她怎么就那么喜欢玩终端!
尤桉瘪了瘪嘴。
林生义从教室里像碟子一样飞出去的时候,她还是看了一眼的。
舒凝妙随即又低下头,瞥了眼终端的界面。
终端上跳出莲凪的消息:『已经帮你把勒克斯老师办公室的系统切断了……他好像把电路系统全改了一遍,我找了半天,耽误了一点时间』
她回道:『他办公室里那台实战模拟系统弄坏了吗?』
『……弄坏了,倒是不难』莲凪一言难尽地回她,再小型的实战模拟系统都不便宜,把这东西的系统破坏,差不多等于随手铲掉一栋庇涅市中心的大别墅,可舒凝妙帮助普罗米修斯颇多。
他无法拒绝她这种过分要求,但还是有些不解,勒克斯这种大方的金发帅哥天然令人生出好感,但似乎对舒凝妙不起作用:『勒克斯老师怎么惹到你了?』
舒凝妙直话直说,挑明道:『不是他』
『难怪让我把后台权限嫁接到教务处056上,我还想056的权限怎么这么大,056是林生义的工号?』莲凪顿了顿,理解了她的意思:『需要把我勒克斯老师的通讯连到你终端上吗』
『不用』
舒凝妙放下终端。
她不打算在终端上留下什么确凿的证据把柄,这种程度已经足够当导火索了。
林生义趟过地上的水冲进教室,顶着一身的臭鱼烂虾用力地拍了下扶手,脸上几乎维持不住那副道貌岸然的神色。
他一字一句道:“谁干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比上课还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都静静地看着他。
林生义笑了笑,摘下眼睛:“主动指认的人,这次学期结课我都会给满分。”
教室里依旧无人出声,一双双眼睛盯着他,像是无声的嘲讽。
他从来没设想过这样的学生班级会如此团结,脸上更是挂不住。
粗喘几声,林生义冷笑:“你们是不是以为谁都不说,我就拿你们没办法?”
“你们班所有人,这次……”
他脸上布满难忍的怒气,话说到一半,却像公鸡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一道淡淡的黑色暗影嗖地飞过来,像星环箍住他的脑袋。
瞬间如有千斤重力,林生义控制不住地被黑色的环形牵拉着仰头,脑袋被反复朝着上下左右的方向摔打,最后重重砸下去,头着地压在地板上。
黑影顷刻消散,一只脚踩在他头上,把他脸踢翻过来,金发青年弯下腰,看见林生义儒雅清秀的脸上额头肿起,脸皮搓破,眼睛里满含愤恨和错愕。
勒克斯将额前的头发捋开,咬着牙骂了句脏话:“我看你不爽很久了。”
他的高傲自负远胜常人,混账老爹说不通也就算了,这种人也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林生义用看疯子的眼睛,不可理喻地看着他,头被压在地上,却说不出一个字。
短暂的沉寂后,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各种哈哈笑声和杂乱的撞动响声混合在一起,流荡着欢腾的气息。
勒克斯叹了口气,心想,打就打了,大不了被训一顿抽一顿。
他仰起头,看着借机狂欢的学生,群魔乱舞中还有一个人端坐在原位上,她的面容即便是背着光也能看得很清楚,尤其是那双略带着居高临下的漂亮眼睛。
勒克斯生出好奇心,不闪不避地与她对视,想看清她究竟在看什么。
不是错觉,她确实在看他。
舒凝妙从林生义声音戛然而止的那一刻,视线就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
准确来说,是没有从他的异能上移开过。
见过多种异能,她已经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经验。
那种缠上目标的黑色环形,应该是『矢量枷锁』中的『枷锁』。
林生义的头部被施加黑色的环形后,朝多个方向、以不同力度移动过,应该是『矢量枷锁』中『矢量』的形态。
过程中没有接触到目标,所以是范围型,有范围限制。
勒克斯贝利亚的异能『矢量枷锁』,确实继承先祖艾德文娜的余荫,作用是对枷锁目标区域施加数倍重力,并且改变目标所受的重力方向。
【嫉妒】状态变更。
偷取异能『矢量枷锁』
猜得没错,他的异能,她收下了——
作者有话说:冰是琳露,水是尤桉和咪咪弄的,玻璃是艾瑞吉撬的,她对家务很熟悉
又薅贝利亚家的羊毛
第135章 君子如珩(10)
这场闹剧结束,林生义被迫休假。
周末,她接到一则意外的通讯。
来电人是在家休养,和昔日同学断联多日的林楚绪。
几日不见,她憔悴不少,原本脸颊旁还有些清矜轮廓,如今瘦得颧骨都有些突出,苍白得很。
舒凝妙不知道林生义的事让林楚绪煎熬至此,亲戚关系竟然这么好吗?
林楚绪扶了扶眼镜,她将长发绑了起来,更显得神态忧郁,在视频通讯里打量了一番昔日朋友,低声开口:“下午要不要去贝利亚长廊喝杯茶?”
收到不在计划之中的邀约,舒凝妙本打算拒绝,话到嘴边转念一想,如果林楚绪和叔叔关系不错,或许也知道些什么。
她现在对林生义的目的很好奇。
念头霎时翻转,她面上不动,还是没有一口应下。
勒克斯殴打同事的恶劣举动正好掩盖了学生的恶作剧,动手的是科尔努诺斯的太子爷,教务处不敢得罪,各打三十大板和稀泥,林生义刚刚被迫放假几日,林楚绪这个时候邀请她也有些微妙。
林楚绪瞄了她一眼,哑声开口:“有些事……想和你商量,时家的晚宴,我也收到了请柬。”
啊,舒凝妙这才想起来,她竟然忘了询问林楚绪晚宴的事。
林家和时家交情不深,林楚绪和时毓平日也没什么交往,怎么也收到了请柬?
这样一来,收到请柬的宾客,除她之外似乎都具有某种共同点。
这些人全部都和联合议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舒凝妙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
林楚绪瞥见她表情变化,露出了然神色,侧过头轻轻叹了口气:“叔叔和你有些误会争执,失态了,我替他向你赔罪,有些事,我们见面再说。”
替林生义赔罪?
这种不悦她没必要忍着,捉弄一番后本就没放心上,舒凝妙随口应下她的话,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开口:“你怎么知道?”
“什么?”林楚绪迷茫地开口。
“你怎么知道林生义和我起了争执?”
舒凝妙委婉解释:“他这样的人,不会主动告诉你吧。”
林生义和她从没在表面上起过冲突,这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林生义这种个性怎么会把这种丢人的事情告诉小辈?
她也不是非要对别人的事情探个究竟,只不过习惯成自然,控制不住把思绪放在疑点上。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林楚绪没有意外,不觉又叹了口气:“见面再说吧。”
她如约来到贝利亚长廊,林楚绪约她在顶层的空中花园见面,她进来时,林楚绪已经坐在里面有一会儿了。
面积覆盖整个顶层的空中花园以拱门和各种鲜花自然分隔出t隐私空间,小径尽头的圆桌旁摆放着几幅油画和鸟笼。
林楚绪坐在圆桌前,伸手用指尖逗弄着栖架上的白鸟,抬头看见她,将桌上的名册推给她:“看看吗,有喜欢的让他们送过来。”
舒凝妙坐下随便翻了两页,琳琅满目的当季饰品,激不起她多大兴趣:“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说吧?”
清瘦少女偷偷瞥她一眼,无可奈何地垂下眼帘。
蓝色的屏蔽光幕从俩人周围升起,林楚绪收回手,不觉又长长叹了口气,移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请柬。
“时家邀请了我。”她语焉不详地重复。
舒凝妙靠在椅子上,隐隐猜到几分她的意思,又不愿意当先出口的那个人,于是用相同的语气搪塞回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如果因为这事烦恼,不去也可以,一场慈善晚会罢了。”
林楚绪声音晦涩:“这不仅仅是一场慈善晚宴。”
将手压在桌面上,舒凝妙不动声色地绷紧脊背,沉默地看着她。
少女并未察觉她态度的波动,攥紧双手,好半天才说道:“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和你说起……”
“先从我叔叔的事情开始解释,你应该能明白。”她思考片刻才开口:“我们家里人的异能很特殊,拥有相同血脉的林家人,只要觉醒异能,就只会觉醒同一种异能。”
“——『传承』”
同地域、种族、血脉之间出现相同异能的例子并不少见,但全族都只能觉醒同一种异能,简直闻所未闻。
“『传承』这个异能,既没有实体,也不能对他人产生效果,唯一的功能就是让一个持有『传承』的人,看到另一个持有『传承』之人的经历。”林楚绪说道:“像一盘存放在每个族人脑海里的,共同的录像带。”
舒凝妙脸色诡异,也瞬间明白她为什么对林生义的事情了解得那么清楚,有这种奇怪的异能,她之前威胁挑衅林生义的模样岂不是在他们整个家族轮流播放?
如果每个人脑子都是连着的,全家上下不就是一条章鱼,难怪林家能延续至今。
“当然,不是所有的事都会被放到『传承』里。”林楚绪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脸上露出极其不自然的笑容:“你知道飞机里的黑匣子吗?它是飞机上的记录仪,主要记录飞机在飞行过程中的各种数据和声音,当飞机发生事故时,其他人就会从黑匣子里提取数据,了解事故的原因。”
“『传承』就是这样一个存放记忆的黑匣子,只要持有异能的人遇到危险,这段记忆就会被永远地存放在异能里,只要林家还有人觉醒异能,就能看见异能里所有危险的过往。”
舒凝妙却在想另一件事,当时在办公室里,林生义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真以为她会杀了他,导致她威胁的影像通过『传承』共享到了林楚绪那里?
……这男人还真是纸老虎。
“你知道我们家族为什么会觉醒这样的异能吗?”林楚绪抬头问她,语气衬得周围的气氛有些沉重:“『传承』里最初的一段回忆,源自三百年前。”
“……议会清洗?”
舒凝妙觉得自己表现的反应似乎有些超出常理,议会清洗毕竟已经涉及百年,大部分庇涅人都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这件事。
但脑海中的联想逐渐成型,她一时间管不了那么多。
320年后持续三年的议会清洗,“处刑人”屠杀了所有和联合议会有关的人员,除了那把悬挂在联合大厦的剑,所有的线索都被血清洗殆尽。
到现在,人们对那场事故仍旧知之甚少,她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证据。
但恐怕“处刑人”也没有想到,那时在议会清洗后死尽的林家,又因为这样一种异能死灰复燃。
如果林楚绪的异能『传承』里保存着三百年前议会清洗那时当事人的记忆,那是不是也意味着。
——他们直面过“处刑人”?
“没错……就是议会清洗。”林楚绪似乎回想起什么,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当时的林家人连续三任重启议会,被处刑人屠戮灭族,过了几十年后,旁支,也就是我们现在这支有人觉醒异能,才重新回到庇涅中心。”
“我想林家第一个觉醒这种异能的祖先,应该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使家族吸取经验,避开危险。”
林楚绪站起来,眼眶有些红:“但我们每个人从觉醒异能开始,就要反复地观看曾经亲人被切瓜切菜般砍下头颅的回忆。”
“所以我们林家……”她抬起头,眼珠红彤彤地直视着舒凝妙:“一直秉持着管控异能者的理念,不想再看到悲剧重演!”
“要实现你们的想法。”舒凝妙靠在椅子上,抱手看她:“除非这个星球永远都不会再有异能者诞生。”
“不。”林楚绪缓缓说道:“只要让最强的人戴上镣铐就好了,比如行使者。”
……针对行使者,果然是林家的主意,舒凝妙心下了然。
林楚绪打量着舒凝妙的眼睛,从她眼里看不到任何认同的神色。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只有议会高层才知道的秘密。”林楚绪狠下心说道:“那位屠杀当时议会的‘处刑人’,就是行使者。”
“处刑人当时屠戮议会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销毁所有关于自己的资料。”
“我们从『传承』的记忆里,看见了他的模样,虽然已经找不到有关这个人的任何资料,但记忆里残留的情绪告诉我们,他就是行使者。或许只是一时兴起,这些掌握着强大能力的人不满足于单纯的杀戮,就会开始妄图用力量干涉掌握世界……”
阳光灼热地照射在花园里,逐渐沉静下来,变成从未有过的安静。
她们彼此对看,舒凝妙坐在原位,目光锐利仿佛看穿到她心里:“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还没傻到觉得林楚绪对着一个之前可能“想杀死自己亲人”的人推心置腹,是出于同学友谊。
“我叔叔觉得……”
林楚绪低下头,整理一番情绪才再次开口:“处刑人可能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三百多岁了。”舒凝妙不动声色地将胳膊支在扶手上:“异能者也是人类。”
“我知道……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荒谬。”林楚绪连忙说道:“但我们能证明这是有可能的。”
她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也顾不上为这些事尴尬了:“我叔叔暗中支持葛文德偷取维斯顿老师照管的绛宫石,本来是想借葛文德之手挤掉维斯顿的位置,提拔林家的附庸。现在事情爆出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解决,葛文德偷走的那块绛宫石凭空消失了。”
那块绛宫石……
舒凝妙换了个坐姿,掩盖住自己的神色。
“他和我叔叔是合作关系,没必要说谎,一整块绛宫石就这么失踪了,到现在动用各种能量探测仪也没有找到下落。”林楚绪严肃道:“从那时,我叔叔便开始觉得奇怪,绛宫石里庞大的潘多拉想要耗尽,给整个国家供源还需要数月,这些能量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潘多拉的能量具有生命的活性,这应该不是新课题了,它的能量既然活跃到已经可以诞生新的生命……说不定,也可以延续旧的生命。”林楚绪定了定神:“就用这块绛宫石。”
不对。
舒凝妙在心里说道,目前发现的绛宫石只有三块,01号绛宫石被艾瑞吉打碎了,02号绛宫石被她从研究中心偷走融合在她身体里,03号绛宫石作为能源重塑了世界和她的身体,庇涅已经没有多余的绛宫石。
“光是一块莫名消失的绛宫石说明不了什么。”林楚绪颇有自知之明地说道:“但后来,新地再次出现处刑人的痕迹,没错,新地就是因为这件事封禁的。”
她知道的比舒凝妙想象中还要多,一口气原原本本把话倒出来:“他杀了很多身患曼拉病的人,那些尸体我们都一一亲手检查过,伤痕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绝对不会错!”
舒凝妙打断她的话:“新地封禁,你们是怎么亲手检查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段时间不管是林生义还是林楚绪都不可能离开庇涅主都。
林楚绪踌躇片刻,才轻声道:“我有一个姑姑,叫做林隐,她没有觉醒异能,皈依仰颂教会去当了修女……是她告诉我们的。”
林楚绪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告诉舒凝妙林隐的真实身份是安插t的卧底。
但听她解释,舒凝妙脖颈后已经沁出些冷汗。
还好隐修女没有觉醒异能。
不然死前林家所有人都会看见她的脸,更不可能主动找上门告诉她这些事。
“我们能确信‘他’还活着,无论是我叔叔还是我,这样的直觉,是几百年来所有『传承』的异能者累积的。”林楚绪指尖掐进手心里:“我们终其一生都忘不了灭族的惨痛,时隔三百年,居然还拥有雪耻的机会。”
“我只想知道。”舒凝妙托着下巴:“为什么找我?”
“看到它你还不明白吗?”林楚绪将请柬再次推到她面前:“我知道你问过别人,也知道被邀请的有哪些人。”
“被邀请的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时毓想做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舒凝妙翻开请柬,沉默许久,才抬眸回答:“有人想重演三百年前的议会清洗。”
从现任议会议员的子嗣开始。
“那个人就是时毓。”
舒凝妙没有附和,反而问道:“你们三百年前看到的那个人,长得和时毓一样吗?”
不可能的,如果一样,他们不会到现在才怀疑。
“不。”林楚绪咬了咬唇瓣:“但容貌有太多办法可以改变。”
“那你怎么能肯定和时毓有关?”
“——这不是巧合,舒凝妙。”林楚绪将手覆在她指尖,认真地说道:“林家监视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行踪经常莫名消失,我们想更深入地追踪,却总被仰颂教会有意无意地阻拦。”
“你想想,只有借着仰颂教会的便利,他才可以畅行无阻地来往新地和主都之间。”她低声喝道:“杨嬅不是第一个在他身边失踪的人,他不是你想象中温柔无害的男友,他害死太多人了!”
她倒从来没有为时毓添加过这种形容词……
舒凝妙双眼清醒地看着她:“既然如此,你们可以通知治安局抓捕他,不参加就是了。”
林楚绪勉强道:“不去怎么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是因为没有证据。
她抿了抿唇,知道这事不可能如她所愿,这种种蛛丝马迹或许能打动眼前的舒凝妙,但远远构不成确切的证据链,时家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林家虽然站队成功新上任的议会代表,但也无法用这种直觉拼凑的结论说服卢西科莱。
提醒他人还会让对方生出警惕,再抓到马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唯一的办法,就是瞒下这件事,让时毓暂时得偿所愿举办这场晚宴,以身作饵,等他暴露。
“舒凝妙,我知道你是最了解时毓的人,那天晚上,你是离他最近的人。”林楚绪终于袒露自己的目的:“林家虽然暂退议会,但影响仍在,应该还能帮上你的忙,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只要你协助我们,杀了时毓。”她说道。
第136章 君子如珩(11)
全盘托出后,林楚绪没有她一定会答应的把握。
但认识多年,她还是有一点了解舒凝妙的,只要有衡量的余地,舒凝妙就不会立刻拒绝她。
舒凝妙举起茶杯轻抿一口,看着茶杯上袅袅腾起的白雾,没有一口回绝,但也没有答应的意思:“这个猜测,你敢说给其他人听吗?”
林楚绪抿了抿唇,不语。
最痛恨异能的一群人也最迷信异能,时毓异能不出众成了最迷惑他人视线的一点,没有人会相信看起来温柔脆弱的少年会制造出骇人听闻的血案。
谁会为了这种荒谬猜测就与时家为敌?
林楚绪找上她,不仅仅是基于她和时毓的关系,而是了解只有她的性格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冒险。
她不喜欢被这样揣度。
况且,从盟友角度来说,维斯顿比林家人有用的多,没必要因小失大。
她将茶杯放在桌上,指尖划过杯沿,按响一旁的传呼铃,直接了断地将俩人对话打破:“你愿意去是你的事,今天的话我会当作没听过。”
远处等候的侍者接到传呼,朝这边走过来,林楚绪没想到她会干脆拒绝,一时心急道:“你就这么相信他……说不定哪天会死在他手里。”
恶言出口难收,林楚绪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难堪地闭上嘴。
朋友一场,她知道自己不该对舒凝妙说这种类似诅咒的话。
舒凝妙挽起搭在一旁的外套,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侍者已经走近,舒凝妙示意对方递过来票据签字:“给我吧。”
舒凝妙随手签完字,看了仍低头坐在桌前沉默的林楚绪,对侍者开口:“之后的消费也记我名下。”
阳光缓缓转移,明亮的光柱照射在她瞳孔内,林楚绪盯着她,被一股酸楚的感情充盈。
“去逛逛吧。”
舒凝妙将笔搁下,慢条斯理用侍者递过来的丝巾擦拭沾到墨迹的指尖:“别浪费了心情。”